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书行事利落, 将“抢耕”之事禀过恩师王岱山之后,即刻便往督军府“借兵”。常赢把栖霞庄外围的三百守卒,“名正言顺”地借了出去。
常赢安排完军卒抢耕之事给萧翀回话, 萧翀不免又想起南初捏着条陈“试他”的一幕。她红着眼睛,要用自己换他三千兵卒。
她算的一手好账, 自然晓得抢耕农户力有不逮之田亩, 决然用不了三千人, 以抢耕十日计, 五百人足矣。可她偏偏要他三千,那是整整一营的编制,是她精心算计, 递到他跟前的“分权状”。
他自然懂她的意思。她是在用最锋利的匕首, 试探他的理智和底线。若他当时被欲念或怒火蒙蔽, 赌气应下,那一“刀”, 会斩断他在她心里建起所有信任, 她会立刻收回所有试探性的靠近,从此他们之间便只剩冰冷交易,甚至,她会站在他的对立面去。
正是因为她算计得如此清楚,刀扎得如此精准, 他才那般气。她如此聪慧, 聪慧得让他又恨又愁,恨她分明已在他怀里软得一塌糊涂,却能如此残忍地反击,更愁这般冰雪心肝,他恐得脱层皮才能捂化。
轰隆隆的雷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搁下笔, 伫立在门?,看着天边翻腾的彤云,正酝酿着一场豪雨。
视线落向东厢,那个将他心神搅荡不宁的人,随着兵卒下田半日,还没回来。
她身边有屠骁跟着,他应当放心,可听着隆隆的雷声,竟有些坐不住。
城外饮马坡,原本的苍绿已被割去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褐色土壤和散碎石块。几个粗麻衣的农户正带着兵卒,用镐头艰难地刨着深扎的草根,或将大的石块撬起、垒到田边。
不远处有条浅涧,山棠相中了一片临溪的洼地,想开成水田。只是地势略陡,引水不便,她正和一个兵卒刨挖一条引水沟,累得满头大汗。
南初也在帮忙,可她从未做过粗活,屠骁又护得紧,只让她做些捡拾碎石、搬运草屑的轻省活计。饶是如此,几趟下来,细嫩的手心也被粗糙的草茎和石块磨得通红。
屠骁抱着刀靠坐在一块大石下,能不动手,绝不动手。
天空彤云越来越重,雷声响起时,坡上传来农户的喊声:“要下雨啦,先到这儿吧,回家啦!”
南初直起身来,却突然听见明书的声音:“程书办,可让我好找啊!”
循声望去,便见明书站在坡上,身后跟着个半大书童,手里捧着本册笔,似是随时记录什么。
她朝她一笑道:“马上来了。”
从洼地上去有些陡,南初一手去揪旁边深扎的草根,想借个力,却见眼前突然伸过来一条青衫手臂,明书弯着腰,手又往袖中缩了缩,笑道:“我比它稳当。”
南初一笑,刚要搭上那条胳膊,身后却突然伸过来一截刀柄,轻巧地将明书伸过来的胳膊推开了。
“哪儿那么费事。”随着屠骁话一出?,南初只觉后腰一紧,一个力道适中的巧劲将她向上一托,她便借势踏了上去。
屠骁随后轻松跃上来,见明书略略尴尬,遂勾着唇角一笑道:“明书先生,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明书朝屠骁笑笑,转向南初道:“今日周尚大人派了曹吏许昌同我一道巡田,期间提到了几处无人作保的新地,许大人不认,不肯拨付粮种农具。我去看了那地,就土质和水利看,倒比这坡上几处还要好些。”
说话间,又一阵轰隆隆的雷声响起,风也更大了些,裹着潮湿雨气,吹得南初衣袍鼓鼓,发丝翻飞。
屠骁看了眼停在远处的那辆马车,对二人道:“我去车上拿伞,要下雨了,你们长话短说。”
南初看着农人们匆忙收拾东西回家,山棠也过来打招呼道别,虽觉眼下不是讨论政事的好时机,却也晓得自己出来一趟不易,明书能见到她更是不易。
她看向地头那间临时搭起的茅棚道:“去那边说罢。”
她边走边道:“周尚为官谨慎,万事循章从不逾矩,他手下人自然也不会破例。可话说回来,既有章法,还是要守的。可知因何寻不到保人?”
明书道:“垦荒的是外来流民,依旧制,是不能分得本地田亩的。但这乱世初平,多少人流离失所啊,也不是都能回到原籍去。若决计在本地谋生,自食其力,也未见得全是坏事。”
南初沉默不语。
随着呼呼的风,已有零星雨点坠落,在两人衣衫上洇出几点深色。
茅棚下有几块可坐的大石,南初捡其中一块坐下,这才道:“那么明先生,你想要我做什么?”
明书恭敬地站在她面前,犹豫了一下道:“督军大人予你保人制的首倡权,你所作保之田地,不需经过层层审查。眼下春事将近,倘若于流程上争执耽搁,恐那几块地便要荒废了。”
“你想要我作保?”南初直直望着明书。
明书略有些迟疑,但还是答道:“是,若得书办作保,那些地便有了着落,流民也便有了生路。”
“我不能。”南初答得诚恳又直白。
明书先是一怔,继而闪过一丝尴尬,可又不甘地想再说什么,却被南初抬手阻止。
她眼前闪过自己为山棠作保那日的情形,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粝的石面,语重心长道:“明先生且听我说。督帅确是予了我首倡之权,可这权利的初衷,绝非是想要我为民请命,它是萧翀给我的一道枷锁。”
她此言一出,明书倏而沉默,一丝愧色浮上面颊。他为春耕之事焦灼,一时竟未顾及她在那强势的枭雄身边,或有不为人知的窘迫。
南初看出了他的心思,一笑道:“你也无需多想。说白了,我为山棠作保,只是在那等极端情形下的特例,而非能开先河的惯例。我既非规则的制定者,也不能做规则的破坏者。明先生,你我眼下皆是‘借势’之人。我所借之势,源于特许,而非权柄。以特许破铁律,如同以沙筑塔,顷刻即倒。届时,非但地保不住,你我所借之势,亦将烟消云散。”
明书眼光从不甘转为黯淡,南初一瞬间似看到了与胥吏争长短的自己。
她语气又和软几分:“明先生,你和我,我们眼下都不宜冒然挑战或者重塑规则。若你只是忧心那些田地荒芜,我们或可想些旁的法子,能让周大人认可,譬如是否可以公济社的名义作保,或者……”
或者干脆以公济社名义屯田,这个念头从她脑中闪过,带来一丝危险的心颤,随即化为唇边一抹几不可察的苦笑。公济社若发展为有田有钱有权的实在势力,在王岱山引领下自是于民生更有利,可对萧翀来说,怕是万万不能忍的。
她浅浅吸?气,转而道:“若是想从根上补足流民无产的隐患,便不是你我于此地可以商谈的事了,可能需要王公出面,与督军府及相关官员共商,倒非眼下抢耕的裉节。”
话音方落,酝酿已久的雨终于哗然而下,豆大的雨点急促地敲打着茅棚顶,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将远处饮马坡上刚显出的那点生机,又笼在一片混沌之中。
茅棚四面透风,雨线被裹挟着从南初后背刮来,瞬间打湿了单薄衣衫。肌骨沾上凉意,她倏地起身,离开了那块大石,转身见那石台瞬间湿遍。
明书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脊背,沾湿的衣料勾勒出纤弱线条,意识到失礼,他偏开目光,不着痕迹地往她旁边站了站,试图用自己身体帮她挡一挡风雨。
而远处的屠骁撑着伞从马车里下来,抬眸便见了迷蒙的风雨中,一道模糊又熟悉的高大身影。
一人高坐马背,挺立在坡缘,似雕像一般,与远处的茅棚静默相对。
是萧翀。
“操!”屠骁脱?而出,一丝隐隐的“麻烦”涌上心头。
他算计着几方距离,觉得该去提醒一下那看似“亲密”的俩人,可主上未发话,他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足下终是没有迈出去。
萧翀视线穿透雨幕,盯向茅棚那方狭小空间里挨近的两人。他看到明书微微倾身,替那个娇小身影遮着风雨,他垂眸说着什么,而她微微侧首,露出被雨气氤氲模糊的侧脸,那是侧耳倾听的姿势。
一种从未有过的不适,挑动了他敏感的神经。不同于失控带来的不安,像被敌军轻骑迂回袭扰了侧翼,虽不致命,却莫名躁郁。
他清楚对面是个对自己毫无威胁的人,或者说那股“不适”,并不来自眼前的青衫书生,而是他背后西渚的旧人旧情,对于那些,他天然无法取代。他们如此自然而亲近,带着旧日的温和余韵。而他,唯有凭借蛮横的闯入和强势的欺近,才能在不属于他的土壤上,打下自己的烙印。
可他也并未看多久,双腿轻夹马腹,朝着那间茅棚而去。
似有所感应,南初最先察觉了风雨中的异常气息。她突然侧身朝着雨幕中望去,便见了那道熟悉又带着压迫的高大身影。
她身体微微一僵,竟是不着痕迹地向旁挪了挪。
明书顺着她的视线,也见到了那个他轻易见不到,却实时在影响着整个栾城大局的男人。
萧翀翻身下马,身上鸦青色油绸大氅将他从头遮住,面容被笼得模糊不清,但步伐沉稳有力,似是穿透雨幕而来的尊神,透着天然的威压。
明书朝棚缘进了两步,守礼地抱拳躬身:“明书见过督帅。”
萧翀在明书身前稍顿,声音低沉无波:“先生不必多礼。”
明书低着头,看着从萧翀大氅上滑落的雨滴,在地上洇出一片水痕。一股细微的窘意和不安从心头掠过。
萧翀越过明书走向呆呆伫立的南初。她似乎未料会在这里见到他,那张沾了些雨丝的脸上有些意外,还有些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萧翀目光沉肃,视线从她脸上落向她半湿的衣衫,随即解下身上大氅,稍稍抖落其上沾的雨水,长臂绕过她肩颈,给她披在了身上。
那大氅内里干燥温暖,带着他身上的凛冽气息,一裹上来,熟悉的味道便扑了她满身,也瞬间驱散了风吹过湿衣的沁心凉意,让她不自觉打了个激灵。
他的衣物披在她身上,直拖到地面。萧翀无声一笑,又给她提了提衣襟,拢了拢领?,低低道:“可还冷?”
这般亲昵的举动,当着旁人在场,他做得坦然,南初却倍感压力。她不能拒绝他,又受之不安,下意识想去看明书的反应,又觉不合宜,只能垂眸摇了摇头。
屠骁已机灵地跑了来,先是朝着萧翀躬身见礼,嘴角噙着丝莫名的笑意,接了主帅一个眼刀后,才强压下去。
萧翀看向明书和角落里垂首躬身的小童,不紧不慢道:“先生辛苦了,风雨太大,我让属下送你二人。”
明书连忙道:“多谢督帅体恤,我二人可以……”
他话音未落,萧翀已看向屠骁,屠骁嘿嘿一笑,把手里油伞往明书怀里一杵:“别废话了,跟我走。”
明书只得接过伞来,又朝着萧翀揖手告退。屠骁撑着伞给明书那小童遮挡着,一行人出了茅棚,朝着远处的马车行去。
萧翀转回身,发觉南初正仰头望着自己,几根沾了雨的发丝从额角垂下,挂着细小雨滴,晶莹的水珠擦着眼角,那双桃目也似湿漉漉的。
他忽然抬手朝那滴水珠抹去,带着潮气的手指触及到娇嫩的肌肤,她下意识闭眼,水滴顺着他手指滑落。
再睁眼,南初看到了他近在咫尺的脸,如此近的距离,那张脸英气逼人,也欲望灼人。她几乎是瞬间脸红,心跳砰砰如鼓。
他就那么停在她眼前,气息灼热鼓噪着她的感官。那双凤眸中翻腾着汹涌的情欲,他人却不近不离,任危险的气息随着风雨潮气肆意蔓延,直到她控制不住的呼吸急促。
他看着她细密的睫羽快速眨了两下,潮湿的红唇无意识地开合,似无声的邀约,又似预备着苍白的辩驳。他忽而开?,声音低哑地磨人耳膜:“想到了什么?以为我会……亲你?”
南初心头猛一撞,脸颊愈发得红。
她确实是这样想的,可被他点破后,竟异常羞耻,后知后觉为何自己会生出这等想法?她害怕他孟浪,可被他如此反诘,又说不清道不明地沮丧。
她不喜这种拧巴心绪,索性仰脸与他对视,执拗道:“你莫要胡说,我哪有……唔……”
话音未落,他火热的唇舌已压覆下来,吞没了她?是心非的辩白。
她先是僵了一瞬,可终是受不住身前男人火热的情欲,在他强势的进攻中,在满是属于他的气息中软了身子,空了思绪,一双手已不知何时揪紧了他胸前衣襟,又最终变得绵软无力。
她觉整个人都被他灼烫的唇舌搅动,他吻得很深,很贪,啧啧之声连风雨声亦压不住。
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吞并,他的舌长驱直入,带着硝烟和铁锈的男子气息,瞬间席卷她?中每一寸湿软。他吸吮、勾缠、碾磨,不止于品尝她的甘甜,仿佛还要啜饮她战栗的魂魄,并强硬地将他自己一部分也反哺进去。她有些受不住,唇舌几下里推拒,却被他误解为回应,他要的更猛更深,恨不得将她整个人吞吃入腹。
她脑中嗡嗡,只剩下他攻城掠地的触感和声响。啧啧水声混着风雨声,浓稠得化不开。她觉自己似被抛入了熔炉,又似沉入深潭。意识被他的气息搅得稀碎,惟独身体感知被放大到骇人的地步,他舌尖每次刮过她上颚的敏感处,都引起一阵直抵尾椎的酥麻。
“嗬……”南初控制不住地倒抽一?凉气,腰腿软得站不住,被那双铁臂牢牢锁住。
她无力地推拒,手指抵上他胸膛,却被那颗狂野搏动的心震得发颤,那样的滚烫和硬实,让她悸动,无措,连最后的力道也要消弭殆尽。她眼角冒了泪花,整个人酥软得似沙似水,仿佛他一撒手,她便会融进雨里。
窒息感渐渐浓烈,她终于再扛不住地呜呜起来。
萧翀的攻势渐缓,在被他蹂躏得红肿水亮的唇瓣上厮磨一会儿,才又沿着她湿漉漉的颊侧,蜿蜒吻至那早已红透的耳廓。他含住她绯红的耳尖,用舌尖描摹其形状,又用牙齿坏心地碾磨,如愿听到了她抑制不住的颤颤软哼,怀里那具身体也更加剧烈地战栗。
“有感觉了是不是?”
他气息滚烫地灌进她耳朵,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是不是这里……”
他变本加厉地舔吻她耳后那片肌肤,惹得她身体愈发抖得不成样子。
南初羞耻异常,却连摇头的力气也无。她懊恼于他只亲亲碰碰,自己的身体便不受控地投降。她清晰地感觉到腹下的躁动,身体深处涌出的潮热与空虚,与那夜的记忆如出一辙,而她自己的腰肢正不受控地向他贴近,似乎是想寻求更多贴合。
她带着泣音求他:“你……不要……我……我不要了……”
“好。”他的回应闷在她颈间,湿湿热热的气息擦着她的颈侧和耳廓,粗重的呼吸与她凌乱的喘息交缠在一起。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是尚未褪尽浓重欲念,却又在对上她湿漉漉的眼时,强行软化。
他吻她眼尾的泪,唇瓣滚烫,声音却哑软:“你说不要……便不要。”
可那紧紧环着她的手臂,贲张的肌肉,即使隔着数层衣物也能让她清晰感觉到,还有他身下坚硬灼烫地抵着她,也在咆哮着他远未平息的欲望。
猛兽失控,在欢愉与克制间挣扎,让他多少带了些狼狈。
她窝在他怀里不敢乱动,脸颊紧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听着那里面如鼓的心跳,又快又乱,全然失了平日掌握一切的沉稳。
良久,她才听他开?,声音沉缓却透着些涩意:“等栾城安定了,水稻丰收,仓廪实了……我也许能学着,做一个不那么让你讨厌的人。”
那一瞬间,南初只觉心头似被什么东西绞了一下。
那是句很好的话,却叫她听得眼泪又要流出来,有种闷闷的心疼。
她不敢去想,他这般的人,被群狼环伺,若真卸去权柄,是否能有归隐田园的那日。
这丝闷闷的疼,终是让她仰起头来看他。
萧翀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怀里人,发现她又要哭。
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或许连自己都未察觉那笑里卸去了多少锋棱,只下意识放低了声音:“又怎么了?”
南初望着他那副沉静神情,从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凤眸里,似是窥见了一丝……宠溺,突然便有些受不住,一滴眼泪掉落下来,沾湿了两人紧贴的衣襟。
她带着些哑涩道:“我……我并不讨厌你……”
萧翀眼中的笑意缓缓敛去,变得幽如深潭。搂在她腰侧的手臂也收紧了一下,却又强迫自己放松。他就那么静静凝视她,似要从那双湿漉漉的眼里,看到她心里去。
直到南初受不住这灼灼目光,垂下头去,才听到他喉间一声几不可闻的吞咽,继而是绵长又深重的呼吸,之后才低低道:“……知道了。”
雨声依旧哗然敲打着一切,将茅棚和其间两人笼罩在一片混沌的声响里。
他依旧搂着她,目光重新投向苍茫的雨幕,几息后,下颌轻轻抵在了她发心,力道轻浅克制,搂在她腰上的手指轻缓地摩挲了几下,似是确认怀中这具温软慰藉真实不虚。
南初伏在他胸?,清晰感受到了发顶那一点沉实的力度,以及腰间微小却无法忽略的触感。她没动,仿佛怕惊扰了这只暂时收起利爪,只剩渴慕的猛兽。一种比适才唇舌纠缠更心悸的酸软,从心底漫开,淹没了四肢百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雨水将天地氤氲成一片混沌。
唇上的酥麻与湿热尚未褪去, 萧翀炽热的胸膛和干燥的大氅却已将她裹出一片温暖。这冷热触感在她感官里冲撞,让她一时分不清,鼓噪的心跳是源于那个突如其来的吻, 还是此刻他沉稳的呼吸。
在这四下无人的春坡上,她竟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天地间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人, 是两株依偎的野禾, 沾着新泥, 浸着春雨,仿佛要在这里扎下根去。
可这念头只一瞬,便被更深的茫然和心慌取代:她与他, 隔着那般的仇恨和荒芜, 竟到了如此……亲近的境地?
良久, 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低道:“你今日不忙么, 怎会来这里?”
语落, 便见萧翀噙笑看她,那表情似有几分明知故问的意思。可她仍是道:“你方才在茅棚……那般行事,或有不妥,恐带累你公心为民的名声。”
萧翀脸上的笑意敛去,抱着她的手却未松, 盯着她看了几息, 似是分辨她言辞背后是否另有深意,之后才沉沉道:“名声于我,从来都如浮云,我走到今日,靠的也不是这个。若你忧心私情扰乱公义, 我注意便是了,只是……”
他刻意垂首压近,声音沉哑:“只是你,不管有没有那些,你与我……早已绑定,分不开了,无论是在梁人心中,还是在你的旧人眼里。”
南初垂下头,呼吸重了一丝。
“还有……”他扣在她腰肢的手轻轻挠了挠,惹得她身体倏然紧绷,他又坏笑道:“幸好我来了,我这里……可比旁的更暖和些?”
他讲得意味深长,她便了悟多半是在说明书。
可他未言明,她倒也并不解释,只装作若无其事地望向雨幕,喃喃道:“何时停呢……”
雨里,萧翀那匹战马自己找了棵树避雨,毛发湿得一塌糊涂,仍甩着尾巴卷食新芽,这副混不吝的模样,倒与某人颇为神似。
这般想着,她唇角忽而弯起个弧度。这微小反应落在萧翀眼里,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并未发现异样,不禁道:“看什么呢,这般有趣?”
她自是不能明言,收回视线,仰头却撞进他灼灼的目光里。
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无疑是好看的,特别他此时少见的眉目温柔,她恍惚了一瞬,待反应过来这不合宜的痴望,倏而又垂下眼眸,却瞥见他扬起的薄唇,便又想起那场让她几欲再次沦陷的深吻。
她手上下意识开始推他,她容他抱着,也抱得够久了。
萧翀却忽而笑道:“旦为朝云暮为雨,你之多变,也不啻于这般天气。”
话虽如此,倒也从善如流地放开了她。
“朝云暮雨”之言出口,南初倏地心颤,她自然晓得他未出口的后半句——阳台之下。唇间被亲吻的酥麻感尤在,她如何听不出眼前这人的狎昵之意?
她不自然地转向棚外,雨势渐收,由瓢泼转为绵细。
望着新开新种的田地,她想起明书同她说的那些无粮可种的荒地,便主动开口:“明书来寻我,原是为流民垦荒之事。他心疼有些良田,因寻不到保人,卡在周尚大人那里,连粮种农具都拨付不下去。”
“他想让你作保?”萧翀直白相问。
“我自然不会叫你为难。”可她随即又话锋一转,“可若流民无恒产,终是隐患。”
“周尚……”萧翀略沉吟道,“他卡得不是流民,不过是‘无例可循’。”
南初眸光一动,灼灼地望向他:“你的意思是……”
“公济社既然能筹贷,为何不能‘承保’?”萧翀目光投向雨幕深处,仿佛在审视整个栾城的棋局,“让王岱山以公济社的名义,与督军府拟一份‘垦荒流民安置条陈’。倒不用提作保,只说共担风险,以工偿贷。粮种农具,可由公济社先行垫支,秋后从收成中扣还。周尚要的章程和担保,这不就有了?”
他语速沉稳,却字字敲在裉节上。
无须她求他,他便给了方案。南初听得心头豁然开朗,这法子不仅是解困,更是立规,确实釜底抽薪。可心绪随即一转,又觉此事并不简单。
眼下公济社独立运转,督军府名义上监管,实则也插不下手去。可若有了这份“风险共担”的实在条陈,这个民间钱袋子,便又名正言顺地悬在了督军府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迟疑道:“王公……他会同意么?”
萧翀闻言只稍作停顿,随即笃定道:“他会。”
南初却因他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内心浮起波澜。她看着他凌厉的侧脸,方才那丝刚刚升起的温热,似又掺了一丝凉意。
短暂的静默中,萧翀收回视线,侧首看她:“觉得我算计太深?”
南初垂下眼,低声道:“只是觉得,什么都在你权衡之下……”
“南初。”
他忽而郑重喊她名字,她下意识抬头,见他眸色幽深,是一贯的冷静深邃,开口低沉而认真:“乱世求生,情深不寿。我若不算计……栾城恐有更多枯骨。”
雨虽未褪尽,一缕天光已然破云而出,照亮他沉默的轮廓。
南初晓得他是对的。
可他越是如此冷静谋算,越叫她心生警惕,无法全然信赖。每每这个时刻,她总能清楚意识到,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意外撞在一起,相互滋养,又相互绞杀,扭曲地共生。
随着日头出来,雨也渐渐停了。
萧翀走近她,一改方才的沉肃,温声笑道:“雨是好雨,却留不下人,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他说完打了声悠长口哨,那马儿闻声哒哒地奔了来,停在了茅棚之外,噗噗打了两声鼻息。
南初看着眼前唯一的高头大马,以及那副被雨水浸得发亮的马鞍,愣了。她从未骑过马,况且……只有一匹。她下意识地看向萧翀,一丝念头让她心跳又快起来。
萧翀自然看懂了她的心思,他噙着笑靠过来,干脆利落将人打横抱起,垫着她身下的油绸大氅,将人放到了马鞍上。那鞍鞯虽湿,但大氅外层隔水,内里还算干燥,南初未觉太大的不适。
可下一瞬,她身后忽而一紧,萧翀已翻身上马,坐在了她的身后,一手扯住缰绳,一手环在了她腰上。
她一时羞窘又害怕,竟不知该抓紧哪里才能安生。
“你靠着我便好。”他噙着笑回应,似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可她羞于太贴近他,且她身上大氅是湿的,他也只有一层单薄劲装。迟疑间便觉她腰间那只手猛然收力,她“啊”一声轻呼,便结结实实被他按在了怀里。
“坐稳,我们走了。”萧翀双腿轻夹马腹,马儿稳稳当当踏进了泥泞的地面。
背后男人胸膛宽厚,箍在她腰上的手臂亦结实有力,这稳稳的安全感终是让她缓缓安定下来。
她窝在他怀里,却忽而想起了城破那日被他从尸堆里拎出来,用大氅囫囵裹着按上马背,那般粗野蛮横,可全不似眼下这般细腻。想着那日伏在马背上的痛苦,她心中不免又忿恨,悄然挺身想与他分开一些。
这细微异样被萧翀察觉,他手臂又一紧,垂首蹭在她耳畔,湿热的气息让她麻了半边身子:“躲什么?”
她抬手推开他的脸,恨恨道:“你该将我裹起来按到前面去!”
萧翀先是一怔,继而低笑道:“你可真小气。”
“怎是小气?”她侧首不忿,“我当时伤得奄奄一息,又被你那鞍桥一下一下地撞,心肺都要裂开,没死都是我命硬!那等滋味不是你受,却来说风凉话!”
“你怎知我没受过?”他噙着三分玩笑七分认真,“沙场里捡尸的时候多了。我若想你死,便不会匆匆将你捞回去。不过你说自己命硬,这一点,你我倒是一样。”
他这番轻巧言语出口,南初忽而不吭声了,那股一直哽在胸口的忿恨,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更厚、更暗的墙。
他歪头去端详她,见她面上恨色已淡,只抿唇不语。他笑着朝她腰上轻轻拍了两下,似是哄慰,又似打趣,被她挥手去挡,她扯不开那只不安分的大手,便干脆侧过头不再理他。
萧翀也不同她纠缠,只扯了扯缰绳,又加快了速度。
因着下雨,路上行人不多,倒免去了南初诸多尴尬。入了城,道路也好走许多,马儿一路小跑,顺利回到了天工司。
澄心院里,常赢已在焦灼等候。见到主帅进门,他立刻迎上去,但对上南初的视线后,又忽而顿住。
萧翀看向南初,温声道:“去后面泡个热汤吧,仔细别着凉。”
南初晓得他们是有事要商议,“嗯”了一声回房拿换洗衣物,之后去往院子后方。
温暖的汤泉水驱散了被雨水浸湿的寒意。南初闭上眼,脑中却浮现了今日的一幕幕。他的温柔、算计,那些刻在他灵魂深处的沙场血腥和权斗暗箭,连同那句“情深不寿”,一起涌过来。
这些回味让她舌尖发苦。在他铁血铸成的生存法则里,“情深不寿”是警示,是必须割舍的弱点。可于她,或许是乱世灰烬里,唯一值得用“不寿”去换的东西。
她无法反驳他的对错,他们之间,隔着尸山血海浇筑出的迥异因果。可她也深深意识到,在这扭曲的共生里,她若不想被绞杀,就必须长出更坚硬的骨头。
她将自己沉入水底,仿佛如此便能隔绝那些不适,与那一丝不合时宜的疼痛。
作者有话说:
看了BS一个热门XP集结贴,阴湿,病娇,高岭之花,血骨,救风尘,木头,烧男,情绪障碍,墙纸,舔狗……绝望的发现我哪个都不沾啊我这是写了个什么,冷死我算了——
下章表舅要发动新一轮了哦
第53章
南初从汤池回来, 氤氲的热气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心头那丝凉意却未散去。
廊下,一个亲兵正抱了萧翀换下的湿衣出来, 见了她,颔首见礼。
主屋门扉洞开, 里面安安静静, 似已无人在。
“督帅他……”她话问了一半, 又改口, “不在么?”
“回书办,主上出去了。”亲兵答得恭谨,却无半句多余, 之后抱着那团湿衣离去。
她在萧翀门外怔立片刻, 这种被隔绝在风暴之外的茫然, 比直面风暴更让人焦虑。
心思沉沉间,门外有人通报, 说是沈青求见。
这位年轻的天工匠吏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来, 气也没喘匀:“不好了,书办!陈监作他们……和梁使动手了!公济社的人也在,全乱了!”
南初脑子翁一声。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甚至来不及细问,提裙便朝外走。沈青急急跟上, 断断续续的原委灌入她耳中。
因龙首渠需要查阅旧档, 可一应卷册皆被封存,公济社的工程管事不得已求到了陈怀鉴。走调批流程耗时繁琐,偏萧翀和大梁天使都不在,求不到口谕。案场上急等方案,这位刚直的陈监作与负责文书的梁使交涉未果, 双方拍了桌子。而激愤已久的天工匠吏和公济社几个脾气火爆的工程管事,激动之下,竟直接将两位梁使按在了地上打,现场乱成了一团。
南初匆匆而至,便见格物殿大门关得严严实实,廊下守卫森然肃立,丝毫未闻里头响动。
她朝沈青瞪过去,对方一脸尴尬:“……这不也是怕……事情闹大才关的门……”
南初顾不得说他,直直推门而入。门一开,嘈杂声才从大殿一角那间供司职休憩的内室透出来。
室内一众人叫骂着“梁贼”,将两位大梁使官围得密不透风,窥不见里面情形,只噼里啪啦的拳脚声中,那几声吃痛的“哎呦”叫喊格外刺耳,间或夹杂着“造反了”“快停手”之类的呵斥。
南初急急喝道:“都住手!陈监作,叫你的人退下!”
这一道呵斥,让乱糟糟的局面倏然安静下来。众人回身,便见一袭素衫的“程书办”闯了来,她头发还湿着,不甚讲究地盘在了头顶,眉目却凝重至极。
她身后的沈青,早已泥鳅般地藏进了人群中。
“小……程书办。”陈怀鉴上前一步,带着愤怒的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南初并未看他,径直扒开人群,便见那两位大梁使官抱头趴在案下,一身官袍上尽是泥脚印,待二人转回身与她相对,南初才见他二人唇角挂彩,脸颊青红,官帽早已不知去向。
伤不重,但侮辱性极强,此事已无可能私下抹平。
她心一沉,面色更为沉重。先是急匆匆上前,试图从桌案下将梁使搀扶出来:“两位大人受苦了……”
“滚!”其中一位梁使目眦欲裂,显然已气昏了头,竟不顾身份挥手暴喝,这一下用足了力气,竟将南初直直推搡出去几步远,踉跄着被身边几个匠吏扶住。
这一下子,让刚刚平复的混乱几欲再次爆发,一个身材魁梧的工头撸袖子便要再冲,瞪着眼朝那梁使吼道:“老子让你个梁贼再嚣张,看我不打死你!”
“住手!”南初厉声呵斥。
那暴怒的工头被身边匠吏费力扯住,一人低声道:“听程书办的。”
南初胸脯急遽起伏,深知今日若处理不好,便会成为又一道悬顶重剑,让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民生工程危在旦夕。
她看向陈怀鉴,眉眼少有得冷厉,硬声道:“陈监作,带他们撤出去殿外候着,谁都不许走,亦不许再生事!”
陈怀鉴怒极时由着他们闹了一场,此时亦深知再狠下去,恐难以收场,他深吸口气,压下胸中未散的郁忿,朝着两位狼狈的梁使深深一揖,之后朝那些仍满面怒容的人招呼道:“都跟我出去!”
沈青足下踯躅,目光灼灼看向南初,南初朝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留下,他便只好跟着众人往外走,最后一个出去,却并未走远,只守在殿中那一排书阁之后,隐隐能听到室内声音,隔门能望见那一抹纤弱素影。
乱糟糟的室内终于恢复安静,南初见那两位天使与她嗔目相向,皆是形容不整。
南初偏开头,扫视整间屋子,见周遭一片狼藉,桌椅翻到,文书散落一地。她并未着急去扶,而是先行至门口,将洞开的门扉彻底敞开,让光线和视线透进来,让这里一切“公开”,而非密闭的“私刑”之地。之后才折回身,不疾不徐地将翻倒的条案和椅子扶起,摆正,又将满地卷册拾起,一一归置到书案上。每一个动作,都在重塑这里的“秩序”,使之看起来不过是“公务冲突”,而非“了不得的暴乱”。
待做完这一切,室内狼藉稍减,某种混乱的激愤似也冷却几分。她方回身,看向两位已整理好衣冠,却仍面沉如水的梁使。
她站正抬手,朝着两位行了规矩周全的揖礼,声音清晰却并不卑微:“督帅帐下书办程安歌,见过两位天使。今日之事,惊扰尊驾,实属不该。涉事匠吏管事,皆已在外听候督军府查问,定会给两位天使一个交代。两位大人现下可觉哪里不妥,是否需要下官唤医官来?”
这两位梁使,一位是东宫太子文学,名唤崔琰,由陈翎捡拔带来,另一位则是工部的将作监丞,名唤赵实,随卫挚而来。
崔琰适才便觉得,突然闯来的这位小娘子风姿和气势皆不凡,这天工司内女吏不多,能镇得住场子的,他约莫也猜到了,便是那位被督军萧翀深藏不露的“书办”。及至闻及“程安歌”三字,不免又多朝她打量几眼,她未着匠衣,一袭素纱裙,虽非锦衣华服,倒更衬得人冰肌玉骨,卓尔不群。
可他眼下正是狼狈,很失体面,又见她并无多少谦卑歉意,便也拿足了天使派头,冷笑一声,指着身旁赵实身上的泥足印道:“好一个听候查问! 程书办,他们殴打天使,形同谋逆!此等大罪,岂是你一句‘查问’便能搪塞?你将人轻巧撵走,本官倒还想告你一个‘包庇’之罪!”
南初见他咄咄逼人,强压下心头郁忿,尽量稳着声音道:“敢问两位大人,怎么称呼?”
崔琰冷笑着不作声,他一旁的赵实虽也脸色铁青,倒也沉声道:“这位是东宫太子文学崔琰崔大人,本官是工部将作监丞赵实。”
南初闻及两人身份,便知他二人在此,一个是为抓小鞭儿扣帽子,一个实打实是为天工匠宝而来。
她心知,此事绝不能被定性为“谋逆”。一旦坐实,不仅陈怀鉴等人性命不保,整个天工司、乃至正在推进的民生工程都将被连根拔起,成为卫挚攻讦萧翀“治下无方、蓄意纵容”的铁证。
她强自稳下心神,又朝着两人一礼道:“崔大人,赵大人,今日冲撞事出有因,匠吏们与公济社管事,皆是为解龙首渠燃眉之急,情急之下才行差踏错,其行虽悖,然其情可悯。”
“好一个‘其情可悯’!”崔琰怒极反笑,指着自己脸上瘀青,“程书办的意思是,本官与赵大人这顿打,是白挨了?天工司上下围攻天使,形同造反,在你口中竟成了‘行差踏错’?你便是如此替督军料理下情的?”
话锋直指萧翀,南初袖中的手悄然收紧。
她不欲给萧翀本就艰难的局面再添麻烦,更不愿匠人们因此遭难,面上强自维持着沉静道:“崔大人言重了,‘造反’二字事关重大,关乎督帅治下清誉,更关乎那些仅存匠工的性命,非凭一时激愤可定。”
她特意咬重“仅存匠工”一句,望向赵实时,确然见他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她继续道:“今日在场众人,皆是为工程劳碌、心急如焚的匠吏工头,若真有反心……”她目光清凌凌地扫过两人,“两位大人,此刻恐难站立于此听下官分说。他们所为,是泄愤,是失仪,或触及律法,该当严惩。然其根源,在于公务受阻,急务被搁,乃沟通不畅、程序僵化所致。”
她见二人一时无语,又道:“下官不敢包庇,亦不敢任由事态扩大,伤及陛下‘安定西渚’的大局。此间是非曲直,待督帅归来,自有公断。在此之前,一切涉事人等,皆已拘于殿外,听候发落,绝无‘撵走’‘包庇’之举。”
崔琰听她一席话,试图将匠吏工头,乃至她自己和萧翀都摘个干净,且上升道了陛下安定西渚的大局,这番滴水不漏的锋利言辞,让他心头猜疑更重几分——她若不是那一位,小小年纪何来这等见识和胆魄?
他眸色锐利地端详她时,却见她已转向了赵实,语气十分恳切:“赵大人既是工部匠官,当知案场紧急,龙首渠事关万千百姓生计乃至性命,管事们所求调阅的文卷,还望能通融方便?”
赵实虽未消气,可在听闻她前述那番言辞后,已晓得来人不似陈怀鉴那般好应付。他虽认可“案场紧急”的说法,却也晓得不能这般妥协,遂紧抓“规矩不可破”,硬声道:“书办当知我等亦是遵命行事,既有申请调阅的流程而不循,偏要逾矩行事,我若开了口子,也是要受两位天使大人责罚的!”
南初深知事已至此,他二人必是铁了心不肯破例。殿外是群情激愤的匠人,殿内是咄咄逼人的天使,龙首渠的工期刻不容缓,而萧翀……不知何时能归。
她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眸清晰问道:“是否必须有督帅或两位天使大人的口谕,方可取阅?”
“正是。”赵实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
南初深吸口气,从怀中摸出了一件东西,是那枚巴掌大小的白玉蟠螭纹佩,入驻天工司当日,为便宜行事,她向萧翀讨要的“手令”。
她拿着此物出示给对面两位梁使,字字清晰道:“此乃督军令佩,见之如见督帅。我以此佩调阅相关文卷,还行两位大人开阁取卷!”
崔琰和赵实都愣了。
两人死死盯着她手中之物,赵实并不认识得此物,可他眼毒,见过不少皇室珍藏,此物材质、雕工绝非寻常,他并不怀疑此物有假,只隐隐觉得哪里不妥。
而崔琰已朝那玉佩伸出手去,却又在即将触及时猛地顿住。他目光死死锁在那枚玉佩上。白玉蟠螭,形制古雅……这绝非萧翀该有之物!待看清正中那个铁画银钩的“敕”字时,瞳孔骤然紧缩,那是先皇御笔!
大梁宫廷之物竟会在一个西渚旧人手中……萧翀这是私授禁物!他心头一时翻江倒海,伸出的手指竟微微颤抖。
南初虽晓得此物权柄高贵,可看对面二人脸色也太过怪异,她隐隐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就在此时,一道苍缓的声音自门口传来:“这里发生了何事?”
孙守成由蓝鹤搀着,缓缓踏入。他的目光似不经意般落在南初脸上,继而又滑向她手中那抹莹白。
老宦官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病恹恹的眼,在接触到龙佩的刹那,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一丝极冷的光自眼缝中一闪而过。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南初眼见孙守成的目光停在她手中之物上,在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眼锋下,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
她似乎……使了一个昏招?
作者有话说:
因为这不属于她的东西,老公公要出手“教育”了
第54章
突来的不安中, 南初缓缓握拳,将那枚玉佩收进了掌心,向着孙守成恭敬见礼。
崔琰却比她更快一步, 郑重揖礼,语气却带了激愤:“竟惊动了守公……不过守公来得正好, 这些匠工吏头居心叵测, 竟公然向天使施暴……”
“崔大人!”南初打断他辩白道, “他们是因龙首渠危急难解, 情急之下才与两位大人生出误会……”
“我还正要说你,程书办!他们今日敢如此放肆,只怕正是有你这等徇私护短, 藐视皇权之人撑腰包庇!”崔琰恨恨还击, 却见孙守成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掌, 示意都住口。
场面一时再度沉寂。
孙守成老眊的眸子带着森然锐色,扫过在场几人, 缓缓开口:“无论何种缘由, 在衙署重地,对朝廷命官施暴,都是大罪。”
“守公!”南初满眼急切,再欲辩解,却被孙守成一个冷冷眼锋定住。
老监军如冰刃般的视线与她对视几息, 才又转向崔琰和赵实, 继续道:“外面那些人,自有督帅回来问责,兼顾皇权与民心,必会给两位大人一个交代。然则匠工们所请调阅龙首渠卷宗一事,”他话锋一转, “事关栾城民生大局,人心向背,老夫愿作保,开阁取卷,两位大人,可使得?”
“这……”崔琰与赵实对望一眼,深知孙守成之威慑,更在萧翀之上,必然是拒绝不得的。
崔琰拱手道:“其实我等阻拦,亦是寻规行事,非为阻碍民生公建……既守公发令,我二人自然领受。”
南初暗暗吁了口气。欣慰之余,她望着眼前老人花白的鬓发和微微佝偻的身躯,却似看到了这具皮囊之下,那口深不可测的古井,丝丝寒意正从井口渗出,袭向她的肌骨。
孙守成轻轻咳了几声,像是身上病灶未愈,透着虚乏。他打量着两位梁使一身的狼狈形容,淡淡开口道:“别搞得像天塌了一样,天家的威德也还是要的。”
两位梁使形容狼狈,又因愤怒而愈加难看,被孙守成这一说,不由地又气短几分。
孙守成朝蓝鹤道,“让外面进来个人取书吧,其余人从哪来先回哪儿去,原地等候处置,期间不许妄言、妄议,若再惹出事来,从重处置!”
“是。”蓝鹤领命出去。
孙守成又对崔琰和赵实道:“两位大人也收拾一下吧,请大夫瞧瞧,远赴边陲,还是要保重贵体。”
崔琰眼见他以轻飘飘几句话,将冲突暂时压下,他自是不能再揪着不放。可方才见了那龙佩,却不甘就此作罢。心一横道:“守公,下官还有一事不解,方才程书办手中之物,似是……似是我大梁皇室之物,如何竟被一个前朝旧人捏在手里,用来对峙皇权?”
南初心猛地一沉,似被一只冰凉大手攥住。
皇室之物!这四个字让她始料未及,攥着玉佩的手无意识收紧,掌心那温润白玉,此刻却如烙铁般灼人。
她一时想不通,萧翀为何会将如此要命的东西给她?而她在当时,虽觉此物不凡,竟也未做深究,眼下竟还拿着它去对峙皇权,这无异于寻死的行为,恐将拖累所有相关人。
极度的惊惶让她眼底蒙上了水汽,不由自主地望向孙守成,好似那是除萧翀之外的另一根浮木。
老监军却未看她,只不慌不忙朝崔琰道:“是么,老夫倒没有瞧清楚。不过边陲将帅,开拓新土,偶尔用些非常手段、非常之物,也在所难免。”
继而,他又以炯炯苍眸盯着崔琰,一字字道:“但是崔大人,老夫要提醒你,有些话,一旦出口,便收不回去了。你指认此物,若无实据……便是招祸。”
崔琰眉头抖了一下,骤然意识道是自己着急了。经此一事,他似终于明白了使团此番前来,行事艰难的缘由——这里势力交错,人心叵测,纵是老练如卫侯和陈翎,亦颇多掣肘,自己小小一个太子文侍,在这等刀光剑影中,确是冒失了。
他看了眼南初不安的脸,心知自己行事的方式错了。他朝着孙守成躬身一拜道:“谢守公提点,下官受教了。”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孙守成说完,又看向南初,“既是督帅帐下书办,仪容随意不得,回去吧。”
南初心头藏着事,心思沉沉,闻及孙守成话里有话,只得恭声道:“是,下官这便回去。”
说话间,蓝鹤领了公济社一名管事和一位匠吏进来,协调着二人向两位梁使开阁取卷。
孙守成缓缓朝外走,南初在他身后默默跟着。行至门边时,老监军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那病恹恹的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她紧握的掌心,这才低低道:“你跟我来。”
南初跟着孙守成回了静观堂。
她躬身站在门口,半垂着头,心底波涛翻涌,却强自按捺下,静静等候着孙守成的训示。
内侍伺候着孙守成褪去外衫,在堂中坐好,又奉上汤药伺候着用下,这才都悄无声息退出去,在门外听候吩咐。
孙守成先是静静地将南初上下打量了一遍,这是他首次认真地审视这位前朝遗珠。
他以往见她,她多是一身青灰匠袍,宽宽松松罩在身上,除了眉眼透出与其年龄和身份不符的灵慧,与司内匠吏并无太多不同。而眼下她穿着自己的衣裙,看起来纤盈弱质,虽未着钗环,却自有一股濯而不妖的灵秀神韵,纵使他在宫中见多了各色美人,这般风度亦是少有。
西渚的太子妃啊。
他又想起在大奉先寺时,萧翀为她连夜召医,人仰马翻地看病、熬药、备吃食,而这位惯是冷情冷肺的杀神,竟亲自将人抱怀里喂药,又守了一夜。
既而是萧翀“逼捐”的那场夜宴,她的出场可谓令人刮目相看。他从萧翀眼里,看到了混杂着多种复杂情绪的占欲。而那一夜,萧翀还处理了陆清安的长子陆鸣,据说便是因为唐突了他这位“书办”。而之后萧翀对陆氏一族乃至其姻亲,一路穷追猛打,其八成身家被收缴。
眼下,又从她手里看到了这东西——敏感的权柄象征。
这一桩桩一件件,让孙守成无法再以寻常的前朝匠才看她。
孙守成沉沉开口,语气似坠着千斤巨石:“你手中玉佩,拿来给我瞧瞧。”
终于来了。南初一路紧紧攥着那枚玉佩,攥得手心生疼,此时恭恭敬敬捧给孙守成看,那只手心已被圆润的白玉硌出一片红。
孙守成并未去接,只垂眸静静凝视着那玉身。
南初微微弓着身子,举着双手,垂着头,不敢抬眼去看孙守成的神色,一颗心扑通扑通几欲跳出来。
良久,她才听到一声极低的叹息,继而头顶响起他苍缓的声音:“收起来吧,站直了回话。”
他没有暴怒,更无过激的情绪,可这份平静,却更让南初不安。
她迟疑了一瞬,才缓缓收回手臂,恭敬的朝后退了几步,垂首肃立。
“这东西,你是如何得来的,如实讲。”孙守成郑重发问。
南初不敢妄言,将萧翀应允她主持此次赈灾,她为求便宜行事,向萧翀讨要“手令”,他便将此物拿给了她。
但她眼下已知晓此事不妥,讲完便又补充道:“督帅允诺的只是赈灾一事,眼下灾后救济已基本完成,我本该早早将此物归还……此番是下官僭越了。”
孙守成却未做评判,只道:“此物,你用过几次,用于何人、何事?”
南初如实道:“此是首次使用。晚辈晓得此物关联督帅权柄,此前从未敢擅用,此番是急龙首渠之难,不得已才请出此物。”
“关联督帅权柄……”孙守成缓缓道,“那你可说错了。正如崔琰所说,此物出自大梁皇室,它所关联的,是皇权!”
“你以前朝故旧之身,手持大梁皇权,对峙大梁天使,你莽撞啊!”孙守成一句一顿,句句如锤般砸在南初心里,“你可知,若被人抓住把柄,你与萧翀,都将陷入万劫不复!”
南初噗通一声跪下,眼底倏然起了水雾,她是真的怕了。
她朝着孙守成重重一拜,声音发颤道:“守公适才维护之意,晚辈感激不尽!晚辈不知此物深意,绝无藐视皇权、挑衅天使之意,实在只为一城之民生,还望守公明鉴。”
“若非知晓你一心为公,我又岂能容你在此分辨?”孙守成轻叹一声,“我不妨直言,我适才维护的不是你,甚至不是萧翀,我是不想让栾城生乱。”
他微微探了探身,又道:“幸而你不曾多用,事情尚未至不可收拾的地步。你可知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南初惶惶然抬眸,望进孙守成深不见底的眼里,她摇了摇头。
“这是先皇昔年赐给大梁掌政公主昭阳的信物!”他一字一句,将这件南初从未闻及的大梁朝堂旧事灌入她耳中,“昭阳长公主,便是萧翀的母亲。所以你拿的,是他母亲的遗物。”
南初攥着玉佩的手倏然哆嗦了一下,好似攥了一块火炭,又似攥了……一颗怦怦跳动的脆弱的心。
她面上的复杂之色落进孙守成眼里,他心头的猜疑和不安便又重几分,沉沉叹了口气,似耐着性子道:“这东西一旦拿出来,绝非如你所说,见之如见督帅,而是在不同人眼里,它的意义全然不同。”
“在昔年殿下那些旧臣眼里,它是‘见之如见故主’。可如今殿下薨逝,朝中势力复杂,在那些中立者眼中,它是‘见之如见麻烦’,而在那些对萧翀虎视眈眈的人眼里,则是‘见之如见祸根’!”
南初听得如五雷轰顶,她万没料到,这玉佩是这般来历,它是萧翀母亲的遗物、不曾示人的软肋,而她竟然拿着它自寻死路般,给恨不得生吞了他的敌人去递刀!
莫大的愧疚和后怕,让她一时按捺不住掉下泪来。她再次朝着孙守成叩首,求道:“我知错了……求守公回护督帅,晚辈愿意承受所有责罚!”
孙守成缓缓靠回椅子,静静看着足下伏地的少女,眸色沉沉。
她并未替自己开脱,而是求他维护萧翀,那般诚恳姿态,倒不似那个混小子,在他跟前惺惺作态、以退为进。
此二人骨子里的执着一般无二,可行事,竟如此不同。
沉肃的气氛中,响起孙守成凝重又坚定的声音:“起来,把东西还回去,从今往后,谨守本分。”
“是。”南初重重再叩,之后才缓缓站起身来,朝着孙守成微微颔首,恭敬地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掩上,静观堂内重归寂静,只余药气氤氲。
孙守成依旧靠坐在椅中,目光落在方才南初跪过的地面,仿佛还能看见那少女伏地时单薄的肩线。
他缓缓闭上眼。那枚玉佩,萧翀给了她。而她拿着它,第一个念头是护她的民生,第二个念头,是闯了祸求他护萧翀。这其中的意味,让他这位见惯了权斗无情和人心险恶的老宦官,眉心细微地蹙起一道褶痕。
他今日按下了此事,可这枚不该现世的玉佩所搅动的暗流,是否真能就此平息?
对于那个他自幼看顾、如今却愈发难以掌控的“混小子”,和这个意外卷入风暴中心的“前朝遗珠”,他这份“维护大局”的苦心,究竟是在平息风暴,还是在为一场更大的海啸蓄势?
这种种,纵使他看多了沉浮世态,仍是不确定。
作者有话说:
下章狗哥剖白真心
第55章
南初从静观堂出来, 徐徐的风吹干了脸上未尽的泪,耳边却还回荡着孙守成敲骨叩髓的话:私授禁物……对峙皇权……若被人抓住把柄,你与萧翀都将陷入万劫不复……
她捏着玉佩的手抵在心口, 只觉那里又涩又堵。
那枚龙佩已被她焐热,甚至沾了方才因紧张沁出汗的潮意。它不再是“督帅手令”, 它是他母亲的遗物, 或许, 是他血腥征途的支撑, 是本该温暖,却已破碎的记忆。
可他却给了她,一个被他“亡国破家”之人, 这是多么荒诞又沉重的背负?
它不属于她, 也不该属于她, 更不属于“程安歌”这个身份。
“还回去,从今往后, 谨守本分。”
她的本分……是被打下烙印的前朝遗民, 宁肯满门殉国也不肯事敌的匠门之后,注定不会交融大梁的血脉。她只能是公器,却不能成为私欲……仅此而已。
站在澄心院门口,那熟悉的门扉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壁垒。她抬脚,鞋尖在门前的石阶上顿了一下, 竟觉沉重地难以迈进去。
天光暗下来, 南初房里却未掌灯。
她捏着那枚玉佩,想了她能想到的所有可能因它引发的后果。
若是孙守成对崔琰的威慑不起作用,卫侯和陈翎知晓便是必然。那她“临时手令,已归还”的说法,在那些浸淫权术多年的人精耳中, 能过关么?若是不能,萧翀会面临什么?“私授禁物”“结交前朝”“携魁匠意图不轨”,哪一条都足够发挥,将他从功臣高台拉下来定罪。
此事若是萧翀回来得知,会作何反应?会不会怨她冒失,陷他于险境?还是……觉得她不过如此,心智和机敏都配不上他这份“信任”?
“配不上”三字,似一根针在她心头扎了一下,若她在他心中失了分量,那她所竭力守护的一切,栾城的建设,流民的生计,在他棋盘上是否会随之倾斜?
继而又想他为何要给她此物,却又不讲明来由?她猜不透他全部心思,可直觉他也是“算计”过的,或许是对她一种更深的“绑定”,可她实在不解,他如此理智,如何不知这一举动对他自己危险至极?
脑中乱纷纷地拆不清楚,但有一点是明确的,这东西她不能再留,一定得还回去。
她又想起格物殿这场遗民和新权的风波,萧翀回来要如何平衡?是会护皇权还是保匠吏?她此番算不算解围不成,反倒给他惹了麻烦?那位深不可测的老监军,又会“警告”他如何对待自己?
她想得心冷如冰,屋里待不住,干脆坐在了厢房阶上,怔怔地望着院门。她从未有任何一个时刻,如眼下这般,期待又惧怕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
萧翀人在栖霞庄,闻及格物殿起了风波,激愤的匠吏工头关起门来,打了天使!
他匆匆交代好陆羽,便带着常赢折回天工司。
陈怀鉴已候在大门请罪,萧翀暂无暇理他,只问了句“卫侯和陈大人可回来了”,得知仍巡市未归,他便径直往静观堂而去,只阴沉沉丢给陈怀鉴一句:“想好代价!”
陈怀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骨头,面对大梁天使抵达后封卷挑事,早已不耐,此番动手也觉理所应当——总该让大梁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知晓,他西渚虽已山河换日,可旧民的骨头却并未摧折,依然是硬邦邦挺着。
可他也晓得,适才萧翀的话是在要求他,须得“主动”献祭些什么,才能稳住大局,保住更多匠吏和民生。
他不怕自己受罚,可不能不顾民生。他目送萧翀远去,被一股不甘、郁忿和不安,堵了满腔。
静观堂中,蓝鹤将萧翀迎入了屋内。萧翀见孙守成盘坐冲茶,茶香混着药气氤氲开,透着一股诡异又莫名的安定。
他放轻了脚步,在孙守成跟前站定,刻意端出几分轻松语调,笑道:“这茶香散开,守公的病也便‘痊愈’了。”
他这一语双关的调笑之后,孙守成并未接口,甚至看也未看他,只慢条斯理地斟茶。
萧翀略觉尴尬,可他也向来不在意这些,遂敛了笑,缓缓走到他对面,郑重道:“今日之事,全赖守公出面才未酿成大祸,多谢守公维护!”
孙守成终于开口,却是眼皮也未抬,只淡淡道:“栾城之稳定,是你之责,亦是我之责,你倒无须讲这般虚言。”
萧翀晓得今日之事,这老宫人心头憋着气。孙守成不愿看到与皇权的正面冲突,是以给他些脸色倒也正常。可这等冲突不过是时局下的必然,又发生在底层,倒也并非十分棘手,孙守成不悦,他哄哄便是。
萧翀无声一笑,干脆撩袍坐下,诚恳道:“话虽如此,终是翀治下不严,才劳动守公费神,不若……”
“我要同你说的,并非这些。”
孙守成突然打断。他缓缓抬眸,目光不再是病恹恹,而是古井般深不见底,又透着寒意。他望着萧翀那双尚存了一丝松懈,又透着哄劝长辈的狡黠的眼,缓缓开口:“你大约还不晓得,你那小书办,今日手持你母亲的蟠螭纹佩,与我大梁官员对峙,要为匠吏们出头。”
萧翀眉头一紧,脸上笑意瞬时冻住,眸色变得幽深无比,搁着茶盏边的手下意识收成了拳。他喉结动了动,一个吞咽之后才开口,声音干涩:“她……现下如何?”
孙守成瞧着他下意识的细微举动,默了几息才道:“无碍。”
萧翀拳指渐开,似才松了口气。
孙守成苍目炯炯,视线死死锁在对面那张年轻又沉肃的脸上,语气沉沉:“你同我明说,为何将你母亲之物,交到她的手里?那等危险之物拿在她的手中,会害死她,也会害死你。”
萧翀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垂着眼眸,视线虚虚落在风炉上那只汩汩冒着热气的水注,默了会才道:“栾城初定,百废待兴,人心待振。于公,我需要她,或说需要她作为南氏遗脉,去聚拢人心,去深入我无法触及的深处,修补满城裂痕。我予她公权,是为便宜行事,但……我亦不能予她什么实在印信,以龙佩充作‘手令’,安抚更大于实用。守公当知,这东西如今并非权柄,在西渚更无用处,不过一块好看些的石头罢了。”
孙守成稳稳道:“你也不必把它讲得一文不值,这到底是先皇所赐,曾号令群臣,纵是殿下不在了,龙玉尘封,它也依旧是一方公器。”
萧翀忽而苦笑,喉结滚了滚,那些话似堵在了嗓子里,又从牙缝中干涩地挤出:“公器……纵是当年在我母亲手中,它亦未能救下我在诏狱中蒙难的父亲,更遑论如今。”
孙守成握住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将碗放好,提壶斟茶,缓缓道:“纵使它无用,你亦不该将它给予前朝旧人,更不该纵得她去顶撞皇权。”
“是翀大意了,没有嘱咐好她。”萧翀语气诚恳。
孙守成听他毫不推脱地认错,静了几息,将斟好的茶盏推过去,语气却更加幽深锋利:“你到底……将她当做了什么人?”
萧翀接茶的手微微一滞,随后才缓缓捧到身前,却没喝,只对着那黄澄澄的茶汤沉默不语。水面微微晃荡,映出他紧绷的脸。
孙守成将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一字一句,沉缓道:“工具?玩物?禁脔……”
他每说一个词,便见萧翀眉头愈紧几分,及至“禁脔”二字出口,萧翀猛地开口打断:“守公不必猜了,我若如此视之,亦是亵渎了我母亲的遗物。”
孙守成目光沉凝地锁在他脸上,见那张素日里遮了面具的脸上,少见地透出几分真性情。
他注视萧翀良久,才又开口道:“似你这般年纪,若在京中公府,孩子也该有几个了。如今镇守边陲,捡拔几个女子在帐下伺候,也不算什么。”
顿了一下,稍稍倾身,与萧翀视线相对,郑重而又沉肃道:“纵使……你与东宫抢人,我亦可睁只眼闭只眼。但,你要的这个人,身份敏感,她可以在榻上要你的命,却绝不可以在战场上……握你的枪,你可懂?”
萧翀只觉此刻的孙守成,像一只终日沉睡却突然露出锋利爪牙的狮子,他从未见他流露此种眼锋,纵是他怒杀卢秀嫁祸卫挚那次,他眼里也只是气郁,而此刻,他从这头老狮子眼里,看到了赤裸裸的威胁!
孙守成的话语落下,堂内只剩茶炉轻微的沸响。
萧翀没有动。他捧着茶盏的手因用力而指尖泛白,盏中黄汤却纹丝不动,一切好似凝固。
他低垂的眼睫投下一片浓重阴影,遮住了其中一瞬间翻起的骇浪,那是被洞察内心隐秘后的暴戾,是被划下禁区的屈辱,更是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却遭到公然审判的刺痛。
良久,萧翀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一下,仿佛将那些翻腾的火焰与冰棱生生咽回肺腑。随后才抬起眼,眸中一片深不见底,不辨情绪。他对着孙守成缓而又慎地点了一下头,没有言语,但显然已认下了对方划下的这条线。
随后,他放下那盏茶,起身,行礼,转身离开,整个动作平稳又静默,唯有收紧的拳头泄露了其心底一丝沉重。
蓝鹤将萧翀送出院去,折回屋内,便见孙守成仍沉肃地坐在原地,面前那盏茶已凉。
蓝鹤上前,小心唤了声:“守公。”
“撤了吧。”孙守成回神,示意将两人一口未喝的茶收走。
蓝鹤换人来收走,谨慎道:“守公可是觉着,哪里不妥?”
孙守成盘膝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角衣袍,眸光又暗又沉。
蓝鹤看得心头一凛,他太清楚守公眼下这番神貌意味着什么——过往这位不显山不漏水的老宫人,几次替贵人料理掉“麻烦”前,便是这般凝重。
就在蓝鹤几乎以为会有新的“指示”时,孙守成终于开口了,似回答他,又似自言自语:“……且再看一看吧。”
萧翀拖着沉重的步子,沉默地回澄心院,一进门,便见厢房门口突然站起道身影,他也不由地顿住。
灯火下,他脸上未来得及收起的沉冷与疲惫,在与她相对的一瞬间,被她清晰地捕捉到。一瞬间,两人一个站在阶上,欲迎未迎,欲语还休,一个驻足院中,欲进不进,深沉无语。
僵滞的气氛凝在两人间,似深陷一潭混沌污淖。
可这淤滞的气氛也只是一瞬,萧翀一身的沉冷如潮水般退去,他带着惯常的从容笑意朝她走近,温声道:“怎么坐在这里,不凉?”
见他如此,莫名的,南初眼眶开始泛潮。她无暇分辨那几欲掉落的眼泪,是因为后怕、愧疚,还是在惶惶然许久之后,乍见他一如往昔时的安心。
萧翀低低一笑,抬手握住了她纤细的胳膊,将人揽腰锁进了怀里,又顺势去抹她眼角将落未落的眼泪,声音少有地低醇:“哭什么,不是没怎么样。”
只这一句,南初忍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再也收不住,一头抵在他胸膛呜呜哭了起来,语不成句道:“对不起,我没想要弄成这样……”
萧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似哄受惊的孩童,眸色幽沉得厉害,开口却很轻:“我不在,你替我压下了一场风波,你做得很好。”
南初晓得他是在安慰她,哽咽着道:“不是我……是孙公公……我差点、差点……闯了大祸……”
她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他,将那块被她捂得温热的玉佩递过去:“还给你。”
萧翀皱了眉。
他并未接,只定定地望着它。那玉被托在一只细白小手上,那手随着她偶尔的抽噎,还在微微颤抖。
方才应付孙守成的沉重和疲惫,被划界的憋闷,以及此刻她眼中清晰的恐惧与推拒,像冰冷的潮水漫过他心头。
见他不接,她又提醒他:“你快收好。”
萧翀抬眸,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笑意早已消散无踪,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他没有接玉,反而伸手,用指腹很轻地擦过她湿冷的眼角,动作轻柔。
“吓成这样……” 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努力做出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温柔的安抚和哄慰,“孙守成都跟你说了什么,让你觉得,这东西比洪水猛兽还可怕,连一夜都留不得?”
南初被他指尖的温度和疲惫的语气,刺得心头一酸,泪又涌上来,语无伦次道:“他说……这是先皇赐给你母亲的……这是你母亲的遗物……我若早知道,我绝不会……”
她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眸中情绪翻涌,又最终化为一片沉寂。
“所以,你知道了。”他声音很轻,可听在南初心头却似有千钧重,“知道了它是什么,便要立刻还给我,当做从来没有拿过,什么都没发生,你想切断与我任何的隐秘牵连?”
他向前倾身,扣着她腰肢拉近距离,气息拂过她湿润的脸颊,目光锁住她惶然的眼,问出了那个让他不安,也刺痛她的问题:“在你眼里,我给你的所有东西,活路,身份,还有这玉,你都只觉得,它们是一场‘算计’,对么?
他气息沉沉:“因为你我之间,有国仇、家恨,所以我对你所做的一切,都只能是利用,不能有半分真心,是么?”
南初随着他一句一句,只觉一颗心被揪得疼,她眼泪不可自抑地流出来,他来不及擦,索性便轻轻扣着她后颈,将人按回了胸膛。
他伏在她耳畔,沉涩的嗓音鼓荡着她的耳膜,也震颤着她的心:“你忧心的那些事,我都想过。这东西我既给了你,便不惧。你用了它,崔琰看到了?很好。孙守成拦下了?也很好。从此往后,你在所有人眼里,都只能是我的……是逆鳞。”
南初一颗心似被用力捏了又捏,她为他这决绝的念头心颤也心惊,下意识抬起头,对上他一双幽深却郑重的暗瞳,她觉那里面藏了深不见底的漩涡,似要将她吞噬掉。
萧翀沉沉凝视她,又沉哑地开口:“自然,我走的路,又黑又险,硬绑了你,我的路,也成了你的。你若是害怕、不愿……东西我收回,从今往后,你便只是程安歌。”
南初心头泛起一瞬的慌乱和不安,继而是酸酸涩涩的钝痛,细密如网将她整个人罩住。
她也问自己,她怕的究竟是什么?
她怕死。她这条命背负着一族的遗志,她敢赌,却决不能轻易拿命做筹码,至少眼下不能。她一族的薪火还未及传承,她族人埋骨的这片土地还是满目疮痍,她若为私情私欲而死,将无颜面见泉下宗亲。
她亦怕他死。阴差阳错又似本该如此,他与她,乃至与她拼命救护的栾城,如此深地绑缚在一起。他得安安稳稳的,端着帅印握着枪,镇守这里,让栾城一步一步恢复生机,这是他欠她们的,他该还。
可世间枭雄,大抵都有天大的赌性,她觉他几乎每一步都在赌,每一步都在算计,赌他自己算无遗策,赌他……或者她们,是老天最终筛选的生还者。
她从未像眼下这般,深刻地思索两个人的关系。可这一遭是她犯错挑起来的,就像脓疮,挑破了,便只能将那些生自肌体的腐液挤出来。
她头脑里几股思绪汹涌冲撞,一时是他“来了便不能走”的蛮横锁缚,一时又是她二人迥然不同的出身和立场,这期间,似还绞着她不受控制又难以言说的贪念——贪图他胸膛的温暖,贪图他看似无所不能的庇护,甚至贪图他偶尔流露与一切为敌也要留住她的不智。
而这贪念,与她“清醒”肩负的责任,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厮杀。她清晰地看到,无论她选择哪一条路,都注定会有东西破碎。
她还没有准备好,承担那些后果。
她只能用泪水和空茫的沉默,替代那无法言说的回应。
萧翀没有再逼问。
他就这样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微颤和无声的哭泣,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心。院中夜色沉寂,只有怀中人压抑的抽噎声,和彼此沉重的心跳,在方寸之间清晰可闻。
那枚被惹祸的玉佩,仍静静躺在南初虚握的掌心,贴在他们紧挨的胸膛之间。玉是温的,泪是烫的,而前路是未知的。
他在等一个答案。
她在找一个答案。
而这个夜晚,没有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自萧翀阴沉沉丢下一句“想好代价”, 陈怀鉴便知,这位督军已是留了情面。而要平息天使之怒,不付出些惨痛代价, 也是交代不了的。
他已想好,他自己便是那个“代价”。
他以“治下无方, 纵容匠吏冲击天使”之名, 自请革去监作一职, 罚俸一年, 称愿一力承担此次“冲突”的所有罪责,只求保住仅存的匠工,保住工程。萧翀又赏了他一通军棍, 年过不惑的男人, 被打得皮开肉绽, 之后长跪流云阁外,向天使谢罪。
流云阁内, 挨了打的工部将作监丞赵实一声不吭, 唯有东宫那个属官崔琰,仍不甘地指责西渚这些反骨余孽,尤言萧翀处罚过轻,甚至罚下来那些人的俸禄,悉数充入了公济社账上, 用于民生公建, 是明晃晃地收笼人心。
陈翎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卫挚,谨慎道:“侯爷怎么看?此事……是就此作罢,还是?”
卫挚唇角微微勾了一下,似笑似讽,沉缓道:“本侯以为, 崔琰你二人合该出去,将外面那跪着的人扶起来。他一身伤,虽是萧翀打的,却是因你们而起。他跪得越久,看到的人便愈多,他们的恨……便愈深。你们方才也说,萧翀收笼人心,我等来此,难道是为挑动民愤来的?”
一番话叫崔琰忿忿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原以为等到卫侯回来,这位大梁天使必不会善罢甘休,令皇权无光,是以他极尽挑拨之能事,却未料招来如此一通阴阳责骂。
崔琰喉咙滚动,一瞬间所有攀扯投机之言,都卡在了嗓子里,干干吞咽了一声,才深躬道:“侯爷教训的是,下官……只顾眼前意气,险些误了殿下大事。”
待到崔琰、赵实二人出去,卫挚才轻叹一声:“本侯告诫过你,管好东宫属丛。西渚民骨未折,萧翀正愁无旗可举。此番冲突,若处置不当,你我便成了他凝聚民心、对抗中枢的现成借口。更会授人以柄,让人攻讦东宫‘遣使无方、激化边患’。崔琰短视,你须时刻警醒。”
陈翎背脊渗出冷汗,躬身道:“下官明白。只是……萧翀将所罚俸禄充入公济社,此等收买人心之举,便任由他施为?”
卫挚唇角那抹讽意味更深:“收买?不,他这是在立法度、立规矩。他罚人,是立威。罚金用于民,是彰公。一收一放,人心自然归附。我们若在蝇头小利上与他缠斗,才是自降格局,落入他的圈套。”
他目光幽晦,似穿透墙壁,望向萧翀所在的方向:“我虽手握金符,可那是底牌,亦是开战之号。亮出之前,这片土地上,仍是他说一不二。”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金符的冷硬纹路,仿佛告诫陈翎,亦像在说服自己:“我们要找的,是能一击必杀的破绽,而非……激起民变的火星。”
陈翎心沉如石。他此前只道萧翀是远离朝局的悍将,此番才惊觉其心智谋算之深,全然不似武夫,反倒更像……一位深知权力法则的潜龙。念及东宫与这位表兄之间日益明显的龃龉,他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陈翎迟疑再三,终是压低了声音道:“侯爷,下官有两条消息,思量再三,觉着还该禀侯爷知晓。”
卫挚抬眸,幽深的瞳孔闪过一丝锐芒:“是何消息?”
“其一,关乎萧翀符令。”
陈翎声音低沉,字字清晰:“据崔琰禀报,冲突当日,那位程书办为调阅卷宗,曾出示督军符令,非是寻常牌信,而是一枚白玉蟠螭龙佩。崔琰看得真切,玉身阴刻了一个‘敕’字,应是……先皇御笔。”
陈翎边说边瞄着卫挚神色,随着“先皇御笔”四个字出口,便见这位沉稳的靖安侯,捻着茶盖的手指一顿,眉峰不自觉紧了一下。
龙佩,敕字,御笔……卫挚眼前陡然闪过昭阳那枚蟠螭纹佩,尘封二十多年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昔年,先皇弥留昏迷之际,这东西曾密诏几位重臣,以皇帝之名拥立了当今圣人荣登大宝,更调动了先皇玄影卫暗杀了多位“不臣”之患,施令者,正是萧翀的母亲,大梁的昭阳公主,当今陛下的胞姐。
彼时的昭阳,那般的风华绝代,又那般的狠辣无情……不惜向皇权献祭自己,下嫁镇国公府的世子萧承翊,只为安抚住她动不了的那位老将军。
他的昭阳。
茶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不晓得若是昭阳泉下有知,得知自己从不离身的信物,出现在一个西渚旧民的手中,又被她儿子的敌人当做把柄呈报,不知会作何感想?他只觉荒诞,又……令人不豫。
陈翎见卫挚眸中锋芒变换,一时猜不透这位深沉的老狐狸所想,但见他终于从一瞬的怔忡中回神,低头啜茶,才又继续道:“因崔琰口说无凭,又遭孙公公‘封口’警示,是以未敢向侯爷言明。可下官想,此事多半为真,那程书办的真实身份……魏荣将军一口咬死她乃南氏遗珠、前朝雏凤,正是咱们殿下……”
陈翎话未讲完,便见卫挚眼锋如刀般射过来,将他后半句生生堵在了嗓子里。
卫挚一身富贵皆仰仗皇权恩惠,明着中立,可圣人只剩了一个儿子,卫挚对东宫自然也是效忠的,可他顶看不上姜煜的奢靡好色。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趋之,在他远赴边陲为东宫谋划时,姜煜眼里却只区区一个前朝女子,这让卫挚颇觉心寒齿冷。
他冷冷道:“殿下需要的是江山稳固,而非美人暖榻,你莫再拿这等后宫心思揣度东宫!”
陈翎见卫侯面色阴晦,立刻转口道:“是,下官妄言了。“继而又话锋一转,拉回正题,“萧翀若真将皇室信物给予前朝贵人,便是‘亵渎先皇、勾结欲孽、公器私授’之大罪!”
卫挚垂眸看着澄净茶汤,思绪飞转。萧翀一贯理智,历来不为情欲所累,这般杀将,比谁都清楚软肋致命,可如今竟会在一个亡国贵女身上破例……也好,既有软肋,便能拿捏,不过是需要一个契机。
心里这般想着,卫挚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低头啜一口茶,淡淡道:“崔琰既瞧见了,却未能夺下来呈给本侯。这等没有‘实物’的‘证据,无异于一把悬于半空的刀,你能用它去砍萧翀,他亦能反杀你‘构陷主帅’。孙守成既已‘封口’,便是收刀入鞘,你再想拔出来,是要架到自己脖子上么?”
“这……”陈翎有些窘迫,嗫嚅道,“下官冒失了。”
卫挚这才缓缓道:“此事,我已知晓,记在心里。眼下不是动它的时候。你要找的,不是他给了什么,而是他因为给了什么,接下来会做什么,什么是他的意图和软肋。”
未等陈翎再有所回应,卫挚又道:“你说两条消息,还有什么?”
指不上“龙佩”,一丝失望从陈翎眼底闪过,随即又显露出更深的狠绝:“还有,便是魏荣将军称,拿到了萧翀私藏匠人匠书的证据,若属实,这可是’私藏国之公器’的大罪!”
卫挚终于抬起头,搁下了茶盏,慎重道:“说清楚。”
陈翎道:“魏荣递来密报,称在巡剿残敌过程中,发现了东城外一座可疑的庄子,周围有大批看似训练有素的‘庄丁’把守,魏荣为试探虚实,在其附近放了把火,引出了披甲持械的守卒——这绝非寻常庄户。”
卫挚眸锋幽沉:“说下去。”
“魏荣蹲守多时,也放了饵追踪,从那庄子的进出人员、货物、日用补寄推断,庄子里应不下五百人,且有妇孺。而近日,那庄子中频频有人员出入,与许多工地工坊接触频繁。”
陈翎语气染上了一丝忧急:“此事我们动作要更快才行,万不能再像卢秀那般,陷于被动。”
卫挚略一沉思道:“魏荣……他想借本侯的势,去撞萧翀的墙?”
陈翎一怔,忙道:“魏荣,他被萧翀压迫已久,在此事上,与我们的利害暂且一致。”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卫挚不动声色地凝视陈翎,等他主动吐露更多算计。
陈翎略一迟疑,晓得此刻必须交底:“下官以为,当以‘追缴残敌’为名,突袭搜桩。但魏荣兵权被架空,自是不敢硬闯,我们出手,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且风险难测。”
他打量着卫挚神色,继续道:“不若让魏荣先动,他若真能拿到实证,侯爷再以金符手令‘追认’其行动,是为大局;他若劳而无获,或反遭算计,那便是他‘擅动兵戈、诬陷主帅’,侯爷大可依军法办他,以肃军纪。”
卫挚眼锋凉凉地瞥了陈翎一眼,对这位东宫心腹的算计看得通透。
魏荣若是失败,只有两种结局:要么被萧翀当场擒杀,没有机会反咬。要么便是扭头求援,声称是受了天使指示,将他这位侯爷拉下水去。
陈翎那句“侯爷大可依军法办他”,不过是在试探他,是否会因为急于扳倒萧翀,而承担“失败后亲自下场替他收拾残局”的风险。
卫挚忽地一笑,不紧不慢道:“陈大人,本侯是劳军使,可不是督军。魏荣若是失败,该办他的不是本侯,而是萧翀。”
陈翎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却听卫挚又道:“本侯有三点可交代给你:第一,让魏荣把他看到的、听到的、推测的,全部写成详呈,送到我这来,本侯要的不是‘可能’,而是‘铁证’。第二,告诉他,本侯可以‘不知情’,但不会下令,更不会为他动用‘金符’,他若想撞萧翀的墙,得用自己的头去撞。”
两条之后,陈翎已听得心头发凉,脸上那点‘卫侯会因这重磅消息出手’的希冀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颓惧。
卫挚看在眼里,口风却并未和软,继续道:“第三,你尽快将魏荣吃空饷、掠夺民脂民膏、勾结西渚旧臣谋取私利的旧账查清,一旦他这步棋走臭,这便是送他上路的纸钱。”
陈翎心头咯噔一下,似才看清这位侯爷一派从容之下的深沉城府。似乎在卫侯眼里,没有同盟,只有棋子。这个认知,让他有了一瞬的后怕。
却见卫挚又温煦一笑,朝他倾身压近一些:“陈大人须知,本侯如此行事,是为了保你我在栾城平安无虞。”
陈翎忙躬身颔首:“是,侯爷此番安排,下官受教了。”-
午后的流云阁里,常赢等人正同萧翀议事,南初破例未被要求回避。
她此时方知,日前萧翀匆匆离去,竟是因为栖霞庄附近失火,难怪常赢见了她,待要汇报却欲言又止。好在火势不猛,庄内并无伤亡。但萧翀的反应,明显此事并不寻常。
她一边研墨,一边听着萧翀一件件部署,让陆羽尽快将匠户家眷转走,尽快封藏那些匠造文书,撤走多余守卫,尽量将庄子腾为一座寻常民宅,甚至可以在处理完上述一切后,做收容流民、难民之用。
之后又让常赢密切留意魏荣和天使动向,让屠骁加强城中异动监控,有任何风吹草动,及时来报。
待几人领命而出,萧翀才看向南初,她正怔怔望着他,衣袖边缘擦着了墨迹,却浑然不觉。
他伸手扯开她的衣袖,顺势将她往身前带了带,噙着笑道:“怎么了?”
“你要将那些匠户的家眷,转移到辎重营?”南初眼中藏不住的忧虑:“我记得你说,是要将他们迁入城中统一安置的。”
“嗯,我说过。”萧翀并不否认,“我答应过你,要护他们周全,眼下,没有比我的辎重营更安全的地方。”
“所以,是有人要动手了吗?”南初直白道,“你担心他们会为人所利用,成为攻击你的对象?”
萧翀眸色变得幽沉,沉沉道:“我被指控倒是其次,我是担心,他们一旦出事,便会生不如死。我了解那些刑讯逼供、屈打成招的手段,八尺的汉子尚难扛住,他们受不住的。”
南初深深吸了口气,未再言语。
她能理解他的权衡与冷酷,可心头仍漫过一股涩意,在她竭力追求的“生机”背后,似乎永远需要他以更锋利的刀刃和算计来保驾护航,这认知是冰冷的,让她隐隐有种无力感。
萧翀话锋一转道:“栖霞庄的事你且放心,天工司眼下还缺个主事之人,至少明面上,陈怀鉴是去职了,需要有人接替。”
对于陈怀鉴的处置,南初心疼得很。陈怀鉴是天工司的老人,亦是门面,他一力扛下所有,那般宁折不屈的人,为保大局,甘愿在罚俸挨打之后,又舍了尊严去跪流云阁,内心该是何等煎熬?
可她也知,萧翀此举,已是平息此事最妥当的安排了。
陈怀鉴在领罚前,两人曾见过面,对此事之后司内人事做过勾兑,是以南初回道:“眼下司内可堪管事的匠工不多,我与陈监作聊过,他可从旁辅助沈青主事。沈录事为人机灵能干,也识时务,胜在年轻可塑,不知你以为如何?”
萧翀似不在意,只道:“你们定便好,我只看结果。”
南初嗯了一声,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连日的风波与忧惧,让南初眉宇间不自觉染上倦色。她默了一会儿,才想着去收拾案上笔墨,胳膊却被一只大手扯住。
南初抬眸,见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累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显得低醇。
南初摇头:“还好。”
萧翀朝她又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罩下来,熟悉的气息撩动着她的心神。
他伸手,用指腹很轻地按了按她微蹙的眉心。
“这里,都快拧成结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浅笑和无奈,“孙守成的话,还在心里堵着?”
他的触碰和询问都太直接,南初鼻尖蓦地一酸,却强忍着偏开头,小声道:“没有。”
“撒谎。”他手掌下滑,捧住她的脸,迫使她转回来看向自己,开口笃定而认真,“是我硬要绑着你,但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我还有口气,不论何样,我都不会舍你不管。”
不是什么温柔情话,却让南初心头软颤,强撑的冷静和疏离瓦解,她沉默着轻轻抓住了萧翀腰侧的衣袍,被他顺势揽入了怀里。
萧翀下巴抵着她的发心,很沉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沉闷地声音响在她头顶:“等这些事过去,我带你去看看栾城外的春景,那些田地,也该是一片绿油油了。或者你想去看看日益红火的街市,都行。”
南初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这一刻,什么国仇家恨、算计博弈似乎都远了,他是唯一能给她片刻安稳,让她心颤的人。她晓得自己不该贪恋这温暖,可当他的心跳透过衣衫传来,她仍可耻地希望这一刻能再长一点。
院中突然传来屠骁的声音,他去而复返,面色铁青地冲进来:“主上,他娘的出事了!”
南初一时受惊又尴尬地挣出来退了几步,便听屠骁道:“城西营的降兵和咱们的老兵为争饷银干起来了,见了血,压不住!那群杀才嚷嚷着非要见您给个公道!”
萧翀脸色瞬间凝重:“何时的事?”
“刚刚递来的消息!”
萧翀略一迟疑,看了眼南初,才转而对屠骁道:“去瞧瞧。”
将出门又停下来嘱咐南初:“你安心待着,若被谁召见,不去,有事我会担着。”
他脚步顿了顿,在门口回身,深深看了她一眼,之后才转身,带着屠骁大步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兵卒斗殴这等事, 原不需萧翀亲自出面处理。可城西营的降兵,多一半曾是伪帝卢秀的禁卫,都是些骄横惯了的子弟兵。在渡过了初降时的惶惶不安后, 眼见局面趋于平顺,往日嚣张心性便又抬了头。偏他们在梁军老兵眼里, 不过是败军乌合, 彼此间天然便生着隔阂。
而今这场冲突, 据报是起于发饷。两拨人在领饷时因成色起了口角, 短短半柱香内,便演变成了数百人的持械混战,甚至一名粮饷官在冲突中被杀。
萧翀带着天工司一支牙兵赶到时, 场面已经乱作一团, 不亚于两军交阵,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好多具尸体,因统一着装, 一时辨不清死的是哪一方。
萧翀勒马, 冰冷的目光扫过眼前修罗场,朝屠骁下令:“豋塔,擂鼓,弓弩手准备!”
一声令下,屠骁立即指挥牙兵行动。一行人敏捷地登上哨塔、高台, 弓弩手以最快地速度占据高处, 将弩箭瞄准了场中混乱的局面。
“咚咚咚”的震天鼓声响彻四方,霎时盖过了场内的喊叫和厮杀之声。
这突如其来的战鼓惊心动魄,让场内械斗的两方军卒都不由地受惊分神,打斗渐渐缓和下来,狼狈的双方兵卒, 陆续发现了高台之上的主帅,他一袭玄甲,逆着光,似山岳般矗立,周身气势沉骇。
四下里响起屠骁洪亮又冷厉的呼喝:“所有人!弃械!下跪!持械站立者,以叛军论,杀!”
面对绝对的威压,场内所有人都不得不臣服,叮叮当当、窸窸窣窣的兵戈坠地、铁甲摩擦之声响成一片,
萧翀看着下方跪倒的数百披甲兵卒,眼锋冷得似淬了冰。肃杀的气氛中,他缓步迈下高台,身侧跟着负坚执锐的屠骁,两尊杀神一步一步,逼近这些营啸的军卒。
沉重的军靴踏地声,一下一下叩响,所过之处,跪地之人的头垂得更低。
萧翀从他们中间穿过,靴尖踢开一柄沾血的刀,目光扫向一旁的尸体。三具,喉管割裂,两具,心口贯入。伤口狭而深,角度刁钻,那是阵前搏杀的刺喉、穿心技法。对方出手便是奔着必杀而来,根本末留余地。
他又行至那死掉的粮饷官旁,他心口还在渗血,与他一同的另一位粮官,已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谁是这里的主事?”萧翀沉沉开口,声音不大,却压得全场死寂。
血腥气在寂静中冲击鼻息,片刻才响起一阵细微响动,一个面皮黝黑却又无血色的校尉,微微颤抖着出来,铠甲上还沾着血。他朝着萧翀重重一叩,只道了句:“属下吴清……请罪……”继而便伏地不起。
萧翀只看了他一眼,锐利的眼锋便又扫向众人:“谁杀的饷官?”
人群静默,毫无动静。
突然,有人高喊:“赵旭你狗日的这会儿怂了!怎的不敢站出来?”那人挺直了脊背,指着几步外跪地一人道,“是他!督帅,人是他杀的!还有俩闹事的西渚兵,已被弟兄们干死了!”
萧翀抬眼瞥向被指认的那个西渚降兵,冷冷道:“拿下!”
几个牙兵立时将那滋事者反剪双手按在了地上。那人并不挣扎,只破口大骂:“梁贼!你们踩的是老子们的地,喝的是老子们的水,还在老子们头上拉屎撒尿!老子早他娘受够了!要杀便杀,反正今日老子已赚了!哈哈哈……”
狂笑声戛然而止,一个亲兵一把薅下他甲上领襟,囫囵塞住了他的嘴。
可他这一喊,那些跪地的西渚降兵又齐刷刷站起来好几个,七嘴八舌一通附和叫骂,忿忿数落梁军对他们的诸多苛待,一时间嘈杂不已。
屠骁看了眼主帅,见萧翀眸色阴鸷,全是杀意。
屠骁大喝道:“恶意滋事、咆哮军廨,论罪当斩,是都想死吗?”
这一声厉喝,倒真叫那些愤愤不平的降兵冷静了几分,但仍有一人梗着脖子道:“旁的先不提,单这回,你们竟拿这等成色糊弄我们,简直欺人太甚!”他说着从怀里摸出几块饷银掷在地上,“你们自己看!”
那银子滚在日头底下,泛着黯淡的灰白。
萧翀一个眼风,有牙兵立刻拾起了地上的银子,小跑着递到了屠骁手里。
屠骁拿在手里看了几眼,又抽出腰间匕首,在那只灰白的银锭上刮了几下,之后捧向萧翀。其实无需看切口,那般成色,日头下一眼便知,不足五成。而再若细看,其铸形也并不如梁军惯常所发的饷银精致,像是……私铸。
萧翀盯着那块银子,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这笑声在肃杀的营地里,比暴怒更令人胆寒。
他看向伏地的校尉吴清,这一营主事似乎抖得更明显了。
“本帅治军,向来赏罚分明。”萧翀沉缓开口,声音似压着万钧之重,“不管此前是谁的兵,既到了我的麾下,便得循我的规矩。”
他缓步迈向那些闹事的降兵,一字字道:“饷银的问题,我定会查清,亏了你们多少,自会悉数补给你们。”
萧翀眸色凝重,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冷锋般的目光竟叫几人不敢直视。他唇角微挑,视线扫向杀军官的赵旭,话锋一转道:“可你寻衅滋事、斩杀营官,罪同叛乱,按律当诛!”
赵旭被堵着嘴,呜呜不止。萧翀冷声道:“让他说。”
亲兵抽出堵嘴的领襟,便见赵旭瞪着眼阴狠狠大叫:“死便死!反正有人给老子陪葬!”
萧翀眼锋陡然压暗,喝道:“斩!”
赵旭狂啸声未落,便觉颈上一凉,猩红滚烫的液体贲勃而出,他瞳孔猛然睁大,脸上有一瞬的僵化,随即那具魁梧的身体便重重砸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
周遭死一般寂静。
直到萧翀沉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众人才记起事情还没完。
“吴清,”萧翀俯视着脚下涩涩发抖的营官,“你身为此营校尉,治下无方,弹压不力,险酿哗变!即刻起,革职待查!”
继而又朝着跪了满地的兵卒道:“凡今日参与械斗者,罚俸仨月,死者上报,抚恤家属。”
他看了眼屠骁,又道:“原栾城禁军打散,编入各营,传令下去,若再有寻衅滋事、挑起对立者,以反叛论处!”
待炸营的兵卒整肃地退去,萧翀才又将目光落在那块成色不足的银锭上。
这等劣质银钱在国破后至秩序初建时出现,几乎是必然的。无论是西渚的旧贵族、地方的豪强,甚至溃散的军队,都有可能私铸掺假银锭。他也并非不在意这些,而是待他裁决之事千头万绪,这等贪腐尚不算最致命的。可眼下已渗透至军饷系统,还引发了营啸,便不得不深思。
他对屠骁道:“查!这批劣银从何而来,经谁之手,都发到了谁营,每一笔都要对上。”
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重点查,赵旭最近和谁接触过,他的家人,是否被‘照顾’了。”
屠骁眼神一凛,点头道:“属下明白!”
这场兵乱透着蹊跷,虽被快刀斩乱麻般压下,可萧翀心头的不安却并未褪去。他将屠骁留在营中善后,自己带着人回天工司,行至半路,常赢已打马匆匆迎了上来。
“主上!”常赢一勒缰绳翻身而下,冲到萧翀身前,急切却压低了声音道,“主上,情况不太对!魏荣这几日应在配合天使查账才对,可今日一早却离了天工司,说是部下发现了残敌踪迹。还有……”他声音压得更低,“咱们安插在他身边的七宝,失踪了!”
萧翀心头陡然一沉:“卫挚和陈翎呢?”
“两位天使倒是未见异常,今日甚至没有外出……”
“南初呢?”萧翀脱口而出。
常赢一怔,立刻道:“她很好,只在院中召见了沈青议事,未曾外出。”
“带上你的人跟我去栖霞庄!”萧翀一声招呼后,双腿狠夹马腹,朝着城东疾驰而去。
一踏上那条进庄的山路,便见明晃晃的杂乱行迹散布四下,这场面对萧翀一行再熟悉不过,那是散兵游勇四散溃逃时毫无章法的混乱痕迹。
萧翀打马飞奔,带着一小队人逼近栖霞庄,眼前景象却令他始料未及。
只见庄门大开,空无一人,哨塔守卫扑伏在地上,后背插着一支强弩箭矢,几乎穿透胸膛,殷红的鲜血从身体下方漫了出来。离他不远处还有具尸体,穿的却是破旧不堪的西渚军衣。
一行人提刀握枪,一身肃杀地散开,以戒备队形往里进,可所见只有“庄丁”和西渚残敌的尸体,竟是一个活人也无,四下一片死寂,清晰的血腥气充斥鼻息。
“残敌劫掠?”常赢下意识开口,可又觉哪里不对,“不像……”
“的确不是。”萧翀口气阴寒,“散兵游勇想要吃掉这个庄子极不现实,更不可能配备强弩……这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烟雾!”
看着留守“庄丁”无一活口,匠户们也不见踪影,所有居所皆被翻过,甚至连密室都被开了,其中的匠工藏本、账本及一些资财,皆被扫荡一空。萧翀血气翻涌,怒火直冲颅顶,却被他生生压在喉间,只眼底一片沉黯的猩红。
“庄子里人不对!”常赢已带人快速巡察一圈,“守备应不止这些,可又不见尸体,是被掳还是……”
正说着,便听院外传来一串脚步声,陆羽一身是血地带着数十人闯了过来,那些人悉数庄丁打扮,却掩不住一身悍气,全都杀红了眼。及至冲到近前,发现竟是萧翀,这才显出一丝悲戚和愧怍。
陆羽“噗通”跪倒,语气带了颤音:“主上!属下有负主上重托,没能保住庄子……”
“起来详说!”萧翀语气冷得似冰。
“属下带人将匠户家眷们转移去辎重营,半路遭到了身着西渚残兵衣着的人截杀,一番缠斗,幸而保得匠户家眷无虞,人已安顿下,可也因此,未能及时赶回驰援这里,这里竟……”他看着院中弟兄们的尸首,再也说不下去,眼中泛潮,却是恨火燃烧。
“家眷们无事,便不算太糟糕。”萧翀语气沉沉,似安抚陆羽,又似竭力压抑自己情绪。
却听陆羽道:“可是……白先生和柳氏母子,还有宴昭那病着的遗孀,都还没走,他们恐怕已经……”
萧翀下颌线骤然绷紧,一股寒意袭上来。柳氏母子,那是南初视若亲人的旧仆。倘若南初知晓……一股混合着棘手和愤怒的刺痛,让他握枪的手绷得青筋迭起。
常赢眼见主上呼吸似比方才更重,眼锋沉得深不见底,便知他在竭力压抑滔天怒火。
陆羽深吸口气,又咬牙切齿地补充:“与我等交手的人,无一活口,他们虽穿着西渚军衣,可手法招式杂乱刁钻,更像……民间死士。属下大胆猜测,这是一场……”
“一场有预谋的……杀戮和构陷!”萧翀眼中燃着火,语气低沉骇人。
“是魏荣吗?”常赢毫不顾忌,“他娘的简直是找死……”
萧翀没有应声。目光扫过地上的西渚军服尸体,掠过被翻空的密室,最后落在陆羽身上那些与“民间死士”搏杀留下的伤口。这些碎片在他脑中飞速拼接,勾勒出对手一套狠毒且周密的组合拳。
萧翀声音沉缓,一字一字,似淬了冰:“我封了他的邮路,他参我的那些黑料递不出去,便干脆铤而走险,扮做残兵,杀我守卫,掳我匠户,搜我匠册,这是要做实我‘勾结余孽、豢养私兵、私藏国器、阴图不轨’的铁证,下一步,便该向天使借刀了!”
“老匹夫!”常赢恨得牙痒,“破敌无力,斗自己人这般狠!”
萧翀盘算着眼下局面,想着在栖霞庄这件事上,他虽早有安排,终是迟了一步,才让对方有机可乘。眼下对方手里握着的底牌,是对庄子知根知底的白崇禧,和作为人质的两户匠人遗孀,或许还有些被俘虏的“庄丁”,以及一些天工匠册和庄子运营账册。
他相信白崇禧宁肯自己死,也不会出卖他。陆羽的手下具是忠心死士,反水的可能性也不大。柳氏和那个匠人遗孀,也当不会妄言,可那个孩子麦芽……
那些天工匠册,具是褚云帆汇聚整理的最新匠造工艺,几乎算是《开物志》的部分精华。此物最有可能被拿来指控他“私藏公器,阴图不轨”。可也并非毫无解法,他手握陛下“追查匠户”的朱批,总有退路。
只细追下去,庄子来历不明,白崇禧身份暴露,或可牵一发动全身,勾连出他对南氏多年的布局和私心,而这些心思,又极易被做文章,成为他对大梁朝堂防备和不臣的佐证……
他晓得眼下动作必须得快,得赶在这一切发酵之前,将隐患降到最低。
他对陆羽道:“持我手令调兵,即刻起方圆五里戒严,哨岗全部替换,擅入者格杀勿论。另外,你带着细心的弟兄验尸,要找出他们不是西渚正规军,而是雇佣死士或者山匪的证据。军械也要验,收集所有来袭者遗落的箭矢、武器,查制式、纹路是否统一,寻找可能的来源线索。同时派人清查附近痕迹,追查来袭者来时和去时的人马数量和动向。”
顿了顿,他眼锋一沉,压低身体和声音又道:“我要能指向他构陷的证据,必要时……可以伪造!”
“是,属下明白。”
萧翀又转向常赢:“让影卫和暗哨找人,务必将白先生和柳氏藏在哪里找到。另外放出风去,说魏将军近日剿匪斩获颇丰,得了不少‘好处’。他手下人吃相难看,与地方豪强为财早有龃龉。”
“是。”常赢领命。
萧翀又将视线扫过一众亲卫,扬声道:“都听清了,今日之事,对外统一口径,是栖霞庄遭不明身份匪类突袭,疑似与流窜的西渚残敌有关。庄内雇工部分遇害,部分被掳,是性质恶性的劫掠杀人案,督军府正全力缉凶!”
“是!”
萧翀眸色沉冷,剩下的,便是该他去找卫挚“喊冤”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卫侯诛心萧翀“软肋”
第58章
南初在澄心院与沈青议天工司当下几桩要紧事。
沈青这个年轻人, 虽匠技经验不如陈怀鉴,但胜在心性仁勇,处事更比陈监作机警圆融。南初近来愈发觉得, 天工司需要一个能平衡各方的引路人,他不一定是最专业的, 但一定是心志坚定, 而行事变通的。
她尴尬的身份, 注定难以光明正大站到台前, 而沈青,她愿意扶他一把。
议完正事,沈青面色转为沉重, 低声道:“有件事需禀告书办。辰时得了信儿, 军工部的钱伯钟钱老师傅……昨夜没了。他家中只剩七十岁的病弱老母, 我已着手给他准备后事,想着时局艰难, 一切从简, 但愿他泉下能体谅。”
南初心头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
眼前闪过那张黝黑质朴的脸,这位军工部的老人,因无事可做没了生计,家中又有七旬老母要养, 陈监作曾提及要给他在其它工部找些活计, 她还记得。
她声音有些干涩:“怎么没的,他身子骨不是一向还可以?”
“其实也不好。这两年被病中的老母亲也拖累垮了。陈监作安排他跟我在格物殿整理文书,他日前告假,说是淋雨着了凉,便一直没来点卯。今晨我又着人去探望, 人已经……走了。”
沈青顿了顿,又道:“他那老母受这番打击,我瞧着,怕也熬不了太久。”
南初一时怔住,一股酸涩的无力感漫过心头。
沈青沉默片刻,沉声道:“我个人还有些积蓄,便由我来给老太太送终吧。此事我已同陈监作打过招呼,算是同僚一点心意,不叫人说闲话,也不叫公账为难。此事我与您也打个招呼,便算了了。”
南初望向沈青的目光更深沉,温声道:“你做得很好,有情有义,也有章法。但你个人担着,终是太重。我原该有所表示……”
她话头顿住,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可你也晓得,我的一切用度,皆走的督帅私账,我……我实在也拿不出像样的钱来。”
沈青瞧她垂着眼眸,是明显的窘迫。
他清楚她的真实身份,昔日那般高高在上的贵女,何曾为银钱犯愁,眼下竟是一份像样的人情也拿不出。在昔日南府辖地上,她这个南氏后人,衣食住行,一切都在仰人鼻息,她不富裕,更不自由,纵是有些权利,更像是枷锁,某种意义上,她甚至不如他们这些匠吏过得恣意。
沈青想说什么,却见她抬手阻止,沉吟一瞬道:“这样吧,你以格物殿的名义,拟一份募捐册,不记名,不拘多少,放在殿堂一角,我……我也会放一些心意进去。”
沈青稍一迟疑,应了声。
南初又不放心地补充:“若是老太太实在艰难,你报与我知。我去想想办法,看能否从……别的救济名目里,为她寻个帮扶。”
“是,多谢书办关照。”沈青躬身。
他退走后,屋内重归寂静。南初不由地想起萧翀。
城西营放了卢秀的五百禁卫,那里本是皇陵所在,那些子弟兵,萧翀让他们守陵,实际也不过是监禁。
城破后皇陵已成为梁军的马场和兵营,驻扎了近一个营的人马。在梁军的绝对压制下,若非忍无可忍,她觉那些西渚兵不至于炸营。
又或者……另有内情。
萧翀久去不归,这让她猜测事情或许有些棘手。
她在西厢那间会客室心思沉沉,便见守卫引了个“熟人”进来,梁使崔琰——那个在格物殿挨了匠吏们暴打,又与她对峙的太子文学。
崔琰并不进来,只在她门口站定,先是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袍袖,这才抬头望向她,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肃声道:“程书办,卫侯有请,邀您见一见故人。”
南初见他这副神色,便知是携着怨忿而来,又听闻邀她见“故人”,心头又莫名一紧。
她还有何能作为“把柄”的故人?
犹记得萧翀临走前嘱咐,“若被谁召见,不去。”
眼下局面微妙,她能嗅到萧翀此话背后的危险气息,不愿横生枝节,客气回道:“督帅吩咐之事,我尚未完成,实在无暇……”
未等她讲完,崔琰便一声轻嗤,冷声道:“何必寻这些无用的托词。”
说话间,他手探入怀中,缓缓摸出来一件东西,捏在了指尖。
南初一见那东西,心头猛地一颤,那是麦芽那辆铜鸠车!
崔琰轻轻转了转轮子,对着南初倏然一笑。南初只觉浑身血液似在一瞬间凝固,人虽还稳稳坐着,可心头狂跳,衣襟已被她抓出了褶子。
本该在栖霞庄的人,为何会在卫挚那里?不是该依着萧翀安排,被护在辎重营么?是发生了何事?萧翀可知?
她一时间思绪飞转,崔琰称是她的“故人”,他们是否已知晓了什么?那她要不要认?认了要如何解释?不予理睬的话,柳氏母子又会如何……短短一瞬,无数念头闪过,却寻不出个落脚。
她死死盯着那铜鸠车,忽而意识到,自己这般已然失态了。
门外的崔琰已不耐,依着他的性子,必得将日前受的“羞辱”讨回来,可来前卫挚曾严正嘱咐“只示威,不纠缠,速带人回,勿节外生枝”,他也只能按捺下更多心思,催促道:“天使下召,请吧。”
南初一时如万蚁钻心,她被隔绝在孤茧中,对外界风雨毫无所知,冒然前去,不晓得有什么在等着她。
她自是不惧生死,可这种茫然让她害怕,怕落入圈套反而连累柳氏,怕让萧翀措手不及,难以应对,怕让本已艰难的局面,更显被动。
她一狠心,硬着头皮把一切都往萧翀身上推,客气却坚定道:“天使见谅,实是督帅有令,不许我离开此地。还请容我禀过督帅之后,再行拜见侯爷。”
崔琰一声冷笑,带着意料之中的从容道:“此番邀您面见故人,是侯爷一番好意,此时不去,有些话,便再没机会听到了。”
南初心头猛地一沉。她从崔琰面上看不出这话是事实,还是只是威胁,开口不免带了些涩意:“你是何意?”
“魏荣将军清剿余孽,她们恰在其中。”崔琰一字字道,“处决名单已上报,只待签发,只是那孩子哭得实在可怜……”
南初坐不住了。她死死盯着崔琰起身,步履沉重地迈出门去,高高站在阶上,俯视着下方道:“余孽?何为余孽?一个嗷嗷哭救的孩子么?你们杀个孩子,可是觉着大功一件?”
她这陡然锋利的言辞,让崔琰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他非但没怒,反而微微歪头,露出一种“遗憾”的虚伪表情,轻声叹道:“书办严重了,是否余孽,不是你我说了算的……得审。”
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透着威胁。
南初双目猩红,竭力压抑愤怒的情绪,晓得越是此刻越该稳住,万不可冲动坏事。
她深吸口气,稳着声线道:“你方才说是魏将军抓的?怎么此等‘功劳’,没有报到督帅这里来?还有,劳军使大人,也能‘签发’处决函、插手军务了?”
崔琰见她还能如此冷静地应对,倒是有些小瞧了,回道:“侯爷代天巡狩,有何不可为?书办还是请吧。”
南初已不耐同他拉扯,只道:“我还是那句话,没有督帅将领,我不能出这院子。”
言罢看了眼萧翀的亲卫,那亲卫立时朝崔琰道:“督帅确有此令,天使请回吧!”
崔琰眼看这一院子人软硬不吃,还要赶人,脸色一阴,也不再客气。他视线扫过院中守卫,最后落回南初脸上,不慌不忙,又从怀中请出一物,双手捧在胸前,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之后才带着胜利者的姿态,高高举起。
那东西长约四寸,通体鎏金,九龙环绕,是枚金符,当中阴刻着四个鲜红大字:如朕亲临!
南初只觉脑中“嗡”一声,指节一寸寸凉透。
她想起昔日常赢的密报:正使随身携带密旨金符……
她怎么都未料,这东西,竟用在了自己身上!
那枚九龙金符在日头下闪着冰冷刺目的光,似一根根扎在她心头的针。她看着周遭守卫齐刷刷下跪,只觉血液彻底凝固,双膝似注了铅,既难以挪动,也难以屈折。
视线有一瞬模糊,她眨了下眼,听到阶下一个守卫轻声提醒:“书办……”
是了,她已不是西渚的太子妃,不再是云端俯瞰众生的贵人,她是亡国之人,是大梁微不足道的“小吏”……
终于,她缓缓动了,艰难地迈下阶去,在崔琰下首几步站定,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衫,垂首,屈膝,下跪。
膝盖挨到冰冷地砖的刹那,她只觉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碎裂,尖锐的棱角扎得她肌骨生疼。
崔琰垂眸,凝视她下跪,看她指尖微颤,脖颈因极度屈辱而绷得僵直的曲线,他心头压抑了数日的怨忿似才得以纾解。
他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勾着唇角道:“早该如此,请吧。”
守卫让出了路,通往澄心院外的每一步,南初都觉似踩在针芒上。从见到金符那刻起,她便晓得这或是一场生死局。
金符是何物?那是每用一次,都要上达天听的符印,卫侯若无切实把握,不会轻易动用底牌。
她走得又沉又缓,她相信澄心院的亲卫,必定在想法子向萧翀报信。她只求他那头不出意外,只求他能快点来,只求……这接下来的局面,他们都还有生机。
院外有天使禁卫守候,南初随着他们出了天工司,见到门口已停了一辆马车,挂了天工司的牌信,可见卫挚打的是明牌。
即便如此,她仍是问崔琰:“你欲带我去哪里?”
崔琰语气阴凉:“一个你熟悉的地方,上车吧。”
南初晓得事已至此,刀山火海也得趟一趟了。她扶着车辕登车,在禁卫押护下驶离了天工司。
傍晚的街上行人不少,偶尔还会响起几声叫卖。那是从刀锋兵燹中长出来的生机,听在南初耳中五味陈杂。
这一城百姓正努力向生,犹如巨石下的细芽,但得水土浸润,总会顽强地长出来。她很想看看没有烽火狼烟的日子,他们是如何坦然又市侩地生活在这条街上……只要,再给她一些时日。
可眼下,她不知自己正走在一条怎样的路上?
她挑帘望着车外,马车一个转弯,踏上了一条行人稀少的街巷,两侧熟悉的高墙青瓦让她思绪回笼,却惊得心头狂跳。
这条路,再走下去,便是昔日的南府了!
她的家。
这认知让她一瞬间扣紧了车窗,狂乱的心跳下,呼吸却几欲窒息。
马车似是刻意放缓了速度,那些熟悉的景象,徐徐从她眼前滑过,她不敢眨眼,死死盯着每一块墙砖,每一枝跃出墙头的枝丫,渐渐便觉视线模糊,花成了一片。
这地方,自城破后,她一次都没有梦见过。好似她的灵魂已自动将它列为了禁地,埋葬在了遥不可及之处。
可此番毫无征兆地踏足,如同一道天雷击中了她,让她所有的坚忍,所有的伪装,过往支撑她强硬挺立的一切,全都寸寸碎裂。
在她阖族埋骨之所,她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只有她自己还活着,这活着,甚至比死了更痛苦和绝望。
她终于再也撑不住,滑座在车厢一角,把脸埋在双掌上痛哭出声。
马车停了,车里的人仍陷在锥心的痛苦和绝望中,清晰的哭声从帘后透出,在日暮西沉的黄昏,在被焚烧后荒凉寂静的南府门前,显得凄凉而又诡异。
“到了,下车吧。”崔琰语气无波地提醒。
南初似才意识到车已经停下。她艰难地止了哭声,整个人似被抽光了精气,眼泪仍止不住地淌,脑中空空,心头似压了座山,又沉又痛,喘不过气。
“程书办?”帘外再次提醒,“下车。”
南初只呆呆的,未动。
车帘被挑开,崔琰那张冷肃的脸,映入她模糊的视线。两厢对视中,他阴晦的目光和无情的催促,让南初寸寸碎裂的心神,又一点点勉励拼起。
事情才起个头,她便被击垮了么?
这是她的家,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阖族二十七口,或许正在某处看着自己……
“……南初,你是南氏最后一把火,不该烧在这里,你该去引燃更大燎原之势……”
她心头回荡起祖父沙哑的训诫,又悲戚又决绝。
她闭了眼,任眼底最后的泪光落尽,这才缓缓抬眸,眼底消散的光芒重新聚起,决绝而又凄然地越过崔琰,望向他身后熟悉的朱漆大门,门扉洞开,似是正在迎接她回家。
她收紧了拳头,躬身下车,朝着那扇她穿行过无数遍的大门走去。
她似是听见门上阍人高喊:“小姐回来啦!”
再往里,两位叔叔和几位兄长从议事堂出来,还有几位她陌生或熟悉的官员和匠吏。
过二门,婢子秀珠小跑着迎出来,一路说笑着往里去。穿过连廊,十来岁的小妹在逗弄狸奴,遥遥招手,唤她“阿姊……”
即使视线里一片模糊,这仍是她走了无数遍的路,不需看,不需听,每一道门槛,每一块砖,都已是刻在肌骨里的记忆。
可崔琰并未引她进内宅,而是径直拐去了东院——南氏的祠堂。
墙壁上被焚烧后的黢黑遗迹越来越重,昭示着那场决绝的自毁。
南初掩在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腿在僵硬之后,开始微微发颤,这颤意又逐渐蔓延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冷,脚步虚软。
短短的一段回廊,她竟觉走完了前世一生。
在一排禁卫注视下,他终于站在祠堂的月洞门前,待看清里面一切,彻底僵住。
祠堂的正殿皆被焚毁,瓦梁不全,却又被新木撑起。精致的雕花格扇门和花窗已不复存在,它似一座枯阁,露出其中一座座新制的灵牌,无香,无烛。
祠堂前的空地上,摆了几把椅子,大梁劳军使靖安侯卫挚居中端坐,眉目沉静,不见一丝波澜。
老监军孙守成在他左侧,半倚着扶手靠在椅子里,低垂着眉眼,似昏似寐,蓝鹤恭恭敬敬侍立在侧。
副使洗马陈翎坐在卫挚右侧,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在他们身前,魏荣一身戎装挺身而立。他卸了佩刀,空空的刀鞘显得有些突兀,双手握拳垂在身侧,微微用了力,似在强行克制握刀的习惯,又似在克制某种亢奋而紧绷的情绪。
魏荣身旁摆着几口箱笼,盖子未开,南初并不晓得里面是何物,料想,当是他“缴获”的“证据”。
再一旁,正跪着几个人,有些南初不识得,而另外几个,她却是再熟悉不过。
其中之一正是昔日她府上的大夫白崇禧。他扭着头看她,一脸忧沉,望向她的眼睛里似藏着深海暗漩,几不可察地朝她摇头。
柳氏跪坐在白崇禧身旁,怀里抱着麦芽。那孩子头上围了一圈裹帘,似是已经睡着。七八岁的男孩子已然很大,柳氏抱得艰难,孩子半截身子拖在地上。两人视线甫一交汇,柳氏倏然红了眼眶,却又强忍着垂下了眼眸。
再一旁是匠人宴昭的遗孀,她面色蜡黄,唇无血色,脊背佝偻着,一副病容,似已无心力应对,见了她眼底只是一片灰死。
几人皆是发丝散乱,衣衫脏皱,一身颓色,已毫无体面可言。
南初心下绞痛,一时间怒海翻腾。
可她也知,自踏入这里后的一言一行,每个表情,都在天使和魏荣的注视之下。若为她自己也便罢了,可眼前还有她在意之人,她不能慌,更不能怒,她得坚持住。
至少,也要拖到萧翀寻来。
或者,拖到她再也拖不住为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在一双双心思各异的眼睛注视下, 南初缓缓上前,在场中站定,恭敬地行礼:“安歌见过侯爷、孙公公、陈大人!”
她半垂着眼, 并不与任何人对视,却听到卫挚沉稳的嗓音响起, 带着不甚诚恳的关怀:“怎么, 这是刚刚哭过?”
南初维持着施礼后微微躬身的姿态, 目光落在脚下一块青砖上, 那砖体和缝隙中,仍有大火焚烧后的焦痕印记。
“南氏殉国之地……”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夹着一丝颤意, “安歌冒然踏足, 既感且愧。”
她语调和缓谦卑, 卫挚却听出了言辞间的锋芒,这是在指责他们搅扰亡灵, 亵渎尊骨了。
他心头浸满阴冷,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慢条斯理道:“南氏一族,曾是国之重器。这器,是才智,是风骨。奈何如今, 便只剩了这区区灵牌, 实在叫人惋惜。”
说话间,卫挚目光缓缓扫过身后那一排排新制的灵牌,大义的言辞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评判和淡漠。
“本侯来此,一是为感怀祭拜, 二则是……”
他稍一停顿,看了眼一旁的魏荣,才又开口,声音转沉:“魏将军状告,在剿敌过程中,发现有南氏旧人,携精绝匠技,裹挟人心、勾结不臣,阴图不轨!”
南初倏然抬眸,冰冷含忿的目光射向魏荣,见他眼中泛着亢奋的杀意,唇角却又藏着冷笑,如一头闻到血腥的毒狼,盯死猎物般凝视她。
她与魏荣对视几息,才又转向卫挚。见这位侯爷幽深的眼锋,缓缓扫过跪着的几人,和那几口未开的箱笼,一字字道:“这些,便是魏将军带来的人证、物证!”
卫挚收回视线,重新锁回南初苍白的脸上:“事关重大,是以本侯于此,亲审。”
南初深吸口气,忽然冷笑:“剿敌?”
她直视魏荣,开口又冷又沉:“魏将军剿的,便是这不谙世事的孩童?是手无寸铁的弱质妇女?是不通匠技,只知岐黄的医者?安歌不懂军事,倒要请教,将军拿这等‘证据’,是想说这栾城再无清白之人,还是想告诉这满城百姓,归顺梁庭,便是这等下场?”
魏荣是个粗人,被她这话激得双目冒火,却念及天使面前,又强自压下,只阴狠一笑道:“晓得你是个会说的,可任你再能说,事实面前,也盖不住你们那些阴诡心思!”
南初已想好,她在这里不是来解释的,魏荣指控的那些事,在萧翀出面之前,她最好不做任何回应。她要做得便是拖,拖到萧翀来为止,所以必不能被魏荣牵着鼻子走。
她盯着魏荣阴狠的脸,轻嗤一声道:“我倒想请教魏将军,城破之后,你亦曾打着搜剿残敌的名义,搜刮栾城富绅,那些钱财,都去了哪里?”
魏荣眉头一紧,随即喝道:“你休要胡言乱语,攀扯别的!我还想问你呢,你真是程安歌么?”
他盯着她那张令人见之忘俗的脸,不可否认她诱人,即使眼下红着眼睛,苍白着脸,也别有一番滋味。他又想起夜宴那晚,萧翀将她按在怀里亲,她小小一团完全陷在男人怀里,软得要化掉,那确是令人血脉贲张的一幕。
可此刻,魏荣只觉她浑身是刺,是个碰不得却偏想碾碎的祸根。
他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扯出一个混杂着恶意与某种不堪遐思的笑,死死盯着她,抬手指向身后的祠堂,冷声道:“你当着令你‘既感且愧’的那些灵牌,说你到底是谁?是籍籍无名的程安歌,还是……那其间,一个死而复生的牌位!”
南初只觉心头被一只重锤狠狠砸中。
她顺着他的手指望向祠堂,那一排一排的灵位,似一位一位亲人,正静默地与她对视。
她眼眶抑制不住地泛起潮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溢出来。深吸口气,将视线挪回魏荣脸上,在他恶意满满的逼视下,一字字道:“你是想指认我,是南氏旧人,证据呢?”
“眼前不就是?”魏荣阴阴一笑,“你来之前,那孩子一口一个阿箴姐姐,可都认了,侯爷、孙公公和陈大人,我们可都听得清清楚楚!”
南初并未看麦芽,只盯着魏荣道:“将军军中审讯,具是从小孩子下手的?”
魏荣不理会她的嘲弄,只道:“自然不只,还有你西渚几位官贵,也有口供,我已呈给天使大人。他们对你知根知底,随时可对质!你是南氏嫡女南初,还有何话说?”
南初低低笑了,缓声道:“让我猜猜,给你递口供的都是谁?一定有拿钱向你买命的陆清安,或许还有此番重建,被督帅敲打惩戒的几位皇商,比如赵德柱。或许还有,在我垦荒策之下,失了既得利益的乡绅富贾……”
“你少装腔作势!”魏荣突然厉声打断,她这不以为意的姿态,叫魏荣隐隐焦躁。
他咬牙恨道:“真的假不了,你身为南氏匠魁,化名藏在督军帐下,立起公济社,聚半城财富,裹挟旧朝人心,对峙大梁皇权,不是阴图不轨,又是什么?”
他这一串反诘声调略高,吵醒了柳氏怀中的孩子,麦芽小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声音细弱,透着惊恐无力:“阿娘……”说话间一双小手紧紧揪住柳氏胸前衣衫。
柳氏又将孩子抱紧些,低声哄慰:“麦芽不怕,阿娘在呢。”
南初看得心头钝痛,目光在麦芽额间裹帘停留几息,朝白崇禧道:“麦芽怎么了?”
白崇禧目光如刀般瞪向魏荣,咬牙道:“为护他娘,叫他的人掼在地上,磕的……”
南初眼中心疼和忿恨交织在一起,她未再看魏荣,直直望向卫挚,朝他走近几步,站定,在一瞬的迟疑后,终是理了理衣衫,缓慢又郑重地下跪,声音是压抑的恳求:“侯爷,稚子无辜,无论今日魏将军指控是否成立,都不该……伤害一个孩子。弱质妇孺偷生一隅,所求不过半生安稳,何敢有他心?侯爷远来抚民,求放了他们吧。”
见她下跪,一旁的柳氏双目陡然泛红,一句“小姐”几乎脱口而出,又生生忍住。她微张的嘴唇翕动几下,才艰难地哽咽出声:“书办……”
卫挚抬眸在柳氏面上停了几息,又扫过同样面有戚色的白崇禧和另一位人证,心下对魏荣抓的这几个“把柄”存了几分嗤讽——他们或许是南初最亲近之人,却也极易落下“不仁”的口实。而眼下,这“不仁”的两难选择,正压在他卫挚头上。
卫挚收回视线,看向南初。她目光灼灼望着他,眼中全是祈求。他在那张清皎却苍白的脸上,有一瞬似看到了昔年昭阳下嫁萧承翊前,与他最后一次长谈的神色。风华绝代的小殿下,抛开高高在上的姿态,凤眸含潮,求他为了大梁朝局,放手。
卫挚垂眸默了几息,才又抬眼,声音仍是从容冷肃:“对真心归顺我大梁的百姓,本侯自当回护,这点你且放心。”随即又话锋一转,“然清查悖逆不臣,亦是本侯之责。对于魏将军指认你乃南氏嫡女,你如实回答,你是,还是不是?”
南初望向卫挚的眼光变得黯然,晓得是没那么容易救人。
可她也从卫挚的话里觉出,或许在场之人全都心知肚明,她是谁。而在金符之下,尚需程序无暇,道义公允。人证虽有,但所有直接指认她身份的南氏物证,皆焚于那场家族大火,因此他们需要她亲口承认——柳氏这些人,与其说是人证,不如说是人质,逼迫她低头就范的软肋。
她望向身后柳氏几人,又望向迟迟未开的箱笼,心下了悟,于萧翀不在场时逼她就范,这只是第一步,待她认下南氏身份,才是雷滚九天大风波的开始。
在她自己的府邸,在她列祖列宗和满门忠魂之前,亲口否认自己,这种剜心断根之痛,让她掩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这便是大梁的天使,一品靖安侯,与萧翀有着血缘的表舅,其诛心和老辣,令人发指。
她红着眼,扫过高高在上的几位大人,卫挚冷肃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孙守成微微抬眸,眼锋古井无波。而副使陈翎噙了丝若有似无的笑,语带劝慰:“南氏瑰宝,不会因权柄更迭失去价值,却会在权柄下摧折,这些灵牌已是前车之鉴,你可要想明白呀。”
南初只觉窒息,祖父那句“怀璧其罪”在耳边嗡鸣,身为南氏遗脉,于这乱世中,便是“原罪”。
而此刻,她正跪在这“原罪”的起点,向着覆灭她家国之人,亲口否认这血脉与“罪责”,何其荒诞,又何其悲哀。
可她不能认,一旦承认,那便是做实萧翀的私心。他若败了,她们所有人都将随之不附,乃至公济社和栾城公建,都将被置于审判之下。
她忍着锥心之痛抬眸,一字字道:“卑职程安歌,家父程瑞,曾司职水工司舆图典吏……”
“啪”一声,是魏荣腰间刀鞘坠地,厚重的金属鞘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不期然的清脆震响,惊得麦芽在柳氏怀中一个哆嗦。
南初亦是一惊,却未回身,仍旧默跪在原地,只是搁在腿上的双手抑制不住的颤抖。
在经历了突然“回家”的巨大的冲击和悲痛后,又面临孤立无援的持续高压,她觉身体里某根弦绷紧到了极限,正在剧烈震颤,好似再有任何风吹草动,都将倏然断掉。
孙守成悄然掀起眼皮,盯着魏荣沉默又尴尬地拾起刀鞘,往腰间挂好,才又垂下眼,恢复半阖之态。
场中有片刻的死寂。
无形的压力在南初心头聚积,她想努力让自己平静,可身体的颤意和心头钝痛压制不下,思绪也似开始受到影响。
她下意识望向祠堂,见日头又斜一些,光斑悄然爬上了台阶,堂中灵牌已渐渐隐入昏暗。她开始看不清晰,那一块块牌位,变得模糊,重影。
她又垂下头,即使竭力忍耐,仍有一滴眼泪坠在了衣摆上,洇开一片深色。
卫挚的目光从那片深色缓缓挪到她脸上,虽看不清她神色,他却晓得,她再是伶俐,此时也不过是个身心无依的少女,他只需再稍稍施压,或许便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卫挚开口又缓又沉:“你说你是程安歌,而他们,特别是那个孩子……还有本侯手中那些口供,却都指认你是南氏嫡女,南初。”
他刻意顿了顿,才又一字字道:“证词相悖,必有一方虚妄。既如此,本侯只能将干系人等看押,启动审讯。”
南初只觉呼吸一窒,鼓噪不止的心跳似突然被人攥紧,几欲炸掉。眼前这些人要审讯,便不会只是动动嘴而已,或许会用刑,会牵连、攀咬更多……她抬眼看向卫挚,眼中是揪心的痛色。
卫挚却依旧面不改色,沉稳道:“妇孺可怜,然国法无私。这勘问程序一旦录册启动,本侯……也只能依律而行。”
南初强撑的身体终于再难挺直,她似突然被抽走了脊骨,无声地委顿于地,她的身体先于意志软下来,豆大的泪珠断线的珠子般滚落。视线里一片花白,唯有耳畔天使的嗓音威仪赫赫:“来呀,将下跪所有人,一体羁押,严看待审!”
一声令下,院外响起整肃的军靴踏地声和甲叶摩擦声,南初晓得是禁卫来带人了,可她已无力抗争,脑中空空,耳中嗡鸣不止。
身旁响起麦芽恐惧的哭声和柳氏急急的祈求:“孩子还小,求你们不要拽他,我跟你们走……”
南初心如刀绞,她想开口阻止,可喉咙发紧,仿佛下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
孩子的哭嚎和柳氏的祈求一声声灌入她耳中,有那么一瞬,她几乎想认下。可在禁卫拽住她胳膊的刹那,她又倏然醒悟,认了才是更危险的开始。
她被禁卫从地上轻而易举拽起来,纤弱身体轻飘飘的,在握惯兵戈的铁掌之下,似随时都会被摧折。
哭嚎声中,院外骤然起了骚乱,有人高呼:“督军府追缴余孽,此地及所有街巷路口皆已封禁,所有人放下武器,持械反抗,以逆贼论处!”
南初心头骤然一震,这声音,是常赢!
怔忡间,便见一队玄甲军呼啦啦涌进院来,将四下围了个密不透风。
南初模糊的视线中,终于出现了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他一身玄甲,手握长枪,另只手还拖了个人,那人被他随手掼向魏荣,他一身寒意朝着堂前众人逼近。
她见他逆着最后一线残光,像一尊从地狱血海里杀出来,为她镇魂的神祇。
满院的杀气中,南初却从未感到如此安心。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狗哥来了!
第60章
日头西沉, 被火噬后的南府如一座庞大骸骨,沉寂在萧索暮色中。
它所在的整条街都已戒严,站满了全副武装的玄甲军。
附近百姓刚适应初初安定的秩序, 乍见这般阵仗,又被唤醒了国破家亡的恐惧, 吓得四散奔走。寂静的长街上, 只剩风吹树叶的轻响, 犹如火中亡魂的呜咽。
府外本有魏荣一小队亲兵留守接应, 此时已全被陆羽缴了械,悉数被赶到墙根底下,抱头下蹲, 被刀锋围住。
随卫挚来的禁卫有五十来人, 戒备在府外的, 被屠骁以“保护天使”为由,“请”进了府内, 又同府内其他禁卫一起, 被“请”到了南府花厅,而天使安全及此地秩序,皆被常赢接管。
萧翀从栖霞庄扯了几具穿着西渚残兵军衣的尸体,拖了其中一个,扬手掼在了魏荣脚下, 却是连看也未看魏荣, 阴寒的目光扫视全场,赫然发现白崇禧等栖霞庄失踪的人,以及安插在魏荣身边的七宝都在。继而,他目光精准锁住被明光铠甲遮挡的南初,一刹那目光柔和下来, 可在看清她的处境和状态后,又变得暗火熊燃。
他见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娇弱身影,正被高大禁卫所擒住,她在那只铁腕下踉跄欲倒,被箍着的伶仃细腕和手还在发抖。那张一贯沉静的脸,此刻苍白无血色,眼睛却红得厉害,已然哭肿,望见他时,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却又强忍着不哭出声。
他觉自己心被人用刀狠狠搅了一下。
他朝禁锢南初的禁卫一步步逼近,在绝对的威压之下,那禁卫本能地松了手,又畏惧地退了一步。
南初骤然失去拖扯她的力道,本能地想朝萧翀而去,却觉膝腿虚软,也同时意识到,她不能。
可下一瞬,她臂上忽而一紧,已被萧翀握住,他只一个用力,便将她拉进了怀里,单手环住。
“翀儿!”
卫挚突然大喝,声色俱厉,却偏偏喊出了一句“亲近”的称呼。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聚到了萧翀身上。
陈翎下意识站起身来,唯有卫挚和孙守成仍稳稳坐着。
卫挚一脸阴沉,那阴沉之下,是思绪飞转的审慎,他在评估萧翀此举是孤注一掷的疯狂,还是握有后手的从容。
孙守成面色无波,可望向萧翀和南初的眼里,寒芒一闪而过,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沉。
萧翀察觉到怀里的人在瑟瑟发抖,环在她腰腹的手臂又收紧些,往怀里带了带,低头,用只她能听清的声音道:“别怕。”
南初后背紧贴着他冰冷的胸甲,眼前是令人窒息的对峙,可因他一句“别怕”,她紧绷的神经竟奇异地松了几分。
卫挚终于撑着扶手,缓缓站了起来,锐利的目光直视萧翀,开口威严至极:“你放肆了!”
萧翀缓缓抬眸,迎向卫挚,幽冷的目光与卫挚对峙几息,才抬手将抢掷给亲卫,开口沉缓:“今日,本帅在城外的栖霞庄,突遭‘残敌’侵袭劫掠,死了人,丢了要紧东西。”
他目光扫过白崇禧几人,又看了眼庭中几口箱子,才道:“我一路追踪来此,果然,我庄子里被劫的人在此,被抢的‘脏物’,似也在此。更不料……侯爷一行也在,还有我的书办,还真是全。”
他刻意停顿,让未出口的“勾连构陷”之意,无声压入众人心头。
之后,才一字字道:“侯爷,可否给我个解释?”
卫挚心头一凛,未料自己还未发难,萧翀竟先自承认了栖霞庄的一切,且还反咬一口。
卫挚余光瞥了眼魏荣,见他一双拳头攥得死死,下意识按向腰间,却只有刀鞘。
其实在此之前,卫挚对萧翀可能的反应,做过精细设想。
一个南初、一个南书,是萧翀的命门,公器私藏,本就是他这个居功自傲的边陲枭将最大的把柄。
如今卫挚将这些“把柄”攥进手里,猜测萧翀的举动无外乎三种。
要么畏罪弃子或是公然抗命。这是卫挚最希望看到的,萧翀因慌乱而失去理智。无论是弃南初于不顾,还是率兵冲击天使,都等同坐实“做贼心虚”与“拥兵自重”。
又或者萧翀被迫前来辩解和交易。只要他踏入这个局,便意味着承认自己与这些“罪证”有关。届时,金符和人证物证在手,卫挚将拥有绝对的谈判筹码。他不必杀萧翀,却可将其逼出军政核心,为东宫剪除威胁。
最坏的情况,是萧翀强势反咬,试图翻盘。以卫挚对萧翀的了解,这个性情酷烈的后辈绝不会坐以待毙。他可能反指魏荣构陷,可卫挚也已备好后手,现场的人证物证,魏荣手中的军械私图,早已拟好待奏的密折,其中“边将坐大,阴蓄异志”的罪名,都足以在后续的朝堂博弈中,将水搅浑,让萧翀百口莫辩。
卫挚要的,不一定是“铁案如山”,只要往陛下心中扎下“萧翀其心难测”的毒刺,他便已经赢了。
而眼下,萧翀选择了最激烈的一种,他带着尸体以追凶之名,暴力闯入。
这稍稍偏离了卫挚的预想,可仍在框架之内。卫挚已瞬间明白了萧翀的意图,他避谈“私藏”之罪,转而指控“构陷”之行,企图将一桩政治罪案,扭转为一起军事治安事件。
“兵行险着,倒也是他的风格。” 卫挚心头冷笑,“可惜你带来的‘证据’,恰恰证明了栖霞庄的特殊。你越是追得急,越是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卫挚并不接萧翀“追凶”的茬,他只神色沉痛地转向默坐的孙守城,开口显得愤恨又失望:“守公,您看看,这便是为情障目、不惜犯上的样子!”
旋即转向萧翀,厉声道:“你冲撞圣使之事,本侯容后再议,现下本侯问你,你怀中之人,究竟是谁?她若是无名小吏,为何南府仆役见之情难自禁?且还有西渚权贵也来指认她?若她是南府遗珠、前朝储妃……”
他刻意一顿,声色俱厉,“你将她改头换面,私藏帐中,是欺君,还是……另有所图?”
萧翀感受到怀中人瞬间僵硬。
他不动声色地收紧手臂,将她搂紧,目光却一刻未离卫挚,沉稳道:“侯爷问了这么多,本帅也有一问。”
他抬手,直指白崇禧几人和那几只箱笼:“为何我庄子里被劫掠的人和物,会在侯爷这里?”
卫挚微微一笑,那笑却未抵达眼底:“你既说是你庄子里的人和物,那也很好,省得本侯再审。你倒来说说,你私蓄前朝匠户、军工秘典这等国之重器,究竟意欲何为?”
萧翀唇角微挑,反问道:“这般说来,侯爷是在此地办案了?”他睨了眼满面阴寒的魏荣,“魏将军又为何在此?”
卫挚听他明知故问,心头冷笑,左右“挑起事端”的是他军中之人,算他御下不力。他直言不讳:“魏将军追缴残敌至栖霞庄,缴获这些军工图卷和前朝匠户。云彻,你阴蓄私兵、藏匿重器,若无合理解释,本侯纵是有心回护,可也难逃国法无情!”
萧翀并不接茬,反而看向魏荣:“魏将军追缴的残敌,是你脚下这等被灭口的降兵?还是那些枉死在你刀下的庄丁?他们具是被制式弩箭从背后射杀,你将庄内财务匠书洗劫一空,再刻意丢几件西渚‘军服’,这是典型的杀人灭口、伪造现场、栽赃嫁祸!你这是剿匪,还是构陷?”
萧翀眼锋如刀,步步紧逼:“退一步讲,你既发现庄内藏有私兵、匠户、秘典,按律,当飞报主帅……可你竟私押搜剿,绕过本帅,私报天使!你眼中可还有军法纲纪?此等行径与战场抗命、阴私通外又有何异!”
魏荣被萧翀这一声呵斥,震得心头一凛,莫名闪过这年轻杀神下令水淹栾城时的狠辣,握着刀鞘的手下意识收紧。可念及天使和金符具在,又强打起精神,冷哼道:“报你?那与自寻死路有何区别?!”
萧翀目露寒光,轻笑一声道:“你如此枉顾军纪、目无尊卑,是狗急跳墙,还是有谁给在你撑腰?”
“萧翀!”陈翎突然开口,“侯爷在此代天问话,你自己尚未摘清,何敢去攀扯他人?”
萧翀缓缓扭头,看向这个一直未曾开口的东宫洗马,此时竟冒了头,他反问道:“陈大人,侯爷还未发话,你急得什么?”
“萧翀。”卫挚沉沉开口,他看了眼默坐的孙守成,才又道,“你今日持兵甲冲撞圣使,此乃其一。私蓄前朝匠户、军工秘典于暗庄,此乃其二。”他又指向跪在一旁的七宝,“还有他,指认你于本侯抵达栾城前夜,妄杀兵卒,清除异己,居心叵测,此乃其三!这桩桩件件,已非‘年轻气盛’可辩,而是……有无二心之疑!”
卫挚目光如冰锥刺向萧翀:“本侯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对此可有何解释?”
萧翀听他这沉冷的口气,晓得这是最后通牒,若他没有站得住的说法,下一步恐怕便是请出金符了。
他正视卫挚,字字清晰道:“侯爷问我此举意欲何为?城破之后,南氏焚书殉国,人书两空。陛下朱批,特命我清查匠户、汇编匠书,此钧令尚在我案头,随时可勘验。”
萧翀心知,那道朱批上,只写了“南书匠户,着意查访”,模糊至极。但此刻,他必须将其诠释为“奉旨汇编”。这是一场豪赌,赌卫挚不敢、也不能当场质疑皇权。
他又瞥了眼七宝,冷锋般的目光让七宝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本帅没记错的话,你是魏将军的兵吧?妄杀兵卒,清除异己?是谁让你如此指认本帅?”萧翀冷笑,似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西渚初定,人心浮动,内外勾结者甚众。本帅首要之责便是绥靖地方,清除余孽,以固边陲。他们勾结豪强、私贩禁物,本帅将此等危害边防的蠹虫就地正法,天经地义,此事守公及栾城上下皆知!”
萧翀轻笑,眼底发寒:“倒是侯爷您,未经核实,偏听一面之词,以金符提我涉案之人,擅动刀兵,更将陛下关切之匠户、文卷称为‘罪证’。倒要请问,您如此急于给翀定罪,究竟是想替朝廷分忧,还是……想坏了陛下安抚西渚、收拢匠心的布局?”
“你放肆!”卫挚明显动怒。
他不知萧翀所言“朱批御令”是真是假,却不信陛下会授意他“私藏”,眼见被这枭悍后辈反咬一口,他压下惊疑,转而攻击其方式和动机。
卫挚深吸口气,收敛一瞬间的躁郁失态,缓缓坐了回去,沉缓道:“你既是奉旨办差,谨慎自是应当。只是兹事体大,你一手操办,却是连孙公公都未曾通气,我等核查天工司文卷,你亦丝毫不报!还有你所谓的‘绥靖地方,既是天经地义,为何事先不报监军,而要先斩后奏,你杀的究竟都是何人?你此等作为,岂非陷监军、天使于不察,陷自身于不忠?”
他眼锋压暗,盯着萧翀怀中之人:“你还将如此身份敏感之人,置于身侧,委以重任,甚至……情谊匪浅。”略做停顿,才又道,“真是公务之需,还是……存了他念?公私混杂,最易令人心智蒙尘、行事失准!今日这满城风雨,敢说不是因你对她过分回护而起?”
他瞥了眼孙守成,见这老宫人已稍稍直起身子,正一瞬不瞬盯着萧翀和他怀里人。
卫挚又道:“纵使你初衷为公,眼下匠户被劫、兵卒身死、天使受惊、满城流言,你这奉旨办差,办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更几乎引发军变!这恐怕并非陛下交办此差时所愿见。”
萧翀听着他绵里藏刀、层层剔骨之言,晓得一时他既无法办成铁案,自己也难以摘干净,他这是硬要把水搅浑,再寻切口。
果然便见卫挚站起身来,神情肃穆,俨然一位为国操劳的长辈:“本侯深知你戍边不易,今日之事,既涉陛下旨意,便非我等臣子可擅断。依本侯之见,不若将此间细则——包括你奉旨查案之由、栖霞庄遇袭之损、匠户与你这位身份存疑之书办的安置,乃至今日种种冲突,悉数具本,你我联署,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请陛下圣裁。”
他一笑:“在此期间,未免再生误会,涉事一干人等,暂且由本侯以劳军使之名,请至流云阁保护起来,以免有人再借机生事,或……灭口。至于军务,你便暂交副将代理,自己也需在府中静思,等待陛下旨意。如此,既可保全你的忠心,又可昭示朝廷公正,如何?”
南初听得心头骤沉,好个老辣的天使,竟狠毒至此!
她惊惧无措,双手无意识抓向了萧翀扣在她腰上的手。
却听身后男人突然朗声大笑起来!笑完了,才声色沉冷朝卫挚道:“侯爷可真是思虑周详,萧翀佩服!只是侯爷似乎忘了两件事。”
萧翀冷眼瞥过魏荣,对卫挚道:“袭击我栖霞庄、杀我亲卫、劫掠我奉旨保管之匠户和匠书的元凶,及其背后……主使,尚未明确正法,侯爷便要我将涉案之人和物,交予您‘保护’?若我应允,其间再出意外,岂非陷侯爷于不力之责?”
“其二,侯爷是劳军使,代天巡狩,慰劳边军,体察民情,是您的职责。但,节制边军、处置军务、缉拿贼匪,乃本帅分内之事,更是陛下亲授专权。侯爷要我‘暂交军务、闭门思过’,是依的哪条律法,哪款章程?倘若此间栾城生乱,此责是侯爷担,还是我担?”
他见卫挚一时无语,索性也学他,将水彻底搅浑,声如洪钟道:“今日之事绝非巧合!先是城西营哗变,劣银从何而来?继而便是栖霞庄遭袭,是何残敌会有与我大梁制式相同之强弩?那些死在庄内的西渚残兵又从哪里来?”
他冷笑一声,指着地上尸体和那几口箱子:“有人在栾城织了这张大网,很难不让我怀疑,是蓄意煽动军心、制造混乱、构陷边将,最终使我大梁新拓疆土防线崩坏,让朝廷两年心血、亿万资财付诸东流,让北境胡虏有机可乘!”
“侯爷!”萧翀死死盯住卫挚,“您要联署上奏,可以,但这奏本里,我首先要参的,便是有人内外勾结,坏我边防,其心可诛!所有证据、人犯,连同奏本,须由我玄甲精锐护送,直抵京师,面呈陛下!在陛下明断之前,谁敢妄为、乱我军心,便是做贼心虚,是同谋逆,为边城安稳计……莫怪我翻脸不认人!”
此言一出,他猛地转向身后自己带来的悍卒,喝道:“玄甲军听令!”
这陡然拔高的嗓音,如同战场号令,一声落,轰然应答声炸响在死寂的废墟上。这是个极其冒险甚至疯狂的举动,他要在代表皇权的金符面前,抢先调动军队,唯有用绝对的武力压制,才能堵死卫挚那声“请金符”的话出口。
事已至此,早非辩论,萧翀悍然向他的军队下达将令:“自即刻起,栾城防务按战时执行!没有本帅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不得提走一证一物,不得靠近、伤及我麾下任何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淬火的刀锋,扫过脸色剧变的卫挚、陈翎和魏荣,又在眸色已阴沉如墨的孙守成脸上停了几息,最终吐出那句决定事情走向,乃至各人命运的喝令: “违令者……视为通敌奸细,就地论处!”
“萧翀!”卫挚彻底被他这番赌命般的疯狂激怒,他似是才深刻意识到,眼前这年轻后辈,早已不是三年前看他脸色、赖他慰劳的小将军,他已是只爪牙锋利的猛虎,随时准备撕碎闯入他禁区的敌人。
两人怒目相向,卫挚收紧了拳头,眼中隐忍不见,尽是撕破脸后的熊熊杀意。
局面一时僵死。
作者有话说:
存稿要没了,真是只要不全本,存多少最后都是裸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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