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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那粮官原本便觉着, 眼前这女官通身气度不似一个小吏,乍闻人群中这番议论,终于摸到了关窍。倘若她是南氏遗脉, 身具仁匠风骨,是那位差一点便凤仪天下的人, 拿捏这等小场面, 确然不在话下。


    可南初此时却浑身紧绷, 甚至比与那粮官对峙时更紧张。南氏身份与“程书办”间的撕扯, 终究是她不愿直面的事。


    她下意识望向萧翀,那男人眉目沉静,不见波澜, 并无要帮她的意思。


    她竟忘了他一贯冷酷, 自己怎会想向他求助?她垂下头, 默了一息又抬起来,似下了某种决心, 坚定地望向了山棠。


    山棠泪痕尤在, 她抹了抹眼角,突然屈膝,想朝南初一拜——南娘子又帮了她一次,是给予她生路的贵人。


    “起来。”南初托着她的胳膊阻止,之后拉她到粮官案头, 取过一份空白契书, 温声道:“你莫怕,将你的户址、垦荒所在的大致方位,说与我听。”


    山棠不明所以地报出来,便见南初提笔蘸墨,在契书上郑重写下了“程安歌”三个字作为保人, 随后又从腰间摸出了一枚小印,正是萧翀为她特制的那枚代表了天工司匠吏的印鉴。她借着案头朱砂,稳稳地按在了契书上。


    这方小印,自萧翀把它和程安歌的文档一并交给她后,她虽实时带着,却刻意不肯使用。此番是首次用印,竟用在了这份契书上。朱红的印鉴落在纸上,她心知自己再不是南初,而只是与这栾城苦难深深绑缚在一起的程安歌。


    她按着小印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片刻后才缓缓松懈,撤离了纸面。


    捏着写好的契书两角,她行至粮官和人群跟前,出示给众人看,一字字道:“此契,我程安歌,以性命和前程作保。”


    萧翀唇角勾起,已然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以官印做实了“程安歌”的身份,堵住了那些无妄的猜测,也算聪慧有魄力。既然她已彻底与旧身份割席,他也愿意再为她加冕一次。


    他冷峻的目光扫过雅雀无声的粮官和人群,声音沉浑:“自今日起,凡垦荒者,皆可寻‘保人’立契。保人以其官声、前程、财富等为抵押,若垦荒成功,保人得功;若荒地虚置,保人同罪。自然,会有专人巡访核查,非恶意荒废者,不在此列。”


    言罢,他转向南初,目光深沉如海:“程书办,你既敢为人先,本帅便许你‘首倡之权’。凡你作保之契,无需经层层衙署,自然做效。”


    这话如一道惊雷,砸落在南初心头。这一回,他不再是替她辩解,而是顺势将她捧起,将她——程安歌,树为新政的旗帜。质疑程安歌,便是在打碎这万千生民的饭碗。


    可她亦同时明白他狡黠的心思,他要她自救,他才肯搭手。他更是要她自愿舍弃过往,无论是在她心里,还是民众跟前,她都只能是程安歌,他的程书办。


    未等西渚那几位旧势反应,人群已先爆发出强烈的骚动,甚至东侧的队伍中亦蜂拥而至许多人。那些失去田产、无所依靠的农户眼含热泪,将南初围在中心,急切又诚恳道:


    “程书办,请为我作保!”


    “程书办,信我,我定能开垦出良田……”


    这一声一声带着期盼和祈求的呼唤,瞬间冲散了南初自断旧缘的惆怅,和对萧翀那点复杂心绪,她亦双目泛潮,忽觉自己不再是惶惶然的孤女,而成了无数渴望生存下去的民众的救赎。


    而任何再想质疑她的人,将会被汹涌的民意吞噬。


    她又下意识看向萧翀,他依旧是那副沉稳姿态,只道:“我在车上等你。”


    南初安抚好激动的民众,送走山棠,又同周尚聊了几句。周尚已晓得她是萧翀的人,此番讲话倒也客气,然具是官话套话,无甚观点。


    眼下并非同他掰扯细节的时机,南初也并未纠结,只说待她草拟完垦荒章程,萧帅批过之后,劳烦周大人推一推。


    再次回到马车上,她见萧翀膝头摊着几册军报,正默默翻阅,微蹙的眉峰在她挑开车帘的那刻,倏然散开。他唇角轻扬,朝她伸出一只手来。


    南初怔了一下,隔着他箭袖扶了小臂一把,上了车。


    萧翀示意车夫出发。


    车里只有他二人,逼仄空间里四目相对,他目光如火如刺,让她浑身不自在。她错开视线,随口道:“陈监作呢?”


    “你不是说要巡堤?”萧翀噙着丝若有似无的笑,“我已叫他去了。”


    南初听他这口气,八成他是不会去的,他不去,自然也不会许她脱离视线。


    她有些不满道:“带他出来既是要巡堤,何故还要让他往南市兜这么一大圈?”


    “你说呢?”他眼底带着丝谐趣,只可惜南初并不看他,她只道:“你的心思,谁猜得透。”


    萧翀轻笑一声:“只怕你是懒得猜。”顿了顿又道,“亦或是猜到了,同我装傻而已。”


    南初抬眸,见他唇角噙着笑,那双一向锐利的凤眸,难得竟透着一丝温煦之意。


    她想大约是自己方才的表现满足了他隐秘的占欲,此时便也乐得同她拉扯几句闲语。


    她却并不像他那般轻松,只道:“陈监作性子耿直,虽顶撞过你,可他与周参军那等僵腐之人是不同的,他一心所系皆在民生,所以请你……多加包容。”


    她想劝他,莫要在陈怀鉴这等直善之人身上多加手段,她已过多领教了他的驯化,并不愿半生耿介的“陈叔”也遭受这般算计。


    萧翀却已敏锐地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他敛了笑意,目光深沉:“你这无谓的仁心,实在多余。”


    南初已习惯他的锋利言辞,只诧异地望着他。


    萧翀开口沉稳有力:“须知当下的栾城,‘仁心’用于施政,便是最大的不仁。城破后陈怀鉴死守天工司,寸步不出,因为他带头顽抗,我想要进驻颇费了一番功夫。似他这等人,只靠说理是远远不够的。如同重塑名器,只有先将其击出裂痕,我的恩典才能灌进去。”


    他看着南初那不甚认同的神色,轻笑道:“自然,若想要他彻底顺服,也需让他看见,看看在他守着天工司负隅顽抗时,是谁给了这满城饿殍饭吃,给了他们生路。”


    他朝她微微压近,语气低沉:“若依你那般哄孩子的手段,我只怕早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这直白到赤裸的注解,似一把冷锋,划开了她“仁善”的幻想,让她直视战争和权力残酷筋骨。


    她无法反驳他,却又不免猜度梁军入驻天工司前,陈监作都遭受了什么?他或许如她那般,经历了彻骨的痛,不甘又无力的恐惧,然后在最灰暗的时候,见到了满城生机。


    她垂着眼眸,搁在膝上的手紧紧勾着手指,攥紧了拳。


    萧翀缓缓靠了回去,口气略略和缓:“还有,你为那农女,与放粮官相争,格局是对的。”


    南初无动于衷,以为他不过是打个巴掌赏个枣,却不料下一刻,他又道:“但方法蠢了。”


    她皱了下眉,抬起了头。


    “与胥吏争长短,赢了不过一袋粟,输了,反损官威。”他眉目温淡,并不锋利,却叫南初有些脸热。虽晓得他没说错,可终是带了些忿然,她与人据理力争时,他闲闲作壁上观,此时到来教训她。


    她开口带着气:“我自不如督帅大人稳当,倒要请教,面对那等不平之事,我当如何?”


    萧翀瞧着她含忿的眼,慢条斯理道:“找我。现成的‘势’你不借,何苦让自己身陷无畏地繁缠?甚至你南氏身份危机,亦是你自己招来的,怨不得旁人。”


    南初闻言一声轻笑,扭头再不看他。


    她自然晓得,这等事不过他一句话便可解决,可她偏就不愿求他。


    萧翀自然也看出了她的不屑,却并未不悦,仍就淡淡道:“你的对手,从来不是那等徒耗精力的案头小吏。”


    此言似磬钟往南初心头敲了一下。她又缓缓转向他,见他并无儿戏,似只是抽丝剥茧,陈述了一件令她难堪的事实。


    仔细想想,他是对的。


    她今日的危机,确然是咎由自取。尽管她已极力化解,却也只是面上的阳谋,人心如何认为,并不在她那一方小印上。


    她也还该谢谢他,若非他最后的“成全”,她的作保,更像是破釜沉舟的决绝,透着些冒险的悲情。


    “不过你后来的表现,倒叫人刮目相看。”他又换了副赞许口气。


    南初心下赧然,她不过是歪打正着,初衷只为救人,何曾想过什么“拓荒”大计。然而此刻,她清晰地看到了他是如何因势利导、掌控局面。他引着她和周尚针锋相对,最后再一言定乾坤。一番风波过后,他既敲打了旧臣,又推行了新策,更将她彻底绑上了他的战车。


    得利的总是他。


    这份将所有人、所有事都化为棋子的心计,确是她眼下难以企及的。


    她眸中敛了最后一丝愠意,定定望着眼前人,认输和认可的话在喉间滚了又滚,终是带着一丝哑涩破唇而出:“今我知道了……谢谢你。”


    萧翀唇角终于再次弯起,声音也染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如何谢?”


    南初未料他竟如此当真,直白地讨要谢礼,微微一怔。


    方才那些关于权谋术数的严肃气氛尚未散尽,他一句话,便又将她拽入了某种私密的暗流中。


    她看着他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和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玩味,心头那点才压下去的涟漪又冒了头。他总是这样,轻而易举就能搅乱她心神。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督帅想要如何谢?”她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声音虽稳,身体却透着一丝紧绷。


    萧翀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身体微微前倾,又将两人的距离拉进了些,逼得她不得不微微后仰。


    他目光从她轻颤的睫羽,落向微微抿起的唇上,声音低沉,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我记得昨夜在回廊,有人不告而别,是否欠我一场……有礼的交代?”


    南初呼吸骤然一窒。


    他竟……如此明目张胆地提起那个吻。


    那股他特有的熟悉热意,仿佛瞬间重新笼罩下来,让她一颗心几欲跳出来。唇上也似又泛起被碾磨吸吮的细微刺痛,她不禁抿紧了唇线,呼吸微促,想斥责他,可话到嘴边,在对上他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时,又生生咽了回去。


    这便是他想要的“谢礼”,是情欲,亦是臣服。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周遭气息似乎也变得粘稠而滚烫。


    南初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她晓得自己无论答应还是拒绝,都已然落入了他的节奏。


    她偏过头,将脸颊隐入车窗边的光影交界处,干脆不再理他,只用几不可闻的嗓音颤声道:“莫要得寸进尺。”


    萧翀低低地笑了。这欲拒还迎的姿态,比直白的允诺更令他心痒。他看着她精致的侧脸和漂亮的颈线,心底那份得逞的快意如暖流渗入四肢百骸。


    有些界限,一旦被打破,便再难回到原处了。


    而他,乐见这个过程。


    莫要得寸进尺?寸既已得到,尺嘛,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湿热的气息随着他的低笑在狭小的车厢里漾开,熨贴着南初紧绷的神经。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的脸上,描摹着她的轮廓。


    萧翀没有再逼近,只维持着这个“恰好”的距离,让她笼罩在他的气息里,无所遁形。


    良久,他才稍稍后撤,重新拾起膝旁的军报,目光垂落,恢复了那副沉稳督军的模样。


    可车厢内的气氛,已然不同。


    南初察觉到身侧那道灼人的目光消失,呼吸才悄然一松。她小心翼翼地回头,怔怔地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颜,心绪如潮,在静谧的车厢里暗自汹涌。


    作者有话说:


    南初:看看你都教了些什么,好邪恶


    萧·daddy·翀:自然,这等私教课你南氏八辈子也不会开,好好领悟


    第32章


    关于栾城的复兴, 是常赢在前面统筹城内民生,而城外的工程修缮,则由天工司主导, 陈怀鉴牵头,由萧翀那位军匠褚云帆协理, 萧翀每日卯正二刻于风华殿听取各方进展。


    陈怀鉴自是不会往萧翀的澄心院跑, 而南初发觉常赢和褚云帆倒是常客, 褚云帆甚至会携带大量图纸文卷, 在萧翀书房一待便是半日。


    而那些文卷,萧翀并不吝啬叫她瞧见。那具是些农具、水利、军械的图绘和注解,有些是天工司的旧藏, 被复刻临摹后做了修改, 有些则是这回复工复产, 天工司匠人们的新笔,其中不乏几份她为匠人们解惑时所默出的南书内容。


    萧翀的意图, 她十分清楚。


    他行的是阳谋。


    所谓的《开物志》, 本就是已有的技艺汇聚而成,书烧了,人殁了,可那些曾经造福一方的智慧成果,已然散落在西渚的山川城郭。他将其摧毁再铸, 这个过程中, 那些震撼人心的天工绝技,必然会在灰烬中现世。


    而她即便洞若观火,亦不得不成为这场献祭般的重铸中,为其抱柴添薪之人。


    他让她跟在身边,许她进出书房, 看似恩许,实则不过是更深的驯化。


    她手中碾着墨条,听褚云帆不无惊喜道:“这份是格物殿清出来的弩机图,我瞧着确比咱们在用的机巧些,只有几处关键数据模糊不全,幸而有位老匠人献出了私藏的补遗手札,督帅您看,要不要试?”


    南初不动声色地望过去,果见那份颜色暗黄的图纸上,增补了一些新鲜的线条和数字。


    萧翀凝视着这份图绘,良久无语,只眸色幽深如墨。


    南初手上研墨的动作未停,余光瞥见他搭在扶手上的长指无意识地缓缓摩擦几下,之后收成了拳。


    她晓得,他动心了,可是似有犹豫。


    良久,萧翀才沉沉道:“不试。将所有与此次重建无关的文卷,特别是军械相关,先统一封存,任何人想要借阅,需报与我知。”


    褚云帆的一腔热情被瞬间浇灭,他顿了一下才又道:“督帅是怀疑,有人籍此图谋不轨?”


    “不是怀疑,是眼下不宜惹无畏的麻烦。”萧翀起身,背对褚云帆站到那成摞的文卷前,声音沉冷:“栾城的重建本就惹眼,我收到京中暗报,近期又有不少参我勾结敌酋、阴蓄私兵、居心叵测的奏本。陛下虽无旨意,可‘谋反’二字,本就是帝王心头最敏感的弦。”


    褚云帆脸色瞬时暗下来。因那句“勾结敌酋”,他下意识看了眼一旁的南初,见她低垂着眉眼,只在闻及暗报的内容时,研墨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南初也因那阴沉沉的“谋反”二字,心脏像被突然扎了一下。她想起他的父亲萧承翊,同样的战功赫赫,便是被她的故国和他自己的母国,联手构陷而死。


    今日的萧翀,似乎也走在了同一条路上。


    他若死于他们自己的内斗,她应该欢喜,这甚至是她曾暗暗期许的事。可乍闻这消息,她却清晰觉察到了自己内心一丝……忧惧。


    她看着褚云帆沉默地将那些文卷和图纸收起,默默俯身,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一时静极。


    萧翀没有动,南初不知他是否也陷在其父萧承翊的悲戚漩涡里。她望着他高大的背影,竟少有地窥见了他强大外壳下,那孤绝的裂隙。


    她倒了杯水,轻声道:“谈了许久,要不要润润嗓子?”


    萧翀闻声回头,那股幽沉的思绪被眼前人的示好瞬间驱散。


    他饶有兴味地盯着她,视线从她手上的茶盏,游移到那张已染了些红晕的小脸,毫不隐晦地戳破:“你在关心我?”


    他早便说过,她的“仁心”实在多余。南初看着他这副得寸进尺的模样,哪里还有一丝丝惹人心疼的痕迹?


    她索性把茶盏往案头一放道:“不过是觉着,眼下你于栾城尚算有益……”


    倘若他是那等抢掠噬杀的凶将,她递出的水里便该加料了。


    “你倒是提醒了我。”似是猜到了她的心思,萧翀拾起那杯茶,端详几眼茶汤,目光幽深地投向她,”会不会有一日,美人茶竟成夺命汤?“


    南初被他一激,那点微妙的“好意”荡然无存,她劈手去夺他手中茶盏,嗔怒道:“不喝便泼掉!”


    却见萧翀手臂一抬,叫她扑了个空,竟一头撞进他怀里,而他手里那杯茶稳稳的,竟是丁点也没洒出来。


    萧翀顺势往她腰上扶了一把,尚未挨实便被她挥手挡开,身体也灵活地钻了出来。她退了两步站定,板起脸道:“你若再这般孟浪,可真要尝夺命汤了!”


    她顶着一张明艳娇媚的含羞脸,讲出这般威胁之语,在萧翀看来,只会让他更生出想要逗弄她的心思。他倒并未跟近,只笑道:“我孟浪?小姐轻薄完人,可不兴再倒打一耙。”


    “你……真无耻。”她忿忿地,偏骂他那几个字又似烫嘴一般,并不凌厉。


    对面男人眉眼中的笑意却渐渐敛去,望着她的目光变得幽深晦暗。


    他不笑的时候,总会给人莫大的压迫感。好比此刻,南初因他突然转换的情绪,本能地生出一种惧意和无措,藏在袖中的手下意识收成了拳。


    “世家的小姐,便只会骂一句无耻……这当是我听过最温和的骂声了。”他凝视着她,眼底似有漩涡,藏着她看不懂的情愫,“若真有那么一日,你递上,我便喝。”


    说罢握着那杯茶,一仰而尽。


    南初怔怔望着他,他灌得太猛,几滴茶汤溅出来,顺着他唇角蜿蜒滑下,沿着滚动的喉结划入了衣领。


    他将茶杯放回案上,人也坐回了案台后的椅子里,朝她淡淡道:“你去歇着吧。”


    南初告退,方一转身,便见常赢大步而来,面色沉郁。两人擦身而过时,常赢甚至未及同她招呼,便径直朝萧翀急切道:“主上,京中八百里加急,走的是东宫的密奏渠道。太子殿下以‘抚慰将士’为名,派出了劳军使,仪仗尚在三百里外慢行,但其正副使携核心扈从,轻车简从,已抵达七十里外驿站。”


    南初心头一紧,方才那股被攥紧心脏的沉闷再次翻上来。


    她晓得这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使节团,绝非是为明面上的“劳军”而来,而恰恰是大梁的朝廷——萧翀自己的主子,对他这位战功赫赫的边陲枭将,充满了强烈的不安和防范。


    萧翀的声音异常沉冷:“谁带队?”


    “据密报,正使是靖安侯卫挚,您的……表舅。”


    常赢打量着主帅愈发晦暗的神色,又小心补充道,“正使手中有道密旨金符,是陛下特赐,有稽查、问询、调兵,乃至……拘押斩奏之权。”


    常赢顿了顿,声音更低:“三年前覆灭莒国时,也是这位靖安侯前来劳军,那时旨意经中书门下,明发天下,尚存维护之意。此番……此番已是截然不同。”


    “舅舅派了表舅来,带着密旨金符……”萧翀忽而冷笑,“两位舅舅对我这个外甥,可真是用心良苦。”


    “可知密信是给谁的?”萧翀再问。


    常赢摇头:“他们行事慎重,暂不知。可这人定在军中,要与使团里应外合行事。主上,要在信中做手脚敲打一下吗?”


    “不要。”萧翀目光落在案头那只空盏,声音沉静却带着彻骨的寒意,“让他接着演。传令‘玄影’,外松内紧,我要知道,是谁想要做那只瓮中鳖。”


    萧翀目光瞥向门口肃立的南初,见她满眼沉郁,与他视线对上的刹那,又倏而垂落。


    他收回目光,对常赢道:“你暗中部署几件事。”


    常赢躬身:“主上请吩咐。”


    “其一,七十里外核心使团的一举一动,我要了如指掌,但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其二,造几份无关痛痒但有辨识度的内部纰漏,散给可疑之人。待使团发难,内鬼自现。”


    “其三,你和褚云帆准备好此次重建的所有的账目、名册、文卷,待使团抵达,我自有用途。”


    “此外,你即刻召齐城中心腹,我有话要讲。另外知会栖霞庄陆羽,让他封锁庄子,任何人不得进出,靠近者直接拿下。”


    “是。”常赢领命,待要离去,萧翀却似忽然想起来什么,又道:“等等。”


    “主上还有何吩咐?”


    “卢秀。”萧翀冷冷吐出两个字,南初心里莫名被揪扯了一下。


    萧翀余光扫了她一眼,迟疑一瞬,缓缓开口道:“这位‘陛下’金尊玉贵,受不住亡国之痛,神志……已然不清醒了,让医营的老徐去瞧瞧吧。”


    常赢领悟了主上吩咐,仍迟疑道:“关于他藏匿的更多财宝,还没问清……”


    萧翀眸光深如幽潭,沉静片刻后闪过一道寒光:“他既无福享用,便算做陪葬吧。””是,属下明白了。“常赢应声道,“主上可还有旁的吩咐。”


    萧翀敛了些寒意,似随口道:“赵德柱的事如何了?”


    “陆清安变卖了一处私产,替他备齐了认购债券所需资财,他的商路和货船正在清点接收中。按督帅的意思,这位皇商算是破产了。”


    却见萧翀阴阴一笑:“把他贪墨军粮、和陆清安一起同魏荣交往的证据,也漏给卫挚。我这位表舅不是要查我么,我先送他一个‘治军不严、驭下无方’的把柄,让他看看这栾城的水,有多浑。”


    “是。”常赢领命,匆匆而去。


    南初听得心惊,眼前这个男人三言两语,便将昔日那个不可一世的的九五至尊,半条命送上了路。


    还有赵德柱这只铁公鸡,她本意只想让萧翀从他身上,多拔几根毛救栾城百姓,却不料萧翀竟直接将其产业充公。


    这副铁血手腕,果然与他水淹栾城如出一辙。


    而这还不算完,听了他后面的安排,她旋即领悟他这是在“弃子”,用赵德柱和陆清安这些无关紧要的卒子,去试探和扰乱使团的视线。他似一只精明的猛兽,不仅能撕碎猎物,还要以其“尸体”布下新的陷阱,来谋求更大得利。


    她递出名单时的小小算计,在眼下他翻云覆雨的谋局面前,便如孩童勾画细沙,竟显得犹如儿戏。


    她听着萧翀一条接一条地下令,乃至自己给使团“递刀”,仿佛已窥见那张暗流交织的危险巨网,是如何杀人于无形。她心头愈发绷紧,眉眼间的沉郁不由得又重了几分。


    萧翀起身,在她跟前站定,声音放得很轻:“在害怕?”


    她的确有些怕,怕那一条条军令背后暗流涌动的局面,不晓得那会给刚见生机的栾城,再带来何样的腥风血雨。


    她也有些怕他,在他偶尔的温煦背后,她总能窥见他凶悍的杀伐在时刻待命。


    她无法否认,望着他幽深的眼睛,不无忧虑道:“会……有事吗?”


    萧翀鲜少在她脸上看到这副神色,便是她初初被他掳来,与他刀刃相向时,也未曾流露过惧意。他审视着她眸中翻涌的情绪,缓缓道:“是怕你身份暴露,落进太子手中?”


    这个,她自然也是怕的。东宫禁脔,是对她尊贵出身最残忍的摧毁和亵渎,更是对她未竟之志无情的终结。


    “还是……担心我?”他盯着她眉眼停顿几息,才吐出后半句,“……让栾城复兴出现变数?”


    南初被戳中心事,不自然地垂眸。


    “若是前者,”他声音沉稳,“你大可放心,我对自己的东西向来看得严。”


    话音落下,他见她低垂的睫羽难以自抑地轻颤了几下。


    “自然,若我最终步了父亲后尘……”他停顿了一息,后面的话似有千钧之重,“那之前,也会为你备好新的身份,和足以安身立命的资本。那时你想做什么,全由你。望你……余生自在。”


    南初猛地抬头,他却已移开视线,目光虚虚地落在院中那棵百年古槐的虬枝上,仿佛在与某个沉默的宿影对望。随即,他理了理袖口,踏出门去,只留下一句极轻的嘱咐:“歇着吧。”


    那句“余生自在”,如一道暖流从她心头掠过。在这乱世之下,余生自在,那是她从不敢奢想的将来。


    她望着他的背影走远,忽然无法分辨。这男人太擅长操控人心,他晓得“给予自由”的承诺,对一只渴望飞出金笼的雀鸟,有怎样的吸引力。他是否算准了,这番话会让她在某个抉择时刻,因这份“不期然的温柔”而心生犹豫。


    她看不透,只觉心口那团乱麻,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彻底搅成了死结。


    作者有话说:


    天使将至,危机进入深水区,几方博弈会交织,我稳住,你们也稳住好么(捂脸),等我撒糖爆炒~


    第33章


    南初因为大梁使团将至而惴惴不安。


    七十里, 也不过一日的行程,她晓得萧翀正在周密部署,白日里他从澄心院离开后, 至此月上中天,他都未再回来过, 连他身边的常赢和屠骁都不见人影。


    她躺在榻上思绪如潮, 因年岁尚浅, 纵使历经亡国之痛, 见识了人心鬼蜮,对这般庙堂之上的倾轧,仍觉深不见底。


    在她过往的认知里, 血脉亲眷当是最坚实的倚仗。可萧翀对他那位正使表舅, 言语间透出的唯有冰冷的戒备。


    还有那位太子洗马, 她仍记得陆鸣的话,她是大梁太子姜煜点名要的人, 这位洗马大人会如何对她?萧翀会如何应对?她自己要如何应对?


    思绪不受控制地滑向最坏的结局。那道密旨金符, 是一柄悬顶之剑,他们可以借此“临机专断”之权,无需奏报京师,便可将萧翀……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遍体生寒。可她究竟在怕什么?是怕萧翀倒台吗?是, 又不是。


    她怕的, 或许不是萧翀倒台本身,而是他若倒台,那将是一场血腥清洗,她会再次失去刚刚重建的秩序,栾城将重陷混乱。


    而更隐秘的, 是怕她自己……竟开始依赖这种由仇敌建立的秩序。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她试图说服自己,萧翀在栾城只手遮天,以他算无遗策的心计,足以化解这场危机。可即便如此,心头仍似被巨石负压着,又似在火上炙烤。


    夜风穿过庭院,吹得那颗古槐簌簌作响。她竖着耳朵留神院中随时可能归来的脚步声,直到更声响了一遍又一遍,窗上墨色转为灰白。


    她竟是睁着眼,捱到了天亮。


    她起身开门,行至正房阶下,见房门微掩,仍是昨日他离开前的样子。


    萧翀竟是一夜未归。


    她又步履沉沉地回自己屋,洗漱更衣,之后前往风华殿——既无令取消今晨的聚议,萧翀当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那里。


    路过格物殿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殿中传来:“小心封条,别蹭坏。”


    南初驻足望去,见几个兵卒抬了两口箱子出门,箱子上贴了封条,一个年轻匠人扶着门扇正提醒他们小心剐蹭。


    南初一眼便认出,那年轻匠人是她随萧翀入驻天工司那日,替陈怀鉴求情的匠吏。


    见到褚云帆随后出来,南初便猜到箱子里当是被封存的旧军械图纸。


    褚云帆远远朝她颔首致意,之后便带着人和东西走了。那年轻匠吏却快步朝她行来,微微躬身,恭敬道:“程书办,卑职沈青,司职格物殿文书录事。”


    南初面色沉静:“沈录事有事?”


    “按督帅令,涉军械之图文已全部封存,由褚大人带走另辟库房存放,钥匙已交由常将军的人接管。”沈青主动禀报,目光敏锐地掠过南初的神情,又迅速垂下,姿态恭谨。


    南初只微微“嗯”了一声。


    沈青略一沉吟,压低了声音道:“书办明鉴,封存令下得突然,虽面上平静,然私下已有议论,是否……是否大梁内部有何风声,才让督帅如此谨慎?”


    南初心下一动,不着痕迹道:“做好分内事,不必妄加揣测。”


    “卑职明白。”沈青再度躬身,随即又不经意般补充,“卑职已嘱咐下面的人,全力配合您与陈监作对水利、农具的修复改良诸项,非常之时,定让督帅看到,天工司于民生重建之事,从未有一刻懈怠。”


    南初不免又将他多打量了几眼,浅笑道:“沈录事有心了。”


    “分内之责。”沈青躬身,目送南初离去。


    南初心思沉沉地往风华殿去,想着风雨欲来,连基层匠吏也嗅到了潮气。她父亲经营多年的天工司,如今已非铁板一块,匠人们也在观察、揣测、站队。


    而这个沈青,无疑是个极有心计,也极有野心的一位。


    清冷的大殿沐着晨曦,阶下守卫按刀肃立,静谧而又肃穆。


    南初来得尚早,殿中空无一人。伫立殿门,目光扫过昔日父辈们的行政之地,一切如旧,只是如今却是梁人在谋划栾城的将来。而她,正因那个一夜未归的梁将,而神思不属。


    “程书办今日倒早。”


    南初回头,见陈怀鉴怀抱几卷文书,正拾阶而上,朝她笑盈盈道:“多亏你那些批注,咱们做完测试,那些机括按图复原,足以扛住泄洪时的湍流冲击,毫无问题!日前老钱还同我感慨,天工司名匠凋零,薪火难续,这可真是大错特错,我西渚工造,岂是那么容易败落?自有如陈书办这等年轻的后起之秀延续薪火呐。”


    南初淡笑:“陈监作过誉了。您说的老钱,是哪位?”


    “军工部的钱伯钟啊。”陈怀鉴呵呵笑道,“军工虽未复产,可老钱每日都往天工司点卯。他这个人呐,嘴上悲观,实则也是一番拳拳之心呐。”


    南初回忆着父亲组织匠人们逃亡时的名单,顺势问道:“我记得,钱工有位七旬老母,身染恶疾,可好些了?”


    陈怀鉴摇头:“沉疴难愈,不过是汤药吊命罢了。还要多谢你南……多谢南府昔日散尽家财给滞留的匠户,否则怕也扛不到今日。”他叹口气,“说起来,军工不复,他也难有生计,我正琢磨着,在其它工部给他寻个差事……”


    陈怀鉴兀自感慨,南初却忽地想起褚云帆带到萧翀书房的那幅弩机图。


    “只盼着天下早早安定吧,老百姓可经不起折腾啦。”陈怀鉴絮絮道,“待到民生归序,天工司全面重启,那些逃亡的同僚们,也该回来了……”


    陆陆续续有人到来,招呼寒暄之声不绝于耳。南初心事重重,悄无声息退至角落,只目光一刻不离地盯着殿门。


    融融晨曦中,她终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他一身玄甲,手提长枪,身后猩红披风随着他大幅的脚步上下扬动,其身后常赢等众具是甲胄加身,寒刃耀目,铿锵的甲叶摩擦声由远及近,似一群方从刀山血海归来的杀神。


    南初已许久不曾见他这般形貌。眼下的栾城已无大战,纵有小幅对抗,也并不需他这等级别将领亲自上阵。他此番率众披甲执锐而来,如热油泼雪一般,令大殿内的气氛骤然死寂,众人全被那股莫名的肃杀气氛所摄住。


    人是见到了,可南初心头那股不安更加尖锐。


    以她对萧翀的了解,面对突然携皇命而来的威胁,他必不可能坐以待毙,也不会止步于被动防守。一个更可怕的猜想袭上心头。倘若事情真到了一发不可收的地步,他怕是要……


    南初没来由地心跳加速。


    萧翀行至大殿阶下,将长枪丢给身侧亲卫,只带了常赢拾阶而上。


    殿内多是毫无武力的匠吏、士绅、商贾,几番交道本就对这杀神有所忌惮,此刻面对一身征伐之气的“活阎王”,愈发大气也不敢出。


    萧翀进殿,锐利的目光从一众噤若寒蝉之人脸上扫过,待与南初的视线相接,竟无半分停滞。他并未如先前一般居中就坐,而是站上台阶,静默地俯视众人,这无声的对峙让殿内气氛愈发沉肃。


    片刻后,萧翀才沉缓开口,一字一句皆重如千钧:“你们或许好奇,本帅因何披甲而来?因昨夜,有人勾结官军,私运大批药材出城,事发后持械拒捕,已被本帅……就地正法!”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仿若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咽喉,那些曾谋过私利的,更是股战不已。一时垂眸敛目,却又忍不住以余光窥探左右,猜度着那倒霉的药商与梁将究竟是谁。


    萧翀刻意停顿片刻,任这沉重肃杀的气氛蔓延沉淀,重重压在这些人心头,才又继续道:“今日不议具体工事,本帅要颁布几条法令,望诸君知晓、记下,并遵行。”


    “其一,即日起实行宵禁,七门守卫增加一倍,严查人员货物。”


    “其二,粮、铁、药三大宗,由督军府统一调配,凡私下大宗交易,格杀勿论。”


    “其三,所有匠户、士绅,须留在原地,随传随到,倘有滋事通外,军法论处。“


    颁布完三条法令,萧翀语气略缓,却更深沉:“栾城乃诸位立身之本,栾城兴,则诸位富,栾城败,则诸位亡。本帅既是客将,也是主将,既能攻下此城,便能镇住此地,这一点,望诸君牢记。”


    待到众人窸窸窣窣从大殿退出,南初才步履沉重地朝萧翀走去。离近了,她似还能闻见他甲胄上的草汁夜露和淡淡的血腥气。


    她站在阶下,仰头打量他,脸色虽带了些倦色,却无伤痕,甲胄上有泥迹和潮气,也不见破损。唯足上军靴沾了血迹,已成黑褐色,却仍未干,散着阵阵腥甜。


    萧翀瞥了常赢一眼,常赢会意,无声退去。


    “可检查完了?”他垂眸看她,语气软了下来。


    南初却未接话,只定定望着他道:“你下来。”


    萧翀眉峰微动,噙了丝笑,顺从地迈下台阶。


    “你整夜未归,当真只为处置一桩私贩?”


    她眉目灼灼,几乎要探进他眼底:“这等小事,也需你披甲执锐,亲自上阵?”


    萧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又化为一种愉悦的坦然。他望着她眼下淡青,唇角弯起:“怎么,你一夜没睡,整宿等我?”


    “正经些。”


    南初因他暧昧的语气有些赧然,可一开口便又后悔,果然便听他道:“哪个字不正经了?许你彻夜挂怀,不许我出言求证?”


    晨曦透过窗格,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光线柔和了他眉宇间的杀伐之气,却将他甲胄上的血迹照得愈发刺目。那一刻,南初仿佛见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萧翀在晨光中重叠,一个是昨夜执刀染血的杀神,一个是披着光晕,对她温声浅笑的男人。这极致的反差让她恍惚了一瞬。


    他眼底笑意渐敛,语气依旧温和,却沉缓下来:“我无碍。不过是清理门户,做些必要的安排。”


    她仰头望着他,见那双锐眸中寒光闪过,复又变得柔和:“放心,我还有许多事没做……区区使团,碍不了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南初晓得,他在杀人,也是在立威。他要在他的“舅舅”到来之前,让所有人都记住,这便是违逆他的下场。


    她也明白,他讲得这般轻巧,无非是想安抚她:放心,我能掌控局面,包括掌控你的安危。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恰此时常赢去而复返,匆匆上前道:“主上,东宫的特使到了,请您去接旨。”


    “知道了。”萧翀转向南初,“你从后门走。”


    风华殿外,一个身着东宫禁卫官衣的信差,正姿态挺拔地立于阶前,手上托着一份明黄公文,目光直直盯着萧翀迈下阶来。


    “萧将军。”信差声音高亢洪亮,“下官奉命来送太子殿下手谕,请将军接旨。”


    “有劳特使。”萧翀双手接过,展开细看,是份加盖了东宫印鉴的正式告函:


    奉旨劳军使、靖安侯卫挚,偕副使太子洗马陈翎,为体察边情、宣慰将士,先行抵达。仰尔萧翀,速备相关事宜,以便咨问。大队仪仗,不日即至。


    萧翀唇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什么不日即至,人都要到门口了才知会,这位表舅,既想突袭,又要体面,真是算计周到。


    他将公函卷起,递与身旁的常赢,朝信差含笑道:“特使一路辛劳,请先至馆舍歇息。”说罢命人引信差下去。


    待人走远,萧翀面色沉下来,吩咐常赢道:“按计划,将陛下派使团前来的消息大肆散布出去,务必让百姓知晓,使团此番前来,是为劳军、抚民、褒奖,以彰天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南初并未直接回澄心院, 她匿在殿门后面,瞧着萧翀命人将钦使引去了司内衙役留宿之地。他将人安置于此,而非迎入馆驿, 是坦荡、威慑,抑或是种控制?萧翀此人, 连待客之道都充满了算计。


    风起青萍之末, 她不知自己和栾城, 还会经历什么。


    萧翀回澄心院更衣, 简单洗漱,方一出门便见南初站于阶下。


    他随口道:“你来的正好,去收拾一下, 待我回来, 随我去巡堤。”


    南初见他捏了份明黄帛书, 便道:“你去哪里?”


    “找孙监军,昨夜的事瞒不过他。”见她眼中忧色, 便又补一句, “放心,我既敢做,便无需担心。”


    南初约莫猜到,他必是做了些大胆,甚至……悖逆之事, 面对代表皇权的监军, 他要如何解释?他的一句“放心”,非但没有让她平静,反而愈加紧绷起来。


    那位老监军的住处,与澄心院仅一墙之隔,可南初总会忘记他的存在, 实在是他太低调了,身体不大好,是以极少出现在军议、巡城等公开场合,他似乎也不插手萧翀的任何决策和公务,可眼见萧翀晨议后第一时间去找他“解释”,她感受到了隔壁那双半阖的眼,一种不可窥测的权威。


    隔壁院中,萧翀甫一踏入,便见内侍蓝鹤正立于阶前。蓝鹤疾走两步迎过来,躬身施礼道:“督帅,守公已候您多时了。”


    萧翀回了句“有劳”,在其引领下踏上台阶,未进门便见孙守成端坐堂中,半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中带着明显的愠意,却又透着几分疲态。


    萧翀在门口顿了一下,待蓝鹤退去,才抬足而入。他朝着孙守成深躬一礼,恭谨道:“守公,晚辈来见你了。”


    没有听到孙守成的回应,萧翀垂首默了几息,才缓缓抬起头。他见坐上老人纹丝未动,只眉头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孙守成苍老的声音又沉又冷,似酝酿着雷霆风暴,“在你眼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监军’?有没有陛下?还是说,栾城已然姓萧了?”


    这诛心之语重重砸过来,萧翀握着帛书的手指骤然收紧,僵了一息后,他一条腿竟毫无预兆地弯下,成了半跪之姿。


    孙守成的声音压在喉底,带极力克制略显嘶哑:“你一夜间杀了一百多人,真是好手段啊!勾结官军,私运禁药,事发后持械拒捕……你拿这些由头震慑外面那些人可以,可别来搪塞我!”


    萧翀并不解释,只微微颔首,垂下了眼。


    孙守成一双手扣紧扶手,胸膛几个剧烈起伏后,那口气似才缓缓吐出来,声音却更加沉冷:“你消失了一夜,还干了什么?你如实说,敢有一个字敷衍,我这个监军……是可以停你将令的,倒无需等到劳军使以密旨金符办你!”


    萧翀深深吸了口气,缓缓起身,将手中帛书恭敬地呈在了孙守成身旁的茶案上,另放了半枚虎符,之后退了几步,复又跪了回去。


    “守公,”萧翀开口,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沉痛,“您也知,劳军使或以非常手段办我。翀自从军以来,大小战役,以命相搏,驱边寇,灭敌国,抚民颂圣,帝心所指,悉皆遵行,自问无愧于陛下和梁国,如何竟至今日备受猜忌?”


    孙守成被他问得一僵,他见萧翀眼里有明显的痛色,却无一丝恨意,眼前便又闪过昭阳长公主临终前的悲容,方才那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硬生生梗在了胸口。


    萧翀喉间滚了几滚,开口哑涩:“三年前卫侯劳军,旨意明发天下,尚有维护之意,而今……斥候传信,使团已近城下。守公以为,翀当如何?”他目光晦暗如墨,直直望着孙守成,声音里尽是沉痛,“我清理门户,布防城池,只是不想……步我父亲后尘。倘若守公,仍觉翀妄为,案上印信收回便是。雷霆雨露,莫非君恩,想我父亲母亲,亦思我久矣……翀谢恩便是。”


    语毕,那个叱咤风云的枭雄眼里,竟起了雾泽。


    孙守成望着眼前那双与昭阳公主神似的凤眸,此刻蒙上了水汽,仿佛又看到许多年前,那个被构陷致死的萧承翊,在诏狱见他的最后一面,亦是这般沉痛和不解的眼神。


    孙守成见过萧翀的年幼无邪,见过他战场上不要命的模样,见得最多的,却是这年轻人不动声色地拿捏人心,却从未见过他眼下这般神色。虽晓得他是以退为进,亦是算计,可心头那抹酸涩如此真实,竟叫他一时狠不下心来。


    孙守成捏着扶手的手指,从微微泛白,到渐渐松弛,良久,他才似终于消化掉胸间淤堵,声音也变得和缓下来,透着苦口婆心:“事情也未必到了你想象的地步,我还在这里。你冒然动作,一着不慎,便致万劫不复。”


    萧翀低着头,呼吸略重,却是在压抑,只一声不吭。


    孙守成扭头看着案上东西,沉沉道:“我言尽于此,东西你拿走吧,好自为之。”


    萧翀垂着眼眸,轻浅却又绵长地吁了口气,郑重地朝孙守成拜下,起身,将放在案头的东西,复又收进了怀里。他未再说什么,只朝着并不看他的孙守成又躬身一礼,之后大步离去。


    南初徘徊在院墙下,竖着耳朵仔细聆听隔壁动静,奈何并无所获。她出了门,往隔壁静观堂又多走几步,却见萧翀刚好出来。


    她迎上去,才看清他眼眶泛红,面色沉郁,她小心翼翼道:“你可还好?”


    “我无碍。”


    萧翀话音方落,便听身后静观堂中传来蓝鹤的吩咐:“守公不适,快去传军医。”


    南初心头一紧,朝萧翀道:“他怎么了,你做了何事?”


    萧翀回头瞥了一眼静观堂,眼中狭光一闪而过,随即又转回身,淡淡道:“他也无碍。”


    他并不多做解释,只道,“走吧,去巡堤。”


    南初看着那匆匆跑远的小厮,又望向已走开的萧翀,只得抬足跟上。


    她想着昨日那“七十里外”的密报,又思及辰时报信的钦使,料想使节很快便至。而萧翀却在此时去巡堤,没个半日怕是回不来。还有孙监军,突然抱恙,竟到了要招医的地步?


    她望着身前高大沉肃的男人,竟觉大梁朝廷的水,愈发深不可测。


    栾城主街,一队二十骑的轻骑打破了街衢的安静。


    马上之人清一色的明光铠,在午后日光下清辉耀目,腰间佩刀精致,头上盔缨鲜红,带着种莫名的尊贵、整洁与傲慢,与眼下栾城玄甲军的枭悍、肃杀与野性全然不同,引得往来百姓驻足打量,却又不敢靠近。


    百姓们早听说大梁的皇帝派了使团来昭示天恩,此番见了,尽管人数不多,确然是气象不同。


    只见那些轻骑之后,两名旗官高擎着大梁的赤龙旗和一面印着“卫”字的爵旗,旗面迎风招展,威仪赫赫。他们身后,是一辆黑檀木双架马车,造型古朴厚重,虽不饰金银,可那珍贵的材质和精雕细琢的纹饰,已彰显出主人的尊贵。只是车帘紧闭,隔绝了围观百姓好奇的目光。


    车驾左右各有四个便装护卫,未着甲胄,一身锦袍,一手执缰,一手按刀,目如鹰隼般扫过众人。


    此车之后,是辆规制稍逊却依旧精致的马车,再后面是更多的禁卫,护卫着几辆载满箱笼等辎重的车舆,车轮滚滚,马蹄哒哒,旌旗猎猎,却无任何喧嚣,秩序森然,似展示天威,又似透着无声的蔑视。


    一行人开往天工司督军行辕,走得不紧不慢,带着种“我知你在等我,我偏要你多等片刻”的从容。


    车驾最终停在了天工司衙署大门前,车上并无人下来。而那扇由玄甲军悍卒把守、象征栾城最高权柄的大门洞开着,门内快步行出一队仪卫,列队相迎,之后便见常赢远远抱拳,大步而出,朝着那辆黑檀木车舆躬身颔首道:“末将常赢,奉督帅之命恭迎侯爷!”


    那黑檀木车驾上无人应声,气氛有一瞬的僵滞。


    常赢拔高了嗓音,姿态恭谨,又讲了一遍:“末将督帅麾下校尉常赢,奉命恭迎劳军使卫侯爷!”


    那面精致的锦帘终于动了动,两根清瘦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道缝隙,立即便有车旁随侍掀开了车帘。


    车内端坐着一位身着一品官服的中年男人,蓄着短髯,剑眉锐目,一派清贵之气。他一言不发地俯视车前躬身相迎的武将,动也未动。


    常赢又一颔首道:“侯爷见谅,督帅因紧急公务身在坝上,未能亲迎,特命末将在此谢罪,并妥善安置侯爷一行。”


    言罢,便见卫挚面色一沉。


    常赢似视而未见,语气毫无波澜,又道:“监军孙守成孙公公,因水土不服加之旧疾突发,昨夜呕吐昏厥,军医正在全力救治,实在无法起身相见,亦托末将向侯爷致歉。”


    卫挚眉峰不可自抑地拧了一下。


    两个本该来迎接他的人,一个公务外出,不在。一个抱病在身,不行。


    接待他的,只是个四品武将。


    卫挚怒极反而想笑。


    他携雷霆万钧之势而来,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威仪和怒火,都被几句“公务”和“疾病”搁浅,偏偏这理由又无可指摘。他要么忍下怒火,接受安排,要么大发雷霆,得到一个“不体恤边将辛劳、不容忍老臣病痛”的恶名。


    作者有话说:


    请欣赏萧导作品《我的冤种表舅》


    表舅:我那么大一个下马威!太过分了!


    孙公公:凑合着演吧。


    南初:所有人都在演是吧,萧狗演沉痛,公公演愤怒,侯爷演威仪,常赢演恭敬……只有我一个看客——


    这本到目前的糖都是汹涌但克制的,三四章后狗哥会被逼“失控”一回,小凤凰的真正“危险”大概还有十来章,回收文案中杀神的“妄念”。


    第35章


    常赢回话时, 太子洗马陈翎从车里伸出半个脑袋,滚着精光内敛的小眼睛将常赢打量个遍,之后才由侍从搀下马车, 堆起恰到好处的笑脸,先朝卫挚行了个礼, 才对常赢道:“萧帅公务缠身, 老监军沉疴未愈, 倒是有劳这位小将军。”


    常赢是报过名号的, 偏这位洗马大人客气的言辞中又透着蔑视。


    常赢面色如常道:“是属下分内之责,两位大人请!”


    卫挚这才由人扶下马车,面色沉肃, 方才那蒸腾的怒意并未翻到脸上来, 只一副朝廷重臣的威严赫赫, 边走边道:“老监军现下如何?陛下与太子殿下亦十分惦念,可方便探视?”


    他搬出来皇命, 常赢答得也痛快:“回侯爷, 军医嘱咐孙公公卧床静养,侯爷代天慰疾,孙公公必深感隆恩。他住静观堂,末将这便领两位大人去。”


    一行人穿廊过院,四下守卫森然, 偶见穿着匠袍的人匆匆往来, 见着他们只恭谨行礼,之后各行其是,对其大梁天使的身份并无额外关注。


    行近静观堂,浓重的药气充斥鼻息,陈翎叹道:“看来老监军病得不轻啊。”


    卫挚一进院门, 便见小内侍在廊下煎药,一把蒲扇呼得炉中炭火烧红了半截陶罐。蓝鹤在孙守成身边多年,自然认得来人,把蒲扇一丢,一溜小跑着迎上来行礼。


    “见过卫侯爷、陈大人。不知两位大人到来,迎接不周还望恕罪……”


    卫挚无意听他客套,直接道:“守公呢?”


    蓝鹤扫一眼卫挚身后呼啦啦的人群,迟疑道:“守公因病精神不济,刚刚睡着。”


    “你们都在此伺候着。”卫挚朝身后吩咐一声,径自朝屋里去,边走边道,“本侯去瞧瞧守公。”


    蓝鹤自不敢拦,先一步去打帘,卫挚前脚进门,便听身后“哎呦”一声,紧跟着便是“砰——哗啦”一阵脆响。


    两人猛地回身,便见陈翎一手扶门,身体歪斜,险险摔倒,他旁边一只半人高的蓝瓷花瓶被撞倒,碎片溅了一地。


    陈翎满脸尴尬:“下官失仪了。”


    “冒冒失失,成何体统!”卫挚低声怒喝,锐利的眼锋睨了陈翎一眼,心知这位东宫的蛔虫,不过是搞些动静出来“叫醒”不知真睡还是假睡的人,又叫他们的“冒然”探视,显得不那么突兀。


    果然里间传来一道苍老乏力的声音:“怎么回事?”


    孙守成醒了。


    蓝鹤回道:“回守公,靖安侯卫侯爷和东宫陈翎陈大人来探望您了。”


    “哦——”一声虚弱应答,“快请。”


    话音方落,卫挚已掀帘而入。


    满室药气中,孙守成只着中衣躺在榻上,面色灰败,花杂的头发未束,整个人显得死气沉沉,正挣扎着从榻上坐起来。


    卫挚赶紧上前搀扶,满眼关切道:“守公啊,一别数月,怎病得如此之重?”


    陈翎亦带着些愧意:“下官不慎吵到守公,万望守公见谅。”


    孙守成坐稳后喘了几息,才扯出一个虚弱笑意:“老了,不中用了,一点风寒便去了半条命……劳侯爷和陈大人挂心,恕不能全礼啦。”


    “守公哪里话,”卫挚言辞诚挚,“陛下和太子殿下甚是挂念,还望千万保重身体。”继而又话锋一转,“这栾城水患兵祸,怨气纠缠,在此等险恶之地为君分忧,又病成这般,着实让人心疼啊。”


    他这话暗含孙守成托病渎职之意,孙守成一阵剧烈咳嗽,几下里咳得脸色白了又红,卫挚和陈翎慌不迭你一下我一下地帮他顺气。


    待孙守成把气喘匀,才虚弱道:“侯爷言重了,老奴这副……残躯,能为陛下和太子……略尽绵薄,是本分,不敢言苦。”


    卫挚见他避重就轻,只提尽忠,不提栾城之患,一笑道:“守公谦逊。这一路进城,见民生凋敝,巡防森严,虽说有些秩序,可处处肃杀,人心不安呐。云彻年轻气盛,朝中微词不断,真是难为您老在旁弥补了。”


    孙守成垂着头,语气淡淡:“萧将军年轻,是锐利了些,但这乱世……用重典,也是……无奈之举。”他轻叹一声,“老奴精力不济,许多事,看得见,管不动啦……咳咳。”


    卫挚与陈翎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


    陈翎得了卫挚的默许,转向榻前,将身子凑近些,堆起笑容道:“下官听闻,萧帅在此行复兴之策,有位程姓书办颇为得力,殿下惜才,对这位……奇女子,好奇得很呐。”


    孙守成老眊的眸子微微抬了一下,随即又是一阵剧烈咳嗽,竟有些喘不上气。


    恰此时蓝鹤端着煎好的药进来,伺候着孙守成一点点喝完,又给他顺了顺气,见他实在无力撑坐,便朝两位天使抱歉道:“守公此番凶疾袭肺,咳起来便难以压制,还望两位大人见谅。”说着又扶孙守成躺了回去。


    孙守成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闭眼呼哧呼哧直喘。卫挚与陈翎交换个眼色,倒不好将陛下身边老人逼迫太甚,待要安抚几句便告辞,孙守成又睁开了眼。


    老太监虚得全是气音:“陈大人方才提的……那位女官,是匠户之女……懂得多,也……肯吃苦,是个做实事的。督军用人,不拘一格,也是……为了尽快安定人心……咳咳……”


    说着又是一阵咳嗽,之后便像耗尽了全部心力,闭着眼急喘,再无一个字。


    陈翎琢磨着孙守成这番囫囵话,这老太监好像吐了一嘴棉絮,听着挺饱满,往手里一捏又空无一物。他看一眼卫挚,卫挚微微摇头,意思是不好再逼。俩人对着孙守成宽慰几句,要他好生将养,便出了门。


    常赢仍候在院中,见两位天使出来,立刻躬身上前道:“二位大人辛苦,请先往流云阁稍作歇息,督帅已在返回路上,稍后为两位天使接风洗尘。”


    卫挚状似不经意瞥向一旁月亮门,见两名甲兵森严守卫,便道:“澄心院,这是何处啊?”


    常赢道:“回侯爷,此乃督帅寝院。”


    卫挚“哦”了一声,回望静观堂的一墙之隔,淡淡道:“老监军体弱,倒是方便照应。”他在澄心院门口驻足,一笑道:“不如便在这候一候翀儿。”说着便要往里进,却被守卫抬臂拦住。


    卫挚沉下了脸色。


    常赢晓得不能硬刚,陪着笑道:“侯爷体谅,此处恐照顾不周,倘督帅回来,末将是要受责罚的,还请移驾流云阁吧。”


    卫挚摆摆手回绝:“翀儿只身在这千里之外,我这个当舅舅的,自当要关怀一下他的衣食住行。”说着再次往里闯,岂料那守卫六亲不认,把个腰刀一横,拦在了卫侯身前。


    “放肆!”陈翎一声怒喝,“晓得你在跟谁动刀?!”


    常赢立刻朝守卫怒斥:“此乃天使,还不放下!”又朝两位大人道:“他们职责所在,不识天颜,还望两位大人勿怪。不过督军确然有令,私放人进院他们是要受军仗的,恳请侯爷和陈大人体恤。“


    卫挚终于染上厉色:“怎么,本侯身为天使,此处进不得?”


    “这……”常赢一个迟疑,卫挚已经撩袍跨进院门。


    “侯爷!”


    一道沉稳洪亮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常赢心头顿时一松。回头,便见萧翀轻甲墨氅大步而来,身后跟着几名亲兵。


    卫挚眼底暗流一闪而过。


    萧翀远远抱拳,噙着温煦笑意,高声道:“辰时收到信报,不料侯爷和陈大人顷刻便至。翀因公在外有失远迎,还望两位大人勿怪。”


    卫挚霎时一脸慈爱:“我与陈大人受陛下和太子重托,不敢懈怠,仓促到来,当不会打扰你军务吧?”


    “侯爷哪里话。”萧翀走近,高大的身躯不着痕迹挡在了月洞门前,含笑道:“您和陈大人远来劳师,甚是辛苦,请先至流云阁歇息,稍后翀携众将为两位大人接风。此战后初兴,食宿难免简薄,还望天使海涵,请!”


    卫挚笑笑,倒也顺着他离开了澄心院,边走边道:“为君分忧,一点奔波算得什么?你们远离故国,攻城杀敌才是辛苦,我和陈大人既是奉命劳军而来,便先见见众将吧?”


    萧翀面上温煦如常:“侯爷和陈大人一心为公,令翀敬佩,既如此……”他吩咐常赢,“传令栾城内众将,即刻前往风华殿,聆听天使训诲。”


    “是。”常赢领命而去。


    萧翀带着卫挚一行在天工司绕了一圈,这才前往风华殿。


    卫挚见气势雄浑的大殿中,已到了不少身披玄甲、精神抖擞的将士,他们满面热情却秩序井然,毫无喧嚣杂乱。这些人中,有些他认得,有些不识,魏荣便站在左列首位,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进来。


    卫挚一行由萧翀陪着,在正中上首落座。他并未急着开口,噙着丝深沉的笑,目光扫过下方或沉静、或桀骜、或审视、或期待的目光,让那份朝廷特使、一品大员、皇亲国戚的威严,在静默中弥漫开。良久,才清了清嗓子,沉稳开口:


    “诸位将军,陛下及太子殿下念及诸位驱除边寇,平定西渚,扬我国威,立下不世之功,特命本侯与陈大人前来栾城,犒赏三军!陛下所赐之美酒、金银、布帛、珍宝,不日将随军运抵,此外朝廷亦绝不吝破格之赏,不次之擢,只望三军将士能同沐皇恩,共享圣泽!”


    一番场面话之后,场下响起一片谢主隆恩,山呼万岁之音。


    卫挚笑着压了压手,待呼声安静下来,他话锋一转:“然陛下与太子殿下,更心系者,乃是这栾城万千生灵,是战后之秩序重建,民心安抚。攻城易,守城难,治城……更难。”


    卫挚转向萧翀,带着钦使特有的威严和仁爱:“二来也是想看看,云彻你在此复兴栾城,可有何难处?尽管道来,但凡合理,老夫或可当场用印,为你行些方便。”


    这话看似体贴,实则着实阴险。


    大庭广众之下,卫挚引着萧翀提要求,看他是要钱,要粮,还是要权,来试探这位边陲枭将的野心和弱点。又以“当场用印”暗示他作为天使拥有着高高在上的特权。但凡萧翀敢吐露任何“难处”,都可能成为“怨望朝廷”或“力有不逮”的证据。


    一旁的常赢微微蹙眉,攥着拳头看向沉稳含笑的主帅。


    “劳陛下、殿下及侯爷挂心了。”萧翀恭敬答道,“栾城初定,全赖将士用命、上官抚慰,更有陛下洪福庇佑。眼下虽百废待兴,然粮草军械皆已齐备,水利工坊亦在修复,暂无短缺。翀唯有恪尽职守,不敢以此等琐务烦扰天听。”


    卫挚轻笑赞道:“云彻果然是不世之才!”


    一旁副使陈翎趁机道:“萧帅治军有方,令人钦佩。既物资无虞,下官亦好向太子殿下回话。然为周全起见,烦请督帅依制,提供军中员额、钱粮支用、及府库清单,以便我等核对备案,完成程序。”


    萧翀噙笑望向他,这一行人抵达天工司,屁股都没坐热,便要急着查账了,这是想杀他个措手不及啊。


    萧翀干脆利落地唤出常赢和褚云帆,对陈翎道:“陈大人,军中一切账目皆已登记在册,陈大人想怎么查,常赢你要全力配合。关于栾城复兴的账目,褚云帆你来配合陈大人。”


    陈翎巧笑道:“魏荣魏将军在萧帅到来之前,已在栾城数月,其账目也是要核对的,为方便起见,可否劳烦魏将军也一并参与?”


    萧翀眼中笑意忽而一凛,旋即又恢复如常:“魏将军肩负剿灭残敌重任,只怕不便。”


    陈翎呵呵一笑:“萧帅麾下梁将如云,何愁剿贼无人呐?账目清白,方能彰显萧帅治军之明。”


    萧翀看向魏荣,那家伙恭敬立于阶下,神情肃穆,眼中却含似有似无的期待。当着众将,萧翀亦不好驳天使之威,念及手里亦攥着魏荣把柄,又有常赢在,便一笑道:“既如此,便有劳魏将军于案牍上辛苦一遭了。”


    “末将遵命,定全力支持天使。”魏荣躬身抱拳,答得响亮。


    岂料陈翎又道:“至于这位褚大人……本官听闻,力主栾城复兴的是位女官人,既是她主理,由她来配合,岂非事半功倍?”


    萧翀搁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脸上笑意未减,眼神却骤然冷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萧翀的细微紧绷落在陈翎眼中, 他恍若未见,只操着一贯和善的笑脸道:“那位女官,此刻何在, 怎未得见?”


    常赢飞快地与萧翀交换个眼色,躬身答道:“回陈大人, 程书办现在坝上抢修闸口, 未及赶回。”


    萧翀顺势接过话头, 笑道:“程安歌所长, 只在匠造实务,于账目之事并不熟稔,未免误了大人的事, 还是褚云帆来配合更妥当。”他话锋一转, 目光沉静地望向卫挚, “您说呢,侯爷?”


    卫挚拈须一笑, 将皮球轻巧地踢回给陈翎:“首要之事, 是将账目核清。若后续确需问询他人,再行抽调,想必云彻也会行个方便。陈大人,你看呢?”


    陈翎略一颔首,恭谨笑道:“那是自然, 如此, 便有劳褚大人了。”


    南初此时已由屠骁送回了澄心院。


    她闻着隔壁飘来的浓重药气,又想着萧翀不叫她去风华殿,料想目之不及处,必有一场刀光剑影。


    她待在这风暴边缘,虽眼下无虞, 可心头并不安稳,思来想去,朝院外当值护卫道:“劳烦去请下陈监作……”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陈监作目标太大,此时请他过于扎眼。心念一转,又改口道:“不,还是请格物殿的沈青司吏来,有份图样需要修订。”


    她虽在萧翀身边主事,可也极少差遣他的亲卫,那亲卫迟疑一瞬,许是得过“不得怠慢”的指令,应声道:“是,请书办稍后。”


    不多时,沈青额上带着细汗,气息微促地跨进澄心院,他怀里抱了卷文书,恭谨地朝南初行了个礼:“程书办,您唤我?”


    南初脸上浅笑如常,语气平和地问道:“沈录事,天使初到,司内上下难免人心波动,你在司内行走,可曾听闻有何异常动向?”


    沈青略一沉吟道:“回书办,眼下虽无大事,可随天使来的扈从,已借着熟悉环境之名四下走动,有人想进格物殿,因无手令又非司内匠吏被拦了。还有……”


    他停了一下,又压低声音道:“有扈从在暗中打听书办您的日常习惯,还有行程,似乎……”


    他没再讲下去,可南初已然听懂了。


    她目光微凝,思量几息,带着明确的嘱托对沈青道:“沈录事是个明白人,这几日便劳你费心,替我多留意司内动向,尤其是匠工吏员们的言行动向,有何异常,随时来报。”


    沈青抬眸飞快地瞄了一眼南初,眼中亮光一闪而过,又垂眸道:“卑职明白,定不负书办信任。”


    南初似提醒似警告地又嘱咐他两句,让他万事小心,不要主动惹事,这才看着他沉稳退去。


    她在澄心院心不在焉,以自己有限的见识,努力设想使团可能如何发难,萧翀又怎样应对?他若强势,会否激化矛盾?他若退让,他们这些依附于他的人,又当如何自处?这种全然被动、将命运系于他人一念的感觉,让她惶惶不安。


    这般想着,午饭也没用几口,之后便听闻萧翀与卫挚一行出了天工司,说是去巡城。


    再之后不久,沈青来报,说是副使大人的扈从,持大梁太子手令带人进驻了格物殿,同来的还有褚云帆,说是奉督帅命令,配合天使核查一应资产文卷。


    南初目光微凝。东宫的人如此迫不及待地想插手天工司,目标绝不仅仅是账目。他们是在试探萧翀的底线,也可能是为了那些天工匠技,又或是搜寻她存在的蛛丝马迹。


    又等到酉时初,萧翀终于回来了。


    他仍是辰时那身轻甲,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和疲惫,直到瞧见她的一瞬,紧绷的线条才又柔和下来,噙着笑道:“一直等我?”


    南初忽略掉他语气中的一丝狎昵,问道:“你一直和使团在一处?可还好?”


    萧翀打量着她不无忧虑的眼,唇角牵起一个轻浅弧度,并未答话,径自朝主屋走。


    南初怔了一下,只得跟上,又道:“你们去巡城,那些贵人 ,有何说法?”


    萧翀已卸掉护腕、胸甲,手指漫不经心地勾住了内袍系带,欲解未解,忽而停住,回身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南初沉浸在一整日的茫然无措中,尚未意识到他此刻的意图,见他一动不动,带着丝玩味看她,才忽然反应过来,他要更衣。


    她脸倏地一红,道了声“抱歉”,扭身便要出去,才走两步又顿住,背对他道:“我在门外,等你换完。”


    她背门站在阶下,门未关,窸窸窣窣的响动传出来,她又站远了些。


    萧翀换好衣服出来,便见那个“缠”人的身影站在院子正中,微仰着头,似望着什么出神,他站到她身后时也未察觉。


    南初正琢磨萧翀这是何策略,她一个大活人,无论如何是藏不住的。忽闻熟悉的气息逼近,猛回身,便见那道高大身影正静静俯视自己,她转身那一刻,几乎擦着他的胸膛。


    他换了身常服,却是不常穿的玄色缂丝暗纹袍,极尽奢贵的缂丝暗云纹铺在玄色底料上,在灯辉下隐隐浮现,领缘和袖缘的墨玉青色锦缎滚边,压住了玄色的沉闷,又为他添了几分雅致和冷峻。腰间革带用了枚深色虎睛石带扣,未经过多雕琢,内敛中透着野性。


    南初望着他,虽没了冰冷的甲胄,这身装扮柔软却未褪尽压迫感,仍带着主人的从容与深不可测。


    去戎装而未卸权柄,这是他想昭示给众人的姿态。


    她问他:“你是要去使团的接风宴么?”


    目光不自觉望向他领口露出的月白中衣,洁净又一丝不苟,与这一袭深色对比鲜明,衬得那张脸愈发清贵,又有丝禁欲般的严谨。


    她打量他时,萧翀的目光便一瞬不瞬凝在她脸上,从她那双盈盈桃目中,看到清光一漾。他笑意更深了些,倒也耐着性子同她解释:“那般场合,无非是另一个角力场,非到万不得已,我并不想让你露面,你且同隔壁守公一般,歇着吧。”


    “可是……”


    南初还要说什么,便听他又道:“即日起,出了这个院子,须得有我在,至少也得有我的人在,你才可以行事。”


    以往她只是不能独自出天工司,眼下竟是连院子也不能出了。


    想到那些行在裉节上的复兴之策,不免沮丧。


    萧翀似瞧出了她的忧虑,沉声道:“栾城非是一人之城,事情一旦启动,自有人推着走,你且安心。”


    “那……赴宴的都有谁?”南初眉目灼灼,“可有……西渚旧人?”


    话音方落,便见常赢站在了院门口,他不动声色地瞄了眼南初,面带难色。


    萧翀招呼他:“进来,如何?”


    常赢见主上并未有要南初回避的意思,只好如实道:“王岱山王公……属下持您的拜帖,也请不动。”


    南初心头一颤,眼底带着不可置信,脱口而出道:“你竟要他为你站台?”


    话一出口又觉过于直白,慌不迭解释:“他年事已高,又风骨刚烈,这般场合……”


    话未讲完,便见萧翀望向她的那抹温煦淡去,打断她的语气也变得强势又义正言辞:“今晚这场宴,关乎栾城来日形势,难道老先生不值得亲来一观么?”


    南初噎住,虽还梗着些不豫,确觉自己还是稚嫩了。


    可念及老太师那般年岁,仍要频频陷于这等煎熬之下,她仍是软了嗓音道:“可否……待他和善一些?”


    “持拜帖以礼相邀,还不算和善?”萧翀反问,见南初垂着睫羽眨了几下,也不再逼她,转而看向常赢,眉目及声色都厉了几分:“再请!今夜宴请天使,关乎各方体面与栾城安危,城中有头脸的人物皆须到场,有托辞不至者,一律以私下串联、动摇人心之罪拿下!”


    常赢抱拳应了声“是”,大步而去。


    萧翀无视南初凝视他的忧色,只留下一句:“无我手令不许出院门。”便大步离去。


    南初怔怔望着他走远,又一次深刻感觉到,纵是他待她偶尔和善些,在大局之上,他仍是那个说一不二、生杀予夺之人。


    时辰流转,华灯初上,夜色中的天工司灯火通明,流云阁里更是亮如白昼。


    距萧翀上次设宴,强压栾城豪绅捐输,不过短短时日,如今这些“贵人”们再次受邀,心头无不七上八下。面上是迎接天使的殷勤热切,华服之下,却藏着各自的惊疑与盘算。


    人人都想看清,这位手握重兵的边陲枭雄,在面对皇权天使时,究竟是会一如既往的强硬,还是会显露一丝畏缩?而那携天威而来的梁使,又将如何对待这位功高震主的年轻督帅?


    暗流,在丝竹轻音和往来寒暄中无声涌动。


    沈青随着陈怀鉴前来,却未有资格进入,只在不显眼的角落如杂役般暗暗打量。


    殿内人潮涌动,督帅与天使均还未到,然座次已排布分明。主位自是萧翀的,与萧翀相对的主宾位是正使卫挚的,其次是副使东宫洗马陈翎的,而与卫挚相对的另一上首也有个空位,当是给那位抱病在床的老监军预备的,地位超然,只不晓得他是否到场。


    萧翀的下首位也空着,当是留给随时听命的常赢。


    中段席位上人已到了七八,前朝重臣、亦是降臣代表的陆清安居首,他身边围了一圈本地豪绅,沈青自是听不清他们的交谈,但瞧陆清安眉眼间的笑意略带一丝紧绷,颇有些如履薄冰之感。


    而陆清安身旁那位须发皆白、一身半旧儒袍的老者则淡定得多,沈青认得他是那位举国敬重的太子太师王岱山。老太师端坐席上,面色沉静,半眯着眼谁也不理。


    再之后的席上,零散坐着几位西渚贵人,慢条斯理地饮酒 ,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更多则是散在满殿游走寒暄。


    另一侧是萧翀军中将帅及天工司高阶匠吏席位,陈怀鉴便端坐期间,视线静静地巡视全场。而离他不远的席上,便是那位久困城郭、城破纵兵劫掠豪绅的魏将军,他提杯自斟自饮,不多时已数杯下肚,倒是海量。


    军方枭悍,皇权威严,西渚旧人心思各异,天工司成了这多方势力混战的角斗场。


    沈青暗自咂舌间,忽闻一阵轻微骚动,往来军卒守将骤然紧绷起来。沈青循声望去,便见一身华贵的督军萧翀携身边近侍,陪同威严赫赫的大梁天使及一众扈从,迤逦而至。


    沈青悄无声息又朝角落里缩了缩。


    作者有话说:


    再来一场绞杀和反击~


    狗哥这几天持续高压,“崩溃”在即


    第37章


    流云阁内灯火煌煌, 暗潮涌动。众人的寒暄和窃窃私语从清越的丝竹之声中透出,各方人面上带笑,眼底却藏着审视和猜度。


    随着当值官高声唱喏, 殿内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了殿门。


    萧翀率先踏入, 一身杀伐之气尽数敛进了雍容华袍之下, 只剩沉静的威压。他步履沉稳, 面色沉静, 只眼锋锐利地扫过全场,之后足下稍顿,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正使靖安侯卫挚缓步而入。一品侯爵的常服威仪赫赫, 卫挚面上微笑恰到好处, 目光温和却自有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他从容地从一众宾客中间缓缓行过,将那些或敬畏、或讨好、或好奇、或复杂的神色尽收眼底。


    副使陈翎跟在卫挚身后, 脸上是惯常的笑容, 令人如沐春风,朝着两侧宾客微微颔首。


    萧翀将卫挚引向面东主宾位,卫挚不动声色地扫了眼西南主位,淡笑道:“云彻治下,果然秩序井然。”


    萧翀温煦一笑, 略带歉意道:“守公沉疴未愈, 军医严令静养,今晚怕是无法亲临,聆听天使教诲了。”


    卫挚笑得意味不明:“守公为国操劳,确是辛苦。”


    宾主落座,丝竹声中, 萧翀率先举杯,从容道:“侯爷与陈大人奉旨劳军,远道而来,栾城上下倍感天恩。这一杯,翀代栾城军民,敬陛下隆恩,亦敬二位天使辛劳。”


    满殿贵客无不纷纷举杯,卫挚的目光却敏锐地落向了席间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王岱山动作明显要慢几分,他垂眸看着案前酒盅,沉默片刻,才缓缓握住,提起,目光越过杯沿,虚虚落在阶下华毯上。


    萧翀一番话定了调,卫挚含笑举杯,扫视全场,和煦道:“本侯与陈大人一路行来,见栾城军民安定,市井渐复,足见萧帅与栾城民众共建有功,陛下及太子殿下闻之,必感欣慰。”


    他略做停顿,目光再次停在王岱山及几位西渚旧人身上,语气越发恳切:“如今战事已息,陛下圣心,唯望四海升平,百姓乐业。今日此宴,是望诸位同心同德,共谋新生。这杯酒,敬陛下天恩,亦敬栾城将来。”


    满殿宾客随之共饮,气氛一时和睦热络。


    唯有王岱山那杯酒,并未递到唇边,便又搁回了案上。


    酒过一巡,卫挚再次举杯,目光带着期许与审视,看向以陆清安为首的西渚旧臣:“诸位,陛下曾特别嘱咐,‘西渚旧民亦朕之子民’,圣心如此,望诸位能安心生计,各展其才。朝廷对于贤才,绝不问出身。这杯酒,敬栾城之新生,亦敬诸位之前程!”


    此杯之后,卫挚竟含笑下阶,端着酒行去了西渚旧人席前,为首的陆清安立即躬身而起。


    卫挚笑道:“陆公,您曾掌此地农桑经济,深谙民情。听闻此次兴修水利,陆公于钱粮布帛上颇有助益,朝廷正需陆公这等济世之才。老夫来时,朝中正在议陆公的封职,想来不久便传佳信!老夫敬你一杯,日后栾城之兴荣,还要多多仰仗陆公。”


    陆清安一连串“不敢当”,谨小慎微饮了一杯,期间视线几次不着痕迹地瞄向西南主位。


    卫挚与陆清安交谈间,一旁的王岱山默不作声地起身,在觥筹交错中朝殿外行去。


    萧翀给常赢个眼色,对方立即起身,不着痕迹地尾随王岱山而去。


    老太师迈着沉稳步子行至门口,却被守门拦了。眉眼犀利的悍卒用词倒也讲究:“贵人可需帮忙?”


    王岱山眼皮未掀,从唇缝间不慌不忙吐出俩字:“出恭。”


    流云阁推杯换盏间,澄心院里,南初刚为“以工代赈之策”完成一份补遗。


    自这政策实行以来,各方官吏及幕僚呈报的纰漏、隐患及建议,萧翀皆一摞摞转到了她这里。她不知这男人是否看过,既交到她手里,她这个“书办”,便只能勤恳思量,仔细筹算,将那些纷杂的文书一一理出头绪,哪些可行,哪些不妥,哪些还可更优,分门别类后再报与他审阅。


    她三岁由祖父南崧开蒙,老人致仕后,更是将全部心力用来教导她。彼时她对这些浩如烟海的道理和经验半知半解,或是毫无实感,直至被萧翀强按在“书办”的位子上,亲涉民生百态,甚至权术经纬,才在许多个时刻,骤然领悟祖父当年的深意。只可惜祖父一生为西渚,却终究折损在阴鸷贪婪的皇权之下。


    她将理好的文卷送去萧翀书房,呈在他案头,不经意一瞥,竟见角落里褚云帆送来的文卷图稿,又摞高了一倍还多。


    她本该离去,脚步却似被什么绊住。原地静立几息,还是忍不住上前翻看起来。


    起初尚能平静浏览,可越看下心头越沉,不过粗略合计,单是眼前这些,便与《开物志》农桑水利两卷的核心要义,已重合了十之三四。


    她阖上册本,只觉手上轻飘飘的卷册,似有万钧之重。


    再睁眼,望向了自己刚呈上的文书,呆呆地,不知作何动作。


    可院外的脚步声将她唤回神来,她望着沈青匆匆进院,脑中几条线立时交织在一起,进驻格物殿的梁人,褚云帆的进展,东宫洗马的关注,萧翀的困境……全都指向她自己,那个程安歌皮囊之下的真实自己-


    流云阁一角的恭房外,王岱山缓缓止步。他回过身,跟身后一脸肃穆的常赢对视几息,一本正经道:“你先?”


    一向沉稳的常赢肩头微微一颤,竟没憋住,垂眸间喉间滚出几声低笑,旋即又抬起头,压着唇角抱拳道:“老太师不必客气,晚辈护卫在此,您安心便是。”


    王岱山在常赢陪护下回到流云阁时,殿内气氛比先前还要热络,觥筹交错间,谈笑寒暄之声几乎盖过了丝竹。


    王岱山视线扫过正“慰问”匠吏的天使,又瞄了眼低头饮酒的萧翀,这才不慌不忙坐回席上,却也并不动身前酒食,又似老僧入定般眯了眼。


    卫挚与陈翎提杯转了一圈,这才回到坐席。


    陈翎搁下酒杯,面上依旧和煦,眼底却闪过一道精光。他方才从几位老匠吏含糊的赞誉和闪躲的眼神中,已然拼凑出了那位“程姓书办”的非同寻常,此时忽而朝萧翀道:“适才诸位匠工谈及栾城之复兴,言及那位才貌双绝的程姓女官,颇多赞誉,只可惜这位女官人始终不曾露面,又听闻她直属督帅帐下,倒叫下官……愈发好奇得很呐。”


    他这番话虽非高声宣喝,却也未压着声音,是以一言落,周遭赫然便静了几分,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都聚向了萧翀。


    萧翀的酒杯刚抵在唇上,闻及此言动作一顿,一抹冷弧漫上唇角,眼底亦是锐芒乍现。他将酒杯放回案上,直视陈翎,从容不迫道:“陈大人好奇什么?是才貌双绝,还是我帐下的人?”


    “这……”


    陈翎未料萧翀竟如此直白地反诘,脸上笑容一时僵住。身为天使,他既无法承认因一个女子的才貌屡屡执着发问,更无法回应越界关注他“帐下的人”,更无法直言,他是在替大梁太子要人。


    沉默的气氛诡谲到了极点。


    一片肃穆中,却听卫挚忽而温声一笑,开口间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熟稔和一丝居高临下:“陈大人是求才心切,云彻你也过于认真了。”


    萧翀这才扬唇一笑,眼中冷意淡去几分,却未接话,只慢条斯理拾起先前那杯酒,浅浅啜了一口。


    卫挚瞧着萧翀那副油盐不进的疏离姿态,话锋一转,语重心长道:“不过云彻,非是舅……非是老夫苛责,你既将此女置于机要,参赞政事,又使其名不见官册,身不现公堂,实难称公私分明、光明磊落呀。”


    萧翀眉头蹙起,下颌线骤然绷紧。


    “表舅”这话,实在比陈翎之言还要恶毒。


    萧翀捏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绷紧。


    卫挚却似毫无所察,反而倾身向前,刻意压低些声音,似长辈推心置腹,却又字字清晰地能让邻尽听清:


    “说起来,离京前陛下还曾感叹,道你为国征战,蹉跎青春,竟致后宅空虚,此非人臣之福,亦非朝廷所愿见。是以老夫此番前来,倘你果真觅得堪为佳妇的意中人,老夫定当为你……向陛下求一道恩旨,以全你这份心意。”


    萧翀手里酒杯几欲捏碎。


    周遭气氛比方才更为肃杀。谁都察觉到了这位边陲枭将与大梁天使间,温情脉脉下的锋芒相向,众人呼吸放轻,只余光交错,殿内静得掉针可闻。


    萧翀缓缓抬眸,将深不见底的目光投向这位笑意盈盈的“表舅”。


    对卫挚这位正使兼长辈的一番“好意”,萧翀不能像对陈翎一般撕破脸皮反击,却又难以三两句摘干净自己,更不能当堂承认什么,这位老谋深算的靖安侯,一把火将他这个外甥烤得焦灼不已。


    僵持间,只听一声轻咳从下首传来,竟是那位半眯着眼的老太师王岱山。


    他缓缓睁开眼,一双苍目炯炯望向卫挚,沉缓有力地声音自口中吐出:“礼记有言,庭不言妇女。今日之宴是为劳军,是为议栾城之将来。老朽昏聩,竟不知何时,变成了内闱私宴?”


    一言既出,满座皆静。


    一些西渚旧臣下意识挺直了背脊,而梁军将领席上,则传来几声毫不掩饰的低笑。


    萧翀捏着酒杯的力道缓缓松了几分,心底却似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未曾料到,最终替他挡下这致命一击的,竟是这个他屡屡逼迫、最不愿向他低头的西渚老臣。


    继而便又想通,这等文脉德宗般的人物,能替他这个仇雠开口,除了骨子里的风骨,更或许是在保他那位前朝的“太子妃”。


    卫挚脸上的笑先是一僵,旋即又化为一片温煦,他从善如流地举起杯:“王公所言极是,这等关爱之事容后再议。来,我敬先生一杯!”


    卫挚说话间,王岱山连眼皮也未抬一下,及至他说完,王岱山早似入定一般,阖了眼不知神游在哪里。


    卫挚摇头轻笑两声,似无奈又透着包容,之后提着酒杯转向了萧翀,语气似话家常,又字字扎心:”云彻你瞧,王公这般风骨峻峭,令人折服,也唯有在你萧云彻的栾城,才有如此忠贞之士啊。”


    萧翀刚松弛几分的神经,倏然又绷紧。他方要开口,便见卫挚忽而想起什么般,又道:“你瞧我,倒还忘了件要紧事。”


    卫挚招呼身后扈从,将一只精致的雕花木匣呈给萧翀,温声道:“太子殿下对你亦十分想念,特命老夫捎来此物。”


    萧翀在见到那只盒子时目光一滞,顿了一瞬,才抬手接下,指尖在触及盒身时,竟微微蜷缩了一下。


    卫挚淡笑:“你不打开看看么?”


    殿内无数道目光,都聚焦到了萧翀手上那只盒子。他们见那位沉稳的枭将,缓缓掀开盒盖,离得近的瞧见萧翀的手指微颤,离得远的,只能隐约瞧见盒中的明黄锦缎。


    而萧翀在见到盒中之物的刹那,扣着匣边的手指骤然收紧,似是被抽走了所有声息,成了一尊毫无生命的雕像,方才与卫挚交锋时所有的沉稳和锋芒,一瞬间全都消失殆尽。


    他似又回到那年的长公主府里,眼前这位“表舅”,以一番君臣之论,面对不足七岁的他,大义凛然地一根一根掰开他稚嫩的手指,夺走了他紧紧抱在怀里的布老虎,转身,恭敬地呈给了方才与他争抢而不得的小太子。


    而他的母亲昭阳长公主,便在不远处瞧着,什么也没说。


    只是随即,那只布老虎便被小殿下划破了,当着他的面丢进了冷湖里。


    是他红着眼睛,在殿下走后,指挥着内侍去捞,自己也险些栽进去。


    那之后,她母亲重做了只一模一样的,用眼前这只精雕细琢的黑檀木匣盛了,送进了皇后宫里。


    幼时有太多的委屈他不解其意,如今想来,那委屈早已变了味,成了浸透骨髓的寒意。


    而他身旁的常赢,在见到匣子那一刻,下意识把手按向了刀柄。


    那里面盛的,与他的主帅从家里带上战场的唯一一样旧物,只是主上那件破损不堪,布满缝补痕迹,这件却是崭新的,连丝线都在灯下泛着光彩。


    而更让常赢心头灼痛的,是主上为了救他,那只破损的布偶已在战场上焚为灰烬。


    卫挚将萧翀这瞬间的反应尽收眼里,语气依旧温和持重:“殿下说,此乃长公主遗物,物归原处,望你见物如晤,莫忘……一家之亲。”


    萧翀对着盒中之物静默几息,眼底似才渐渐有了活气。他将盖子轻轻扣好,递给了身侧常赢。再抬眸,已然恢复了先前的沉稳之姿,朝卫挚颔首笑道:“谢殿下及侯爷厚赐,翀……必竭诚以报。”


    作者有话说:


    下章狗哥发疯,小凤凰镇魂


    第38章


    天工司前殿丝竹声声, 灯火煌煌,后院却是星辉暗淡,烛火幽幽。


    蓝鹤挑亮灯芯, 招呼门外的小内侍进来回话。孙守成靠在榻上,依旧一副病容, 只是眉眼间没了先前的虚弱。


    小太监跪地叩了个头, 这才将流云阁的情形一五一十向孙守成尽数道来。末了补充道:“那位西渚的老太师, 从头至尾未沾一滴酒, 未动一口菜,除了开口打断卫侯爷要为督帅请旨赐婚的话,全程都像睡着了一般。”


    孙守成眼底暗了几分, 没吱声。


    小太监瞄了眼主子神色, 又继续道:“还有, 侯爷送给督帅一盒礼,说是太子殿下让捎来的, 督帅看着那盒子, 似是……僵了一瞬。”


    “是何物?”孙守成终于开口。


    “奴没瞧见,侯爷说是长公主的遗物。”


    孙守成眼睫颤了几下,默了会儿才道:“知道了,你去吧。”


    待那小太监退下,蓝鹤又将灯火压暗, 小心道:“守公, 今夜不吃药了吧?”


    孙守成看了眼案头那颗梧子大的丸药,轻叹道:“不吃了,也躺不了几日。你也听到了,眼下栾城残敌未清,人心浮动, 他们竟还要如此逼他,非要逼得他心生怨望、行差踏错,他们才满意,才算是……拿到了‘罪证’。”


    灯火幽微,映着孙守成花杂的头发,却照不进他幽晦的眼底。蓝鹤扶他躺好,心知栾城的水,要愈发浑了。


    流云阁的宴席散了,满城绅贵如蒙大赦般从天工司离去。萧翀恭送卫挚回寝处,又命人好生伺候他一行歇下,及至远离了流云阁,周身那股刻意维系的沉稳才褪去一些,显出一丝疲态来。


    他让常赢也去歇了,之后沉默着往澄心院走。


    常赢无声地跟在他后头,见主帅一只手抓着木匣,并不如在卫挚面前捧得珍重,可捏着匣沿的手却极用力,手背绷起了青筋。


    听到脚步声的南初快步出门,萧翀已行到主屋阶下。


    “你回来了。”她匆匆迎过去,还未再说别的,便听萧翀道:“无事,你早点歇息。”


    之后便大步进了屋。


    南初听着他低沉的嗓音怔在原地,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迟疑间见常赢进了院门,她迎上去道:“他……发生了何事?”


    常赢朝主屋望了一眼,那屋里黑黢黢的,主帅竟是连灯都不点。


    他又看向身前人,她眼里明晃晃挂着担忧。


    常赢迟疑一瞬道:“主上……收到了一件故人旧物,心情很不好,请恕末将不便多言。”


    顿了顿又道:“您要去找他吗?”


    南初如实道:“确有些事……可……”她晓得此时并非好时候。


    “若为公事,且缓缓吧。”常赢提醒。


    此言微妙,南初怔了一瞬。不为公事,她还能有何事?


    她看着常赢,他也正定定地望着她,目光沉静,似在等她回应。


    她试图寻个公事之外的理由去叩门,却发觉并没有合适的立场。这认知让她心头蓦地一空,在他面前,她竟如此名不正言不顺。


    可心头确然酸胀淤堵,没了任何锋芒的萧翀,让她无端不安。


    常赢不多言也不催促,他自是不放心主帅,可无令亦不敢去扰他,他只是莫名觉着,眼前的小娘子,弱质无锋,且主帅待她颇为不同,或许可以去。


    南初又望向那毫无光亮的屋子,声音放得很轻:“我……我只去瞧瞧,他无事便好。”


    常赢未置可否,只望着她谨慎地行近主屋,缓步踏上台阶。


    房门半掩着,屋里的一切南初都没法看清,可书案后的萧翀,已然看清了门外那个踯躅的娇小身影。


    他看着她轻手轻脚上台阶,小心翼翼想叩门,手抬起来,迟疑一瞬又放下,随即微微倾身,探着头试图朝里望。


    萧翀猜度她这等贵女,大约从小到大没有做过这偷儿般的事,处处透着拧巴,想来……还是怕他吧。


    南初凭着常赢默许下的一丝冲动,站在了萧翀门外,可她并不晓得里面的人此刻是何心绪,她冒然前来,会否招他嫌厌,会否惹他不快,甚至暴怒。


    门内黢黑,她从那半掩的门缝中瞧不到什么,不免又忐忑地回头看常赢,这个忠心又守礼的护卫,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她,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终于深吸口气,抬手轻轻叩向门扉。


    可就在同一刻,那半扇门竟突然开了,她只觉伸出去的手腕上一紧,整个人便被一记蛮横力道拽了进去。


    天旋地转间,她的后背撞在了合拢的门扉上,发出一声闷响。


    惊呼声未来得及出口,一具沉重又滚烫的身躯便毫无预兆地压上来,将她紧紧抵在了他与门板之间。


    是萧翀。


    他身上还带着夜宴的酒气,可不重,更多是一种她不熟悉的颓意,从骨子里漫出来,也侵袭着她。


    他把额头重重抵在她颈窝,呼吸又烫又重,喷在她肌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战栗。他什么也不说,只用这样蛮横的姿势将她禁锢住,让她无处可逃。


    南初僵着身体,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肌肉紧绷,箍在她腰和后颈的手异常用力,而他整个人却在压抑着,微微颤抖。


    “督……”她想唤他一声,开口竟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哑颤。


    可这细弱的声音还是引起了他的反应,她觉箍着自己的手臂又紧一下,他甚至在她颈间微微蹭了蹭。滚烫的气息擦上了她的耳尖,她猛地偏头,一丝不适的轻喘从唇缝逸出来。


    “谁叫你来的?”


    他沉沉开口,声音都是哑的,埋在她颈间不肯起来,破碎的气息让她敏感的肌肤似着了火。


    南初僵着不敢动。她能感觉到,这个从来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正在失控边缘。


    她有些怕,却无暇分别这怕背后更深的含义,只小心地回他:“没……是我自己……”


    声音低低颤颤,又软又虚。


    就是这丝“软颤”,打破了他最后的克制。


    他忽地抬起头,黑暗中精准锁住她的目光。那双平日里或锐利、或沉静,或戏谑的凤眸,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浓稠,炽热,似痛苦似渴望,幽深地望不到底。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贪婪逡巡,像是要将她一点点吞噬。下一刻,他突然低头,带着滚烫的呼吸和丝丝酒意,朝她唇上重重亲下去。


    毫不温柔,充满了掠夺、征服、占有,强势地撬开她齿关,深入,纠缠,吸吮,透着些近乎绝望的狂意。他一手紧紧箍着她的腰,几乎要将她折断,另只手嵌入了她的发丝,牢牢按住她后颈,不许她有丝毫躲避。


    南初脑中一片空白,所有思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席卷和搅碎。


    初时的惊吓过后,一种被全然掌控,又被需要的陌生悸动攫住了她。可他太蛮横了,她尚不及分辨这情绪到底是怎么回事,已先要溺毙在他毁灭般的亲吻中。


    她呜呜地被逼出了泪花。


    早知是这般境况,她必不会来的。


    她两只手拼命推他,手抵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却仿佛推上了一座正在崩塌的山。他细微的颤抖透过紧贴的肌肤传来,并非全是欲望,似某种东西在体内碎裂。


    就在此时,他含糊又撕扯般的低语传来,带着颤意:“别推我……”


    南初挣扎的动作,蓦地顿住。


    莫名的,抵着他胸膛的手,指尖蜷缩,最终缓缓放松,变成了一个轻浅的触碰,落在他心口。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萧翀似是怔了一下,吻她的动作从掠夺骤然转变为某种绝望的贪婪,他更紧地箍住她,像要将她揉进骨血,好填补身体某处的空洞。


    南初闭上了眼。


    她觉唇上发麻,身体发软,而心头发酸。


    良久,他才似终于得到些安抚,吻她的动作变得柔缓。


    他抵着她额头,开口哑得厉害:“谁叫你来的?”


    南初整个人已近虚脱,无力地抵在门上,全靠他半托半抱,胸脯剧烈起伏,狂风暴雨后的回魂,让她一时无措,似未听到他低低的追问。


    而他问了,却又似不期待她答。他抵着她额头用了些力,又轻轻蹭了蹭,似对她讲,又似自言自语,低哑的嗓音带着灼烫的喘息,一字字灌进她耳朵:“……我这里,又乱又黑,但正好空着,你来了,可不能走了……”


    那絮絮的低语,说不出的晦涩,似掺着苦味,听在南初耳中,她只觉一股说不清是悸动还是恐惧的热流蹿过心头,让她心尖发颤。


    她忽然觉得,在这一刻,她似是被他当做了某种“浮木”。


    此刻他整个人,好像也是苦的,却又烫得要将人烤化。他好像一张拉满的弓弦,紧绷到好像随时会断。


    她不敢再主动碰他,可他还抱着她不撒手,滚烫的掌心贴着她后腰薄衫,热意惊人。他身上那股绝望的颓意也包裹着她,让她心头微微刺痛。


    他抵着她额头压抑地喘息,似在艰难抵抗某种难耐的煎熬,可终究还是对她的欲望占了上风,他头一偏,火热的亲吻再次压了下来。


    她没有挣扎,任由他蛮横又执拗地索取,仿佛能通过这种方式,驱散他哪怕一丝不适。


    “萧……云彻……”她在他唇齿松懈的某个瞬间唤他,声音极轻,带着气音的轻颤,似想安抚他,又怕刺激某种猛兽。


    “再唤一声。”


    他不肯抬头,贪婪地尝尽她唇间蜜意,却又似被这柔颤的嗓音蛊惑,沿着她唇角亲到下颌,逼得她仰头,又在她脆弱的颈间亲吻啃噬,似噙住猎物命脉,引来她一阵瑟缩。


    他开口哑颤:“再唤。”


    “云……彻……”她已无暇分辨是对他的惧意,还是被这狂热的亲吻摧磨,只能顺从地开口。


    一声落,只觉脚底一空,惊呼声逸出喉咙的同时,她被他掐腰托臀,抱到了书案上,高大的身躯随即又贴上来,两具身体变得毫无缝隙紧紧镶嵌。


    他一手托着她后颈吻下来,另只手沿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带着灼人的温度,在她腰窝处流连不止。


    他的吻不再是暴戾的啃噬,变得深入而又缠绵,带着浸透骨髓的贪婪与渴求,好似从她身上汲取赖以活命的养分,唇齿交缠间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细微声响。


    火热的吻从她唇上滑向脖颈、耳朵、锁骨……全都是独属于他的湿润印记。


    未经人事的南初脑袋彻底空了,浑身力气被抽光,只能柔顺地仰着头,任他予取予求,所有感官都只剩下身前男人凛冽又滚烫的气息,他的唇舌,他的手……


    他埋在她身前,哑着声音喘息:“南初……阿箴……我的……”


    她在他所求间周身虚软,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软哼,混着怯怯泣音从口中逸出,声音里的无助和屈服,似更深地刺激了萧翀紧绷的神经,他将人箍得愈发紧,身体硬烫,昭示着难以纾解的复杂情欲。口中香甜已难以满足,他一点点压下,想要索求更多。


    “啪哒”两声震响,在交缠的喘息声中格外刺耳,案头那只木匣因两人沉溺的动作被撞到了地上,一同翻倒的,还有案角烛台。


    南初在这阵动静中回神,惊觉手上不知何时抓了个东西,丝滑柔软。借着窗外幽光,依稀是个比手掌大些的布偶。


    他当是也听到了那声响动,动作僵住,全身肌肉瞬间绷得铁硬,只伏在她身上,粗重地喘息。


    南初的呼吸同样不稳,她极力压抑着胸腔的剧烈起伏。身上男人低着头,她看不到他的神色,只呼吸间铺在她胸口上的热意灼人。


    她不敢乱动。


    视线在萧翀和手上布偶间流转,她隐约猜到,大约便是这件多出来的东西,令原本泰山崩于顶也能不形于色的男人,失了分寸。


    那明显是个幼孩玩物。


    沙场明枪也没能摧毁的人,竟被如此一把“软刀”,击得理智坍塌,崩溃至此。


    可她随即意识到,能将他逼至失控的,定不只是一只玩偶,那或是她不知晓的压抑童年,甚至是失去宠爱,只剩刀锋和猜忌的杀伐之路。


    莫名的不安和酸涩,压过了心头羞耻,南初喘了几息,缓缓抬手,轻轻抚上他撑在她身侧的双臂。


    他胳膊上肌肉紧绷,铁一般硬。


    可下一瞬,他抬起了头,压抑着粗重的喘息,幽深地眼神望进她眼里,南初只觉看到了一头伤豹的眼。


    她抚在他臂上的手轻微蜷缩了一下,似是个无意识的安抚。


    萧翀眉头微微一紧。


    他似终于找回些理智,声音虽还是沙哑低沉,却已不是先前梦呓般的痴语:“吓到你了?”


    南初暗暗吁了口气。


    萧翀重重喘了几息,缓缓直起身来。


    南初几乎同时想从书案上下来,可她被压得太久,方一动,腰腹的酸痛让她禁不住一声轻呼。


    随即,一双坚实的手臂穿过她腰背,将她稳稳抱了起来。


    她顺势从案上滑下来,去扯自己凌乱的衣衫,庆幸一片黑暗,不必瞧见彼此的颜色。


    虽低着头,一片昏暗,可她晓得他在看她。她整理衣衫的手有些抖,带子绑不利索。


    那双大手又沉默地伸过来,带着些许迟疑,轻轻覆在她微颤的手上,顿了一瞬,才接过那根衣带,帮她系好。


    他转过身,弯腰拾起了地上的木匣。


    她见他将布偶放回匣中,盖好盖子,搁在案头,整个过程似处理一件寻常物事。


    可他没有掌灯,甚至连手边翻倒的烛台也没有扶。


    他背对她站了会儿,高大的背影在黑暗中静默如塑。


    南初不知他在想什么,她嗫嚅道:“督帅……”


    萧翀回身,静静与她对视几息,之后轻轻将她拉进怀里,用力抱紧。


    沉稳的嗓音响在她头顶:“你不要怕,我无碍,局面……也还是可控的。”


    南初贴着他胸膛,耳边是他仍未平复的心跳,有些急促,一下一下鼓荡着她的耳膜,周遭尽是他独有的气息,带着些许酒气。她身体微微僵硬,心头百感交杂。


    看着那个静静躺在案头的木匣,南初终究没有开口询问,只极轻地回道:“……我不怕。”


    萧翀低低笑了,那笑里少了往日的狎昵打趣,透着些落寞:“的确,这一回没逃。”


    她不敢乱动,像是怕惊扰什么,又像是给她这僭越的安慰寻找一线立场,小心道:“看来,我们都有些……不太好的经历,也算……扯平了吧。”


    话音落下,南初自己先怔住了。扯平?他们之间裹挟了太多国仇家恨,怎么可能扯平?可此刻,在这片漆黑中,在这个同样藏了创伤的男人怀里,她竟真的希望,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他们能够扯平。


    黑暗中,萧翀不语。


    他清楚,这不过是她在极度弱势又被动局面下,想要努力找回的一丝平衡,亦或是……为她自己寻的一个靠近他的理由。


    而他对这理由,竟有些贪恋。


    良久,他才温声道:“嗯,扯平。”


    院中的常赢,心绪起伏不定。


    他见了南初被拽进去,也听到门被撞响。以他对主帅的了解,这不是暴怒,而是某种更难言的失控。


    他疾走两步想做什么,却听到了门内急促的喘息,夹杂着她软颤的泣音和轻哼。他猛地顿住脚步,清楚这不是他该介入的领域。他又退回原处,手握刀柄,背对房门,沉默的等候和守护。


    及至见到南初出来,常赢一颗心才稍稍平复。


    灯火昏黄,他见南初未有明显不适,只头上银簪稍有歪斜,面颊红润,不自觉抿紧了唇线。


    他瞳孔微微一缩,守礼地垂眸避开。


    南初因他敏锐的扫视不免局促,可还是稳着气息道:“他应是无碍了。”


    常赢望向主屋,见萧翀房里亮起了灯。


    他收回视线,却未抬眼,对着南初躬身,开口沉涩:“是末将思虑不周,让书办受惊了。”


    他在道歉,却极为克制。


    南初看着这位素来沉稳的副将,此刻恭敬又清晰地流露出愧意,心头残留的羞愤与委屈,悄然散了些。


    “不关你的事。”她声音很轻,带着些哑,“是我自己……要去的。”


    常赢未再作声,只更深地朝她揖了一礼。


    南初微微颔首,之后转身回房。


    关好门,才敢让呼吸彻底放松。


    嘴唇是麻的,带着微微的肿痛,竟比那夜在廊下他亲她时还要重。心跳乱序,一下一下鼓噪不已,心口也似还残留着他唇舌的热意,腰间被他手臂紧箍的地方,也隐隐泛着酸意。


    两次,竟是一次比一次重,毫不温柔。


    这认知让她心慌了一瞬,她在期待什么?


    羞耻后知后觉涌上来,却奇异地没有将她淹没。她再次看到了那个坚不可摧的盔甲之下,莫名的裂隙。他的痛似与她不同。失去家国,她的殇痛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洪流,而他的,却是沉默的,会不期而至,轻易摧毁那么强大的理智。


    面对这样一个“征服者”,她竟觉紧绷的心弦有一丝放松,仿佛在这场不对等的关系里,她终于也不是完全悲哀的那一个,他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图符”,他也同她一般,不过是些碎片拼凑出的“人”。


    而他好似……需要她,她不愿深究个中深意,今晚这场“亲近”,是暂时的情感依赖,还是长久的灵魂契合?是溺水者的本能抓紧,还是旅人认定的归宿?


    她只模糊觉得,在某一个时刻,她或许才是那个“有力量”的一方。


    作者有话说:


    南初:……你吓到我了


    萧·讹人·翀:(抱怀里,吻,喘)——


    小凤凰抓到了软肋,“权力”开始悄然反转


    第39章


    接下来的两日, 萧翀很忙,南初总是要到很晚才能见到他。她只知他更多是在忙军务,常赢的军报一份份往院里送, 可栾城重建的进展却再未有人递进来,甚至她呈上去的那份补遗, 也未见萧翀有任何回复——它一直压在案头最底下, 她疑心萧翀看都未看过。


    她想见见陈监作或者褚云帆, 差人去请, 答复却是前者陷在梁使对天工司文卷的盘查中,后者在配合清查军中账目,全都无暇他顾。


    沈青倒是以请教之名来过一次, 可他能触及到的信息也实在有限, 只告知她天工司的匠吏们正被约谈, 凡家世、亲眷、经历等无有不问。


    此外,还有个沮丧的消息, 为修堤坝而临时恢复的石料场停工了, 原因竟是管事的贪墨了工钱,引得大批工人闹事罢工。这等事虽叫人烦恨,可也并不难处理,只是眼下相关吏员精力被梁使牵制,难免力有不逮, 且在天使眼皮底下出这等事, 无疑又给审查添了麻烦。


    果然翌日一早,大梁天使公开发文,临时叫停了“以工代赈”的实施。


    消息是陈怀鉴特意送来的,他由萧翀的亲卫领进澄心院,一路面如覆灰, 站在阶下,向两步之外僵立台阶上的南初沉沉道:“天使的说法,此番重建所涉账额巨大,审查耗时,且实施程序存在纰漏。用人上也存疑,现下还生出了民乱,不利于局面稳固。未免劳民伤财,是以先行搁置,待审查清楚,向大梁朝廷报批完毕,再行调整恢复。”


    “审查清楚,报批完毕……”南初苦笑,“那是何时?我能不能理解,这便是无限期叫停了?”


    陈怀鉴沉默。


    “春耕的时节,眼看便要过了。”她望着空寂的庭院,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说起春耕,”陈怀鉴语气愈发沉重,“先前那位褚将军,调走了所有军械存档,现下与农耕农具相关的,也已被梁使尽数封存,派了专人审查、造册。一些文卷缺失,恐是本就不全,或是损毁遗矢,加之相关匠工吏员死于战乱,无法追查,我等……实不知该如何解释。”


    南初蓦地想起萧翀房里那一堆文稿,百味杂生。


    陈怀鉴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便是你经手的一些文稿,梁使也是质疑过的,还曾提出要你同来答疑,好在当时常校尉在,挡回去了。”


    一句话如冰水浇头,她自身已在漩涡中心了。


    “这桩桩件件,督帅……他可有何指令?”话一出口,南初便觉徒劳。萧翀这两日的避而不见,已是最好的答案,自己也不过是明知希望落空,还虚妄地想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陈怀鉴抬眸瞄了眼南初神色,垂眸道:“督军的令,天使之意,一概遵从。”


    南初双眼空茫,再不言语。


    陈怀鉴看着眼前稚嫩的少女,终是不忍,迟疑下道:“梁人攻下西渚,必然不会希望它再起祸乱,是以,梁使这番手段,不是冲着满城百姓,倘若……倘若督军能稍稍服软……”


    南初将目光缓缓投向他,两人目光交汇,陈怀鉴眼神沉重却是一片坦荡,她便晓得,大约在天工司许多匠吏眼中,甚至那些因这番变故,原本希冀尚存,却要转眼成空的西渚旧民心里,萧翀……是可以牺牲的。


    萧云彻,这个西渚的国仇,纵是施舍过一些恩惠,也终究是他们的亡国之贼。


    她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却如一团乱藻堵塞喉咙,又苦又涩。她想起那个被他们视作“国仇”的男人,将额头抵在她颈窝,脆弱得像个孩子。而此刻,她却只能无声地看他成为故国旧人眼中可以随时牺牲的“代价”。


    这荒谬的错位感,让她心头如坠万钧。


    陈怀鉴看着她枯白的脸色,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世事维艰,你要……自己保重。”


    说罢,拖着沉重的步伐,默默离开了院子。


    南初心绪沉沉,缓缓坐在了阶上。


    “倘若督军能稍稍服软……”陈怀鉴这句话,似是感叹,又似一颗石子,在她心中砸开层层涟漪。


    萧翀的“服软”意味着什么?她原来或许不懂,眼下却觉不再是一个黑白分明的问题。


    想到一场接风宴,便让那个男人崩溃,能被天使认可的“服软”,大约只有步他父亲萧承翊的后尘罢?


    若真如此,栾城当如何?是由一批不识心性的大梁新官接手,还是再落入贪图民脂民膏的西渚旧吏之手?


    而她和南书,又将何去何从?


    意识到自己真的在想没有萧翀的局面,她竟觉心头微微刺痛。可她随即又觉得,那个男人霸道得很,纵是千万人想他死,但凡他尚有一丝执念,都会以雷霆手段反击回去。他眼下的“一概遵从”,更像是进攻前的战略后撤。


    她觉得自己也得做些什么。


    入夜时分萧翀归来,身后跟着常赢和屠骁,还有几个她不识得的将领。她从花窗观望,等到众人退去,房里只剩萧翀自己时,她才悄然去叩门。


    书案后的男人见到她时,嘴角习惯性地扬起一抹笑,可那笑意浅淡,反衬得眼底疲惫愈发深重。


    她在门口顿了一下,随即绕到茶几,倒了杯热茶给他。


    萧翀抬手接过,眼神却未从她脸上移开。他嘴角的笑多了丝促狭:“我此时方知,世家子弟们红袖添香,实是人生一大乐事,只是我一身兵戈,有些扫兴。”


    还是这般不正经。


    南初不愿接他这话头,却也未像往常一样沉默,只静静道:“陈监作说,梁使质疑过我经手的文稿,曾要我前去答疑。”


    萧翀脸上笑意倏然淡去,坚定道:“那你也该知道,我下了令,不许你去。”


    南初也未接这个话头,又道:“我还听说,石料场停工了,以工代赈之策也被叫停。”


    萧翀没有作声,只稍稍坐直,等着她的下文。


    “还有你批过的那份垦荒令,”南初继续道,“原本周大人在推动时,面对田主富户和靠放贷谋利的豪绅掣肘,还可用些手段,这两日却又改了口径……而春耕,眼看便要过去了。”


    “你眼下,是要同我谈这个?”萧翀微蹙了眉,声音低沉。


    南初浅吸口气,才又缓慢、清晰地开口:“我知你近日要务缠身,自不敢拿这般琐事耗你心神。但你可不可以明确地告诉我,你们的天使此番前来,究竟想要什么?”


    她的信息散乱且片面,不得不大着胆子正面求证。


    萧翀眼中的疲态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锐利。他站了起来,缓缓踱至她身前,居高临下道:“要什么?要你,要南书,要我身败名裂……甚至死。”


    他用最冷静的语气,给了她一个无比明确的残忍答复。


    尽管早有猜测,南初听来仍觉被冷锋从心头划过。


    她嘴唇翕动,心潮翻涌,默了几息才鼓起勇气,迎上他的锋利中带着痛色的目光,认真道:“那么,你是怎么想的?”


    “一样都不给。”


    萧翀想也未想便道,“封库、查账、拱乱、停工……所有这些,不过是老狐狸在逼我,逼我求他,逼我妥协,逼我行差踏错,乃至……逼我反。”


    南初见他眼底微微泛红。她常觉自己在他面前天真得近乎透明,却总忘了他也不过二十几岁,而他口中的老狐狸,是浸淫朝局多年的老臣。


    “一样都不给……”她喃喃低语,“你要如何做,又有……几分把握?”


    萧翀凝视着她,眼里似有冰,又似着着火,一字字道:“从我上战场第一天,脑袋便是摇摇晃晃,我只晓得拼尽全力,”他嗤笑一声,“把握,纵是为零,也别想叫我引颈待戮。”


    南初下意识深深吸气,他从年幼至今,皆是向死而生。


    她低低道:“我想见一见……”


    “你谁也不能见!”


    萧翀一口回绝,“你要见谁,卫挚还是陈翎,亦或是隔壁那只垂耳老鹄?不论他们谁,见完的代价,你都付不起!”


    南初被他强势又锋利的气势镇住一瞬,可她也只是沉默了少许,便又大着胆子道:“你叫褚云帆封存了军械文卷,你虽未试验,却也并未交给你们的天使。你又让他整理水利、农具文卷,具是些核心要义,这些,格物殿审查的梁使也不晓得吧?还有,你在栖霞庄藏的那些匠人,可曾禀报给你的表舅?”


    萧翀眸中寒意闪过,直视她道:“你是何意?”


    他眼中那抹寒光,她已许久不曾见过,尽管一闪而逝,还是叫她僵了一瞬。关于他夤夜清理门户,凌晨带血而归,更深一层的猜测终究没再出口。


    她语气柔软下来,可出口的话依然锋芒毕露:“你不只是自卫,你是否真的……存了反意?”


    萧翀周身气息仿佛有一瞬间凝滞,一丝危险气息从他眼底浮现,让南初对他几乎消失的惧意再次袭来,下意识便想逃避。


    可思及眼下局面,她硬逼着自己与他对视。


    萧翀忽而轻笑,却无一丝温煦,他并未理会她的问话,只不紧不慢道:“你怎知,我让褚云帆整理的水利、农具文卷,具是核心要义?”


    南初心里咯噔一下,她一时大意,确是失言了。


    “你还知晓什么?”他向前欺近,熟悉的压迫感再次朝南初席卷而来。


    南初几乎是下意识后退,萧翀却是步步紧逼,他挑着唇角,眼风锐利,一字字道:“你呈给我的那些公文,能精准算出只瞧过一遍的账目,你能挑出那些钻营鬼们前后矛盾的文书,哦,还有昔日与那放粮小吏对掐时,也算得一手好账……”


    他每吐一句,南初的心便愈沉一分,她竟从未怀疑过,他要她整理、核算、批阅的公文,竟也是种算计。


    “咚”一声,她脚跟撞上个东西,是更衣镜红木镶铜底座的一脚,镜身颤了颤,被一只大手稳稳按住。


    随即,萧翀的另一只手臂也轻巧抬起,按在了镜身的另一侧,将南初困在了两臂中间。


    南初背靠铜镜,只觉危险的气息一点点压下来,他的视线再一次停在她起伏的胸口,声音低缓却笃定:“看来我没猜错,这里……当是存着整部南书吧?”


    他的气息喷在她唇上,带着茶香和一丝疲惫的沙哑。她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血丝,和瞳孔中自己惊慌的倒影。


    她呼吸不由地促了几分,虽极力压抑,仍与他灼热而缓慢的吐息交织在一起,这种过于“亲密”的若即若离,比亲吻更让她心慌意乱。


    南僵了几息后,突然下蹲,试图从他臂弯间滑走,哪料身前人长腿一拦,一个挺腰,又将她牢牢抵在了原地。


    “这招再用可不奏效。”萧翀轻笑,双手往她腰间一扣,掐腰将人提起,又贴回镜上,顺道锁死了她的双手。


    他这番举动,又叫她想起被他掐腰按上马背的一幕,羞耻混杂着屈辱,不觉气得红了眼眶,又见他目光赤裸裸盯在她胸口,晓得再狡辩也无益,便豁出去怒道:“所以要怎样……剖开取书吗?”


    萧翀瞧着她湿漉漉又含忿的眼睛,摇了摇头,刻意凑近她耳边,恶趣味地低语:“我有比这更好的法子,得到它……”


    灼烫的气息铺在她耳边、颈上,连铜镜都氤出一小片雾气。他眼见那片白腻的肌肤被染成了粉色,那枚小巧的耳垂柔软红润,竟似某种美味,蛊惑着他想去尝尝。


    “无耻!”南初一边骂一边挣动,奈何手臂和身体被他牢牢禁锢,只好抬脚朝他踢去。


    他腿上不防,结结实实挨了她一脚,力道不轻,不禁微拧了眉。他反应及快地握住她再次踢来的脚,那截纤细腕骨在他手中,好似脆弱的不堪一击,轻易便可折断。


    他凝视着她绯红的脸颊和潮湿的眼,开口带了些威胁意味:“踢便踢,可别往下三路招呼……”话音刻意顿住,又往前压近几分,沉声道,“否则,我可不能这般好好说话了。”


    面对这油盐不进的男人,南初停止了挣扎。此刻的他再不是日前那个“舔伤”的孤兽,但凡他缓过来,依旧是令人恼恨的霸道性子!


    她强迫自己冷静,喘了几息,才耐着性子道:“既要好好说话,你先放开我。”


    萧翀目光扫过她恼燥的眉眼,绯红的耳尖,落向她身后铜镜。


    镜中,那道娇小身影几乎完全陷在他胸膛与臂弯之间,高大与纤细,玄色与素白,极具冲击的对比。她仿佛天生就该被这样镶嵌在他的领地里。这画面无声地取悦了了他,某种隐秘的餍足感悄然滋长。


    他无声一笑,倒真的松了手,又退开了几步。


    作者有话说:


    女儿:太狗了,猫一阵狗一阵!


    萧狗:你先亮爪子的……还不许我逗一逗了?——


    推预收《垂丝钓》,腹黑小舅舅花式放饵,钓金娇


    第40章


    他一撤离, 南初立即从镜前挪开,不动声色朝门边站了站,又下意识摩挲了下被他箍痛的手腕, 脚踝处也还有些酥麻,忍着没动。


    萧翀瞧着她这一连串小动作, 心照不宣地又坐回了书案后, 似命令又似安抚道:“天使的事, 无需你操心, 我自有计较。”


    南初却不愿一直做蒙眼的囚犯,更不愿辛苦搭起来的惠民、养民之策无疾而终,让栾城因他们大梁的内斗, 再次陷入混乱。


    她朝他走近两步, 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怎么说此事也与我有关,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或许……或许我能帮你。”


    话音一落, 便闻对面男人一声低笑。这让她有些受辱, 反嘲道:“你又瞧不起人了。”


    “没有。”萧翀笑意淡淡,“只是觉得,我虽命途多舛,眼下运气倒还不错。”


    南初刻意忽略掉他眼底让她有些心慌的笑意,追问道:“那你要如何做?”


    萧翀视线不经意扫过案头那只木匣, 垂眸道:“我这位表舅, 无非是想毁我政绩、败我人心,最好连军功和忠心也一并抹去,就像昔年那些见风使舵之人……构陷我母亲一样。”


    他声音低沉暗哑,听得南初心头也泛起微微涩意。她只知他出身尊贵,却对他母亲一无所知, 便是他父亲萧承翊,她也极少听父亲提及。可她从萧翀短短一句话中,已能感知到大梁朝斗的波谲云诡,政绩、人心、忠心全被摧败,身与名皆毁,几乎是将一个人打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可萧翀很快便又敛去了声音中的晦涩,抬眸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寒芒,沉声道:“左右我在你故国遗民和大梁诡官中,都是心怀鬼胎、泯灭人性的恶贼,我既担了这个名,不做些实事岂不嫌亏?”


    南初听得心头一紧。


    她想起陈怀鉴的话,大梁的天使是冲着他来的,并非想要搞乱栾城。可陈怀鉴还是不够懂他,这才是他的作风,与其被动挨打,不如把水搅浑,乱中取胜。


    她忧心忡忡地求证:“你是要……把事情搞大么?”话一出口,她便觉得自己问了句蠢话。


    以他的性子,怎会坐以待毙?她真正想问的是,在反制天使时,你能少伤及一些无辜么?可她晓得,这话在他听来,必定天真可笑。


    萧翀看着她脸上神色,晓得她无非是怕他心狠手黑,有损民生。可他不欲解释,只唇角带了丝讥诮,反问道:“你有更好的办法?”


    南初内心矛盾重重,迟疑再三才道:“你方才说,西渚的遗民当你是贼寇,其实百姓只求一口饱饭,一日安生,倘你能给,他们自是维护你的。只是这惠民之策,尚未来得及叫百姓见到好处,便有夭折风险,那跳出来的,便只有先期利益受损的豪绅,偏他们还能造势,若被利用于你十分不利。”


    萧翀眸色愈发深重,她说得没错,近日几场被抓做把柄的风波,皆因此而起。


    南初继续道:“你若不想我见你大梁的人,可否让我见一见王岱山王公。老先生虽是西渚旧人,可他一身风骨,心系民生,在遗民及士人中威望极高,或可为你出面,挽回一些局面。”


    萧翀想起王岱山在接风宴上嘲弄卫挚,西渚那些旧人虽未附和,可眼底对这位老先生的敬服却显而易见。只是老先生崖岸自高,他此前倒并未想过要他出面。眼下听南初这般讲,虽不愿她搅进来,可若能将这等文脉德宗般的人物拉过来,倒是一着妙棋。


    他迟疑少许,笑道:“你虽初心为公,可也难免被指通敌,老先生诛心,可毒辣得很呐。”


    他这话正戳中了南初心事,她垂眸默了几息,再抬头时并未接他话茬,又道:“还有,梁使叫停以工代赈,其中一条缘由是账目不清。我虽不晓得哪里被抓了把柄,可呈于你案头的账目,我见过不少,你若放心,我可同你安排之人另建账册。此举不是篡改,而是对未来新账的合理设计。我们可以寻一个稳妥的名头,诸如将地宫未及动用的部分资财划入民间筹贷,如此可不在梁使的审查之内。即便他们硬是要查,有本地士绅们共担,想必天使也会投鼠忌器。”


    萧翀眼底笑意渐深,好一招驱狼吞虎,南崧的孙女……果然,蕙质于心。


    他望着眼前这个“落魄贵女”,她看似弱质,却比他想象的更有力量。她能联通他难以触及的西渚人心,脑中更有倾世的匠造之术和令人刮目相看的智慧,她天真,却也聪慧,仁善,却也能接得住他的锋芒。


    他的运气,的确要比某些人好得多。


    “还有……”


    她突然又顿住,那不到万不得已不想摆上台面的筹码,此时又不想说了,于是软着嗓子改口:“还有,你可不可以给我些自由,你可以派人跟着我,我不会主动惹事。”


    萧翀一言不发地凝视她,在她展示了如此心智后,这看似退让的“自由”意味着什么,便颇值得玩味。


    片刻后他才又道:“前两条,我都依你,至于最后这点,容我想想。不过,”他话锋一转,“你的建议是不错,可具是防守,倘到了万不得已,我还可能会是那个‘恶人’。”


    南初未作声,她虽极力想给这把刀套上鞘,可也晓得他若没了锋芒,只会被摧折丢弃。


    为有万全准备,南初以萧翀名义,连夜召见负责本次重建的几位亲信要员,以及他帐下几位核心幕僚,就当前局面下的重振计划做详细预案,包括以何名义,如何另立合规账目,人事如何调整,怎样推进执行等等,反复推演,力争万无一失,不遭诟病。


    一屋人全都晓得,此番天使是有备而来,背后是京中对萧翀吃人的猜忌和弹劾。他们审查程序,是要定罪拥兵自重,审查利益输送,是要定罪结党营私,审查人员背景,是要定罪心怀异志。


    一位老成幕僚搁下笔,终是没忍住一声叹息:“战场上杀人,是罪,废墟上活民,是怨。咱们将军……哎。”


    南初恍惚了一瞬,这声喟叹,竟与记忆深处祖父南崧深夜伏案,进退维谷的喟叹重合。


    晨曦透过窗纸,铺满了众人疲惫的眉宇。计划大体厘清时,已是寅时末。


    南初看着一屋人恭敬地退去,身后传来一道温润的嗓音:“喝口水。”


    回身,他见萧翀端了杯茶递到她身前。茶香四溢,丝丝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


    与她第一次坐到他的谈判桌上,他推过来的那杯茶不同,他当时的动作,透着疏离和试探,形式更大于诚意。


    而眼下,他唇角噙着笑,眉目少见的柔和,似还藏了些让她一瞬间心悸的东西。


    她接过茶盏,垂头抿了一口。萧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便见那两只小巧精致的耳朵,又染了一圈绯色,他唇角的笑意更深。


    南初就着笔墨,将方才的核心要义,整理出一份春耕复产急务的条陈,这是准备拿去给王岱山的。


    她将它推给萧翀:“你先瞧瞧有无不妥。”


    萧翀接过,一行行看去,条理清晰,用词审慎,眼底的赞许之意便愈深。他从纸面微微抬眸,便见对面的人正抬着手揉酸涩不堪的眼睛,疲态尽显。


    他唇角弯起,本欲开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慢条斯理地继续翻看。


    不多时再抬眼,她已趴在他的书案上,枕着胳膊一动不动。静谧中,只闻她均匀而又悠长的呼吸声。


    她竟这样睡着了。连日来的殚精竭虑,以及通宵的推演商谈,终于让这具娇柔身躯再扛不住。


    萧翀唇角戏谑和欣赏的笑意,在这一刻尽数褪去。他放下条陈,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脊背和颈间几缕散落的发丝。少倾,他站起身,动作极轻地绕过书案,将木架上那件玄色披风,小心翼翼覆在了她的肩头。


    玄袍沾身,他便觉衣服下的单薄身体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似在寻找更舒适暖和的地方,一声极轻的喟叹传出,猫儿一般。


    一缕发丝滑落下来,贴着那张稚嫩小脸,黑白分明。他无意识的伸出手去,想拨开发丝,想在那片软嫩肌肤上蹭一蹭,手指即将贴到她脸上时,忽而顿住,指节蜷缩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他原地顿了一瞬,随即回了自己位子,拾起了案头未及审阅的军报。


    窗外天光已然破晓,晨曦透过窗纸,柔和的光芒笼罩着伏案沉睡的少女,也将一旁沉默阅卷的男人勾勒出一层金光。


    不知过了多久,南初猛地惊醒。突然的动作让她背上的衣袍坠地,她怔了一瞬,惊觉自己如此失态,竟睡在了他的书房。


    她手忙脚乱地捡起来,口中讷讷:“我……”


    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口,只剩一脸的不自然。


    萧翀却已恢复了平日神色。他抬手,将她那份条陈推回去,语气温和:“条陈我看过了,可以。”


    他为她的慌乱寻了个台阶,她这才硬着头皮将他的披风放好,拿过条陈道:“那……我回去了,我去准备一下。”


    “嗯。”萧翀不动声色地又将她上下打量一遍,补充道,“未时许,我会让常赢送你去。”


    “好。”南初应了一声,颔首告退,将至门口,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浸着笑意的嗓音,“辛苦你了。”


    回头,见他拎着那件玄色披风站在木架边,长身玉立,笑意盈盈。


    那一刻,她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异样的感觉。她懂他的野心伴着如履薄冰,他的狠戾藏着无人可托的执念。他们何其相似,都在废墟上艰难求生,与虎谋皮。


    她回过头不敢再看,仿佛多停留一眼,某种自己竖起的藩篱,会悄然坍塌。


    南初回房浅眠片刻,却也睡不踏实。醒来后仔细洗漱,换了身浆洗干净、烫平无皱的匠服,又将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望着铜镜里容颜依旧,眉宇间已再无轻快的影子,她思绪空了一瞬,恍若隔世。


    待思绪回笼,心头又莫名沉重。王岱山不是卫挚,不是能以“程安歌”周旋算计的对象。那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他与祖父的君子之交,让她既想求助于老先生的清望,又怕自己年幼的不周全,玷污了老先生的风骨。


    思量再三,她终究再次打开了那只不忍触碰的箱笼,那是萧翀从南府焦土拾回来的遗物。其中有一枚素戒,是昔年她祖父南崧常带的,意在警醒自身,为人为官至简至诚。她将它取了出来,寻了一根红绳穿过,挂在了颈上,如同一份沉甸甸的嘱托,掩入衣内。


    时近未时,常赢来请,说车马已在院外备妥。


    南初深吸口气,将那份春耕急务的条陈揣好,步履稳健地踏出门去。


    作者有话说:


    南初:我睡着了,你为何不叫我?


    萧翀:狼从不叫醒到嘴的肉——


    下章老太师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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