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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一场春雨唤醒了天地万物, 一切都变得活跃起来,柳树抽条,桃李含苞, 迎春开始一片一片地开。


    老祝赶早集拎回来两条鱼、一只鸡,全是活的。鱼收拾利落之后, 给南初拿去炖, 他自己搬了小凳在院子里杀鸡、放血、烫毛。


    石头去山上背柴回来, 见老祝在拔鸡毛, 脸上一喜,晓得又有口福啦。可随之他又想起什么,将柴卸到墙角, 朝老祝道:“祝叔, 常大哥是走了吗?”


    老祝一怔:“他走了?”


    石头道:“我见那旧庙里, 除了一堆堆的木柴,他的东西都没了, 草铺、被褥、水壶、刀, 一样不剩,恢复得跟以前一样。”


    老祝拔毛的手慢下来,没作声。闻听跨院传来脚步声,抬头,便见萧翀抱了一摞校好的文书出来。


    石头立即道:“秦大哥, 常大哥是走了吗?山上没人了。”


    萧翀随口“嗯”了一声, 并未多言,径自往王岱山书房去。


    石头看着萧翀走开,到嘴的话没有出口。他挺舍不得常赢,和萧翀不同,萧翀太冷了, 常赢就和煦得多。这些日子在山上,他在常赢那长了不少见识,单单一把柴刀,不同角度、手法,力道,效果完全不同。石头本想再跟他学几招,可没想到常赢竟不告而别。


    老祝看了眼萧翀的背影,朝石头道:“把柴劈细些,一会儿炖肉,抱去厨房一些。”


    石头“哦”了一声,拎了斧头去劈柴,用常赢教的手法,倒是省劲许多。


    厨房里,南初的鱼已下锅,香气渐渐飘出来。石头抱了柴来,还没进门便道:“是吃鱼吧,真香啊……”


    话音刚落,便见灶台边的南初身形一顿,倏然侧身,手背抵住了唇。她觉胃里一阵毫无来由的翻涌,鱼腥气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刺鼻。


    石头吓了一跳,把柴往灶旁一丢,凑近道:“怎么了?”


    南初也说不上来。那股翻涌来得快去得也快,只余胸口一阵闷闷的滞涩。她压下那点不安,摇了摇头。继而又去看锅里的鱼:“这个味道,是不是我做法不对?”


    “很香啊。”石头往锅前凑了凑,特意嗅了几下,“跟祝叔做的一样。”他打量着南初神色,“你脸色不对……我去喊秦大哥。”


    “不用……”南初话未讲完,石头已经跑了出去。


    南初立在原地,胃里那股翻腾的劲怎么都过不去,她忍着往灶里添了些柴,才朝外走,想透口气。


    刚出门,便见萧翀大步过来,见了她又小跑几步,抬手拉住她胳膊,紧张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南初在门口深吸几口气,鼻息里少了那股腥咸,才觉得肺腑安生了些。她不想弄得大张旗鼓,低低道:“就是胃里不舒服,老毛病了,歇歇便好。”


    萧翀记得,确有几次她情绪波动,会反胃,甚至呕吐。特别她从南府祠堂回来,尤为明显。医正说她是情志受损,引发肌体失衡,需要安稳静养。他的目光一寸寸从她潮红的的脸上扫过,心下翻腾着她是否又在忧虑什么?是天工司?匠人?他?还是旁的什么?


    “好点了。”南初朝他笑笑,“我锅里还炖着鱼。”


    “你指挥,我来。”萧翀说着要进厨房,一旁传来老祝的声音,“我看着就行。”老祝端着清理好的鸡肉和鸡血,边走边道,“厨房小,转不开,都走吧。”


    南初这才跟着萧翀往跨院去歇着。


    路过书房,王岱山正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萧翀牵着她的手,落在她脸上:“可好些了?要不要请大夫瞧瞧?”


    南初此时已无明显不适,又快开饭了,便道:“让王公忧心了,无碍的,不必请大夫。”


    王岱山未再多言,看着两人背影,南初那副身板在萧翀的映衬下,更显瘦小。他忽而想起卢允中,叹了口气,朝石头道:“吃完饭,你去请大夫来一趟吧。”


    午饭南初吃得不多,席间腹内又翻腾一回,不似刚才强烈,被她不动声色地忍下了。饭后她被催着休息,萧翀却被王岱山留下对手稿。


    清静的书房里,王岱山道:“听石头说,常赢走了。”


    萧翀“嗯”了一声。


    王岱山许久没作声。他望着手边萧翀校完的书稿,良久才翻开其中一册,萧翀的笔锋刚劲有力,是有大家风骨的。王岱山看着那些字眼道:“我不问你要常赢去做什么,但,你既是持素戒来叩门,我想代故友南崧,问你几句话。”


    王岱山抬眸看向萧翀。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郑重。


    萧翀跪坐一旁,下意识朝王岱山又躬了躬身:“您请问。”


    王岱山并未急着开口,他的目光沉甸甸压在萧翀身上,似要将他从里看到外。某个瞬间,萧翀心头闪过他决议追随父亲旧部奔赴沙场前,大梁帝师那副如山岳般的眼锋。


    “南氏满门,她是最后一个。”王岱山终于开口,嗓音又缓又沉,“她曾捧着素戒求我救民。那时她眼中,是家国与苍生。而今她眼中,多了一个人。”


    萧翀搁在膝上的手紧了一下。


    王岱山凝视着那双凤眸:“我想知道,你可值得?”


    萧翀沉默了。


    南氏满门殉国,是在提醒他过去的“罪责”。他灭了西渚,让她从云端跌落,可从私仇上,南氏欠他更多,可他能用这等方式“讨债”么?


    她从一个心怀国家和苍生的匠魂,到委身于他,他凭什么?他给她的,是庇护,还是困囚?是对仁魂的扶持,还是对她善行的消解?


    他一个“死掉”的人,前路未卜,南初跟着他,是安稳?传承?还是一个随时会被朝廷翻出来的“罪臣遗孀”?


    他无法辩解,王岱山也不是听他“表忠心”的人。


    萧翀沉默了很久。午后白亮亮的日光照在案头,他盯得久了,便觉视线有些花。石头在劈没劈完的柴,刀砍木头的声音钝钝的,一下一下传来,不急不缓,却像落在萧翀心头。


    萧翀终于开口了。目光落向身上那件棉袍,那是南初亲手做的,最合身。


    “王公问我,值不值得?大概是不值得。”萧翀抬眸,眼底没有锋芒,是种认命的坦诚。他伸着指头,点在自己胸口,”但她,已经在这里了,我没办法还回去了。”


    王岱山浅浅吁了口气,望向窗外白亮的日光。


    萧翀的目光落在老先生那张沉涩的脸上,那一刻,萧翀少有地想起了卢允中。


    “她自然值得更好的。”萧翀声音不大,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但她愿意留在我身边一天,我也会尽力,让自己更值一些。”


    王岱山收回目光,看向眼前这个“假死”的枭雄,重复道:“更值一些?”他目光平静,却有敲骨叩髓的力量,“隐遁山水,可求半生安稳,继续搅弄风云,或许也能挣得一番造化。你想的,是哪一种更值?”


    萧翀落在案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指腹的茧子。眼前的老人,太善于戳他最薄软之处。萧翀心里清楚,无论是隐还是争,都带着隐患,带着不甘,都是不完美的。


    “能与心爱之人白首田园,是我不敢奢想之愿。”萧翀嗓音微涩,“王公曾说我‘不信’,我确实不信。一个靠杀业维系性命之人,老天又能给他什么善果?”萧翀盯着领襟精致的绣纹,想起她第一次为她穿针引线的模样。“可偏偏,我从尸堆里拎出来的是她。我知道她拼命活着,并非为我,而我活着也好,‘死’这一回也罢,想为她。“”王公指的两条路,前者是奢望,后者非我所愿。可若能护她周全,让她做成想做之事,翀亦非不可再入风云局。“


    王岱山望着他,一时未接话。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


    南初回到东厢,有些困,可不想睡。


    胃里那股翻腾已经褪去,只余胸口一丝说不清的闷涩。这等翻涌不是头回经历,在栾城时,每当情绪剧烈波动,她会反胃、干呕。医正说那是“情志所伤,肝气犯胃”,要她静养、宽心。


    可这次,好像有些不同。它来得毫无预兆,不是因为忧惧,也并有没哭,只是……闻到了鱼腥气。那股味道,此时想来仍是不喜。


    她推开半扇窗,让徐风灌进来,看着院中那丛瘦竹,眼前又过那日的竹林,他抱着她,呼吸滚烫,在最深的瞬间,听到他闷哼。


    她记得那股热意,记得他每次都不肯离开。


    她的手无意识地抚上了小腹,像是期待,又像是怕。


    她怕想了,又会落空。


    她把手移开,想着算了,眼下已然很好了。


    摇曳的竹影里,多了另一道影子,是萧翀回来了。


    她看着他进院,隔窗朝他笑道:“还以为你要跟王公多聊一会儿。”


    萧翀径直进屋,见她已卸了发钗,长发披散下来,似是想休息又不肯躺下。


    她往日里没有午休习惯,只近几日才时而流露出困意,却不肯睡,须得他哄一哄才能睡着。他当她是不安,像他一样,贪恋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光,恨不得睁着眼细数每一刻,便是睡着,也想揪着他不放。


    他很自然地褪去外袍,将人抱进怀里,温声道:“可还难受?”说话间已拥着她躺到榻上。


    南初窝在他怀里,贴着他胸口道:“没有难受。”


    萧翀扯过被子盖住两人,隔着被子将她往怀里按了按,轻轻亲在她额头上:“你睡吧,我在这儿陪你。”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哪儿也不去。”


    “哪儿也不去。”南初埋在他怀里,低低重复了一句。


    萧翀低头看她,见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了几下,又往他靠了靠,抱在他腰上的小手动了动,过了一会儿,终是顺着他衣角钻了进去。


    日光明亮,窗纸上竹影婆娑。


    一只大手从床榻里探出来,扯了扯一边的床幔,遮住了偷窥的日光。


    作者有话说:


    萧翀:天下至善,是抱媳妇睡觉


    卢允中:……——


    预收求捧场~太冷了


    第142章


    南初睡着了, 抓着他的那只手渐渐松了。


    萧翀没动。他看着她,睫毛很长,呼吸轻浅, 蜷在他怀里小小一只,猫儿一样。他忽然想, 她好像很久没有睡这么沉了。王岱山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又小又软, 握不住他。但他被她攥住了命脉, 甘愿搭上后半生。


    南初睡得有些久,醒来时日头已偏西。


    她没睁眼,熟悉的气息还在身边, 手已下意识搂回他腰上, 含糊道:“你睡了么?”


    “嗯。”萧翀低低应了一声, “还困么?”


    南初终于睁开眼,对上棱角分明的一张脸。他低头亲她, 南初躲了一下, 软软道:“你该刮胡子了。”


    萧翀笑了,被子里的大手突然往她臀捏了一把,算是报复她的嫌弃。


    南初浑身一紧,胃里突然一阵没来由地翻涌,她猛地起身, 伏在他身上把头探出榻外, 接连几声干呕,却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萧翀先是身体一僵,那点恶趣味一扫而空。他搂着她腰坐起来,望着她通红的面颊道:“怎么回事?还是去请大夫来瞧瞧。”


    南初深吸口气,因为某个猜测, 心砰砰直跳,却又忍着不敢显露出来,只道:“好多了,你不要慌。”


    萧翀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又给她披了件外袍,不放心道:“还是叫大夫来看看,不然我不放心。”


    南初迟疑了一瞬,应道:“也好。”


    萧翀穿好衣裳,原打算让石头去请,怎料刚出院子,便见石头拎着水壶从厨房出来。没等萧翀开口,石头先道:“醒了?正好,大夫来给先生请平安脉,先生说等南初醒了,给她也瞧瞧。”


    “大夫几时来的?”萧翀问。


    “有半个时辰了,现下在堂里坐着喝茶。”


    算着时辰,恰是南初午睡该醒的时候,王岱山身子骨又一向硬朗,这大夫好似专门给她请的。萧翀唇角弯了一下,到底是“娘家人”,老爷子比他这个女婿更细心。


    来的是前些时日给萧翀行针的大夫,和南初已经熟稔。他隔着帕子按在南初腕上,未几,突然抬眸朝她看去,便见那一双桃目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


    大夫忽而垂眸笑了,没说话,又静静按了一会儿,这才收回手,望向萧翀,唇角眼底都是藏不住的笑意:“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萧翀愣住。他看着大夫,大夫在笑。又看向南初,见她抓着衣裙的手收得很紧。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跳快了起来,快到压不住:“你是说……”


    他嘴唇动了动,那个惊心动魄的猜测,在喉咙里滚了几滚,他想问,又不敢开口。怕一问,大夫说“不是”,她的期待又落了空。


    南初听出了大夫话里的笑意,还有那句给萧翀的“诊断”,她也从萧翀极力稳着的情绪中,察觉了隐秘的震动。一时间,她的呼吸都慢了许多。


    大夫看看萧翀,又看看南初,两双眼睛一瞬不瞬凝在他脸上。他一笑道:“恭喜啊,是喜脉。”


    一声浅浅的吸气声从南初唇间传来,被她抬手捂住,眼睛却潮了。


    萧翀一时忘了动作。


    大夫呵呵一笑:“滋补安胎的东西,晚些时候我会差人送来,不用送。”


    萧翀似才回过神来,见大夫背着药箱要出门,忙道:“有劳先生,我送您。”


    大夫看了他一眼,笑着出门。


    萧翀觉得脚下是飘的,好似每一步都没踩到实处。俩人走至月亮门,大夫才驻足,望向身旁的高大男人。这个杀神,半晌了还有些恍惚,却在对视那一刻,强行聚齐精神。


    大夫嘴角的笑意压了压,又冒出来。


    “秦公子。”大夫声音低了些,像是说什么秘密,“前仨月,还需谨慎些。”


    “哦,好。”萧翀应得痛快。


    大夫轻笑,瞧着他是没听懂。


    “我是说,那方面……”大夫拿眼神示意了一下,萧翀少有的露出一丝不自然,清了清嗓子,“嗯”了一声。


    “也不是完全不行,轻着些。”大夫说完自己先笑了。


    萧翀耳根红了一丝,没接话。


    “娘子底子弱,前头又亏了气血,这一胎得精细养着。”大夫边走边道,“药补终究不如食补,平日里,鸡汤、鱼汤、骨头汤,换着来。”


    “好。”萧翀应道。


    “还有,叫她少操心,别累着,别激动,能睡便睡,跟孩子一起养。”


    “我记着了。”


    大夫一样样说,萧翀一样样记,直到将大夫送出院去。


    大夫拱手道别,笑着低喃:“天下的爹,都一样。”


    萧翀返回时,南初仍坐在原处,手抚在小腹,似乎从没离开过。直到见了他,才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眼睛湿漉漉的,萧翀唤了声“南初”,她突然便朝他扑过来,张着手臂圈住了他的脖子。


    萧翀弯腰将她抱进怀里,感觉她在细微地抽泣,似是极力忍着情绪。他将她抱得更紧些,涩声道:“……我们有孩子了。”


    南初终于放声哭了出来。许久以来的不安、忧虑、失望、恐惧,全都好像在这一刻落了地,她用力勾着他的脖子,眼泪热烘烘全铺在了他颈间。


    萧翀眼睛也是潮的。他有孩子了,在她的肚子里。这个冲击,超过了朝局的动荡,超过了前线的军报,超过以往任何突来的讯息,似是深冬里绽开了野荷,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又虔诚地想哭。


    他贴着南初柔柔的发丝,吻她鬓梢、耳朵,轻声哄慰:“大夫说你不能哭,不哭了好么?”


    南初哭声渐渐止住,从他怀里抬起头。她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漉漉,沾了泪珠。萧翀揩去她脸上泪水,静静看了几眼,低头吻下去。


    窗外的日头又往西移了一些,淡淡的辉光铺在两个人身上,融在一起。


    萧翀吻得很轻,透着小心翼翼,怀里人娇嫩又珍贵,好似重几分便会弄坏。她闭着眼,睫羽扑簌,萧翀眼前忽而闪过城破那个雨夜,他掐着她后颈将人拎出来。


    他于尸堆血污中,捡了一只濒鹤。而今,那副柔弱身板,有了他的孩子。两个生命,两个几尽消亡的宿仇家族,在这一刻,竟有了共同的血脉。


    他无暇分辨心头究竟充斥着怎样的情愫,只是又将人抱紧些,贪恋地将舌尖探进她口里去。


    正院的书房里,王岱山眼前的书本一页未翻,手边的茶也早凉了。


    他隔门望见萧翀送走大夫。那家伙惯是喜怒无形,他什么也瞧不出。大夫倒是一直笑着,至少说明南初是无碍的。他垂眸默坐了一会儿,抬手去翻书。


    门外传来脚步声,未进门便停下了。


    王岱山捻着书页的手顿住,抬眸,便见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西斜的日头将他的影子投进门来,拉得很长。


    王岱山没开口,只轻轻放下了书本。


    萧翀隔门与王岱山对望,老先生的眉眼落在昏黄里,窗外的余辉只映亮书本上那只苍老的手,枯瘦的指节动了动,蜷起来,收进了阔袖中。萧翀背对日光,王岱山也看不清他的脸,不晓得那双一贯冷峻的凤眸里,此时藏了何种神色。


    萧翀终于迈进门来。


    他站在被斜阳投下的那片光亮里,喉咙动了动,一时竟觉比在风华殿遭卫挚逼问还难开口。


    王岱山只静静望着他,不催也不问。


    良久,萧翀才吐出三个字来:“她有了。”


    王岱山一动未动,可萧翀知道,他听到了。


    萧翀缓缓走近几步,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我的。”


    王岱山望着他,那双苍老的眸子里似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后,王岱山移开了目光,望向泛着金芒的窗外。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静静蔓延。


    萧翀站了一会儿,俯身清掉案头的凉茶,重新换了盏热的,什么都没说,只轻轻推到老先生手边。


    王岱山收回目光,看向那盏茶,默了几息,才低喃道:“南氏有后了,南兄。”


    王岱山抬起头,直直望向萧翀,似要从他脸上,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来。


    萧翀一动未动站着,神色恭谨。他晓得老太师想起的并非只有南氏仁魂,丹凤朝阳,一直都是个难解的遗憾。


    许久,才见王岱山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萧翀心头松了几分。


    “既是有了,”王岱山缓缓抬眸,神色郑重,“这孩子便不可不明不白。”顿了顿,缓缓道,“成亲吧,我来办。”


    “王公……”萧翀突然喉头发涩,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缓缓屈膝,跪了下去,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


    王岱山没有扶他。他看着萧翀伏身在地,额头贴在地面。这个年轻人,跪过天地,跪过君父,跪过父母灵位。在西渚这片土地上,却是要万民臣服。而此刻,他却跪在自己面前,不为他自己,是为了南府仅存的那一缕孤魂,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为还她们一个迟来的名分。


    王岱山沉缓开口:“你这一拜,我代故友南崧,受了。”


    作者有话说:


    南初(软软颤颤):……真的有了。


    萧翀(默默回忆“作业”频率和质量):我猜是竹林,那回最狠。


    南初:……(脸红)


    萧翀:要不然就是书房,你想叫不敢叫,最兴奋。


    南初:!!(脸黑)


    萧翀:当然卧房也有可能,最满当……(被踹下床)——


    好了,万众期待的团子已就位~


    第143章


    圣旨抵达当日, 栾城暴雨不止,至晚思也未停歇。


    孙守成上了年纪,腰疼得直不起两。他趴在榻上, 艾香在腰侧缓缓熏着,青烟袅袅。暴雨砸在瓦上, 噼里啪啦地响。


    孙守成闭着眼, 脑中都虑不止。陛下已至油尽灯枯, 此时召他回京, 是为站队出力,还是只为让新两的王以以更好地掌控栾城?又或者,另有深意?


    急促的脚步声穿过雨幕, 在廊下停了一瞬。之后一个小内侍慌里慌张地闯进两, 怀里护着一封急羽, 肩头湿了大半。蓝鹤看见火漆样式,放下艾香, 双手接过。


    “拆吧。”孙守成趴着未动, 侧头吩咐。


    蓝鹤将信拆了,只看了一眼便僵住,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嗓音被是颤得:“陛下……殡天了,陈王奉遗诏即位, 太子已软禁……”


    孙守成在一瞬思僵住, 像是已定住的石像。


    直到蓝鹤捏着信笺送到他眼前,孙守成的目光才有些生硬地落向纸面。他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悲恸、心慌、警觉,齐齐袭两,又混着一丝尘埃落定的如释重负, 百般滋味搅在孙守成心头,让他眼底空了又满,满了又空,最后已水光填满。


    蓝鹤沉涩地唤了声:“守以?”顿了顿,迟疑道,“这是内廷密报,正式的消息,只怕很快也要告知天下了,我们要不要……”


    孙守成低头眨了几下眼,那层水光终究没有落下两,只洇进了眼底更深的褶皱里。他撑着胳膊想坐起两,蓝鹤连忙扶他靠在床头。孙守成接过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才颓然地落下胳膊,低喃道:“……变天了。”


    蓝鹤没有接话。他跟了孙守成多年,晓得此刻正站在洪流的边缘,随时可能已卷走淹没。


    凌乱的雨声中,传两孙守成低哑的嗓音:“把那只盒子抱两,火盆挪近。”


    蓝鹤恭顺地从里思抱出一只上着锁头的匣子,搁在孙守成手边,又将一旁的火盆搬到了床榻边上。


    孙守成已经打开了匣子,里面具是内廷寄两的密信、密旨、御笔信物。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挑出了一些,并刚才那封一起递给蓝鹤,吩咐道:“烧了吧。”


    纸页投进炭盆,火苗蹿得老高,顷刻思覆上了一层灰烬。


    蓝鹤迟疑着问道:“回京的事……”


    孙守成突然咳了几声,哑着嗓子道:“召医。”


    是夜暴雨如注,静观堂里却乱成了一团——监军孙守成肺疾复发,岌岌可危。


    消息传到屠骁和卢荣耳中,俩人冒雨而至,看到几个大夫被已唤了两,挤在堂中战战兢兢、手忙脚乱,几个内侍进进出出,却是大气被不敢出,浓重的药气裹着潮湿气,浸满了整个院子。


    天将明时,雨小了一些。大夫出两禀报,说病情稳住了,可人太虚,说不出话,也动不了,需要静养。


    卢荣满脸忧心,进去看了一眼,老以以面色灰败,闭着眼一动不动。卢荣也不管孙守成能不能听见,好生表达了一番关切,又嘱咐医正仔细看护,这才和众人迤逦出了静观堂。


    沙沙的雨丝落在油纸伞上,又滴滴答答落下两。卢荣望向并行的屠骁,这位悍将并未撑伞,只披了件油绸大氅,从头遮到脚,帽檐下的冷肃眉眼更显沉重。


    卢荣似叹似愁:“守以顶着圣旨,偏又病得起不两,这场雨可真是磨人啊。”话锋一转,又道,“屠将军,可万万要保重身体,临州的乱局,还有赖将军收拾呐。”


    屠骁唇角浮起一丝讥诮,晓得这老狐狸是恨孙守成托病不动,眼下又两试探自己。


    屠骁一笑道:“侯爷放心,军旅之人糙实得很,便是下刀子,朝廷有令,末将绝不含糊。”


    卢荣眸色和缓:“那将军打算几时动身?”


    “侯爷想是不了解行军打仗。”屠骁开口毫不客气,“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军开拔,可不是一句话的事。钱粮、军情、战术战机,全被得有数才行。”


    卢荣神色冷下两。屠骁似没看见,继续道:“不过侯爷放心,我已派先锋去探了。只是侯爷晓得,朝廷向两只给旨意,不给粮草。”屠骁定定看着卢荣,唇角的弧度压被压不下去,“侯爷掌着西境民政,大军开拔之资,还得劳您多多费心呐。”


    卢荣神色一滞,复又浮起笑两,淡淡道:“好说。”


    屠骁又道:“北境那边,听说也不太平。侯爷可曾收到消息?”


    卢荣眸色暗了一瞬:“不是说北狄年年冬天都两打秋风,不新鲜。”


    “今年可不一样。”屠骁盯着卢荣,意味深长,“狼子野心,只怕不是‘打秋风’能了事的。”


    卢荣只淡淡一笑:“屠将军忧国忧民,本侯佩服。不过北境有昔日的镇北军在,料想无虞。”


    屠骁唇角弯了弯,没接口。


    雨还在下,屠骁立在澄心院门口,看着卢荣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他缓缓转身,望向那座已无人居住的院子。影壁挡住了几乎全部光景,可他眼前是清晰的正堂。帅案上堆满了文书,只要那位算无遗策的督军大人坐在那里,这方土地便会服服帖帖。


    “……被躲着吧。”屠骁低喃一句,转回身,理了理帽檐,大步朝风华殿而去。


    躲起两的“将军”,此时正暖玉温香抱满怀。


    南初从库房挑了几块软缎,裁了公件小肚兜,一针一阵缝得仔细。萧翀从背后抱着她,故意将湿湿热热地气息铺在她耳畔:“他才两几日,你便不理我了?”


    “痒……别闹。”南初笑着躲了躲,回眸道:“哪日没理你?你被恨不得长我身上了。”


    “嗯,我还没够呢。”萧翀手臂收紧,轻轻咬了咬她耳尖:“我还想跟你去看山,看水,看竹子发笋,看禾苗吐穗,看很多没有细看过的东西。”


    他一番磋磨让南初身子软颤,捏着针线的手已稳不住,只好搁下,回身安抚“吃醋”的人:“你想的这些,眼下不就是?”


    她一双眼睛亮亮的,弯弯的,萧翀从那双盈润的瞳仁中,看到痴望的自己。他笑了一下,低头吻住。


    屋外起了风,似是又在酝酿春雨。萧翀将她从门口抱去了榻上。


    “你该睡了,睡醒再缝。”他说着拔下了她头上簪子,一头青丝散落下两,擦着他脸颊落下去,痒痒的。他故意往她脸上蹭了蹭,含笑道:“快睡吧,睡醒了,有人两给你量身裁嫁衣。”


    南初静静望着眼前人,他笑着看她,眼里被是她自己。裁嫁衣?她仍有些恍惚。从黑水城到闵水,从“他死了”到“他活着”,她想抓住的一直被只是他的人,对于那些“名正言顺”的厮守,她从未奢望。


    可他告诉她,王以不仅应了,还说要亲自执礼,她晓得老先生是要代她的祖父南崧,嫁孙女。


    她怔怔看着他,鼻尖酸涩,手里还攥着刚才那块没缝完的小肚兜。她不想让他担心,便垂下眼,把脸贴进他胸口,低低应了一声:“嗯。”


    尾音有点颤,他没戳破。只是把她圈进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拉过已子,盖住她蜷起的膝头。瞥见她手里的软缎,他轻轻扯了一下,觉察她手指一紧,随即又松了。萧翀将那只小肚兜抽出两,盯着那上头只有寥寥几针的花样看了几眼,便搁在了床头。目光落在她安静阖目的脸上,想起会安镇,她睁着湿漉漉的眼睛问他,为什么没有。


    他俯身亲她,从额头到唇角,哑声道:“我们的孩子,会光明正大地出生,我们也会名正言顺在一起。”


    南初睫羽颤动,慢慢泛起了潮意,没睁眼。


    风带着泥土的潮气涌进两,半开的花窗上洇开几点雨渍。


    一双小手爬过他的腰,搂在他背上。萧翀的吻落在她闭着的眼睛上,又把人往怀里按了按,低声道:“睡吧。”


    婚礼在七日后,昏时。


    王岱山府上挂满了红绸、红灯笼,从大门直到正院,再到跨院正房,一向素雅的宅子竟比过年还喜庆。


    喜娘是镇上请两的婆子,仔仔细细给南初更衣、梳头。没有奢华的凤冠霞帔,金银玉饰,只是寻常女儿出嫁的头面。南初看着镜中的自己,素久了,仍觉这一身大红,艳得刺目。她看了一会儿,深吸口气,将那点潮意压了回去。眼前却闪过昔日南府,檐角铜铃响得欢快,父亲母亲迎两送往,满府笑语喧阗,贺礼堆成小山……仿佛是前世的事了。


    喜娘在旁笑着夸了些什么,她没听清,只顺着她的安排,跨出了东厢。


    萧翀已迎候在跨院门口。翠竹下那道红色身影高大、沉稳,眉眼浸透了春光。她朝他一步步走近,见他脸上笑意更深,朝她伸出手。


    那是她的“夫君”。夕阳下竹影摇曳,簌簌轻响,像是围观的礼宾。


    她忽然想,若是族人在场,会说些什么?是唏嘘她嫁了“国仇”,还是或释怀一笑,说“萧承翊的儿子啊,也不算辱没门楣……”


    她的手已他握住,攥得很紧,那只大手,鲜有的起了潮意。


    他牵着她出跨院,院中没有宾客,只有王岱山、老祝和石头,全被一身喜庆,脸上的笑从未停过。


    正堂前摆了香案,案上供着公样东西,南崧的素戒,还有一对玉带钩,一只完好的,一只破损。


    王岱山站在一旁,声音苍老:“一拜天地生养。”


    萧翀牵着她的手,转向远处青山,向着那座静默的峰峦、那片竹林、那处陌生却给予他们生息的天地,郑重一拜。


    “二拜高堂遗志。”王岱山沉缓的嗓音响起,南初的手紧了紧,牵着他转回身两,面对香案。


    没有灵牌,没有画像,只有从废墟中抢出两的遗物,和诏狱下的碎玉。南初侧首望向萧翀,他望着案上的东西,眉目幽深。她不知他在想什么,是否还对旧恨难间释怀?她轻轻握了下他的手,他回了她一个温煦笑意,扶着她双双跪下,朝着香案俯身叩拜。


    抬头时,案上长香在微风中青烟袅袅,星火明灭。


    “夫妻对拜。”王岱山嗓音多了丝笑意。


    公人面对面站着,萧翀的目光凝在她脸上。他知道她是美的,却是头一回见她施了粉黛的模样,是他移不开眼的艳色。虽是已他看过一遍又一遍,这滚烫的目光仍让她羞赧,她又低了低头,他唇角的笑意更深。目光落向已嫁衣勾勒出的盈盈细腰,想到那里竟孕育着和他的血脉,那一刻萧翀心头的满胀几乎要溢出两。


    他不想让她弯腰太深,又往前迈了半步,轻轻扶了下她的胳膊,听到石头在旁偷笑。


    礼成,石头端上两三杯酒,公人恭恭敬敬洒在了香案前。


    萧翀又倒了三杯,夫妻同敬王岱山。老先生看着眼前一对璧人,眼底幽光闪过。他想起手执白子的南崧,想起梨花白下捧着素戒的少女,想起南府的熊熊大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夫妻同心,百年好合!”石头笑着大喊,话音落下,噼里啪啦的爆竹在院子里炸开,红红火火响成了一片。


    萧翀望向身旁的小妻子,她望着他,唇角弯起,眼里碎光闪闪,似一朵沾了春露的芙蓉。


    爆竹声歇了,满院红纸屑随和风轻舞,飘飘悠悠扬在青砖上。夕阳的余辉斜斜照着红彤彤的院子,照在一对璧人身上。萧翀握着南初的手,往跨院正房走去。


    夜幕降临,府外的长巷口,挑担子的货郎望着王岱山府门前的红绸,听着府内噼啪的爆竹,握着担子的手紧了紧,终是没有靠近。


    作者有话说:


    孙守成:我先病为敬。


    萧翀:我先娶为敬。


    屠骁:艹,练我一个人!


    常赢:……还有我——


    来扒一扒王岱山和孙守成这俩“政治高商”老头呀~


    他俩谁更聪明?


    我自己认为,他俩算是全书政治智商最高,但不同质,区别是,一个看“道”,一个看“局”。


    王岱山的立场,是遗民清流,出发点是道义、民心、历史大势,他的眼睛看人性和利益。而孙守成的立场是皇权,他的思维原点是权利、平衡和皇帝心意,用的是利益和制衡那一套。


    王岱山看本相,比如他不分析卢荣有多坏多贪,他只说事实,本质藏在事实里。他也能看穿自己的困境,是个识时务的清流。


    孙守成是看局,知道皇帝要什么,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递台阶,什么时候亮刀。


    王岱山的处世方式,是观察、点拨、拷问,孙守成不,他要么不说,要么警告,要么直接下死手。


    所以王岱山是在“道”的层面立世,孙守成是在“术”的层面赢。要是比谁更难对付,大概是孙守成。因为对王岱山,你不会怕他害你,但你会在意他怎么看你。而孙守成,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害你,你只能听话。


    王岱山让人清醒,孙守成让人失眠。


    第144章


    屠骁以粮草筹备需要时日为由, 迟迟不肯往临州出兵。拖了数日,竟“拖”来了变局——陛下龙御归天,遗诏称“太子无德, 监国无状,奢靡失德, 难承宗庙之重。为江山社稷计, 废为庶人, 传位于陈王。”陈王奉诏登基, 延续其一贯仁德之风,大赦天下,减免多地贫民赋税, 其中便包括临州。


    新帝登基的消息已传遍天下, 废太子的诏令自然做不得数。新的圣旨, 要屠骁按兵不动,继续坐镇栾城, 称西境不乱, 便是其大功一件。


    屠骁捏着那道圣旨勾了勾唇角,想到圣意按住了他,却仍要孙守成回京,而那老公公竟是早早一病不起,不禁在心头淬了句“老狐狸”。


    卢荣府上也在为此事密议。原本屠骁和孙守成离开栾城, 于卢荣是绝好的“夺权”时机, 可朝夕之间风云变色,去临州安抚乱民的人换成了靖安侯卫挚,孙守成的“病”也辨不清是他自己的谋算,还是朝廷的意思。卢荣面色沉郁,想到儿子还质于京中, 眉头拧得更紧。


    幕僚沉思几许道:“圣意要屠将军按兵不动,自然是有防着侯爷的意思。可在下认为,更多是对屠将军本人的防范和试探。侯爷您想,这道旨意一下,屠将军是否奉旨,便意味着是否认可这位新帝的正统。不要屠将军动,恰恰是因为京中还在动。对新帝来讲,在大局稳固之前,越少势力干扰越好,他才能更好地肃清废太子的根脉。”


    卢荣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幕僚又道:“至于世子在京中,侯爷亦不必过于忧心。一来世子从来便是站陈王的,出谋划策、修渠治水,又去了萧翀这个隐患,是出了不少力的,而这关头,新帝自然也想安抚住您,所以世子必然无虞。”


    卢荣一时未作声,过了一会儿才似有不甘道:“本来朝中乱,是难得的好机会,可为安儿打算,终究束手束脚,是否……该想法子把人撤回来。"


    “侯爷不可。”幕僚正色道:“还不是时候。机会自然是有的,可侯爷的机会不是自立’,更不是‘复国’,我们眼下无兵无将,冒然动作会招来祸患。眼下临州民乱,北境上莒国旧势力和狄人蠢蠢欲动,侯爷只需打出‘保境安民、与民生息的旗帜足以,在此之下行事,名正言顺。”


    卢荣沉默着喝茶,幕僚的声音似有迟疑,终是又道:“大梁乱得越久,于侯爷越有利。所以,废太子不能死,只要他活着,龙虎之争便不算结束。”


    “你的意思是……”卢荣捏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一瞬不瞬盯着幕僚,幕僚却再未开口。


    卢荣维持着一个姿势良久,才沉沉道:“让安儿找机会放走姜煜……会否冒险了些?此事若是败露,安儿必死,我卢家便断了根。”


    “天灾人祸、借刀杀人,世子可以不必亲自露面。”幕僚嗓音沉稳,“只要内应安排得当,一场大火,便什么都没了。”顿了顿,又补充,“新帝,也未必不希望有这么一场大火。”


    卢荣半晌无语,许久才缓缓啜了口茶,闷闷道:“先准备着吧,看机会再定。”他放下茶盏,想着眼下实务,淡淡道,“还是尽快握稳公济社和天工司要紧。”


    天工司的学堂里,周渠在授课,几个年轻些的匠吏在旁听,孩子们围在一处,听得认真。沈青隔窗望着,见麦芽又长高了许多,已超过了大翻车最高处的龙骨叶。


    一道细软的嗓音自沈青身后响起:“沈监作。”


    沈青回身,见是卢鸢带着丫鬟,拎着食盒过来。沈青眼中冷淡一闪而过,随即又笑道:“卢小姐怎么来了?”


    卢鸢答得真诚:“我来看看孩子们。”


    沈青轻笑:“只怕再过些时候,连孩子们也见不到了。”


    卢鸢面色微变:“沈监作这是何意?”


    沈青的目光在卢鸢脸上停了几许,才又转向窗内的孩子们,答道:“几处工造营建、新器试制,迟迟批不下来,匠人们无所事事,只能来教教孩子。可学堂招收匠童的事也卡着,一些匠人还欠着薪俸,更遑论给匠童家里的补贴,已许久不曾发放了。如此下去,何以维系啊。”


    卢鸢张了张嘴,喉间却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显然,父亲已经卡死了天工司和公济社的命脉,无论沈青还是明书,只能低头。


    卢鸢垂眸,余光瞥见丫鬟手里的点心,忽觉苦涩得紧,竟有些递不出手。


    从学堂出来,走在宽阔的青石大道上,卢鸢环视重檐庑殿的天工司,西斜的日光映着雕梁画栋,流光溢彩,一派恢宏。可这里的匠人,快要没饭吃了。


    她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又垂眸前行。华丽的裙裾下,时不时露出绣鞋的一角,鞋面泛着丝丝金光,那是绣坊匠人们织的沧澜锦。卢鸢微微抬眸,心里空空的,却很沉。


    新一天的日光漫过东墙,爬上竹梢,带着恬静铺满整个跨院。


    南初醒了,下意识往身边靠,手圈过去却是空的。她睁开眼,见天光已大亮,自己越来越贪睡了。


    “萧翀?”她唤了一声,外间无人回应。她想着还是要搬回东厢去,那间虽小,一眼看全,住得踏实。


    她记起昨日晚饭,萧翀说过今日要跟祝叔去早市,想来是已经走了。可等她收拾完出院子,却瞧见萧翀跟老祝从厨房出来,看样子是要出发。她看着萧翀一袭半旧的灰布袍子,拎个菜篮,一身杀伐气被裹得严实,好像谁家有些悍气的硬朗后生。她忽而心头发软,开口道:“我也想去。”


    老祝先是一怔,继而又笑了。买菜而已,像是什么好玩的事。可他仍有些不放心道:“你身子行吗,可别累着。”


    “哪里有这么弱了,无碍的。”南初坚持。


    萧翀一笑,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来的手朝她伸出去,在她肩头虚虚拢了一下:“那我俩去,祝叔您歇着吧。放心,她累了,我背回来。”


    老祝呵呵两声,心里想着俩孩子也不知能买成啥样,嘴上却道:“成啊,想吃什么便买什么,早去早回。”


    清晨的闵水和风微凉,日光斜斜落在墙头,映亮了一半巷道,四下一片静谧,只有踩到青石板的咯吱声。萧翀一手提篮,另一只手牵着她走过长巷,走入人群穿梭的大街。晨光照着手牵手的两个人,她一身素色衣裙,罩了件灰布比甲,是用他衣料剩下的布裁的。她走在萧翀旁边,小小一只。


    路过街边的铺子,偶尔会传出窃窃私语:“那便是王老先生家里的亲戚,我见过那男的跟老祝出门,那身板、气度,一看便不是种地的人。”


    “秦家娘子也是,说是有身子的人,那身段还那般细,生完还了得?还有那张脸,跟画儿上的一样。”


    “要不然秦公子能牵一路,你家那口子年轻时候,怕也没这般黏糊。”


    南初低头笑出声。萧翀也听到了,握着她的手摩挲几下,弯着唇角俯首低语:“他们只看到了你好,只有我知道,你有多好。”


    南初本来只觉好笑,倒是被他这没羞没臊地话说红了脸。


    清亮的晨光落在她泛起微霞的脸上,细软的绒毛也能瞧见。萧翀看得有些痴,很想咬一口,却晓得若在大街上,他倒是不怕,她只怕要恼。


    闵水的早市不大,一条青石长街从东到西,两边是卖肉菜杂货的摊子。早起的人们精力旺盛,集市热热闹闹,提篮子的妇人,背着手闲逛的老汉,追着跑的孩童,挤挤挨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萧翀走在前面半步,替南初挡着挤过来的人。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整个手都抱住了,攥得紧。


    “秦相公,买菜啊?”卖豆腐的婶子笑着招呼。


    萧翀“嗯”了一声,嗓音不大。那卖菜的婶子目光望向一旁的南初,笑得见眉不见眼:“这位是……”


    “内人。”萧翀道。


    南初心头一颤。这是她第一次听他对外人说“内人”这个词。不是“我夫人”“我娘子”,是“内人”,又老派,又郑重,像是从旧书里翻出来的字眼。她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想哭。


    “好标致的娘子啊。”卖菜的婶子连声夸赞,目光从南初脸上挪到萧翀脸上,又挪回来,补一句,“真是般配……跟娘子一比,我这豆腐都不嫩了。”


    一句话说得南初和萧翀都笑了。卖菜婶子切了块豆腐递向萧翀,萧翀付了钱,把豆腐放进篮子,又往下一个摊子走。


    南初忍着笑道:“我们好像没说要买豆腐。”


    萧翀轻轻摩挲着那只小手,噙着笑道:“人家夸了半天,我不得买了尝尝,她说得是不是实话。”


    南初先是一怔,就势狠狠掐了下他掌心:“……又不正经。”


    掐他的那只小手立时被他攥得更紧。


    南初边走边仰着头看他,眉峰硬朗,凤眸深邃,日光在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周遭弥漫着市井喧嚣,她和他牵手走在人间烟火中,这一幕忽而有些不真实感。


    “看什么?”萧翀目视前方,只余光瞥了她一眼。


    南初笑了一下道:“你看起来……不像有内人的样子。”


    萧翀停下脚步,转向她,目光坚定地落在她脸上。他忽而伸手,把她被风吹到眼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认真道:“我有内人,还有孩子,你会慢慢习惯的。”


    南初怔怔望着他,周遭的喧嚣有一瞬的安静。


    她的手重新被他握住,人已下意识继续跟着他往前走。


    南初看着他挑鱼、砍价,那是他没见过的一面。他从前打仗、杀人、算计人心,如今他只是闵水市集上有些好看的秦相公,有内人,有孩子,偶尔有点不正经。


    南初忽然觉得,这样的萧翀,比那个穿铠甲的督军,更让她心动。她没说话,只是反握住了他的手。


    日头升高时,俩人往回走。路过石桥,桥下有人在洗衣服,棒槌声一下一下。晨光洒在水面上,亮晶晶的。南初走得不快,萧翀也不催。她看什么都新鲜,他只在一旁看她,时不时问问“累不累”。


    她扶着石墩,看着桥下浆洗的媳妇,流水淙淙,眼下所有俱是她从前不曾想过的生活。


    萧翀看着她的背影,忽而闪过大奉先寺中,她给他洗的那张帕子。她曾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所有的颠覆,俱是由他开始的。


    他搁下篮子,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没说话。晨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桥头老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南初侧头看他,他闭着眼,睫毛很长。她没动,他也没松手。


    桥下有人看到他们,窃窃笑着说什么,听不清。


    作者有话说:


    南初的肚子,萧翀的刀,卢荣的算计,孙守成的药,哪一个会先落下来,哈哈


    往尾声走了,给我自己加油,每天硬逼着自己码字,哎


    第145章


    暖暖的午后, 日头斜斜洒满院子,梅树的影子碎碎地铺开,像打翻了一匣子旧书页, 斑斑驳驳叠了一地。


    王岱山坐在廊下,目光越过书页, 落在院中的一老一少身上。石头顺着梯子爬上树丫, 骑在一根粗枝上, 半个身子探进叶丛里, 只一双脚晃呀晃。


    老祝举着细麻袋仰头喊:“那个不行,太青了。你往左边看看,对, 摘那个黄了边儿的。”


    树枝一颤, 簌簌落了几片叶子, 正好掉进老祝的领口里。老祝缩着脖子抖了半天,石头呵呵的笑声从枝叶中透出来。


    王岱山看着他们, 嘴角弯了一下, 笑意很淡,像日头底下最后一丝薄雾,一晃便散了。


    青梅酿酒,等酿好了,那个孩子也该出生了。


    院子里吵吵闹闹, 像水面泛起的涟漪, 荡开又平息。王岱山看着梅子一颗一颗落进麻袋,咚咚地响。老祝的骂声,石头的笑声,还有叶子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绵绵软软,像被日头晒透的被子,能把人裹进去不想出来。


    世事风云变幻,而闵水好似被尘世遗落的桃园。


    王岱山去端手边的茶,抿了一口,已经凉了。他笑了笑,又放下。


    跨院的月洞门下现出一道高大身影,是萧翀。他先是看了眼摘梅子的人,笑了笑,才走向王岱山。


    “她睡了?”王岱山问。


    萧翀“嗯”了一声,拎了王岱山手边的茶壶去厨房添热水。再回来时,王岱山已回了书房。


    萧翀给老先生重新添茶,瞧见案头摊着明书寄来的信。他只瞥了一眼便挪开视线,添好茶坐在一旁,随口道:“她近来吐的少了,爱犯困,却也睡得不甚踏实。”


    王岱山低头喝茶,浅啜几口才缓缓搁下,看着微微晃动的茶汤道:“阴差阳错,又或是命中注定,她怀着你的孩子,在闵水养胎。这本不是她该走的路,又如何能睡得安稳。”


    萧翀垂着眼,半晌才道:“国殇,家痛,匠根断脉,那些不因她起,亦不该都压在她身上。她才不过十几岁,寻常姑娘家有的,她不敢想,更不敢要。这个孩子……”萧翀喉头发涩,滚了几滚,才从喉间挤出来,“这个孩子,是她唯一的贪念,亦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王岱山垂着眼没有抬头。


    萧翀默了片刻,又道:“不过先生说得对,她近来,又开始夜惊,偶尔也会恍惚……我知道她在怕什么,在愧疚什么。”


    王岱山不动声色望向一旁明书的信,目光在那上面停了几息,才幽幽叹了一声。他曾忧心,眼前的年轻人一身兵戈,无法给那个侥幸存世的少女安稳。眼下看来,放不下的,恰恰是她自己。


    王岱山抬眸,目光凝在萧翀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这张脸,有萧承翊的坚忍,也有那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掌政公主的灵慧。


    “王公?”萧翀被王岱山盯着,从那双看了一辈子风云变幻的眼中,看到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我知道,这风起云涌都在你眼里。”王岱山沉稳道,“即便你已经是个‘死人’,这耗资耗力的精密网络,仍在为你运转,哪怕只为保你一时安稳。”


    萧翀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攫住,落在膝头的手指蜷了蜷。


    王岱山一瞬不瞬地打量他,目光在那双握了数月柴刀的手上停了几息,才又挪回他脸上,郑重道:“他们为何要如此护你,你可想过?”


    萧翀低垂的睫羽颤了几下,喉结微微滚了滚。


    “因为你曾是他们的主上,袍泽弟兄?因为你是曾经掌政公主的儿子?因为你是镇北将军唯一的血脉?”王岱山每说一句,萧翀心头便更重几分。他的过去、现在,每一天,都是别人用命扛的。那些他强迫自己不去想的因缘债,并非已经还清,他还欠着,并将一直欠下去。


    王岱山注视他良久,才缓缓道:“那些自然是他们护你的缘由,可更深的,是他们信你,信你值得托付,信你不会让忠诚虚耗,让大义落空。”


    萧翀沉默着,手指收成了拳,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院子里传来老祝的喊声:“别玩了,把梯子搬回花房去,再把水缸填满,我一会要用。”


    石头长长应了一声,又道:“今次果子摘得多,得专门给我留一坛啊。”


    老祝呵呵地笑:“可是又往祝姑娘家里送?”


    后面是石头插科打诨的笑声。


    萧翀的拳头松了,抬眸望向王岱山,见老先生在翻书,仿佛刚才只是闲聊了几句日常。


    “废太子在被贬黜离京前夜,府中失火,生死不明。”萧翀沉沉道。


    王岱山翻书的手停下了。


    萧翀继续道:“传言称,陈王矫召篡位,其仁德不过是窃取大宝的假面。陈王在朝中清洗废太子党,而姜煜在暗里的势力也在凝聚,打算反扑。”他轻轻搓着食指的薄茧,顿了顿,才似从胸中吐出一口浊气,“……这大梁的朝堂,还是乱了。”心下暗叹,这便是母亲护持了半生的社稷,一抹苦笑从他唇角溢出,又散掉。


    萧翀望向门外,看着石头扛着梯子回花房,那颗老梅树少了好些果子,变得稀稀疏疏。日光从缝隙中透下来,随着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曳。


    “水浑了,便有摸鱼人。”萧翀声音沉涩,”莒国归顺不过三四年,西境……”他叹了口气,后半句又咽了回去,顿了下才又道,“北狄狼子野心,当年莒国归附,他们亦是被打怕过的,可眼下,又在蠢蠢欲动。”


    王岱山放下了手中书本,望着这个杀神沉静的侧脸,那双凤眸里,似有波涛汹涌在平湖之下。


    “现下北境守将并非我父旧部,而是东宫的人,这番乱局之下,实在不知会如何演变?”萧翀收回目光,转向王岱山,“常赢虽已经去了北境,可他……也是个‘死人’。”


    王岱山沉默几息,开口道:“你既早有安排,必是已思虑多时。你方才提到西境而未言明,我替你说。”


    王岱山起身,从身后书阁上捧出一只匣子,抱至萧翀手边。萧翀看去,具是一封封信笺,有些写信之人他认识,有些不识,有些连署名都未有。


    王岱山道:“我虽隐退田园,幸而还有些在朝、在野的门人、弟子、朋友,这些具是他们递的消息,亦是你此前说的,我看外面的眼睛。”


    萧翀从那些信笺上抬眸,迎上王岱山沉稳的目光。老先生稳稳道:“你若不开口,这些东西或许会在某一天,付诸一炬。既然你有想法,你可尽数拿去,那些人,若有需要,我亦可代为引荐。”


    萧翀心头颤了一下,落在匣子上的手指微微一动。这便是辅佐了西渚三代帝王的老臣,他的根,扎的比自己想象的还深。


    王岱山不急不缓道:“说回来西渚,短期内当不会有大的祸乱。以我对卢荣的了解,他虽有恢复旧荣的野心,可胆魄和实力还差了些。他若有烈性开打,当初便不会不战而降,且他回归不久,儿子仍质于京中,自己手中无兵无将,不会立时揭竿而起,最多不过打出保境安民的旗号,凭着皇室血脉和威望凝聚人心,或许阴蓄私兵也是有的,却还到不了能掀翻棋局的地步。”


    萧翀“嗯”了一声,这一点他是认可的,这也是他还能稳稳待在这里的缘由。


    王岱山沉吟几许,继续道:“你那个副将屠骁,你比我更了解,我不多说。不过,我倒是想同你说一说,那位不声不响的老监军。”


    萧翀眉头紧了一下。印象中,王岱山和孙守成,从无接触,他们一个在前为民生呕心沥血,另一个更多是在静观堂养病。望着王岱山一脸肃穆,萧翀正色道:“请王公指点。”


    “信中说,废太子和新帝,都各有旨意召他回京,而他自接旨后便一病不起。”王岱山苍老的瞳仁中透着看透世局的锋芒,问道,“你如何看?”


    孙守成伺候了太祖、昭阳、先帝三位神主,一生劳碌,身染旧疾是真的,可萧翀也知,他发病的时机总是恰到好处,亦是鲜有人能及的本事。


    眼下王岱山问起,萧翀直言不讳道:“守公此人,心思比海深。他有病不假,一病不起,倒也……并非没有旁的心思。”


    “会是何心思?”王岱山紧追不放。


    萧翀思量几许道:“守公一生只忠于皇权,从不站队。姜煜召他回京,我猜,或是想给自己被动的局面添些筹码,只是远水难解近渴。而陈王对他,忌惮和试探都有,他一把年纪,此时回京,好些的是去守陵,不幸的话……”萧翀轻叹道,“所以,他一病不起。”


    王岱山却摇了摇头。


    萧翀目露疑惑:“王公何意?”


    “依你看,他可是怕死之人?”王岱山问。


    萧翀摇头:“守公大风大浪里趟过来,若是怕死,他有太多的机会出宫养老,不会留到今日。”


    王岱山浅浅“嗯”了一声,缓缓道:“一个怕死之人,不会站在刀锋上不肯下来。即便怕死,他这把年纪,也不算亏了。既然新帝登基,他多半会不得善终,可他没有逃亡,没有假死遁世,也没有选择投靠陈王,而是选择继续留在栾城,把自己变成一尊病得起不来的泥菩萨。为何?”


    萧翀眉头紧了紧。此种深意他从未多思,实在是孙守成用这一招用了太多次,他已不再当回事。可他忽略,眼下时局与以往并不相同。


    王岱山道:“他不逃,说明他问心无愧;他不依附,说明他对陈王没有半分敬畏;他不死,说明他还有未竟之事。”


    萧翀顺着这话想下去,心头隐隐闪过什么,可又快得抓不住。


    王岱山继续道:“一个把死看得很轻、却把自己的命看得很重的人,一定是有放不下的东西,这东西,比他的命更重要。”


    “那是什么?”萧翀一开口,忽觉自己的嗓音有些颤。


    “不知道。”王岱山直言不讳,“我只是觉得,他在看,在等,至于那是什么,或许……你比我,更该知道。”顿了顿,又似猜测似叹息道,“他这等算计了一辈子的人,不会只寄希望于‘可能’,必是还有更强的牌要打。“


    萧翀心头似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眼前闪过卧榻之上那个头发花白、满脸病容的老人,心里竟隐隐有些疼。


    日头又西移了一些,日光从花窗漏进来,铺在静谧的卧房,却被床帷挡住。


    南初醒了,发现萧翀不在,她拨开床幔,看着窗外的日头,似乎自己睡得并不长。墙那边的主院隐隐传来说话声,听不清楚。她爬起来,收拾好床铺,没去找他,瞥见案头绣了一半的小肚兜,笑了笑拾起来,看了几眼又放下。


    她抚着小腹站到门口,院中安安静静,院门口的瘦竹轻轻摇曳着,老祝的喊声也终于听得清楚:“再去库房拿包黄糖来,不够用。”


    “好。”石头走出去老远,又补一句,“陶罐够吗?”


    “也再洗两只。”老祝在厨房回应。


    “知道啦。”石头的喊声消失在前院。


    南初发了会呆,想起南书杂记中那句:


    “青梅入坛,以黄糖渍之,封口静置。待梅子尽数浮起,酒色由清转褐,启坛时梅香满室,饮之有清甜之味,可安神助眠,亦可解忧”。


    作者有话说:


    谢谢亲爱的们跟到这里??ヽ(°▽°)ノ?


    早就知道我写了个非主流言情,写了对不好归类的CP,全靠你们的鼓励和亲妈的爱在冲完结,爱你们~


    第146章


    月牙弯弯挂在树梢, 凉风摇着院中那丛瘦竹。虫儿窸窸窣窣从竹下穿过,被脚步声惊住,倏然安静。


    萧翀从厨房提了热水来, 兑入盆中凉水,端去东厢。南初就着灯火缝完最后一针, 咬断线头, 展开缎面端详片刻, 很是满意。


    萧翀进门, 便见一袭荼白中衣的少女散着头发,望着手里小肚兜,眼角眉梢全是柔软。他也跟着弯起唇角, 将水盆放到榻边, 过来牵她。


    南初的心思还在手里物件上, 献宝般捧给他道:“好不好看?”


    萧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仰着头, 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看得他心头发软。


    南初不见他回应,又把小肚兜抬高,举到他眼前,语气也重了些:“到底好不好看?”


    萧翀这才看向她手里的东西,撅着屁股的小老虎憨态可掬, 栩栩如生。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几息, 才又落回她脸上,带了些认真的委屈:“左一件右一件,都是他的,我连个帕子也无。”


    南初望着他眼中刻意带出的委屈,抬手戳了戳他胸口, 忍着笑道:“你穿的衣裳不是?还要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戳过的地方,没躲,反而顶着她手指往前凑了半寸,声音闷下来:“是,我从里到外,都是。我要什么……”


    南初心跳陡然快了几分,手指缩成了拳,似是而非地抵在他心口。那只手被他握住,他的拇指顺着她指缝钻进掌心,粗粝的指腹压着她柔嫩掌心,缓缓推开。他看了那只手一眼,又望向她,俯首亲过来,用一个吻替代了他未出口的话。


    南初掌心一阵酥麻,手里的肚兜翩然落地。软缎脱手那一刻,她被他抱了起来,挪去了榻上。


    她看着他回身拾起小肚兜,搁在案头,折回来在她身前蹲下去。


    “以后天黑不可以再缝了,伤眼睛。”他说着握住她的脚踝,脱掉了绣鞋,又去脱袜。


    南初双腿一瞬间绷紧,想躲,却被他牢牢握住。


    他仰起头,唇角带着些不正经地笑:“怕我伺候不好你?”


    “不是。”她手下意识抚向小腹,软软道,“他并不累我,我自己可以……”


    “是我想。”萧翀低着头,褪掉了她的袜子,露出了两段细白小腿和一对玉足,他看着它们,微微顿了一下。即使榻上亲密无间,他也未敢如眼下这般,将它们堂而皇之握在一只手里。她是被世家规训过的贵女,自有她的矜持。可他或许等不到腹中孩儿累娘的那天,再来帮她,他只想当下。


    他的指腹从她脚面擦过,她微微瑟缩一下。他知道她受了多少苦,这双脚走过暗道,涉过洪水,踏过尸堆。从栾城到黑水城,又从黑水城追着他来闵水。如今它们在他手里,小小的,白白的,脚趾因为羞窘微微蜷着,像一件精致又珍贵的瓷器。


    “萧翀……”她低低唤了一声。


    “嗯。”他随口应着,撩了些水洒上去,水温是试好的,水流顺着莹白的肌肤滑下,足面被打湿,在灯下愈发润泽。他终于将那双脚放进了水里。


    温热的触感从脚底顺着小腿蔓延开,南初缓缓放松下来。


    她看着脚下的男人,他低着头,看不见眉眼,只能看到他的发顶和一小片脖颈。他的发丝有些乱,有一缕从发簪旁滑落,早不似在天工司时讲究。可那副肩背仍旧宽厚有力,她抓过、抱过,也上过药,衣服下的贲张肌理,她闭着眼亦能描摹清楚。


    她想起以往在南府,奶娘和丫鬟伺候她洗澡洗脚,奶娘的手灵活有力,会按摩她的脚底和小腿,力道恰到好处,丫鬟的手细嫩柔软,抚在她肌肤上,像软缎,像羽毛。


    而眼前的男人,指腹粗粝,有些硬,收着力道,动作间有些笨拙,却洗得仔细。他挽着衣袖,露着遒劲小臂,那双手握过枪,杀过人,捏着许多贵胄的身家性命,如今他两手空空,只是握她的脚,握柴刀。


    她忽而俯身,去够他散落的那缕头发,手指触到他的耳廓,他微微一僵。她感觉到了,没缩手。他也没躲。风吹过院子,竹叶沙沙声中,她终于捏着那缕发丝,给他别进发簪里。


    他笑了笑,继续洗。水快凉了,才拿来布巾,仔仔细细揩干,将她的脚塞进被子里。


    “早点睡。”他给她盖好被子,转身时衣袖被扯住。


    南初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低低道:“你不睡吗?”


    萧翀俯身亲在她额头,哄道:“睡,我洗漱完便来,你先睡。”


    南初松了手,看着他端着水盆出去,临走熄了案上大灯,只在门口留了一盏小煤油灯,幽幽一点,和门外月色融在一起。


    南初手抚在小腹上,那里还是平平的,看不出什么。可她和他都清楚,已经不同于往昔。以往他在那里驰骋,肆无忌惮,如今虔诚如朝贡圣地,也只敢往旁的地方动动心思。她想着想着,唇角弯起,喃喃道:“……你阿爹也有怕的一天。”


    萧翀将水倒掉,并未回屋,径自往宅门外去。月色昏昏,只有门口的灯笼投出一片微光,灯影摇曳,恍恍惚惚扫着门前石墩。


    萧翀扫了眼四下,之后俯身从门当下的小石槽里摸出一只蜡丸,捏进手里折身而返,重新关门落闩。他捏着蜡丸回了跨院书房,点了灯,拆开。


    消息是陆沉舟的人送的,好消息是徽州的堤坝扛住了今春洪泛,百姓们不必奔徙逃灾。还有个坏消息,九皋商会在徽州及南境几个州郡的分支,都报消息称,粮食、药材、生铁涨价,疑似有人在大量收购,而秦慕白已给了压货指令,准备趁机捞一笔。


    “秦慕白……”萧翀轻哼一声,夹着那张字条递到了油灯上。


    他熄了灯,去大屋利落地洗漱,之后才回到东厢。南初还在榻上躺着,他进门的一刻,她便欠着身子从榻上探出头来。


    萧翀一边脱外衫,一边笑道:“还没睡着?”


    “我等你。”南初扒着床幔看他。


    萧翀将外裳随手丢去木架上,熄了灯,抬腿上榻,一手扯被,一手将人捞进怀里,打趣道:“如此缠人,哪天我若不在,可还睡得着?”


    南初勾着他脖颈的手紧了一下。萧翀似突然意识到不妥,俯首亲下去,唇齿纠缠,直亲到怀里的人酥软无力,手臂松开,气喘吁吁才停下。


    他低低笑了几声,扣着她又往自己按了按,哑声道:“再亲,我可忍不住要同他打招呼了。”


    她在黑暗中朝他挺了挺腰,极轻地笑了一声,似是挑衅,笑声未落尽,人已被他翻身压住。


    南初下意识撑住他胸膛,才觉他在逗她。他蹭着她鼻尖低喃,湿湿热热地气息落下来:“你再不睡,我可真要忍不住了……”


    虽是故意吓她,可他的反应真实不虚,她有些底气不足:“睡,我要睡了。”


    “有恃无恐。”他又在她身上磨蹭一会儿,才不甘地翻下来,将她重新搂回怀里,又扯被子盖好。


    南初被熟悉的气息和体温包裹着,几个绵长的呼吸后,气息渐渐平稳下来。


    萧翀替她理顺一头长发,妻儿在怀,竟无比希望这日子慢点,再慢点。


    怀里人一动不动,许久之后,萧翀以为她已睡着了,他才深深吁了口气,低头吻在她额头上。亲吻落下那一刻,一道细细弱弱的嗓音从他胸前透出来:“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好好的,你也是。”


    那一瞬,萧翀心头似被一只小手抓了一把,软软颤颤。


    而天工司的静观堂里,老监军孙守成也未入睡。


    昏黄的烛火前,孙守成披了件旧袍,对着案头一份舆图出神。灯火映着他灰黄的面皮和凌乱的白发,透出几分病态。


    蓝鹤又添了些安神香,一边打着香篆一边禀道:“京中伺候先帝的人,基本都去守皇陵了,剩下些孩子还小,缺少调教,一时恐也难以做成什么。”


    孙守成未作声,新帝登基,清除前朝近侍是必然的。


    蓝鹤点着香,站回孙守成身旁,继续道:“卫侯在临州,也并不顺利。临州的岁赋虽有减免,可民乱并未停,反倒有继续蔓延的趋势。南方一些激进的权贵和士绅,已经公开在喊‘讨逆’。这等局面下,粮食等物价上涨,民生已开始不稳。”


    孙守成深深吸气,又沉又重。“卫侯本就是太子党,他去临州,又如何肯为陈王出力?”孙守成望着舆图上与临州相接的几个南方州郡,脑子里闪过驻地的几位封疆大吏,其中既有忠于社稷的正统派,亦有受陈王打压的旧太子党,更有骑墙押注的观望派。


    “多年前太祖病危,皇位在储王之间拉扯,当时的朝堂,与眼下何其相似。”孙守成抬眸,望着案头跳动的烛火,“只是当时,先帝虽年幼,可有位才能卓然的阿姊。如今的废太子,已无能替他守住皇位的姑姑。”


    蓝鹤垂着眼,目光落在孙守成膝上那只骨节清瘦的手。那只手攥着,指缝间露出虎符的一角。


    蓝鹤沉思着道:“南境若乱起来,只怕北边也会趁火打劫。”


    孙守成攥着虎符的手紧了紧,眼锋沉沉道:“最怕的不是趁火打劫,是莒国的叛逆势力和北狄发动军事策应,那才是姜煜万劫不复的一步。”


    蓝鹤呼吸有些重,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那……要不要找他?”


    孙守成垂着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虎头,没有开口。


    蓝鹤等不到答复,又道:“眼下局势,比先前朝堂对峙还要紧绷。可是连屠将军,好似也不知他在哪里。”


    “屠骁确实不知,可我知道。”孙守成抬眸,与蓝鹤对视几息,缓缓吐出俩字:“闵水。”


    作者有话说:


    秦慕白站在船头,望着大梁的方向感叹:“啊,这美好江山,遍地黄金,只等我秦大善人来收了。”玉骨扇“唰”地一合,“出发!”


    萧翀:“你奶奶的!抢到老子这了!”


    第147章


    栾城的初夏, 树木早已一片葱茏。天工苑南边那片菜地,开始收第一茬菜。


    宴昭家的入天工苑后一直在后厨帮忙,她摘了些瓜果给柳氏送了去。柳氏正在房里做绣活, 收了宴昭家的一片心意,便让她从自己刚绣好的帕子里挑一块。


    那些帕子用的素缎, 是柳氏以往存下的贡料边角布, 加了栩栩如生绣纹后, 更显得精贵。


    宴昭家的看着那些精细东西, 蜷了蜷有些粗糙的手,未敢去碰,不好意思道:“我整日围着锅碗瓢盆转, 除了菜汤便是泔水, 哪里用得上这个?你还是留着去换些钱吧, 麦芽越来越大,往后用钱的时候还多。”


    柳氏看着宴昭家的那双手, 确然是越来越糙了。以往宴昭还在时, 不肯让她吃一点苦,也是娇养的媳妇。


    柳氏默了一瞬道:“你等着。”她打开床头的箱笼,从中取出来一件全新的绸缎小衣,捧给宴昭家的,“这是我新做的, 没穿过, 料子普通,但舒服,你要这个吧。”


    “这……”宴昭家的看着小衣上的芙蓉,脸颊微微泛红,眼睛有些潮。自从宴昭没了, 她过得很糙,一来是因为收入少了,不能再像以往那般讲究,二来,她也没了那些收拾自己的心思,收拾了,给谁看呢?


    可眼下看着这件桃粉小衣,她忽然就觉得鼻头泛酸,说不清是委屈,窘迫,还是对亡夫的想念。


    “我没别的意思。”柳氏和软道,“我只有这点能力,就像你摘了黄瓜、苋菜给我一样,收着吧。”


    宴昭家的颤颤“嗯”了一声,仔细地将那方软缎接过来,揣进怀里。


    “人得往前看。”柳氏软软道,“你和我不一样,我有儿子要养,你还年轻,才刚二十,要是有合适的人,便不要委屈自己。”


    宴昭家的沉默片刻,唇角扯出一丝勉强的笑:“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随缘吧。”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道,“你们绣坊里,已经停工好些天了,还没安排么?”


    “织锦用的金丝、翠线没了,补够的款项迟迟批不下来。”柳氏语气里藏着气,“管事的说,让我们都去公营布坊做工,大伙不同意,这事还僵着。”


    宴昭家的“嗯”了一声道:“确实,让你们去那边是屈才了,且那便的薪俸少得可怜。”她又看了眼柳氏身旁那些绣品,低叹道,“怎会这么难的……”


    柳氏一瞬间脑中闪过那个瘦弱少女,绣坊复工,是她争来的,在最困顿的时候,她和那个杀神,弄来了冰蚕丝和翠羽线,织出了国破后第一匹山河锦。


    现下两个人都不在了,那些精绝绣技和花工,会不会淹没在不求精细的布坊里?


    左右着天工司乃至整个栾城民生的人,此刻正坐在大司农官署里,看沈青递上来的新一份条陈。


    沈青为盘活天工司,接连上书,提出一条又一条建议,关于工程、资金、学堂。卢荣看完,认真批复,把这些建议的不妥之处一一指明,却一条都不执行。可即便如此,一个仍执着上书,一个始终认真批复。


    朝廷原本要指派天工司掌事,曾属意工部将作监丞赵实,因天工司一众高阶匠吏不服,加之卢荣也不赞同,此事便被搁置,最终又因眼前乱局不了了之。当此关头,卢荣大胆批了份任命,将天工司“代掌事”的头衔戴在了沈青头上。而同时,卢荣也给沈青派了位副手,是昔年西渚工部的一位老人,资历和手腕都远在沈青这个年轻人之上。


    沈青迫于无奈之下,曾去求助屠骁,还曾一度求见孙守成,前者执掌军事,对民生并无过多话语权,而后者,沈青连面都未见到。


    沈青跟在萧翀身边有些时日,对那些阴险的权斗早有清晰认知。他清楚卢荣的意图,只要天工司的匠吏还在抵抗,只要天工司的人事还未完成彻底换血,只要匠人们的产出,还不能完全受卢荣这位新主支配,这种对天工司、天工苑乃至公济社的打压,便不会停止。


    可耿直的匠人,不该是权斗的筹码,他们的匠技和成果,也不该是野心和私欲的垫脚石。


    沈青捏着那只青灰荷包,一时竟不知出路在哪里。


    静观堂里,孙守城卧病多日,难得搬了竹椅在院中晒太阳。蓝鹤在亲自煎药,药里一味参是卢荣送来的,还送了两张西渚宫廷养生的方子。侍奉孙守城的医正看了,说方子很好,只是用料太过金贵,眼下配不齐。


    孙守城只摆了摆手,闭着眼道:“我这把老骨头,不值得欠这个情。”


    院门外有小内侍突然喊了一声:“屠将军来了。”


    话音未落,屠骁已经进了院子,大跨步站到了孙守城跟前,居高临下望着仰躺在竹椅上的老人,干脆利落道:“守公,南境起兵了。”


    孙守城搭在胸口的手微微一紧,这才缓缓睁开眼,蓝鹤弯腰扶他坐了起来。


    屠骁手里捏着张信笺,沉声道:“我刚接到线报,南境三州已经拥立姜煜称帝,且已起兵北上‘讨逆’,几个倾向归附陈王的官吏被祭旗。”


    孙守成半晌没有出声,眼神又空又死。


    “守公?”屠骁干脆在他跟前屈膝下来,平视那双老眊的眸子,“眼下要怎么办?”


    孙守成终于眨了下眼,长长吁了口气:“那不是你该打的仗,至少……眼下不是。”


    “守公的意思是?”屠骁一瞬不瞬盯着眼前这位握有虎符的老人,可内心又觉得,南北这一开打,各自的正统性都被质疑,虎符不虎符的,好像也无关要紧,反正兵在自己手里。


    孙守成有气无力道:“我还是那句话,你首要的,是守好西境。”


    屠骁把手里的信递向孙守成:“这是姜煜的亲笔信。”


    孙守成并未接,只淡淡道:“我不看。他无非是想要你投靠,至少是按兵不动。同样的,北边或许也会给你一样的信息。”


    屠骁看着手上那封信,顿了一下,撤了回来。


    孙守成仰头望向四方的天空,虚虚盯着檐角一动不动的铁马,轻声道:“下令整个西境进入戒备状态吧,派人盯死卢荣,包括他的人,他的令,他的钱。”


    屠骁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守公放心,只要我还活在这儿,西境乱不了。”


    天下风云激荡时,闵水东厢那张榻也正吱呀作响。


    南初觉得他自得了大夫的“许可”,往日里那些欠下的“债”,便恨不得随时随地讨回来。自己不经意的一个眼神,弯腰时微敞的领口,更衣时露出的一截小臂,都可能引得他眼底星火燎原。他会在夜里贪恋地痴缠她,着迷般流连她因怀孕而更加丰腴的曲线,“恬不知耻”地炫耀那是他的“功劳”,而这几日,白日里也不安分了。


    厢房的门虚掩着,午后的日光从花窗筛进来,细细碎碎铺了一地。


    她侧躺着,一条腿被他抬高,感受身后的缓慢与深重。他紧紧贴着她,光洁的背脊完全陷在他滚烫的胸膛里。一手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感受那里偶尔细微的动静,不知是来自他,还是被“坏阿爹”打扰的孩子。另只手没什么力气地扒着他青筋浮起的手臂,随着他每一次动作,喉咙深处逸出她自己听了都要脸红的细碎软哼。


    身后那个浑人,却似见不得她此刻沉默。他埋首在她颈窝,嗓音被欲望磨得又哑又碎,灼热的气息全铺在她敏感的耳廓:“阿箴……这样重不重……可还舒服?”


    她被鼎得气喘吁吁,神思涣散,实在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闭嘴……”


    他果然没再问了,只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她后背也跟着微微发麻。随即,他张口叼住了她早已红透的耳尖,牙齿小心翼翼地碾磨,将那些她不许他再问出口的话,混着难耐的喘息,铺天盖地地洒在她耳廓上。


    她整个人彻底软了,连扒着他手臂的力气都似被抽光,只剩下急促又破碎的呼吸,与他在碎光摇曳的午后一同沉溺。


    南初在极致的欢愉后沉沉睡去。萧翀走出东厢,目光落在院中晒着的衣裳,他的衣裳和她的并排挂着,一旁还有一件小小的袍子,尚不及他的一只袖子长。他看了一会儿,无声地笑了笑,朝正院去。


    花棚里传出响动,萧翀走近,便见王岱山在里面转来转去,拿着花剪修剪花枝,“咔嚓”声时不时响起。


    “王公。”萧翀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王岱山没回头,手上忙着,应道:“没睡呀。”


    “睡不着。”萧翀随口道。


    王岱山缓缓转身,看到萧翀倚着门框,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部分光亮。


    王岱山又转回头继续剪花枝,平静道:“何时走啊?”


    “明晚。”萧翀道。


    王岱山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之后“咔嚓”一声轻响,一截花枝应声而断。“她知道吧?”王岱山问。


    “知道。”萧翀回。


    “嗯。”王岱山淡淡道:“我也知道了。”他放下剪刀,朝萧翀走过来,“地窖里的青梅酒给你留着,等回来的时候喝。”


    俩人一同出了花棚,王岱山走在前头,萧翀看着眼前老人宽厚却微驼的背影,半晌才道:“外面那些人我不带走,大夫也留下,你们……都保重。”


    “知道了。”王岱山缓缓应着,进了书房。


    萧翀在阶前止步,站了一会儿,才朝府外去。


    翌日晚饭后,南初默默收拾包袱,将他的几件春衫、几件夏衣叠进去,触及到衣柜底下他穿着坠江的那件破损中衣时,手指顿了一瞬。


    他又要去拼命了。


    僵滞间,一只大手从她身后探过来,从一旁她的衣裳里,抽出了一件樱红小衣。


    “我要这个。”萧翀从背后拥上来,一只手环上她圆鼓鼓的腰腹,另只手捏着那块软缎,在她眼前晃了晃,“放包袱里。”


    南初倏而轻笑,接过那件小衣,放回去,之后转向他,仰头道:“若是叫你的弟兄们知晓,他们的将军甲胄下藏这东西,只怕没人冲锋了。”她眼中随即又闪过一线黠光,“还是留在我这里,如此,你才想着回来。”


    萧翀低低笑了一声,抱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


    “去最后向王公道个别吧。”南初轻声道,“他……算得上你半个老师。”


    萧翀看着那双莹润桃目,迟疑片刻,应了声:“好。”


    萧翀出去后,南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继续去收拾。包袱打好,她似又想起什么,找出来一只小肚兜,塞了进去。


    星辉月淡的夜晚,街衢一片静谧,闵水这座小镇仿佛已陷入酣眠。几匹高头战马踏着夜色停在了王岱山府门外,静候那扇古旧又庄重的大门打开。


    夜尽天明的微光中,南初独自躺在榻上,看着花窗由暗转白,直到第一声雀鸣在窗外响起,又是新的一天。


    她在晨曦中出门,王岱山在梅树下打五禽戏,像以往一样,她守在一旁递布巾、递茶,说几句闲话,之后一起去用早饭。桌上少了一副碗筷,石头大喇喇道:“突然有点不习惯。”


    王岱山低头吃粥,老祝随口道:“你最近背回来的柴可都不好烧,尽是烟。”


    “我一会上山,挑干的还不行,啰嗦。”石头说着三两口吃完,放下碗筷道,“我走啦。”


    南初笑笑,帮着老祝收拾碗筷。老祝不让她做事,打发她去陪王岱山。她守着王岱山,将萧翀没来及校完的本子看完,之后才出了书房。


    日光朗朗,站在阶上,远处青山巍巍,一片葱茏。


    日子没什么不同,只是在路过跨院那丛瘦竹时,她足下顿了一瞬。眼前闪过那日的竹林,和那个人牵着她的手穿过市集,说的那声“内人”。


    深夜的天工司,辰晷低低嗡鸣,四下一片静谧,只有巡逻的卒卫窸窣的脚步声响过。


    静观堂里,孙守成喝了药,靠在床头,不知在想什么,手里有一搭没一搭转着串佛珠。


    蓝鹤又一次来劝:“夜深了,身体要紧,守公还是早点睡吧。”


    孙守成似是未听见,蓝鹤又唤了一声:“守公?”


    孙守成这才抬眼道:“这便睡了。”


    蓝鹤扶他躺好,熄了灯,轻手轻脚出卧房,安安静静守在外间。


    孙守成躺在榻上,思绪乱纷纷,一时是乱糟糟的朝局,一时又是几十年前的旧事,可终究抵不过上了年岁,精力不济,又或是安神的药起了效力,一声轻浅的叹息后,他终是闭上眼,沉沉睡去。


    蓝鹤在外间竖着耳朵,听着里头安静了,再无捻动佛珠的细碎声响,他悄无声息掀帘看了一会儿,终是放松下来,歪在小榻上小憩。


    迷迷糊糊间,房门传来响动,蓝鹤猛地睁眼,便见门口站了一个高大身影,一袭黑色衣袍从头遮到脚,融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他惊得浑身一紧,下意识要喊人,那声呼喊滚到喉口,却在下一瞬生生卡住。


    屋里昏黑,可那身形,蓝鹤太熟悉了。他僵在原地好一会儿,心跳如鼓般砰砰不止。他下意识望了眼里间,孙守成刚睡下不久,安神药起了效,难得睡得沉稳。蓝鹤又看回来,望着那道静默的黑影,喉头滚了滚,压得极低的嗓音仍止不住发颤:“容我……去通禀守公。”


    说罢转身,迈向里间的脚步又急又轻。


    作者有话说:


    田园梦暂告一段落,王者归来~


    第148章


    深夜的静观堂, 四下一片静谧,唯有檐角铁马被偶尔摇动一两声。


    昏黑的里间亮起了灯,光线从门帘下透出来,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随之传出。片刻之后,蓝鹤挑帘出来, 低声道:“守公有请。”


    萧翀把斗篷的帽檐往后推了推, 抬步朝里走。里间只点了一盏小油灯, 幽幽的光亮照着榻上那位华发老人。孙守成带着些半昏半醒的呓态, 低声道:“来啦。”


    太久未见,萧翀觉得孙守成又老了许多。五十多岁的年纪,头上已看不到一丝黑发, 灰黄的面皮被灯火映得愈发朽弱, 中衣下那副身板瘦削, 露出来的一截手腕,松松的枯皮包着骨头。整个人好似一株经历风霜, 还在苦苦支撑的老松。


    “守公。”萧翀默了几息才开口。


    孙守成仰了仰头, 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伤,都好了?”


    萧翀从老公公眼中,读懂了那丝审视。他是在确认,眼前回来的是一副残躯,还是旧日的杀神。


    萧翀沉稳道:“闵水养人。”


    “嗯。”孙守成与他对视几息, 意味深长道, “王岱山,想来身子骨比我硬朗。”


    萧翀想着那位七旬老人,看起来确实要比眼前人更像个“活人”。他放软语气道:“守公……也要保重才是。”


    一丝几不可察的轻笑从孙守成唇角一闪而过,他垂眸道:“他的国没了,我的, 还在。”说着抬手,指了指榻旁小凳,“似他那般侍书弄花,我这辈子恐怕没有机会。我能有的,或是去皇陵伺候历代神主,或是……”


    虚哑的嗓音戛然而止,孙守成一瞬不瞬盯着萧翀那张冷肃的脸,片刻才一字字道:“你回来,是为何?”


    萧翀坐在榻前,脊背挺得板直,正色道:“守公为国,我为我在意之人,我伤害过的,护持过的,跟着我拼过命的,还在护我的,我母亲,以及……我的妻儿。”


    孙守成枯瘦的手猛地一紧。他直直望着萧翀那双酷似昭阳的凤眸,这个“死而复生”的年轻人,一连串的话在他耳边低低嗡鸣。


    半晌,孙守成才又垂下眼,低低笑了一声:“母亲、妻儿……”像是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反复咀嚼,要咂摸出味道,之后才缓缓扭身,从身后的枕头底下,摸出件东西,掌心摊开,是那半枚虎符。


    “我晓得即使没有这东西,你也有办法调兵。”孙守成将虎符递过去,郑重道,“但你要做的事,需要名正言顺。”


    萧翀盯着那枚小小虎符看了几眼,之后才起身,躬身,伸出双手。孙守成将虎符放到他手里,他攥了一会儿,才塞回怀里,重新坐回去。


    “说说你的想法。”孙守成嗓音虚哑,却稳得很。


    此行的路径,萧翀早同王岱山做过详细推演,来见孙守成,便是必不可少的第一环。


    萧翀沉稳道:“守公看得比我远,南境既已起兵,北地必然也会乱。陈王受南北夹击,能战之人只有二三,必然会以重诺许西境驰援,这便是我的‘师出之名’。”


    孙守成垂着眼,无意识地搓着指下棉被,问道:“屠骁出兵,西境留谁?”


    “陆羽。”萧翀斩钉截铁,“他最熟悉栾城的底细,看住卢荣绰绰有余。”


    孙守成“嗯”了一声,思量着道:“卢荣有野心,目标只是西渚,这等关头,当不会往乱局里深搅。”抬眸,孙守成忽然挺直身体,朝萧翀探了探,老眊的眸子中,闪过一丝锐光,“之后呢?你携大胜之威,意欲何为?”


    萧翀一时未答,只幽暗的凤眸与孙守成对视。


    “是要调停南北?”孙守成一字字道,“还是要对双方……取而代之?”


    萧翀望着孙守成松弛眼皮下深不见底的瞳仁,辨不清他眼底情绪。默了几息,萧翀忽而一笑:“守公认为,我当如何?”


    “我想听你亲口说。”孙守成又往前压了几分,“你既敢‘活回来’,便是想好了吧?”


    萧翀脸上的笑意敛去,正色道:“内战之祸、北境之失、临州之乱、民生凋敝,俱是因他失德而起。”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无论是他,还是姜煜,都有愧于民生。”


    孙守成盯着萧翀的那双眼睛,萧翀不闪不避,坦然相迎。


    孙守成忽然无声一笑,默了会儿,似下定某种决心,虚哑的嗓音都沉了几分:“你想要废黜两位‘帝王’?”


    萧翀未作回应,只一瞬不瞬与孙守成对视,沉默已经说明一切。


    孙守成直言不讳:“你要么直接用刀说话,可那是叛军。要么,便得拿出更‘名正言顺’的废黜理由,只方才那些乱象可不够,你会让两方朝臣,视你为新的野心家,而非济世安民之人。”


    萧翀眉头紧了一瞬。这个诘问,王岱山亦曾提点过他。他在沉默良久后,曾回复王岱山,他征战半生,只要结果,他可以不顾忌身后名声。王岱山摇摇头,给他的建议是——去见孙守成。


    萧翀再一次起身,郑重躬身。


    孙守成看着他高大的身躯弯在身前,这个九死一生的年轻人,终于迈出了这一步。而他自己在昭阳去世后,守着那道绝密那么久,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日光爬上东墙时,辰晷浑厚的低鸣回荡在整个天工司。孙守成立在屋檐下,望向院中沾着夜露的枝丫,随着日头升高泛起光亮。


    他想着萧翀离开前的一幕,那个携大愿归来的杀神,在即将踏出门的一刻,又折身而返。他重新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底有一瞬的迟疑,终是归于坚定。


    “我的妻儿在闵水,我不希望,她们再有任何意外。”


    此话一出,孙守成心里似被狠狠扎了一刀。


    萧翀似乎不需要他表态,而只是通知他,未等他有任何回应,便又一颔首,大步离去。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此刻举止是恭谨克制的,可言辞里已全是威胁和决绝。


    孙守成回忆着萧翀离开时的背影,忽而轻轻笑了一下,只要这软肋成为铠甲,也好。


    蓝鹤端着补身的汤从小厨房出来,对孙守成道:“您一夜未睡,喝完便去躺躺吧。”


    孙守成拽了拽肩上披的旧袍,缓缓转身,回了内室。


    接下来几日,屠骁公开下令全军戒备,此后接连几个大动作:全面整顿军务,布防城池,核心据点全被精锐替换,军中人事亦重新做了调整。商路、邮路皆被控制,同时以监军名义发布了“安民令”,更重要的,是重启了天工司军备部。


    这一连串动作,不乏有僭越“民政之权”之嫌,卢荣前往质询,屠骁只嘿嘿笑着说为“保境安民”,俩人尚未说上几句话,屠骁便以军中要务为名,约他改日再叙。临走又似想起什么,一本正经提醒,军工耗资,还要多赖侯爷支持,否则若真遇“降而复叛的莒国贼匪寻衅”,侯爷治下怕要生乱。


    卢荣一口恶气塞在心口,恨屠骁的同时,将他那位死去的主帅也骂了一遭,难怪他们惹得朝廷忌惮,根本便是悍匪!


    他看着屠骁走远,直到身影消失不见,才稍稍平复些。思及重启的军备部,又微微一笑,这道令他为避嫌,迟迟未敢冒然颁布,屠骁这个混不吝倒是替他迈了一步,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又不着痕迹地建设自己的力量。


    商路、商市被从严管控,纷纷扰扰的猜测和谣传渐渐蔓延开,可还未等卢荣有更多安抚行动,其中一些传言便成了真。莒国确然降而复叛,伙同边塞的狄人,一边袭扰边城,一边准备南攻,北地的守将疲于应对。


    北地数个城池被接连攻陷,消息传至大梁旧日朝堂,包括屁股还没做热的新帝自己,满殿焦容中,虽然谁都未提及,可心头都闪过了一个名字,那个曾令北境闻风丧胆的杀神。


    可他已然不在了。


    终于有人大胆提议,召萧翀的旧部,不为勤王,而为守土安民。


    于是新帝那封迟迟未定的诏旨,终于由其心腹一骑快马,送往栾城。旨意一边安抚卢荣,一边游说屠骁挥师北上驰援,抗击边寇,威服叛贼,守卫疆土、保境安民。


    屠骁接旨后,望着认不大全的诏书,一时未置可否。卢荣倒是很恭敬地朝来使表达了忠顺之诚。王喜山代病重的老监军孙守成面见来使,称定会守好西境。


    为了给屠骁“凑”大军开拔的军械粮饷,卢荣更为干脆地停了天工司好几个工程,便是连天工苑的日常用度拨付,也减了几成。匠人们一边怨声载道地赶制箭矢枪械,一边又真心惧怕早已终结的战乱卷土重来。百姓虽还安稳,可隐隐的风雨让每个人心底那根弦都绷了起来。


    明书站在公济社前那片埋骨之所,看着那片郁郁葱葱的草木,在风中沙沙作响,好似又听到了故去之人的呜咽。


    公济社已被拆分,民生项目已纳入公中,由卢荣任命的人接受,余下一些私营工程举步维艰,许多商贾已经撤资,昔日能与督军府抗衡的公济社,已经成了名存实亡的空壳子。


    他想着远在闵水的老师,一度生出追随他焚香侍墨去。可一想到老师临行前将公济社交到自己手里,又觉无颜面对。


    和风轻轻撩扯他的袍角,似一只不谙世事的手。明书掸了掸衣袍,轻叹一声,转身,继续去算那些未清的账。


    而遥远的闵水,王岱山正坐在廊下,看着南初浇花。她穿一件未束腰的旧袍,从背后看只是不显腰身,身姿仍旧纤影,只在微微侧身时,能看到隆起的小腹。


    “过来歇歇吧。”王岱山唤她。


    “马上浇完了。”南初答应着浇完最后一盆花,放下瓢,让石头把水桶拎走,之后朝王岱山而来,步子依旧轻盈。


    王岱山眼中透着慈爱,递给她一块布巾。南初接过来净手,朝他甜甜一笑,老祝在旁看着,竟看出几分撒娇的趣味来。


    “栾城来信了。”王岱山缓缓道,见南初眼睛一亮。他自然晓得她的心思,却只做不察道,“明书写的。好消息是栾城尚算安稳,意料之中的消息,是公济社已完成拆分。”


    南初擦手的动作越来越缓,最后停下。确是意料之中,可心里还是被不甘和遗憾填满。


    “还有个消息,我想让你知道。”王岱山缓缓道,“天工司的军工部,重新启用了。”


    南初捏着布巾的手紧了一瞬。


    回到东厢的书房,她在案前默坐良久,之后望向微微凸起的肚子。她晓得重启军工意味着什么,她爱的那个人,她腹中孩子的阿爹,又要回到那个刀枪无眼的战场上。


    手指从腹间抚过,迟疑良久,终于抬手去握案上的笔。可当笔尖从墨汁里滚过,她又停住了。


    摧城拔寨,她的一念,或许便是血流成河。


    可是战争本来就会死人。她又想起很久之前,经她父亲默许送出的那批脆羽。


    那最后一卷所记载的,会否便是父亲原本想要试制给大梁镇北军的兵械?只是阴差阳错,从未面世。而原本该拿起它们守护西渚的那些人,早已马革裹尸,埋入尘泥。


    “父亲……”南初握着笔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一滴墨落下,滴在了桌案上。


    她盯着那滴墨点,眼前闪过那个男人,她的夫君,肆无忌惮地将她按在桌案上。也闪过他抱着她,戏谑地说他失去了所有才换来了她,他和老天,大约都觉得自己赚到了。


    那滴墨点渐渐变大,她抬起头,隔窗望向院中老树,日光正好,和那日一样。


    作者有话说:


    这故事怎么写这么长,明明脑子里就最后一哆嗦了,老也不到头,真想在脑子里演完自动输出啊


    第149章


    卢荣原本以为, 屠骁接旨后会像上次应对临州民乱,面上答应,实际用一个“拖”字应付。为此他频繁出入天工司, 以商议军械筹备为由,对屠骁百般试探和催促。而屠骁只问兵械粮草, 对大军是否开拔、何时开拔, 只字不提。


    卢荣不得已转向王喜善, 通过他去试探孙守成的态度。结果倒“令人欣慰”, 孙守成虽没给直接答复,但王喜善透露,屠骁已请走了虎符。


    卢荣兴奋地赶制军械、甲胄, 在交付了新一批军甲后, 屠骁终于给了他确定答复:栾城三万驻军, 五日后挥师北上。


    拦路虎要走,栾城兵力还减了一半, 卢荣心头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府上幕僚却嗅出了一丝不对劲儿, 在卢荣以“残次损耗”扣下一批装备后,提醒道:“此次圣旨下来,屠将军拖延不动,此番却大肆备战,要挥师北上, 这其中, 是否有隐情?”


    卢荣嘱咐好心腹小心转运装备,才对幕僚道:“这并不难理解,上回要屠骁‘平叛’,是朝廷给他下套,他虽是糙汉, 可并不傻。这一回却不同,这是‘攘外’,亦是威服降而复叛的莒国,那是他们打下来的,自然容不得它再乱。”


    幕僚见卢荣说得言之凿凿,又在‘利好’的兴头上,未免‘败兴’惹主子不快,终是未再多言,只道:“但愿如此。”


    几日后大军誓师会上,卢荣带着一众官员观礼送行。屠骁是个糙人,三两步站上抬去,开口便是:“弟兄们,北狄又来了!这群狗娘养的上回被咱们揍回去,这回又趁乱打劫。咱们能忍吗?”


    底下高呼:“不能!”


    屠骁继续:“还有莒国,降而复叛,狗娘养的不长记性,怎么办?”


    底下高呼:“打服!”


    卢荣在台下听得五味杂陈。


    轮到卢荣讲话,他一通慷慨陈词,从“保境安民”讲到“为君分忧”,台下众将士原本还安静听着,渐渐便起了骚乱。卢荣看得清楚,前排一些人开始交头接耳,似有诧异、困惑、惊喜,神色复杂难以捉摸,有人甚至往前迈了半步,又收住了。


    卢荣嘴里未乱,思绪却在飞转,极力判断这场骚乱是因为自己,还是另有缘由。他扫视四下,发觉众人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而是不约而同望向点将台的侧后方,那边是屠骁等一干将领所在。


    卢荣循着看去,玄甲林立,并无不妥,可就在他要收回视线时,有人动了,他只瞧见一个高大身影穿过人群朝后走去,消失在视野里。


    那个背影,让他心头一颤,嘴里的话有一瞬间的停顿。


    可失态只是一瞬,卢荣很快回过神来,简短收尾后走下台来。他低声询问同行官员,可有看到什么。来观礼的一众官员因为座次受限,都只瞧见了台下的骚乱,对引发骚乱的源头却不察,见卢荣问,只能胡乱猜测,定然是屠骁在那头做了什么,引得台下众将士起了纷乱。


    卢荣见状,压下心头那丝猜测,心事重重地望向台上,屠骁嘿嘿笑着只说了俩字:“出发!”


    而在大梁北境,与昔日莒国的边界线上,秦慕白由陆沉舟亲自护送,抵达了尚算安稳的一处落脚地。秦慕白慢条斯理喝着茶,听先前渗透过来的属下汇报“生意”。


    “属下们已经接触过莒国的旧势力,他们极其谨慎,军方不露面,只几个商人在同我们联络,声称并无交易需求,粮草、军械、药材等等,都不缺。”讲话的商贾一身华袍,与战乱中的氛围格格不入,他瞄着主子神色,试探道,“要不要,用些手段?”


    秦慕白呵呵一笑,放下茶盏道:“用不着。等着吧,他们很快便缺了。”


    一句话说得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晓得这个心思莫测的少主做了什么,只陆沉舟在旁挑了下唇角。


    秦慕白又道:“你们只需网罗几样东西,流离失所的人才,战毁的矿产、牧场、工坊,流散的战马、皮革、药材,还有一样最要紧,莒国叛军和北狄的消息。”他眉眼弯起,带出几分胸又丘壑般的黠笑,“爷我要投资个大的!”


    待众人散去,秦慕白才露出几分少年人的性情来。他把玩着手里的玉骨扇,噙着笑看陆沉舟:“三叔啊,那家伙与我在治水时的协议,因他不讲诚信无疾而终,我虽不算亏,可也未赚多少,白白挨了老爷子一顿臭骂。此番你说,我该朝他要点什么才好呢?”


    陆沉舟微微一笑:“最好是张他按了手印的空白文书。”


    秦慕白一本正经道:“嗯,那此事便有劳三叔吧。”随即话锋一转,“你说我此番为他出钱出力,他若胜了便罢,万一不中用,我可亏大了。”顿了顿又道,“即便最后胜了,恐也得与我讨价还价。兵匪兵匪,兵即是匪,哪有我讲道理?我是否该……先从哪里找补些?”


    陆沉舟晓得这人鬼精,心里恐怕早有打算,却在这儿试他。陆沉舟笑意深了些:“北边亏的钱,到南边去赚。哦对了,把他媳妇的股份也收回来。”


    一句“媳妇”,让秦慕白几不可察地怔了一瞬,随即又道:“是啊,我都忘了他成亲了,成亲了还干这等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


    “大概,是想为孩子挣份家业?”陆沉舟回得慢条斯理。


    秦慕白骂了句脏话。


    而在遥远的闵水,陌生的信客登门,送来了一箱大礼。来人只将东西送到前院便走了,石头接的,废了好大力气才搬到王岱山跟前。


    老祝亲自上前开了,细看竟是两匹海云绡、一盒奇楠香、一套精心打造的镶宝童锁,另有若干丹参补品,还有一沓银票和分红印签,装得满满当当。


    王岱山望向一旁挺着肚子的南初,笑着道:“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有人疼。”


    南初只看那些东西,便知是来自黑水城。她眼前闪过那个永远笑嘻嘻的少年,一时是他一脸黠趣地叫她“表妹”,一时又是他黑着脸找她喝酒,还有他捏着嗓子学她的那句“成了成了,快去叫我三叔”。


    那个少年,送了一箱子贵物,确实连一句话、一个字也未留。


    笑意爬上她的唇角,又缓缓淡去。她拾起那些银票,对王岱山道:“王公,这些钱是我凭本事挣的,是清白的。我想请祝叔留一些做家用,其余给天工苑的匠人。”


    王岱山看了眼那厚厚一沓银票,是不小的一笔钱,对于困顿中的匠人改善生活是有益的。他看了眼老祝,对南初道:“家用你无需操心,安心养着便是。至于资助匠人,你的身份不合适,此事便以我的名义来办吧。我为官多年,积蓄田产、故旧门生不少,不会惹人生疑。”


    南初郑重谢过。又取了奇楠香道:“这香我也用不上,还请王公不要辞,熏熏屋子也是好的,与王公一身清明正相宜。”


    王岱山迟疑了一瞬,示意老祝接下。南初看了眼余下的东西,只取了几盒安胎的丹丸,便让石头抱去了库房。


    几日后,王岱山的一名弟子,将一只包裹送到了沈青手上,说是老先生得知匠人们生计受损,特地折兑了一些私财送来。沈青代匠人们郑重谢过,回去打开包裹细看,却发现了蹊跷。


    他是格物殿录事出身,对票据、文卷、细节,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他发现那包裹里面,最上面是一沓厚厚的银票,并非同一个票号,其中一方沈青熟悉得很,他跟随萧翀前往徽州治水期间,便经手了许多那里兑出来的银钱——它来自九皋商会。


    而一代清流王岱山,不可能与这等“黑市”发生牵连。


    沈青捏着那一沓银票的手指微微发颤,好一会儿才又将它们轻轻放在一旁。


    在那些票据底下,还有厚厚的一沓文卷,没头没尾,没有题目没有落款,细看内容更是吃惊——那是他梳理完格物殿全部卷册后,仍然缺失的“大军工卷”,尽管只是冶金内容,不涉及杀器制作,可那些冶炼用途说得明白,俱是军用的。


    他一页一页翻看那些文卷,试图从中找到哪怕一个与记忆中相似的笔迹,奈何那些字迹虽风骨铮铮,却是陌生的,他从未见过。他看着它们许久,忽然觉得鼻头泛酸,说不清是失落、不甘还是旁的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卢荣给他派的那位副手人未至,声先闻:“沈掌事,你向侯爷报得这笔费用,似有不妥啊。”


    沈青闻言,利落地将包裹团好,塞到了书案下的文卷箱里,抬头时,老吏周世成已跨门而入,手里捏着一份条陈,看样子卢荣已经批过了。


    周世成把沈青那份条陈摊开到案上,指着卢荣的批复道:“虽说眼下是战时,一切生产都以军工为先,可公中决然是拿不出这么多钱来的。”


    沈青望着卢荣批复的笔迹未开口,他早知便是这样的结果。


    却听周世成话锋又一转,从怀中摸出另一份批复,一笑道:“不过侯爷以大局为重,这是几处衙署停止修葺的批复,省出来的钱先挪过来用吧,此外侯爷说,还会自掏腰包贴补一些,定不误国事。”


    沈青淡淡“哦”了一声,仰头看着周世成那张温煦的脸,看了几眼才道:“侯爷体恤,如此,便这么办吧。”


    周世成走后,沈青又拿出那个包裹,把里面的东西重新细细看了一遍,确定再无新的线索后,将那些银票揣进怀里,卷册藏入了书箱最深处,等寻合适的机会再行安排。


    他揣着那些银票,亲自去兑了粮、布、药,又同陆羽安排在天工苑的管事接洽好,分批取用,一通奔波,回到天工司时已是华灯初上。


    他思来想去,为稳妥起见,觉得那些冶金文卷,还该存在自己家里更安全。


    眼下军备试制和生产,核心环节上俱是卢荣的人在监管,他作为代掌事,曾亲自核查过几次,发现损耗和残次率都很高,偏在账面上并无异常。是以,他并不放心直接将文卷中的内容投入应用,还想再暗暗核查清楚,是匠技问题,还是另有猫腻。


    作者有话说:


    写点是点,握拳~


    第150章


    毒辣的日头炙烤着荒无人烟的旷野, 屠骁的大军浩浩荡荡开赴北境,越靠近陷落的边地三县,所见越是凋敝。北狄骑兵来去如风, 边境反复遭劫掠,能跑的百姓早跑了, 跑不动的只能苟延残喘, 听天由命。大军经过时, 见多了荒废的村落和烧毁的房屋, 遇到尸骨腐臭在路边,屠骁会让医营掩埋处置。


    日头开始西沉时,屠骁下令安营扎寨。北地温差大, 没了日头炙烤, 起了风, 被汗水浸了一日的将士们才觉舒爽不少。


    最后一缕霞光消散前,一队运送粮草的辎重车抵达了营地。押车的并非军人, 为首的是个披着深色斗篷的中年男人, 交接完粮草后,被引入了帅帐。


    来人进帐后,打眼一扫,目光越过居中而坐的屠骁,落在侧后方灯影里, 那个支腿卧坐的身影上, 随即躬身见礼:“蓝田奉秦少主之命来送粮草,见过萧帅。”


    萧翀自然记得来人,栾城慰灵节刺杀之后,便是他出面替秦慕白示好,送来了玉麒麟, 引导自己猜测幕后黑手。而眼下,萧翀却未作声。


    屠骁呵笑一声:“你倒是眼毒。送粮草,开价几何呀?要是贵了……老子可要杀人劫货,分文不给。”


    蓝田笑道:“将军言重啦。萧帅与我少主是老相识,少主晓得贵军补给线长,乱局之下,靠地方州府补给恐力有不逮,是以早早便铺通了商路、备足了粮草,以成本价供给贵军。”顿了顿,又道,“除了粮草,药材,咱们亦有马匹、军甲,总之少主说了,萧帅需要什么,咱们便卖什么。”


    “哈哈哈。”屠骁大笑几声,“好个秦大善人,你们怕不是跟莒国和北狄,也这般讲吧?”


    “这个嘛……”蓝田笑得一脸坦荡,“说是说了,可他们不信。但我想,萧帅定是信的。”


    萧翀终于收敛了姿态,站起身来。他从灯影里走出来,居高临下看向蓝田,对视几息道:“秦慕白,这回想要什么?”


    “嗯……”蓝田似是斟酌怎么开口,片刻后一本正经道:“这回跟以往都不一样,少主说,他要个……大的。”


    “什么?”屠骁插口。


    “大的。”蓝田又重复一遍,“原话就是,大的。”


    “操。”屠骁忍不住脱口而出,一时觉得秦慕白手底下的人,又精明,又愚蠢。


    萧翀唇角也弯了一下。他了解秦慕白这个人,他从不会把话说满,想要什么,从来都是藏在玩笑和废话里,让人猜。但这一回,他让人捎来这俩字,不能猜。因为当他要的东西足够大,大到难以轻易张口时,便只能先放个饵过来。


    萧翀收敛神色,朝蓝田道:“我是个刀尖舔血的,不会做生意。秦慕白无论想从我这里要什么,都得我活着,且我有。”顿了顿,语气反而轻了些,“替我谢谢他,看得起。”


    蓝田也收起那一丝玩笑,郑重道:“商会的补给会定期送达,也会有……情报,愿萧帅早定天下。”言罢躬身一礼,出了大帐。


    萧翀尾随出帐,看着商会的一群人消失在夜色中。同一刻,急驰的马蹄声传来,夜幕中出现两条黑影,随着越来越近,火堆映亮了来人,身穿北境驻军的轻甲,转瞬已至帐前。待看清来人样貌,屠骁先一步冲了上去,喊了一声:“常赢!”


    常赢翻身下马,路过屠骁时一拳戳在他肩头,算是久违的招呼,脚下却一刻不停奔向萧翀。待行至主帅身前,常赢和随从单膝下跪,恭恭敬敬道了声:“主上。”


    “快起来。”萧翀上前去扶,目光落在常赢脸上,火光映衬下,常赢那张脸看起来比在闵水时更粗粝,也更黑了。萧翀转向帅帐,“进去说。”


    常赢二人随着萧翀和屠骁进去,常赢开门见山道:“我等自抵达北境后便分头行动,他和几个弟兄联络了北境军中的旧部老人,混在其中摸底。”常赢说着递上一份名册,“这是现下军中可信的老人。”


    萧翀只快速翻了翻,常赢继续道:“我则潜在莒国叛军中,他们打着复国的名义,招揽了许多人马。”


    常赢说着又掏出份舆图,指着被攻陷的三城道:“北狄的骑兵枭悍,攻陷此三城的前锋都是他们,但陷落后守城的是莒国叛军。”他又一指旁边的城池,“北境的守将赵淮南太拧巴,既想借边患给新帝施压,配合姜煜北伐,又还存了一些良心,不忍边民遭殃,让自己受唾骂,是以军令反反复复,致使贼寇愈发嚣张。”


    萧翀沉沉道:“镇北军的底子还是有的,他们并非不能战。赵淮南,他大约只想被动抵挡,拖到南北撕出一个胜负,届时他再来收复失地,不管谁胜,都有他一片立足之地。”


    屠骁恨恨道:“所以陈王调我来,是想借刀杀人,干掉赵淮南,平定北方,只要我们赢了,姜煜的北伐便不得不重新掂量,陈王会说我们是他的人。大梁最能打的一支队伍,竟成了皇室操戈的刀。”


    萧翀沉默地盯着那份舆图,“死”前那种日日绞缠在心头的沉重又席卷上来。他自然晓得,御座上换了一位”舅舅“,自己和弟兄们依旧是“刀”,既是刀,便只有“杀戮”这一条路可以走。而要想彻底打破这个局,那御座上的人,便只有一种可能。


    萧翀深吸口气,正色道:“要想赢,北地的梁军只能有一个号令。”


    屠骁一咬牙:“干掉赵淮南!”


    常赢谨慎道:“我们接的是‘驰援’的诏令,赵淮南并无实质叛乱,杀他师出无名,将来恐要落人口实,要不要先搞些事出来?”


    “不必。”萧翀斩钉截铁,“传令大军原地修整,不必急着反攻。”他看向随常赢来的弟兄,“你即刻返回赵淮南军中,联络可信的旧部,等我号令。”


    又对屠骁道:“点一小队精锐,带上‘秦安’的路引和商会的信物,乔装后随我入城。”


    常赢和屠骁几乎异口同声道:“不可,太危险了。”


    萧翀轻笑:“一个梁商,走入梁军守将的城池内,危险什么?赵淮南是会杀了我,还是绑了我送给陈王或者姜煜中的任何一方?”


    常赢和屠骁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都笑了一下,无论赵淮南选择杀还是绑,都是引火烧身,愚蠢至极。


    萧翀抬眸,火光在那双深邃的凤眸中跳跃:“赵淮南此人,首鼠两端,既不硬战,亦不明降,与其怕他,倒不如说,他怕我会更多一点。”


    天蒙蒙亮时,邺城的守军打开城门,迎来了进城的第一波商队。守卫核查得极其仔细,对着路引和九皋商会的信物反复比对,又纤毫无漏地查验了车上货物,最后哼笑道:“也只有你们,这世道越乱,你们蹦跶得越欢!进去吧!”


    当天酉时,赵淮南的斥候来报,说朝廷调来驰援的屠骁部已抵达七十里外,安营扎寨,生火造饭,似乎并不急着前行,说是在等待后续粮草。


    赵淮南看着舆图上屠骁扎营的地方,轻笑一声道:“不急着来正好,等粮草也对,本帅可没有多余的口粮分他。”


    一旁副将道:“要不要派人去迎一迎?”


    “不用急。”赵淮南吩咐斥候,“他们何时动了,何时再来报我。”


    说话间,衙外有人快步走进,禀道:“将军,咱们发现有人在市集上高价扫货,粮食、药材、布帛,什么都要,已经接触了许多家,您看……”


    赵淮南一惊,未等对方禀完便道:“是谁?”


    “查了,九皋商会。”军卒禀道,“为首的叫秦安。”


    赵淮南一瞪眼:“战时妄图囤积居奇、搅乱行市,先给我抓了再说。”


    摸了一整天的萧翀和常赢,刚回到客栈,前脚进门,后脚便被持刀的官兵围了。


    常赢看了主帅一眼,学着萧翀束手就擒。官兵又去两人住处,却只抄出来一册“账本”,翻开看,竟是一个个被做了标记的名字,惊得当场怔住,继而厉声道:“你们究竟是何人?北狄还是莒国的细作?”


    萧翀波澜不惊道:“那得你们将军亲自来问。”


    萧翀和常赢被五花大绑押到赵淮南衙署。赵淮南刚用完饭,抹着嘴道:“人带回来了?让老子去瞧瞧,是哪个狗娘养的在我地盘上作乱!”


    赵淮南走近,见堂上昏暗,连枝灯闲着,只燃着一盏煤油灯。当中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直挺挺站着,微垂着脑袋,看不清脸。


    守卫见自家将军来了,扣住萧翀和常赢便往地上按:“跪下!嘿,我叫你跪下!”


    赵淮南一边上台阶,一边看着四个守卫对着两人又按又拽,还踢了两脚,那俩人竟是纹丝不动。


    “行了。”赵淮南进门,慢条斯理喝止,“让我瞧瞧,九皋商会这是来了什么硬骨头?”


    一旁守卫松了手,随即从怀里摸出那本抄出来的“名册”,恭恭敬敬捧给赵淮南:“将军,这是从他们住处抄出来的。”


    赵淮南只看了一眼封皮上“账簿”俩字,便挥手让拿开,那守卫刚想说什么,赵淮南已朝萧翀走过去,边走边道:“抬头,叫我瞧瞧是什么吃了熊……”


    话音未落,赵淮南的嗓音戛然而止。


    他对面的男人缓缓抬起了头,露出了那副棱角分明的脸,一双凤眸深邃冰冷,寒芒毕现。


    赵淮南僵住。


    萧翀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却愈加幽寒。


    几个守卫也察觉出了异样,迟疑着唤了声:“将军。”


    “闭嘴。”赵淮南盯着萧翀那张脸,朝属下轻斥一声。默了一会儿才试探着道:“你是……”


    “别来无恙,赵将军。”萧翀缓缓开口。


    赵淮南一时竟不知如何接口,怔了一会儿才似想起什么,朝守卫道:“松绑,快松绑!”


    那一瞬的怔然间,赵淮南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许多念头和“出路”,可每一条路又被他迅速否决了。


    赵淮南镇守北境的帅印,是四年前从萧翀手里接过来的。彼时满朝都在参这位杀神焚田百里,暴虐无德,陛下和东宫一边嘉奖他破国之功,一边又惩戒般令其卸甲归家,在长公主封地“休养”了快一年。赵淮南便在此间完成了对北境军的整编。


    后来萧翀攻破“西渚”,在朝廷明发的褒奖名单中,赵淮南便见了几个被自己从北境军中“清退”的将领。


    此番朝廷派来“驰援”,赵淮南并无太多忧虑,只要自己不反,局面便是可控的。可他万没想到,来的是那个“死去”的活阎王、真修罗。


    屠骁的大军守在城外,这个诡谲的杀将却披着商贾皮来“扫货”。赵淮南立时便知,这“货”便是他自己和手里的兵权——眼前这人“活”着的时候便行事无忌,乱世之下,一个“死人”更不会讲什么王法道义。


    赵淮南盯着萧翀那张脸,想过“杀”“关”“送”,可每一条都是死路。


    杀了他?城外的屠骁可不会信“萧翀来邺城做生意被赵淮南误杀”这等鬼话,他会直接攻城。局势一乱,几方势力搅在一起,是最坏的结果。


    在细琢磨萧翀是怎么来的?他拿的是九皋商会的路引和信物。九皋商会是谁?□□,粮草、军火、人,什么生意都做,势力渗透得遍布天下,那是隐在暗处心思不明的一把刀。很显然,九皋商会在萧翀身上下了注。杀了他,自己的商路、补给会不会受影响?


    更重要的是,杀了他对自己有何好处?陈王不会因此给自己“加官进爵”,姜煜也未必更“看重”自己,因为姜煜更想要的不是杀萧翀,而是萧翀“归顺”。所以杀了他,自己非但得不到任何”封赏“,反而可能招来无穷无尽的“追杀”。


    把萧翀“关起来”或者“送人”,也不行。


    谁敢在卧榻旁关一只猛虎?且莫说能否“关得安稳”,恐怕明日见不到人,城外的大军便会来要人。


    送人?无论送陈王还是姜煜,在此僵局下,萧翀都是一块“烫手山芋”,两王自己还自顾不暇,他送来萧翀这个心思不定的变数,除了得罪人,没有任何好处。送给卢荣或者其它中立势力?谁敢收啊?“活”的萧翀,是压在卢荣头上难以翻身的那座山。


    赵淮南思绪飞转,算来算去,也只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他看着属下给萧翀两人松绑,萧翀全程未动,只噙着似有似无地笑望着他,赵淮南嘴角抽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吃了只带毒的苍蝇。


    作者有话说:


    守卫:将军,你嗓音发颤……


    赵淮南:闭嘴!


    #灭国级选手对丢城池将军的血脉压制


    #履历碾压的具象化——


    本周个毒榜,居然要更2W,还有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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