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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彷徨心 ·


    新学期有着不少变化。


    赵俐俐之前被星探看上, 签了经纪公司,在李导的电影里当了一位女三号,青春靓丽的形象让她一下子火了起来。


    现在校园里多的是她的粉丝, 经纪人和生活助理随时跟在她的左右, 预防狂热粉丝突袭或者被潜行狗仔拍到什么不合适的照片。


    诗绮抱着课本赶去下一堂必修课,没空注意迎面走来的墨镜美女就是赵俐俐。


    赵俐俐非常不满意诗绮的无视,伸手攥住她的手臂:“喂何诗绮,你盲啦?”


    诗绮停下脚步,转头上下打量墨镜美女一番后, 脸上依然是疑惑的神情。


    赵俐俐生气地摘下墨镜。


    诗绮这才“呀”一声:“原来是靓过天仙的赵小姐。”


    赵俐俐顿时神情舒爽,松开诗绮的手臂, 拿过她搁在最上面的长裙设计图,从助理手中拿过签名笔, 笔尖对着稿纸的空白处,潇洒地签上自己的大名。


    “嗱。”赵俐俐递给她,“希望何小姐好好努力,争取以后可以让我穿上你设计的裙衫。”


    诗绮接过设计图, 不遑多让地说:“同样希望赵小姐继续努力,早日登上国际影坛,争取机会穿上我设计的裙衫。”


    两位娇俏明艳的少女互不相让地笑“哼”一声, 纷纷别过头,一个往教学楼赶去,一个戴好墨镜, 去校外参加时尚晚会。


    那时候, 她们都只当这是一场少女间的玩笑话。


    诗绮紧赶慢赶,踏着上课铃迈进教室。


    前来上课的老师正巧喉咙发炎,便招手让她走过来, 暂代自己给底下的学生们上这一堂课。


    底下都是同班的同学,见老师此番举措,略有闲言碎语,说什么“就算她补考成绩远超五班那个第一名又如何,给我们上课还是不够资格”、“以为自己参加了《超级设计师》就好叻了吗”之类的话。


    闲言碎语在十五分钟后消失。


    诗绮那充分结合实际与深度,还兼具趣味性的讲解方式,甚至连老师都坐到前排跟着同学们一起听。


    下课铃响,好几位意犹未尽的同学冲过去围在诗绮身边,要她继续往下讲。


    王嘉仪旁边的一位女同学扔了手中的笔,用既称赞又不甘心的语气说:“他老母啊,上帝到底给她关了哪扇窗?”


    王嘉仪正在刷社交平台,查看自己账号的赞评数据,闻言幽默地回:“关了同你联系的窗咯。”


    “王嘉仪!”


    王嘉仪一边低头笑,一边敲字进行粉丝互动。她最近沉迷于搭设自己的社交账号,如今账号的粉丝量已过五万,有不少广告商私信合作。


    虽然千金大小姐不差那点广告合作费,但被无数人喜爱、夸奖,和完全靠自己挣钱的成就感,她还是相当享受的。


    王嘉仪心情好,就多说了一句:“嗨呀,你冷静点啦。她之前在蒙利安·弗兰克林手下工作过一段时间,那个层次在座的哪位比得上啊。”


    “蒙利安·弗兰克林?!是我知道的那个蒙利安·弗兰克林?”


    “是啊,你没理解错。”


    “哇,真是人比人比死人。——等等,你怎么会知道?”


    “我拜托你,我是谁啊?大名鼎鼎的百事通,OK?”


    “百事通……我看明明就是你同她是好朋友,才会知道她这么多事情。”


    “咩话?!”正在回复广告商私信的王嘉仪惊愕地抬起头,“我同她是好朋友?”


    “呵呵,好多人都是这么说。我原先是不信的,但现在……”女同学“啧啧”摇头。


    王嘉仪发怒:“是哪个衰人在造谣!”


    另一位女同学说:“呐呐呐,你看看你!以前你听到这种事情,至多冷漠一笑,问多两句都费事。现在却这么大反应,你还说同她不是好朋友?!”


    王嘉仪大叫:“简直冤枉!”


    急于在好朋友们面前撇清关系的王嘉仪,将诗绮一把拉到她们眼前,命令诗绮:“你快点同她们说,我们根本不是什么好朋友。”


    诗绮看了看面前的几名女同学,又看了看气急败坏的王嘉仪,坏心眼地亲昵挽住王嘉仪的手臂,笑吟吟地对她们说:“是啊,我同嘉仪是好朋友。”


    “王嘉仪!你这个叛徒!”


    王嘉仪大叫,急忙扯脱自己的手臂,又不敢跟诗绮动手,只好气地直跺脚:“死人何诗绮!我被你害死了!”


    半个月后,王嘉仪终于找到机会“复仇”。


    《超级设计师》的节目才播到第三期,但王嘉仪已经通过私人渠道得知,诗绮在15进8的淘汰赛中被淘汰出局。


    半山别墅的地下室。


    王嘉仪喝着诗绮给她泡的普洱茶,看她在人形台前缝制修改新裙子,边说起《超级设计师》的节目:“虽然这个节目的收视率是靠你的设计撑起来的,但你会被淘汰,我真是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哦。”


    虽然那场淘汰赛进行得相当不愉快,但诗绮的心情已恢复正常,听了王嘉仪的话,还能捡点有意思的内容应道:“原来连王小姐都认可我的设计,看来这个节目参加的不亏。”


    王嘉仪直接无视诗绮的话,继续说:“这个节目本身就是为了捧林家那个小儿子林唯兴办的,你的设计次次赢过他,不仅给评委很大压力,连制作组都一样好难顶。能留你到15进8,都算是奇迹了。”


    诗绮手中的缝针扎进人形台。她转头看王嘉仪,半晌才说出一句:“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她的票数永远排不上前五名。


    “奇了,你怎么会去参选这样的节目,难道表哥没跟你说清楚?”


    “施先生也知道?”


    “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哦。”


    诗绮没回话,抽出缝针,顿时没了心思去缝裙装,而是将针尖一下下戳在布料上。


    王嘉仪见她那副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马上添油加醋道:“你是不是惹表哥不开心啊?不然怎么会如此折堕你?”


    王嘉仪端着茶杯,装模作样地叹一口气。“哎——不过你也不算全无收获,节目才播到第三期,网上一堆你的路人粉丝。有空不如多打理一下你那月更的账号,粉丝数还能——”


    “嘉仪?你在这里做什么?”


    王嘉仪吓地连忙放下茶杯,转头一看,穿着一套深蓝色真丝睡衣的表哥从室内电梯走出来。


    她万万没想到,施华燊今天会在这里。


    燊看着表妹的神情,蹙眉说她:“好似被阎王捉住的小鬼一样。”


    “你们刚刚在聊什么?”燊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瞟向一旁扎布料的诗绮。


    “就是随便聊聊。”王嘉仪即时拿起自己的包,“我就不打搅你们联络感情啦。”


    燊看了眼溜之大吉的王嘉仪,坐到藤编单椅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普洱茶,刚喝上一口,就听诗绮问他:“你明知道《超级设计师》是为了捧林唯兴的黑心节目,为什么还要我参加?”


    燊的语气十分平淡:“给你看看这个社会的人情世故。”


    “你知不知道……”诗绮顿住话头,没将后面的话说出来,深吸一口气后,回过身背对他站着。


    她一直不是一个爱阐述自己受了多少委屈,要他可怜的人。


    燊瞥了眼她的背影,低头悠闲地饮茶。“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如果不服气,我一样可以给你量身打造一个一模一样的节目,让你享受一下一直当第一名的快乐。”


    诗绮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说:“你不如一步到位,直接帮我开个fashion show更好啦。”


    “就你现在这个水平,帮你开了都没人埋单。”


    “噢——原来手眼通天的施先生都无法左右消费者的意愿。”她的尾音带了一点得意。


    燊饶有兴致地抬眼看她。


    诗绮拿起软尺和缝针走到人形台,本想继续缝制,但因为一时难以接受施华燊的行为,气愤之余不小心伤到自己的食指,“嘶”的一下叫出声。


    燊原本舒适地倚靠在藤编单椅上,见状就要站起身,下一秒又看她皱眉自己抽过一旁的纸巾按住手指,他便没有站起来,而是维持着身体朝前倾的坐姿继续坐着。


    《超级设计师》的这件事,诗绮想想还是觉得生气:“我只是觉得,至少不能够是你。”


    “早点让你看清这个世界运行规则,不好吗?”燊毫无愧疚之情。


    “那我真是要多谢你了!”诗绮气咻咻地说完这句话,然后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室内电梯走。


    “你去哪?”


    “去包扎只手指。”


    “真是娇气女,那一点伤口……”他这样说着,目光却一直随着她走。


    前往客厅的过程中,诗绮忽然想明白,施华燊这是将之前他父亲用在他身上的手段,用在她身上了。


    是她最近糊涂了,都忘了他一直都在进行他那所谓的人生实验。


    这样一想,她反倒想开了,然后无奈摇头,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爱上这样的人。


    她拿着药箱坐到沙发上,药箱还没有打开,就被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的燊拿了过去。


    他还语气嫌弃地说她:“笨手笨脚。”


    她语调夸张地“哼”一声。


    燊举起她的手指一看,才发现她食指侧边有一道约有半厘米的划痕,伤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不好好处理,怕是有破伤风的风险。


    诗绮盯着小心给她处理伤口的燊,葡萄一样水灵的眼睛转了转,说:“我还以为你会似言情剧的男主角一样,call你的医生朋友来给我处理伤口。”


    燊甚至懒地抬眼看她:“小姐,等他赶来,你的伤口都愈合了。”


    “哼!”


    “你哼够没啊?同只猪仔一样。”


    “施华燊!”


    “啧,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


    燊刚给她绑好医疗绷带,她就立即抽出自己的食指,起身离开,还要扔下一句:“不理你了。”


    燊看了眼她大步流星潇洒离开的背影,低头继续收拾药箱,在心里哀叹不已:真是折堕,竟然被一个女孩这样抓在手里闹到氹氹转。


    燊收拾完药箱来到地下室,看到诗绮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柄剪刀,将摊开的珠宝杂志一页翻起来,剪下其中的一张图。


    他走过来的时候,她正好将剪下来的纸张扔进第一只抽屉里。


    见燊走过来,诗绮立即站起来往人形台走去,目光也不与他交汇。


    “奇幻抽屉”的作用一直有效,燊走过去拉开那只抽屉,拿起静静躺在抽屉里的被剪下来的图片。


    那是一顶珍珠浮雕黄宝石冠冕,是一件借给杂志拍摄展出的私人藏品,巧的是,燊认识这件藏品的主人,是一位相当有脾气和有品位的公爵。


    “琦琦,你这都算是漫天要价了。”


    “你可以当我只是见它好看,剪下来扔进抽屉收藏的呀。”


    “我看你是故意为难我。”


    “小人哪敢。”


    “你不敢?你现在同大闹天宫的孙悟空一样,什么都敢。”


    “哼!”


    “又‘哼’,”燊睨她一眼,“猪仔琦。”


    这个别致的昵称让诗绮勃然大怒,她气势汹汹地转头瞪了燊一眼:“恶心!”


    那顶珍珠浮雕黄宝石冠冕,确实是诗绮故意用来为难施华燊的。


    她并非质疑他的本事,她只是不相信他会为了哄她开心,去做一件如此麻烦且吃力的事情。


    以往“奇幻抽屉”发挥作用的时间,不会超过七天,但这回足足过了十日,那张被剪下来的杂志图依旧静静地躺在抽屉里,实物并未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并不觉得伤心,因为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膈应施华燊。


    一个月后,她早将抽屉里的冠冕剪纸忘干净。


    施华燊过来,见她正在试衣台上,穿着她自己新制的裙装照镜。


    燊找她说话,扯东扯西。他一直悄悄打量她脸上的表情,见她始终不咸不淡的模样,终于忍不住骂道:“何诗绮,你简直没良心!”


    在三面镜前,诗绮看着一脸愠意坐在书桌前的施华燊,只觉他莫名其妙,更觉得自己被骂得莫名其妙,略不高兴地说:“欲加其罪,何患无辞。”


    “我冤枉你?”燊更生气了,他冷着脸拉开抽屉,“自己下来看。”


    她双手提着繁复精致的裙摆走下试衣台,边往他走过去,边话里带刺地问:“看什么啊看?唐僧不吃的人参果吗?”


    燊大怒:“狗咬吕洞宾故事里的那只狗,都比你讲道义。”


    诗绮也生了一肚子火,快走几步,咬牙切齿:“好好好,我倒要看看是什——”


    无法用形容词去描述抽屉里躺在蓝丝绸木盒中的珍珠浮雕黄宝石冠冕,沉淀着百年光阴的珠宝,在鎏金光华中静静讲述历史中的典雅奢华。


    诗绮定定地站在那里,仿佛一脚迈进了百年前的梦境里。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稍稍回过神,双手轻轻捧起那顶冠冕,一双眼亮如星辰,兴奋难抑地看向施华燊。


    燊见她如此神态,冷冰冰的一张脸终于回温。


    诗绮强忍住想要大叫的冲动,扬着压不下去的嘴角,故意拿话气他:“看来施先生的势力不如以前,原来一个星期就可以搞掂的事情,现在要一个多月哦?”


    燊骤眼看她,说不上生气还是不生气,语气略带咬牙切齿的意味:“何小姐,为了它,我差点倾家荡产。你再讲多句风凉话,我不介意帮你保管。”


    他这话说得夸张,但诗绮也明白要拿到这顶冠冕,想必他这一个多月费了不少心思。


    她的心如摇晃过后的气泡水,绵密且甜蜜的晶莹气泡从玻璃瓶口中蜂拥而出那般激荡热烈。


    诗绮不再调侃他,而是用甜丝丝的嗓音地跟他说:“噫,同你开下玩笑嗟。”


    她将他从软椅上拉起来,抬头笑眯眯地看他。“那就有劳施大恩人帮我戴上啦。”


    燊即时笑骂她一句:“看看你现在这副嘴脸,简直是个势利鬼。”


    诗绮一点不介意,站在他面前笑得娇俏可爱,先前因为他特地让她参加《超级设计师》而生的气,在此时烟消云散。


    燊心头一软,低头去吻她的唇,只是亲了没一会儿,就被她躲开。


    她催促道:“快给我戴上。”


    燊将她拉近一点,让她别乱动,然后——


    公爵给公主戴上专属于她的冠冕。


    第22章 纵崎岖 ·


    “我的设计, 就是最好的设计。”


    诗绮在后采镜头前,红着眼眶,泪光闪烁地说道。


    这是她在《超级设计师》的最后一个镜头。


    对于水军和不喜欢诗绮的人来说, 这个镜头就是在展示她的傲慢自负。而对于路人和喜欢诗绮的人来说, 这个镜头让他们对诗绮的怜爱达到顶峰。


    由《超级设计师》这个节目所引发的各种绯闻,可谓有一匹布这么长。


    由于《超级设计师》这个节目本身就是为了捧林唯兴而制作的,所以找的选手基本是些初入职场的新手设计师,或者正在读书的大学生。


    怎么也没想到,会杀出何诗绮这么一个超凡选手, 亮相的第一件作品就让四位专业评委惊叹不已。


    林唯兴一开始对诗绮也是欣赏的态度,并对她展开追求, 还承诺只要她答应跟他在一起,他就能保她当第二名, 且在日后给她丰富的时尚资源。


    诗绮果断拒绝。


    也是从那天后,在林唯兴的授意下,评委对诗绮的设计作品打分越来越低,评语也是愈加犀利。


    后期剪辑上更是将她塑造成一个冷漠自大, 还爱耍大牌的负面形象。


    只是打铁还需自身硬,设计师最终还是要靠作品说话的。即便整个制作组对诗绮打压至此,也抵挡不住屏幕前的观众对她亮相的设计作品亮相赞叹夸奖, 并为她的才华所深深折服。


    随着节目热度的上升,有着雪亮双眼的观众也开始对节目逐帧分析,且在各路人马的花絮路透中发现诸多端倪。


    在粉丝与路人的视角里, 诗绮俨然成了“美强惨”。


    林唯兴不满社媒网民对诗绮的厚爱, 更不满舆论上对节目组,甚至对他的谩骂与质疑,所以找了相当多的水军去黑诗绮。


    而最新一期《超级设计师》15进8的淘汰赛里, 两个半小时的时长,诗绮的镜头加起来不超过五分钟,关于设计作品的细节展示和理念阐述更是寥寥几个镜头。


    她在后采上那不过半分钟的画面里,让粉丝与路人对她的怜爱达到顶峰,节目播出当晚,粉黑大战吵出几个热搜。


    诗绮一直没在社交媒体上回应过任何与《超级设计师》有关的话题,直到这期15进8的节目出来,当看到自己四十八小时没合眼缝制的裙装被如此敷衍对待,她立刻拿出自己的相机录制一条视频。


    由于是完全由自己来掌控视频内容,所以她非常细致地阐述自己的设计理念,同时用大量的特写镜头展示裙装细节。


    最后为了能更好的呈现裙装的上身效果,她自己做妆造,从置放珠宝首饰的中岛台拿出那顶珍珠浮雕黄宝石冠冕和古董项链戴上。


    只是视频发出来后,舆论的走向却完全超乎她的想象。


    她的本意只是想要让人看清裙装细节与上身实际效果,反而被有心人曲解成贪慕虚荣就想蹭热度的心机女大学生。


    证据就是她的那顶冠冕与项链是假货。


    诗绮觉得这种毫无根据的结论相当离谱,而在看到很多人相信这种说辞与论调后,更为困惑。


    看着如雪片一般扑面而来的好的、不好的评论,她咬着唇想了几分钟,接着发了一条“玩不明白互联网”的简短博文后,就扔开手机拿起剪刀,继续专心地完成新作品。


    至于社交媒体上后续的舆论情况如何,她不再关心。


    而社交达人王嘉仪,看着网络上对诗绮越来越夸张的抹黑、谩骂,疑惑地直皱眉。


    在一次山庄别苑的家族聚餐里,王嘉仪八卦地问施华燊是不是跟诗绮分手了。


    燊蹙眉看她,以为是诗绮要特地通过表妹跟他传递些什么话,便略微不满地回了一句:“有什么话叫她直接同我说。”


    王嘉仪又问:“那是她惹你不高兴?”


    “你究竟想说什么?”


    “如果你们没吵架,那她这几天在网上被人骂到跟犯了滔天大罪的罪人一样,你都只眼睇只眼闭?”


    “网上那些虚无缥缈的言论,能影响到她什么。”


    燊这几日见诗绮,她的状态与以往并无区别,一点也不像是受舆论困扰的模样,故此他也没放在心上。


    王嘉仪感慨表哥不亏是不玩社交媒体的老派人,对网络舆论的可怕性毫无所知。


    她随机搜索了几条经历网暴后,当事人或抑郁、或自杀的新闻发给他看,他快速浏览一遍后,眉头紧皱。


    王嘉仪再给他看现在社交媒体上对诗绮的谩骂与恶意揣测,看着他的脸色,然后说:“都是林唯兴爱而不得在背后推波助澜,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水军骂她。”


    “爱而不得?”


    “昂。录制开始没多久,林唯兴就同她表白,但被她拒绝了。林唯兴这个人被众星捧月惯了,哪受得了这种气,在录制期间就一路打压,现在更是操控起网络上的舆论要她在时尚圈混不下去。”


    施华燊倒没想到这其中会有这么多腌臜事,怪不得那位何小姐当时会对他如此生气。


    燊看向表妹,眼神示意她继续往下讲。


    “一开始是有模糊的影片被传到网上,不过林唯兴那边反应很快,后续很多对他不利的料都被删了。不过……”王嘉仪晃了晃自己的手机,“表哥你也知道我的啦,正牌百事通喔。”


    燊心照不宣地从西服内侧口袋翻出支票,签上自己的名字后,撕下那张空支票递给表妹。


    王嘉仪眉开眼笑地接过支票,在手机上点来点去,然后扬起头对他说:“全部都发给你啦。”


    燊将这件事交给佳士得律所的律师处理,交代完后,打开监控界面去看诗绮现在在做什么。


    除了录制节目时期,其余时间,燊对诗绮一向看管严格,枫林道的那栋半山别墅里,就有几个摄像头。


    他看了眼腕表,知道这个时间她一般都会在地下室的工作间,于是切换地下室的监控画面,能看到她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偶尔滑动一下鼠标。


    这个监控视角看不到屏幕上的内容,他有点担心地给她拨了通电话。


    燊问:“你在做什么?”


    “做功课。”诗绮的声音听上去跟往常没多大区别。


    “在网上被人骂得狗血淋头都不跟我说?”


    “我预想是你希望出现的结果之一。”


    “我会这么狠心?”


    “难说,毕竟这么一个黑心节目是你让我参加的。”


    燊自知理亏地轻咳一下。“琦琦,我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好吧,我接受你的道歉。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你在家待着,我一阵过去找你。”


    “不用。我很忙,没空接待你。”


    对面“嘟——”一声挂掉电话。


    哎呀。燊在心里叫了一声,发觉这位何小姐简直胆大包天。


    从来没有哪位女朋友敢挂他的电话。


    他神情不满地站起来,本想前往马厩去挑匹马骑一圈,走到一半又回忆起她在节目后采中那个眼圈泛红的镜头,叹了一口气,调转步伐往停车场走去。


    燊来到枫林道半山别墅的地下室时,诗绮正躺在紫檀木美人榻上午睡,流动的光影从水潭倾泻下来,在她的脚边无规则地晃动。


    他放轻脚步,先到书桌前去看始终亮屏的电脑屏幕。他操控着鼠标,发现她确实在做功课,看样子并没有受到网络舆论的影响。


    他略松一口气,抬头看见


    依譁


    人形台上的那件被所有评委打低分、谩骂设计得不知所谓的裙装。


    他走上前,细细欣赏那条从廓形设计到缝制剪裁都精妙绝伦的裙装,由衷感叹几个月前这位刚打通任督二脉的山门弟子,已然成为江湖上独当一面的绝世高手。


    诗绮在迷糊中醒来,看到人形台前熟悉的身影,即时鲤鱼打挺一般坐起身,拖鞋都忘了穿,赤着脚飞快跑到他身边。


    她握起拳头,姿势就跟手里举着一只无形的话筒一样对着施华燊,话语中有一点紧张的喘息:“快问快答,满分十分的话,你给这件作品打几分?”


    燊垂眸看着她,看她抿紧的唇角,看她写满期待的水浸浸的双眼,看她因自己没有马上回答而微微拢起的眉峰。


    他轻和地笑起来,给她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你的设计,就是最好的设计。”


    诗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雀跃地大叫,小跑两步跳起来抱住他的肩颈。


    他抱紧她的腰,顺势抱着她转了一圈。


    孔雀蓝色的吊带裙裙摆在半空中滑行绽开,仿若一朵花盛开。


    施华燊聘请的律师团队,一个不落地给在社交媒体上对诗绮恶意造谣的网友进行法院提告,并且针对相关恶意抹黑的帖子进行删帖处理。


    《超级设计师》的黑幕逐渐被放到公众视野里,关于林唯兴的不利实料也越来越多。


    与此同时,诗绮当初发布的视频里,一直被质疑是假货的珍珠浮雕黄宝石冠冕和古董项链被知名博物馆借去展览,介绍珠宝的铭牌上清清楚楚写明:感谢何诗绮女士受邀展出。


    她在《超级设计师》的每一件作品也被诸多专业人士一一正名,得到公允的评价。


    参加《超级设计师》的那四名评委被广大网友口诛笔伐至注销媒体账号。


    经此一役,诗绮的媒体账号粉丝数暴涨五百多万。


    当然,随之而来的是扒皮诗绮身后的家世背景。


    短短时间大败特败的林唯兴最想知道诗绮背后的人是谁,深入一查,先是惊讶,然后是不屑。


    林唯兴不肯承认是技不如人,他花钱雇人去查诗绮的行踪,就等着下回再与她交锋。


    第23章 路行远 ·


    很快, 在一个高端的艺术沙龙会上,林唯兴知道诗绮会出现,特地过去嘲讽她:“还以为你何诗绮有什么真本事, 原来只是个攀附权势的下九流。”


    诗绮施施然地回敬:“我原先也一直以为从丹麦皇家艺术学院毕业的人会好有水平, 哪知也有浑水摸鱼到需要开个节目造势,设计无聊到连买的水军都骂不过路人的庸才。”


    “呵,我看你分明是嫉妒我。”


    “是啊,我是嫉妒你。如此庸才也能靠马家的财力造势成一个自以为是的天才。”


    “马家?”


    “是啊。”诗绮故作无辜,“你不是姓马吗?”


    “我姓林!”


    林唯兴勃然大怒。他家境优越, 身高腿长比例好,还有一张不输时下流量明星的俊脸, 从来都是顺风顺水,走到哪不是众星捧月, 少有的失败都栽在诗绮身上。


    一开始是他追求诗绮被拒,被她一句“多谢,但我不喜欢你”气到一夜失眠。之后不管是在网络上还是业内人士眼中,他都输得彻底, 甚至此刻她连他的名字都忘干净。


    “噢,噢……”诗绮佯装恍然大悟,“林马兴。你是不是叫林马兴?”


    林唯兴气得耳朵发红, 怒目圆睁,但一转眼,他就反应过来自己踏入了她的陷阱, 急忙缓过一口气, 强行镇静下来。


    他高傲地抬起下巴,压着眼睑睨她:“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以为傍上大少爷就可以跻身上流社会, 猴子穿衣扮斯文显气势。实际呢,你只不过是人家的一个小玩具,心情好了就哄一哄,玩腻了转手就丢掉。”


    这话说得当然尖酸刻薄,但今时今日的诗绮早就皮厚心厚,半点不受影响,还能平和地对他笑一笑,说:“林先生说再多,都不影响你是一位徒有虚名的设计庸才。”


    林唯兴咬紧后槽牙,摆出一副不屑的态度:“我始终可以站在这里,但你明天能不能再进入这种上流场所,就不一定了。”


    诗绮毫无所谓地耸耸肩:“那也不影响你林唯兴是一个设计庸才。”


    “哈!何诗绮,我就知道你是故意叫错我的名字。”林唯兴故作轻松地挺直腰板,“看来你真的很想引起我的注意。”


    诗绮骤眼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啜饮一口香槟,直接点明:“林唯兴,你真是对我念念不忘。”


    林唯兴即时像一只奓毛的猫:“我对你念念不忘?呵,何诗绮你真是搞笑!你以为自己是谁?迪士尼的仙蒂瑞拉吗?我至于看得起你?我至于把你放在心上?简直天方夜谭!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林唯兴一口饮尽杯中的香槟酒。


    诗绮正想说什么的时候,余光瞥见施华燊前来寻她,即刻摆出一副备受欺负的委屈模样,悄悄掐自己的臂弯内侧,让眼圈缓缓泛红。


    林唯兴当下还以为是自己说的重话令她难受,表情稍不自然地放轻语气说:“喂,何诗绮,你别在这里扮可怜——”


    “你没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燊阔步走上前,伸手将诗绮揽进怀里,肃起一张脸打断林唯兴的话。


    林家虽是港城名家,但跟施家这样的名门大族比起来,还是有不小的差距。


    林唯兴在施华燊这种极具压迫的眼神下变得有些怯场,但他仍佯装镇定地捏紧香槟杯,看着燊说:“施先生,我想你可能有点误会……”


    可怜兮兮靠在燊怀里的诗绮立即接话,故意用柔弱的嗓音说:“是有误会。毕竟我与林先生并不相熟,他方才对我的无端指责与谩骂,应该都是被人骗了。”


    燊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看向林唯兴的目光更为凌厉。


    林唯兴顿时慌乱起来:“不是,不是这样的。我刚刚——”


    “臭小子,还不快点同这位小姐道歉!”林唯兴的三叔林霄匆匆赶来。


    施华燊若是今后不跟林家做生意,那对他没多大损失,毕竟想跟他做生意的家族多的是,但这对林家来说可不太妙。


    林唯兴深知这一点,咬牙切齿地看着假装柔弱依偎在燊怀里的诗绮,一字一句地说:“何小姐,刚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诗绮娇声娇气地说:“只是讲一句话,会否不够诚意?”


    林霄按住想发作的林唯兴,笑吟吟地朝她赔罪:“我刚才看到展台上有一套绿玛瑙钻石首饰,特别衬何小姐,稍后我让人送来?”


    诗绮态度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故意得意地看了林唯兴一眼,把林唯兴气得满脸通红。


    林霄将林唯兴连拖带拽地带走后,诗绮还赖在施华燊的怀里不动。


    燊蹙着眉,问她:“就这样算了?”


    诗绮仰头看他,笑得很可爱。“算啦。本来他也没在我身上讨到什么便宜。我就是看你走了过来,所以才……”


    “才什么?”燊的脸色稍霁,抬手轻柔地捏捏她的耳垂,“才借着我耀武扬威?”


    “噫。”她搂着他的手臂撒起娇来,“我这叫背靠大树好乘凉。”


    燊垂眸看她,慢慢笑起来。“那你要抱紧了,菟丝花。”-


    由于个中主角都没有涉足娱乐圈的打算,所以关于《超级设计师》节目里沸沸扬扬的舆论暂告一段落。


    但经此事件后,诗绮多了很多忠实粉丝,这一点让王嘉仪十分嫉妒。


    于是趁着周末,王嘉仪举着相机突袭诗绮的家,在管家的带领下来到地下室。


    王嘉仪一走进去,就看到一身休闲穿搭的诗绮正站在三米长的拼接木桌前选用布料,看她翻动布料时,细微的粉末在阳光下充盈浮动。


    王嘉仪没靠近,停在粉尘不会袭击的位置喊她,简单地跟她说明自己的意图。


    诗绮正在用三角划线粉笔在布料上划线标记,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随便你。”


    王嘉仪低头调试相机参数时,余光忽然瞥见一旁的玻璃房有一个人影,她转过头去看,正是她那清贵沉雅的表哥无疑。


    王嘉仪悄悄绕到后面偷看,发现他正在看林青霞版本的《笑傲江湖》。


    她不记得表哥何时喜欢过这种类型的电影,倒是某位何姓小姐对《笑傲江湖》爱得痴迷。


    王嘉仪看破不说破地在心里“啧啧”两声。


    见诗绮不再翻动布料,而是对比着设计图开始划线,王嘉仪快步走过去,先悄悄跟她说:“你现在好似动画片里边勤勤恳恳为银行家工作的小仓鼠。”


    诗绮即时明白她的话,抬头看了眼玻璃房里悠闲坐着的“银行家”,气地直跺脚:“简直一模一样!”


    玻璃房并未做隔音处理,她们的对话施华燊听得一清二楚,但他对此毫不在意,眼皮未抬一下,端起手边果饮喝了一口,继续悠闲看电影。


    趁诗绮气愤之余闲下手来,王嘉仪连忙开展自己的视频之旅,问起悬挂在衣架上的多套衣裙,诗绮对此一一作答。


    王嘉仪与诗绮的身形差不多,她被这些设计精巧、别具一格的衣裙迷花眼,强烈要求上身穿穿看。


    诗绮大手一挥,随她试个够。


    一部电影看完,燊抬起头,瞧见试衣台上两位少女还在兴致勃勃地试衣拍照,他倾身拿起桌边的座机,让管家准备一份下午茶到地下室来。


    燊退出观影界面,去翻诗绮之前的观影记录。


    诗绮尤爱老电影,一部张曼玉与王祖贤主演的《青蛇》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他再次抬头看向开始对着镜头走模特步展示身上裙装的两位女孩子,摇头笑了一下,然后点开《青蛇》看了起来。


    王嘉仪当天蹭了晚饭才离开。


    王嘉仪探访诗绮的视频发出去后,在网上获得了相当惊人的反响。


    王嘉仪借此找准自己的账号风格,短时间内成为赛道上风头无两的网络达人。再加上王氏千金的名头,前来邀请她上节目、出席晚宴、前排看秀的活动络绎不绝。


    诗绮对社交媒体的兴趣不大,涨粉再多也没打开主页看过一眼。


    她依然在勤勤恳恳地设计衣裙。


    王嘉仪心水她的设计,会特地花钱请她设计自己接下来征战米兰时装周的礼服裙。


    她的身影会偶尔出现在王嘉仪的Vlog里,每次被网友认出,弹幕都会飞满整个屏幕。


    因为被粉丝源源不断的喜爱和热情所感染到,诗绮开始更新自己的账号,但也只是发布一些衣裙细节和简单的日常。


    由于姿态太酷,人又太美,她每次更新,底下的评论都是“老公”、“老婆”地乱叫。


    她更多的设计被业内人士看到,也因此拿到了不少为知名人士设计礼服的工作机会。


    林唯兴一直有在偷偷关注诗绮,发现她越过越好后,相当不满地在网络上散播她是资源咖,背后金主实力很强的小道消息。


    一开始并没有引起热议,因为诗绮的才华就明晃晃地摆在那里,是脚踩资源还是真有实力,看客有目共睹。


    后来是不知道哪位大聪明,将小道消息里的那位金主跟王嘉仪联系起来,一出完全脑补又细节铺满的百合大戏让看客的八卦之心熊熊燃起,一时间沦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王嘉仪气地直跺脚,在网上急忙回应:严正声明!我跟她不是好朋友!


    王嘉仪甚至飙车到诗绮的家,拉起正蹲在水潭边喂鱼的诗绮,要她立刻转发自己的博文澄清回应。


    诗绮被她吵到耳朵要聋,为求耳根清净依言转发,并回应:是的,我们不熟。


    半个小时后,百合同人文全网增长至数百篇,且以裂变式的增长速度持续扩散。


    王嘉仪崩溃大叫。


    诗绮叹然,深感自己真是玩不明白互联网。


    后来王嘉仪看开了,想着这波流量不要白不要,借势发布了很多新内容,将不少看客转化成自己的粉丝。


    诗绮并未受此影响,继续按部就班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临近年末的事情很多,施华燊与诗绮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过面。


    开完一场长达四个小时的董事会议后,燊回到办公室闭目养神,听着许特助跟他讲诗绮最近在做什么,听到王嘉仪和她的百合乌龙事件时,燊好笑地摇摇头。


    燊睁开眼,发了短信给林霄,请对方“好好教导”一番他的好侄子。燊还表示,如有不便,他这个做长辈的可以代劳。


    燊刚警告完林唯兴,就听方秘书敲门说有急事汇报。


    燊让她进来。


    方秘书神情忧虑,对燊说:“何小姐的外婆今日过身,她看上去应该受了很大的打击,待在停尸间怎么劝都不肯离开。”


    燊赶到的时候,诗绮已经在冷硬的长凳上坐了将近五个小时。


    她空洞木然地坐在那里,好像一具正在僵化的尸体。


    第24章 钻石灰 ·


    收到医院通知外婆醒过来的消息后, 诗绮以最快的速度穿衣打扮好,赶去VIP病房。


    虽然主治医生给她打了预防针,说这极有可能是回光返照, 她还是抱着外婆会痊愈的美好希望, 跟外婆笑吟吟地聊天。


    她跟外婆说自己现在过得超级好,超级有钱,可以给外婆提供超级好的生活,希望外婆能快点好起来,一起跟她住大房子, 一起热热闹闹过年。


    外婆笑地合不拢嘴:“好,好, 好,琦琦最叻了。”


    诗绮喜滋滋地去给外婆洗水果。出来的时候, 还以为外婆靠在枕头上睡着了,直到她叫了好几声外婆都没有反应,她才终于意识到什么,汹涌的热泪滚下眼眶, 撕心裂肺地叫来医生和护士。


    一个小时后,诗绮坐在停尸间的长凳上,跟许多失去亲人的家属一样, 循例进行遗体告别。


    可她不知该如何告别,只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她慢慢想明白,外婆这几年一直怕她过得不好, 所以撑着一口气活着, 如今看到她说自己过得很好,外婆便终于放心离去了。


    诗绮只觉自己在坐游乐场的跳楼机,升到顶点后飞速下坠, 下坠的速度实在太快,连灵魂都追不上肉一体,失重感挥之不去地笼罩在四周,腾升起一股溺水的窒息。


    她困在这团窒息中不断死去又复活。


    从今往后,这世上只她一人。


    犹如孤零零的野鬼。


    施华燊匆匆赶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如同阴沉水鬼模样的诗绮。


    倏忽间,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紧。


    他快步走上前,坐过去握住她搭在膝盖上那只冰凉的手,跟她说话。


    但她仿佛失聪了一般,一点反应都没有。


    若不是还能感知到她的呼吸起伏,他真怀疑此刻搂住的是一具漂亮的玩偶。


    燊决定狠心一些,连拖带抱地将她从长凳上拉起来,打算强行将她带出停尸间。


    诗绮终于有了反应,大叫起来:“放开我!放开我!”


    原先清甜的嗓音变得喑哑滞涩,僵硬的四肢奋力挣扎。


    燊用力抱紧她,拖着她的身体往门外走。


    她太过激动,一时气血上涌,一口鲜血从喉咙里吐出来,随即眼前一黑地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浓橘色的暮光温柔地洒进VIP病房。


    昏迷期间,她挂了水,左手手背贴着医用胶带。


    针孔凝滞的疼痛感从手背一路传至心口,她睁眼看了两秒天花板,又紧紧闭上,幻想今日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燊一直守在诗绮的身边,他是这场事件的理中客,深知要快刀斩乱麻地将她从沉湎痛苦的情绪拉出来,否则人一崩溃,什么傻事都做得出来。


    他强硬地将脸色苍白的人拉起来,要她签署一份遗体火化的协议书。


    诗绮别过头,不肯接那支签字笔。


    “琦琦,一个人离世,就应该入土为安。你不肯签,是要你外婆一直待在冷冰冰的停尸房吗?”


    诗绮咬着唇哭起来,握紧双拳,还是不肯签。


    燊继续劝:“老人家爱你养你,有的一切都给你,你狠心将她——”


    “别说了……”诗绮哭得愈加厉害,“我求你别说了……”


    “有的事很难,但再难,”燊掰开她握紧的右手,将签字笔塞进她的手里,“你也要咬着牙闯过去。”


    眼眶里的眼泪聚集又落下,紧接着再次聚集,视野始终蒙眬,协议书上的黑字模糊成一条条或长或短的毛毛虫。


    握着签字笔的手收紧又放松,来回数次,悬在签名处上的笔尖始终没有落下。


    燊很有耐心地等她,坐到床边,从她的背后搂着她,温热的体温源源不断地熨在她的腰背上,成为她空空荡荡漂浮在世间的一处港湾。


    熔岩一般的夕阳沉下最后一点莹橙时,笔尖终于在签字处划动。


    一个黑笔签名,浸润着一滴豆大的眼泪,“何”字部分的笔划因此浮皱而起,与旁边娟秀工整的“诗绮”二字截然不同。


    追悼会是施华燊请人一手包办的。


    诗绮穿着一身黑裙,胸前别着一朵白花,笔直地站在礼堂前,目光恋恋不舍地望着正中央上外婆的黑白照。


    礼堂摆满送葬的菊花圈,但空荡的礼堂只有诗绮和穿黑西装的施华燊两个人,看上去冷冷清清。


    “外婆一辈子没结过婚。那个年代她不肯结婚,不想为家庭所累,不被理解。跟所有的亲友都疏远了。”


    诗绮仰头看着照片,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跟燊解释为什么追悼会如此冷清。


    “潇洒一生。”她那跟描了红色眼线般泛红的双眼,又蓄满了清泪,“但偏偏因我沾上亲缘羁绊,劳碌多时。”


    “我听李医生说,婆婆离世时仍然面带笑容。可见这份亲缘羁绊,对她来说是满意且幸福的。”燊说完,从西服口袋掏出一个黑色丝绒方盒,放到她的手上。


    诗绮垂眸,打开手里的黑丝绒方盒,里面躺着一条银质细手链,中央镶嵌着一颗异形钻石。


    那枚钻石很特别,整体呈浅灰色,浮着一粒粒深灰色的微小颗粒,似是纯度不够高,又似是将穹顶星尘都包裹留驻在里面。


    “这个是骨灰钻石。”燊将钻石银链拿出来,低头给她戴上,“以后,你的外婆还可以一直陪着你。”


    诗绮看看手腕上的钻石银链,然后缓缓仰头看他,无数话语在心中萦绕,最后抛却一切修饰词,她郑重地说了三个字:“多谢你。”


    燊将泪流不止的人搂进怀里。


    短时间内,诗绮未能走出丧亲之痛,恰逢期末,她自然缺席了考试。


    上回因为她缺席考试而拿到专业的第一的毕同学,一直等着这次的期末考与她一较高下,听说她请了长假,连忙去找王嘉仪。


    王嘉仪不胜其烦:“她请假,你问我干嘛。”


    毕同学不好意思地说:“我同她不是很熟,不好意思打搅她。但我听说你们是好朋友。”


    王嘉仪微愠,叹息,试图挣扎:“我同她也不是很熟。”


    毕同学重磅加码:“你下个学期的西方美术史作业我包了。”


    王嘉仪立刻变了脸色:“成交!”


    王嘉仪将她拉到走廊角落,环顾四周,然后凑上前小声跟她说:“她的亲人过身,哭到要跳楼,哪里还有心思考试。”


    王嘉仪用词夸张,将毕同学吓了一跳:“那她现在没事吧?”


    王嘉仪回:“没事,在家休养。”


    王嘉仪并非看在毕同学包她作业的份上,而是诗绮在经历《超级设计师》事件后成为上流圈炙手可热的紫微星设计师,明里暗里被多双眼睛盯着,突然的请长假,引起了诸多看客不安好意地揣测与遐想。


    只是施华燊没空管这些,诗绮现在更没心思理会这些,但王嘉仪不满社交媒体上越演越烈的舆论,便想借着毕同学此次的问询,将真实的情况传递出去。


    王嘉仪的本意是好的,只是低估了“娱乐至死”的威力,那话传着传着,变成了“何诗绮因故含泪跳楼自杀,现已过身”的离谱谣言。


    等到律师团队出动公关时,诗绮已经在网上过完了头七。


    让本人直接出席活动,或者发布一条最新的动态视频,无疑是最好的辟谣手法。


    只是诗绮一向无心媒体社交,采用冷处理方式,并不回应。


    外界的纷扰再喧嚣,她都无心看一眼。


    临近过年,诗绮回到原本她与外婆一起居住的小房子。


    根据外婆生前的遗嘱,她继承了外婆所有的财产——一间小房子,和价值七万元的动产,这些对现在的她来说,既轻如鸿毛,又重如泰山。


    大理石地板上浮映着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光斑,施华燊坐在沙发一旁的藤椅上,絮叨劝说她不能单独住在这里。


    她抱着抱枕窝在只够两个人坐的沙发里,盯着斑驳光斑发呆,对燊的话置若罔闻。


    “何诗绮,我现在在同你说话。”


    “听不见,我聋了。”


    说不到几句,二人开始吵起来,然后越吵越凶。


    诗绮阴郁多时,早就需要一个发泄口。


    而燊这段时间忙到脚不沾地,还要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去看她,了解她现在的情况,身心疲惫不堪,同样需要一个发泄口。


    只是不管何种前提,吵架总是伤感情的。


    燊被气地直接站起来:“随便你,我不想再管你了!”


    他抬脚就往门口走。


    他这句话足够气愤,加上他的举动,大有跟她一拍两散的意思。


    诗绮顿时慌乱起来,在他路过自己面前时,动作不过脑子地伸手握住他的手,接着慢慢收紧,不让他离开。


    她手腕上的那颗浅灰色钻石在阳光中盈盈闪亮。


    她依旧坐在沙发里,低着头,眼眶慢慢蓄满泪水。


    在她伸手握住他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长长地叹息一声,只觉自己输得彻底,爱她到这种地步,不过一个动作,气到火山爆发一样的怒火都能即时平息。


    燊顺着她握住自己手腕的方向坐到沙发上,另一只手往后伸,搂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松松地揽在怀里。


    “一定要在这里?”燊温声地问。


    诗绮双手握着他的左手,目光落在二人交缠的手上,慢慢地点下了头:“我要在这里过年。”


    “就我自己。”她补充道。


    这就是燊最担心的地方。


    诗绮抬头看他,说:“你可以在这里放摄像头。放满都行。反正你最爱用这招。”


    话里话外带着一点阴阳怪气。


    燊略带不满地骤眼看她:“小姐,你真当自己是楚门?”


    诗绮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用美式英语说:“如果再也不能见到你,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这是电影《楚门的世界》里,男主人公的经典台词。


    放在当下的情景里,变成好可怕的一句话,叫燊听得心惊胆寒。


    他思索数秒,仿佛是妥协般地摇摇头,叹息道:“算了,拿你没办法。”


    “我去给你热杯牛奶,”他站起身,“看你喝完我再回去。”


    诗绮知道他说的是要回施家大宅过年,而不是像方才的气话那样说再也不管她,她蜷缩在沙发上,抱着抱枕松了一口气。


    五分钟后,燊从厨房出来,将那杯融了安眠药的热牛奶递给诗绮。


    第25章 吹我梦 ·


    施家大宅。


    临近年末, 施父因突发心绞痛而住院了半个月,一出院,就叫了律师要修改遗嘱, 要分一部分遗产给养在外面的红颜知己和私生子女。


    此举遭到了施母的强烈反对。


    夫妻二人勉力维持多年的表面和平终于打破, 在家里闹得不可开交。


    以往施父在春节期间,还会一直待在施宅,与前来探访的亲友小叙一番,如今他三天两头不在家,似乎想留更多的时间给其他人。


    施母隐忍半生, 如今见他如此不给脸,也看开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姿态, 面对好事者不怀好意的问询,平静地回道:“人过一世, 最紧要的就是开心。”


    意有所指又状似感慨的一句话,堵了所有人的嘴。


    又是一顿父亲缺席的午饭。


    施母端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切一块厚切神户牛排。


    施华谦和施华盈坐在一起,心照不宣地互看一眼, 随后偷偷地看向对面的大哥,此时的他已经搁下刀叉,用丝帕擦嘴, 再用湿巾抹手。


    二弟和小妹又互相看一眼。


    佣人将施华燊之前吩咐准备的餐篮放到他手边,他站起来,提着餐篮上楼。


    二弟和小妹立刻问他去哪。


    他头也不回:“喂猫。”


    又是一样的说辞。


    他们都知道他房里那个不露面的女人是谁, 跟他又是何种关系。


    他们只是想不明白, 大哥的情人何止一个,莫说国内,国外也不少, 怎么偏偏对楼上那位如此重视。


    可大哥之后是要与赵士珍结婚的,且过几日赵家要来访施家,他们真不知道大哥怎么想的,竟然会在大过年期间做出如此不理智的事情。


    端坐主位的施母始终风轻云淡。


    他们便问母亲,大哥会不会为了那个女人跟施赵两家翻脸?


    施母笑道:“你们将大哥估计得太低。他作为施家的接班人,最清楚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况且他都说了,房间里边养的是只猫。”


    二弟和小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整个三楼,都是施华燊的空间。


    诗绮坐在红木餐桌椅上,看了眼桌面上精致可口的四菜一汤,又看了眼坐在一旁看集团年报的燊,然后拿起碗筷,夹起一块蟹肉放进嘴里。


    她自是清楚面前这位一脸冷肃的施先生,是担心她一直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会一时想不开做傻事。


    只是一直待在施宅算个什么事?所以她又一次问:“你到底要我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燊充耳不闻。


    “外婆过身,我是伤心,但我也不会辜负她的期望做傻事。”


    “我要回去。”


    “我不想待在这里。”


    诗绮喋喋不休,燊始终不应。


    她略微抬了声量:“我不喜欢这里!”


    燊抬头看她一眼,露出一副懒得睬你的表情,复又低下头。


    诗绮:“施华燊,你难道要我在这里过年吗?”


    他终于开口:“不差你这对筷。”


    她一时口快:“那我是什么身份……”


    反应过来后的尾音带着虚浮,仿佛热汤上浮起的氤氲,不一会儿就在空气中散了个干净。


    她发觉自己太过肆意妄为,竟然问出这样的话,偷偷看他一眼,他面无波澜地继续看手上的集团年报,看样子并不打算作答。


    她沉默着,低头夹菜吃饭。


    那天醒来后发现他就在身边待着时,诗绮的心里是安定又喜悦的,但在得知他将自己带来的地方是施宅后,立刻变得不解和紧张。


    潜意识里,她觉得施宅不是一个她合适来的地方。


    可他不仅让她住了进来,还要她跟他一起在这里过年,另一方面,她的身份尴尬,在行进有序的大宅里格格不入。


    她方才脱口而出的试探,原以为他会不咸不淡地敲打她两句,叫她醒醒定定,不要过多幻想。


    他却沉默了。似是纵容她的放肆,又似是认为她的问题无关紧要。


    此刻最好的做法就是当作无事发生,把这个尴尬的话题揭过去。


    但她看着桌上的饭菜,每一道都如此符合她的口味。


    施宅的大厨又比她在枫林道半山别墅的私厨厉害一些,哪怕她胃口一般,都能就着浓香四溢的菜肴吃完一碗饭。


    于是不知哪来的勇气,她接着前面的问题再次问道:“你为什么不答?”


    燊:“你要我答什么?”


    是带着一点严肃的语气。


    诗绮好不容易鼓起的那点勇气,被削去大半。她捏紧竹筷,硬着头皮将之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燊慢慢抬眼看她,继续反问:“你想我答什么?”


    她心里憋着气,神态就跟一个在商场里不拿到橱窗上最好看的旋转木马就不肯走的小孩一样,微微鼓起嘴:“我答什么你都认吗?”


    他观摩着她脸上的神情变化,意味不明地答:“说来听听。”


    诗绮张嘴,话却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半晌,她才耍脾气似的扔出一句:“我不理你了!”说完,故作镇定地夹起一大块香煎梅头肉塞进嘴里,吃到右边腮帮子鼓起来。


    燊的目光没有挪开,心里却松了一口气。毕竟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有种她说什么,他都会认的冲动。


    过了一会儿,诗绮悄悄挪眼看他,见他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翻那份快厚成一本书的集团年报。


    她如同松开圈口的胀气球,那些不知名的脾气在顷刻间散了干净。


    她盯着桌面上的那道柠檬煎鱼。


    悬而未决的爱恋是煮熟的柠檬片,少了酸味,多了苦味,闻着还是一股香,却不是最初清冽扑鼻的沁香,而是绵长的、浅淡的苦香。


    想事情想得出神,一个没注意,诗绮夹起一块煮熟的柠檬片塞进嘴里,温热的温度与酸、苦、香几种味道在口腔翻涌,怪异得让她皱起眉,俯身连忙吐到骨碟里。


    燊注意到,即刻笑她:“傻女,连口菜都不会吃。”


    诗绮恼怒地瞪他一眼。


    苦涩的柠檬味在舌根缓慢回甘,细细咂摸着,竟然尝出一丝甜味,也不知是不是幻觉。


    她不敢深思。


    午后时分,施华盈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将苏富世春季拍卖会的画册带上,找借口一探究竟,然后与拿着项目企划书的二哥在楼梯间相遇。


    施华谦一看她手上的画册,即时谴责:“好心你啦,一天到晚就知道找大哥给你送钱。”


    施华盈抽走他的项目书,反击道:“你五十步就不好笑一百步啦。”


    “哎呀,你真是没大没小。”施华谦抢回自己的项目书,“我这个是给何小姐的。”


    施华盈立即瞪大双眼,凑到二哥身边,用气音问他:“你居然敢同大哥抢女人?”


    施华谦屈指敲了一下小妹的脑壳:“我是正经谈生意,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二人碎碎念地吵到门口,然后规规矩矩地敲门,等听到大哥的一声“进”从内屋传来,他们才推门进去。


    施华燊正襟危坐在麂皮沙发上,神情冷肃地盯着前方的大屏幕,如果不是看到他搭在大腿上的双手捧着一个纯黑的游戏手柄,还以为他此刻正在看什么严肃的时政新闻。


    施华谦往屏幕上扫了一眼,正是他的公司新上线的一款末日生存游戏,他大叫一声跑到大哥身边:“哥!你居然在玩我的游戏!我实在是太开心了!”


    说罢,他得意地看了盈一眼。


    盈立刻白他一眼,然后说:“是了二哥,你不是专程来找何小姐的吗?”


    她故意用了“专程”二字。


    搭在游戏手柄上的手指顿住,燊压着眼睑,缓缓转头看谦。


    谦收起嬉皮笑脸,君子坦荡荡地翻开项目书,同燊说明自己的来意——他投资了一个电影,欣赏何小姐的才华,希望她能担任男女主角的服装设计师,为两位主角进行戏服设计。


    “她人呢?”谦说完四处张望,盈也跟着张望,但他们都没有瞧见那个倩影。


    以他们坐着的角度,自然看不到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扶手的诗绮。


    她就待在燊的手边,所以他向左.倾身,对着正在画新的设计稿的人说:“听见没啊?何小姐。”


    谦和盈跟着倾身去看。


    诗绮眼皮不抬,笔尖不停,冰冰冷冷地说:“没兴趣。”


    谦连忙起身,拿着项目书坐到她对面:“别啊。我这个电影……”


    谦努力劝说她。


    谦的努力真起了效果,这个内容和电影风格,诗绮确实感兴趣,于是伸手拿来他的项目书翻看。


    谦目


    依譁


    光灼灼地看着她。


    燊适时提醒:“阿谦。”


    谦被眼刀击中,急忙起身坐到大哥的脚边,捡起他的游戏手柄玩了起来,耳朵时刻注意诗绮的动静,就等着她松口答应。


    盈挪到大哥身边坐着,翻开拍卖画册,笑吟吟地说:“这个世界上最——有眼光的哥哥,我想请你在即将到来的春季大拍上给我一点指导意见。”


    燊轻声笑起来,了然地看向妹,抬手拧了拧她的脸:“真是败家妹,我赚的钱全部落入你的口袋。”


    “噫。”盈撒娇地扭扭腰,“说到人家同打劫犯一样。”


    谦插嘴:“你简直是最会打劫的炸娇女。”


    盈即刻往二哥的背上踹了一脚。


    “嗷!施华盈!”


    “略略略。”


    “好了。”燊无奈地叹一口气。


    兄妹相处,温馨得让外人心肝发痛。


    诗绮只觉喉咙肿痛,需要深呼吸缓解翻涌的苦涩与嫉妒。


    她起身要走开。


    手腕即时被握住,她停住脚步,听燊的嗓音从身后传来:“你去哪?”


    她不回头,勉力平静地说:“喝水。”


    燊拿脚背拍拍二弟的左臀:“去倒水。”


    谦跟店小二一样:“是,是,是。”说着起身往冰箱走去。


    “我要啤酒!”盈大喊。


    谦将左手背到身后,对妹比了一个“OK”的手势。


    燊施力将诗绮拉到身旁的空位坐下,将拍卖会的画册递给她,说:“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这回轮到盈目光灼灼地看着诗绮。


    诗绮拿过画册随便翻一翻,懒懒地回了一句:“我全部都要。”


    燊骤眼看她,没好气地说:“你不如去抢。”


    诗绮故意“呵”一声,朝燊甩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你买不起就别问了。”


    端来酒水的弟顿住,坐在一旁的妹愣住。


    客厅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第26章 今宵好 ·


    施华谦和施华盈弟小心呼吸, 小心翼翼地对视。他们由小到大,从没见过谁敢对大哥如此肆意妄为。


    施华燊当然生气,简直要火山爆发, 即时伸手攥住刚站起身要往前走的诗绮, 用力一扯,让她狼狈地跌进自己的怀里。


    诗绮双臂撑在他的胸膛上,急忙直起腰,挣扎着要离开。


    到底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女孩,燊这一举动, 叫她先前的嚣张散干净,窘迫、羞赧、慌乱等各种情绪涌上来。


    她那一张芙蓉脸红透, 急乱之下,连眼圈都泛起微红, 不得已眸光盈盈地看着燊,神态和语气既愤懑又带了点哀求:“你放开我。”


    燊原先是想发火,但看到怀里这一张犹如沾露玫瑰的俏脸,顿时弯眉笑起来, 双臂收紧,将她牢牢锁在自己的怀里,故意逗她:“不舒服?怎么脸红成这样?”


    诗绮又恼又气, 不敢去看也不敢去想这个空间的另外两个人是什么表情,只好继续压低音量跟燊说:“你放开我!”


    “讲话这么小声,同只蚊子叫。”燊笑吟吟地看诗绮, “大声点。”


    诗绮羞愤到两只耳朵都红了起来。


    不过短短半分钟, 这个空间的氛围已经截然不同。都是身经百战的成年人,施华谦和施华盈连忙搁下手上的东西,脚底抹油似的一道离开了, 走前还不忘给大哥关紧门。


    他们的动静再小,诗绮都听得一清二楚,她羞怒地握拳捶打施华燊:“现在你满意了?快点放开我!”


    燊轻笑一声,侧头用力吻上她的嘴唇,吻够一分钟才松开,看着她的眼睛说:“满意点了。”


    羞怒,羞怒,原先是怒更多,但此刻望着那双含笑的眉眼,现在她是羞更多。


    她挪开视线,不与他对视,语气变得绵而软,来来回回还是一句话:“你够了,快点放开我。”


    罕见她展露如此娇羞姿态,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燊倾身吻她,越吻越深,越吻越放肆。


    沾露的玫瑰为他绽放。


    *


    转眼就到了年廿九,施父回来了。他不是回来吃饭缓和关系的,而是带了两名老练的律师,要与携伴多年的夫人好好算一笔账。


    施母早有准备,请来全港城最会处理婚姻案件的高律师。高律师严阵以待,带了两名得力助手随施母应战。


    为了修改遗嘱的事情,父母已经吵了两三年。父亲住院回来后,矛盾更是升级到大过年都要各自带着律师不止不休。


    施华盈难免觉得心烦,换上骑装,从自家马厩里牵出一匹毛发油亮的高大白马。


    宛如欧洲庄园的施宅不仅有专门的跑马场,施华盈若是高兴,还能骑着马绕着堪比足球场大小的后院,一边欣赏远方波涛浪涌的海湾,一边在风中恣意纵马。


    跑了半个小时,什么烦恼都随风飘去,施华盈眺望着湛蓝海湾深呼吸,只觉一身轻盈舒畅。


    她调转着马头回去时,恰巧发现不远处的榕树下,施华燊和诗绮坐在一起看远处的山峦与海湾。


    昨天下了一场大雨,气温一下子降了下来。


    气温计显示下午的气温为5℃左右,是港城难得的低温。


    铅灰色的云层浮荡在天空,周遭的一切都像是蒙了一层灰调的滤镜,他们静静地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对视,各自沉着心事看山望海。


    施华盈坐在马上看他们的背影,仿似在看一部文艺短片,过程没有对白,只有潮起潮落的风声。


    然而爱不需要对白,也无需暧昧交换的眼神,情人之间自然流动着一种冷暖交汇的气流,在无形中生出丰富充沛的情意,旁人只需细心一眼,就能发觉。


    施华盈牵着马走过去,想跟大哥打声招呼,走近了,听到诗绮冷冰冰地说:“很冷,我要回去。”


    “忍着。”燊的语气很平淡。


    诗绮抿起嘴,鼻子哼出长气,接着骂道:“神经病。”


    盈的脚步一顿,觉得方才的文艺短片滤镜骤然破碎。


    诗绮听到白马的哼气声,回头一看,与白马那双圆溜溜的黑葡萄眼睛对视,她那张冷着的脸瞬间春风拂面。


    她笑意盈盈地对白马点头,然后对盈点头微笑,又继续看向白马。


    马儿很有灵性,主动上前去亲近诗绮。


    燊回过头看见她在摸白马的脸,便问:“要不要骑马?”


    哪知诗绮笑容一敛,语气带了一些愤然:“猫才不会骑马。”


    燊对外说他在房里养“猫”,她已经知道了。


    人是很矛盾的。对于那样的说辞,她心里觉得膈应,但也知道自己当下的状况很需要他的陪伴,又深知他的纵容,所以明知道不该这样说,却还是忍不住像猫叫一样地发了脾气。


    盈目光灼灼地看向大哥。她知道他极少被这样泼冷水,做妹妹的十分好奇大哥会是什么反应。


    燊目光平淡地看着诗绮。


    四周很静,耳畔都是呼啸的风声。


    诗绮见他一直不吭声,自讨没趣地撇了下嘴,俯身趴在椅背上,垂眼去看白马踩进草坪里的马蹄。


    她刚趴下,燊的脸上就浮起浅淡的笑意。


    他伸手放到诗绮的头顶上揉一揉,他说的话温柔,暖得要将周遭的寒风融化。


    “我的猫不一样,她什么都会。”


    诗绮心弦一拨,层层涟漪浮荡开,抬眼与他对视,即刻情潮涌动。


    一旁的盈发觉自己真是自作孽,非要好奇的下场就是被眼前的一幕酸到牙疼。


    书房里的谈判结束。


    施父走出书房,经过走廊时,余光瞥见楼下的庭院。


    他的脚步顿住,站在高大的落地窗前往下瞧,看到他的大儿子正坐在榕树下,神情温柔地抚摸对面那名女孩子的头——那是望向爱人的神态。


    施父觉得惊奇,纳罕地站在原地。


    施父眉头轻皱,暂时没说什么,转头离开了。


    大年三十。


    刚用过年夜饭,施父的那辆黑色宾利就驶出了施家大门。


    或许是鬼门关里走过一遭,他已经越来越不顾忌亲人的目光与自己的脸面,只想在有限的时间里享受人生。


    嘭——嘭——嘭——


    庭院里有无忧无虑的小孩在开心地放烟火,寒夜里飘洒的小雨根本无法阻挡他们的热情。


    诗绮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台上,透过雨雾蒙蒙的玻璃窗看到那辆离开的黑色宾利。


    “咦?这个点有人离开了?”她还特地侧过手腕,去看钻石腕表上的时间,还没到六点半。


    一旁坐着的燊冷嗤一声:“那个是我爸。在他心里,不止施家一个家。”


    剩下的话不必多说。


    诗绮愣一下,并非讶异这件事,而是讶异燊会这么直白地对她说这种事情——如此私密的……家事。


    她重新趴回窗台,一副事不关己的语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燊回头看她,一簇簇流光溢彩的烟火亮光透过雨雾,透过朦胧的玻璃窗,忽明忽暗地落在她的头发、眉眼、鼻梁、脸颊、唇瓣,衬得她似一个童话里的灰姑娘,正在翘首以盼等着仙女教母和属于她的南瓜车出现。


    当手搁到她头上揉了两下时,燊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诗绮对他的举动没什么反应,视线依然放在夜空中绽放的烟花上。


    燊诧异自己没经过大脑思考的下意识举动,抚摸的动作一顿,到底没有收回手,只是顺着往下,轻握住她的脖颈,缓慢揉捏。


    燊发觉时至今日,他对她何止做慈善,简直是到了端着碗追在她身后喂饭的地步。


    “哎,对你真是好过头。”他叹息。


    他近来很爱说这样的话,诗绮起初听了不以为然,听多了,觉得有点烦人,于是就故意敷衍地回了一句:“小人无以为报,只得烂命一条。”


    燊说:“可以,我不嫌弃。”


    没想过他会如此回应,诗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下巴,目光从玻璃窗外的绚烂烟花中挪向那张清俊疏朗的脸。


    与那双水浸桃花的眼眸对视时,她心里蓦地升起一些预感,因为过于大胆,紧张到唇干舌燥,又怕是自己一厢情愿,惶恐到情不自禁攥紧羊毛开衫的下摆。


    窗前铺着柔软的兔毛地毯,此时的诗绮是跪坐在懒人沙发上,小幅度地仰起头去看坐在单人沙发椅上的燊。


    那一副犹见耶稣的信徒模样,虔诚而惊怯。


    缤纷落英于水面,一池春水被搅乱。


    燊离开单人沙发椅,在她的视线追随下,慢慢半蹲而下——先是垂眼看她,而后平视于她,最后微微抬眼望她。


    他向她伸出自己的左手,手掌平稳地朝上。


    诗绮垂眸盯着那只干燥宽厚的手。她发觉自己紧张过度,连呼吸的空气都变得绵薄。


    他现在的动作,好像一个求婚的姿势——她胆大包天地想。


    屋外是阴湿潮冷的绵绵雨夜,屋内开着暖气,暖如阳春三月。


    屋内开着的灯不多,并不算亮堂。最亮的一盏灯,就是他们附近的一盏橘黄色落地灯,那光好似春日夕阳般暖洋洋地笼罩在这个不大不小的位置。


    再加上屋外忽明忽暗的烟火,她疑心这是除夕夜的一个梦境,否则他为什么会如此明显地朝她表露爱意。


    她前两天重看张卫健版的《西游记》,洪楗华那首《只爱西经》的旋律始终在脑海中萦绕。


    情爱犹如西天取经,九九八十一难,多在心中翻涌跋涉。


    没人知道八十一难后是否能问佛祖取回那沉甸甸的经书,但——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诗绮慢慢笑起来,伸手坚定地握住施华燊的手:“那你要抓紧噢。”


    燊也笑起来,施力一拉,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紧紧拥住:“当然。”


    诗绮伸手回抱他,舒适地靠进他的怀里。


    多年后网络上流行起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只活几个瞬间。


    诗绮便回忆起这个除夕夜晚与施华燊相拥的瞬间,她想这大抵就是这句流行话里活着的几个瞬间里的其中一个瞬间。


    第27章 芭蕉雨 ·


    大年初五。


    天终于放晴。诗绮坐在宽大的阳台的一处爬山虎藤架下, 在影影绰绰的浮光中,半躺在躺椅上画设计图。


    这段时间,她倾注了全部的心力, 去画一个以怀念外婆为主题的服装系列设计。


    外婆的名字叫“谷幽兰”, 短短三个字似一首诗,是她割弃原生家庭后,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


    很美。所以诗绮给这个系列取名——空谷幽兰。


    诗绮下笔的时候,线稿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在诉诸她对外婆的思念。


    客厅,施华燊与赵士珍面对面坐在单人沙发椅上。


    二人中间是正方形红木桌, 桌面放着两杯他亲自手磨的冰美式,还有一些塞班里维州商业地产开发项目相关的重要文件。


    原本顺利推进的计划, 却因为两家的长辈——施子贤与赵文龙——出了差池。


    去年年中左右,有一位号称是南亚赌王的男子, 要与施赵两家合作,预计在他们筹备多年的商业地产中,兴建一个类比拉斯维加斯的大型赌场。


    这位名为“黎志光”的南亚赌王,并没有说动施华燊和赵士珍, 一来家中长辈对赌场这类性质的项目向来是敬而远之,二来他们一时半会查不清黎志光的底细。


    谁都知道做赌场的赚钱,赚的还是数以亿计的大钱。


    但踩着灰色地带赚钱, 却不是谁都能心安理得的。


    施华燊与赵士珍都不愿将家族基业拿去赌,所以哪怕黎志光提出佣金十亿,且承诺日后赌场收入分与施赵两家一共四成, 他们也坚定地拒绝了他。


    但黎志光的条件, 打动了施子贤与赵文龙。


    施子贤与赵文龙开始各种游说家族里的人同意这个赌场项目,也在施华燊与赵士珍身边各种旁敲侧击。


    施子贤与赵文龙在家族里的话语权都不小,巧的是他们都不太满意现在家族企业一把手的两位年轻人——施华燊与赵士珍。


    双方开始有了矛盾, 且在施子贤与赵文龙的怂恿与利益诱惑下,施赵两家已经有一些人开始偏向他们。


    这个年,施华燊与赵士珍过得都不太舒坦。


    二人谈完塞班里维州的事情后,都长叹一口气,各自沉默着端起手边的冰美式啜饮。


    赵士珍余光瞥到坐在爬山虎藤架下的诗绮,明暗交织的光影摇摇晃晃地错落在她的身上,好似一帧宫崎骏的动漫电影,温暖明亮。


    赵士珍看了两秒,蓦地想起那位清俊秀雅的天体物理学家梁文进,想起他看向自己时那双饱含深情的眉眼,想起他那句“你要结婚,同我始终爱你没关系”固执又坚定的话。


    “你觉得,好似我们这种人,能够爱一个人多久?”赵士珍问。


    燊慢慢开口:“被我们这种人爱很久,是一件好事吗?”


    赵士珍沉默许久,才带着佯装不在意的语气说:“或者是件坏事了。”


    燊的目光落在躺在藤椅上睡着的人身上,没有说话。


    人之情感精微幽深,绝非简单的“好”或“坏”能下定论。


    就如赵士珍说“或者”,理智上认为那是一件坏事,情感上却期盼会有好结局。


    矛盾复杂,心口不一。


    诗绮目光蒙眬醒过来,发觉四周的光线略显昏暗,宛如风雨欲来的午后。


    这种时候,很适合窝在温暖的被窝里。


    而她不仅窝在温暖的被窝里,还窝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在爬山虎藤架下的藤椅上睡过去的。


    她慢慢抬眼,见他正在看全球石油的涨跌价格。


    专门调暗的手机屏幕光线落下来,映照着身旁男人的脸部轮廓,有一种似真似幻的温柔。


    这段时间,他一直陪在她身边,以往常的姿态来与她相处,尽可能让她在真实且繁琐的生活细节中,淡却亲人离世的苦痛,慢慢习惯这种如针扎、如尖刺的哀思。


    这种潜藏在相处之下的温柔,如山间清泉般涓涓细流,浅而无声。


    诗绮也觉得意外,自己居然会用“涓涓细流”来形容施华燊。


    因为太温柔,有时候她都会错觉:他怕是无可救药地爱上我。


    淅沥淅沥——


    咚咚咚——


    果真下了雨。


    雨没一会儿就下大了,昏天暗地,呼啸滂沱。


    燊知她醒了,在风雨闷响中问她要不要起来。


    诗绮在他怀里摇摇头,而后伸出手和脚齐齐搭在他的身上,像一只树袋熊抱着树干那样抱着他。


    此时风雨弥漫,就再醉一醉吧。


    *


    夏天在一场暴雨中降临。


    白漆木长方形玻格窗映着屋外连绵摇晃的芭蕉,午后两三点的时间,客厅里没有开灯,昏沉的光影像沾水的柔纱一样潮湿地落在木地板上。


    诗绮穿着一件长至小腿的苎麻白裙,直挺挺地躺在落地窗前的长沙发里,看着左手食指上那枚栩栩如生的多色宝石蝴蝶戒指发呆。


    这只戒指原本是赵俐俐的。


    前两天赵俐俐约她见面,请她帮个小忙。


    诗绮听完觉得荒谬,不知如何作答,目光被赵小姐食指上的蝴蝶戒指吸引,便多看了两眼,却不料被她强行塞了这枚戒指,被视作应承的条件。


    那时赵小姐说:“你看它多衬你,所以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他可是张卫森导演!就好似蒙利安·弗兰克林要你即刻飞去巴黎,邀约你一同设计下一个季度的高定服装,你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她举的这个例子,让本来想反驳的诗绮哑口无言。


    诗绮也知道她说的张卫森是谁,是一位刚从柏林拿完大奖回来的国际知名导演,前段时间的热门话题便是这位导演的下一部电影计划,正在招募演员。


    没想到圈里争破头的女主角,落在赵俐俐头上。


    这是多大的机遇,大概在路上随便拉一个路人听了都会“哇塞”一句。


    只是赵俐俐明年才毕业,要拍这个电影就得退学。


    赵俐俐是想好了,但不敢跟施华燊商量,因为他必定不会同意她为了拍个电影而退学,甚至会联合她的父母劝诫她放弃这个机会。


    毕竟在他的观念里,好好毕业是比拍电影更重要的事情。


    赵俐俐更不敢跟施华燊提分手。因为她心里清楚,如果不是他,仅凭她自己,很难在这个年纪,拥有如此多的财富与机会。


    所以她需要一个“外力”帮忙,拖住施华燊,在他知道这件事之前,她赶紧处理好一切乘机出国奔赴片场。当木已成舟,她与施华燊的关系自然破裂,从此与他桥归桥、路归路。


    诗绮本来不想答应赵俐俐,因为她知道燊很喜欢这位直率纯真的赵小姐,若是她帮忙,无异于《还珠格格》里帮助香妃逃离皇宫的紫薇、小燕子。


    戏里用“香妃化蝶”的故事瞒天过海,皇上再怀疑也认了。但现实里的这位“皇上”,哪会这么好糊弄。


    但赵俐俐又说:“我从未见过燊哥像在乎你一样在乎过其他人,所以如果是你帮手,那就一定没问题。”


    最后,连诗绮自己可能也没搞明白,她会答应赵俐俐,到底是因为对方举的例子,还是因为那句“他最在乎你”的话。


    在“啪啪哒哒”地敲打玻璃窗的滂沱大雨中,诗绮盯着食指上的蝴蝶戒指长长地叹息一声。


    她为自己的虚荣心感到沮丧。


    这时,在外应酬完的施华燊迈进屋,在管家的提醒下,往客厅走去。


    “看看你这个样子,好似一根木头那样撇在那里。”


    燊语气嫌弃地走过来,扫一眼堆满各种杂志的桌面与地毯,又说一句:“是不是你去到哪里,哪里就变成垃圾堆啊,何小姐?”


    诗绮知道他来了,但因为心虚,梗着一口气只敢侧目看他,摸着食指上的蝴蝶戒指尽量用平常的语气跟他说话:“是啊,施先生。如果我待着的地方不满坑满谷地堆着,我会不舒服的。”


    此时开着的电视里,正巧传来香妃含情脉脉喊的一声“蒙丹”。


    好巧不巧,她心烦意乱之际开了电视,这会儿放着的正是紫薇、小燕子帮助香妃逃离皇宫的那集。


    燊靠近她的时候,她心虚气浮地仰头看天花板,躺在沙发上的身体绷得更直。


    燊完全没注意电视里放着的是什么,只是听了她的话,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啊。总有一百种理由。”


    他伸臂捞起她的双腿,往空出来的位置坐下,然后将她的双腿搁在自己的腿上,手掌从她的脚踝一路顺着往上摩挲至她的膝盖,接着再顺下来摸她的脚踝。


    管家让厨房泡好一壶英德红茶,吩咐佣人送到燊手边的小茶几上。


    雨天昏暗的午后,透进玻璃窗的天光又沉了几分,室内光影婆娑摇曳,像是胶片拍摄的老电影。


    佣人问要不要开灯,燊先是看了眼百无聊赖玩蝴蝶戒指的诗绮,然后对佣人摇摇头。


    燊从凌乱的桌面抽出一本综合杂志,闲然地翻了起来,偶尔端起骨瓷杯饮茶。


    四周只有风声、雨声、电视声,更显客厅静谧寂寥。


    诗绮歪头去看燊,心里想着破罐子破摔,便开口问:“你五月十号要做什么?”


    燊的目光依旧落在杂志上:“你要做什么就直接讲。”


    “讲了你会答应我?”


    “拯救世界这种事我答应不了。”


    “喂!”诗绮抬起左脚朝他的手臂踢了一脚,“我同你说真的!”


    燊轻笑两声,垂眸看向她的时候,眉梢还有未散尽的笑意。“那你要我做什么啊,何小姐?”


    他这笑吟吟地一问,叫她越发心虚,别开目光,指腹搓着戒指左边蝶翼上的宝石,说:“那日我生日,想你陪我。”


    燊慢慢敛起笑意。现在距离她的生日差了有半年,但他没有直接拆穿她,而是别有深意地问:“真是你生日?”


    诗绮大有豁出去的念头,想着此番要是不成,跟赵俐俐那边也好交待,于是歘地一下坐起来,与他四目相对,用十分肯定的语气回答:“是啊。我想哪天生日就哪天生日,想过几次生日就过几次生日。”


    燊骤眼看她。


    第28章 烟火烧 ·


    等足半分钟, 施华燊都没有回应。


    诗绮的心里反倒像是好不容易完成一个艰巨任务一样松了一口气,别过脸无所谓地说:“不陪就算咯。”


    她向后倒,正要躺回去。


    燊伸手握住她的手臂, 阻止她的动作。


    今时不同往日, 他不太能摸清她现在心里在算计着什么,只好走步见步,满足她的要求。


    所以他说:“好。我陪你过生日。”


    诗绮定定地看着他。


    心跳如鼓。


    面前的一切,都在印证着那句“他最在乎你”的话。


    她动了下唇:“你……”


    后面的话音急急地吞回去。她差一点点,就要问出“你是不是很爱我”的问题。


    但有些问题无需确认, 朦朦胧胧模模糊糊的摇摆不定,或许才是难题的舒适区。


    诗绮笑起来, 双眸灿若星辰:“好啊。”


    燊看着她笑,也慢慢弯起嘴角, 倾身问她:“我应承陪你,你很开心?”


    她望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燊只觉得一汪春水潺潺流进心里。


    他扔掉手里的杂志,抬手将人抱到腿上,然后顺势将她按倒在沙发, 倾身吻上她的唇。


    滂沱的夏雨淋湿客厅。


    *


    雨打芭蕉,水珠淋漓。


    恰逢台风过境,五月十号这日的雨从早上下到现在。


    施华燊一向有八风不动, 稳如泰山的名号,但此刻他站在雨浸浸的窗前,蹙着眉低头看腕表, 再略显烦躁地望向屋外铺天盖地的雨幕。


    坐在沙发上的诗绮见了, 扔掉手中的时尚杂志,憋着一口气走到他身边,提着嗓子说:“施先生与我这种闲人果然不同, 几个钟都歇不住,忙着要见其他人。”


    燊压着眼帘看她。“我看你真是糊涂官断案,冤枉一个是一个。”


    然后他解释是因为预好了游艇晚餐,这雨再下下去,晚餐就不能在外面吃了。


    诗绮耸耸肩。“那有什么大不了的?在里面吃也一样啊。”


    燊避开她的目光,绕过她往沙发走,边说:“没了情调。”


    诗绮低头笑了一下,转头看向燊,见他正拿着她扔在一旁的时尚杂志随手翻起来。


    她轻快地走过去,抱起他的手臂挨着他坐下,像嘴里含着一颗太妃糖一样甜腻地对他说:“不会呀。只要是你陪在我身边,就是最有情调的啦。”


    这招对燊十分管用,他慢慢笑起来,伸手揉掐她的脸,语气温和地对还穿着家居服的诗绮说:“何小姐,是时候梳妆打扮了。”


    诗绮心动于燊的认真对待,即便这是她胡诌的一个生日,他也按照正式生日那般布置游艇三层里的餐厅,吩咐后厨准备丰盛的晚餐。


    只是此番置景若是在月下,在海风之间,在波光粼粼的海湾之上,可以想象出是如何的情调十足。


    诗绮非常满意。


    到了最后一道冰淇淋甜品时,一名侍应前来跟燊低语几句。


    燊点点头,放下手中的水晶红酒杯,潇洒起身,三两步走到诗绮身边,将人一把拉起来。


    诗绮刚舀起一口冰淇淋准备吃,现在只好连忙放下手中的小勺,跟在他后面快步走。


    “我们去哪?”诗绮问。


    燊不答,只回头笑看她一眼,继续牵着她往甲板走。


    她被他那肉眼可见的高兴所感染,空余的那只手提着裙摆,小跑至跟他并肩,仿佛一只春日里轻快明媚的青雀。


    迈入甲板的那一瞬间,清爽的夜风拂面而来。四处一看,目之所及皆清明。


    再抬头一看,当真是拨云见月。


    万空无云,清朗温柔的月光倾洒而下,像是夜空中随风起伏的浅白柔纱轻抚在人的身上。


    诗绮再开心不过:“雨下透了!”


    她转头看他,猜测他的惊喜:“难道今晚有流星雨?”


    “流星?”燊看着她笑。


    低醇清悦的轻笑声融在温柔的晚风里,从她的耳畔滑过,一下下敲在她的心上。


    她无法自控地高兴着,没大没小地上前攥住他敞开两颗纽扣的黑衬衫领口。


    他放纵她的玩闹,垂眸看她明亮的笑眼,听她放肆地对自己说:“喂!你不要再笑了。究竟是什么惊喜,搞得这么神秘?”


    第一声烟火声响起时,毫不知情的诗绮吓了一跳,顺势躲进燊的怀里。


    直到一声声烟火声接踵响起,一簇簇绚烂的烟花照亮夜空,诗绮才反应过来,这场神秘的惊喜到底是什么。


    这场烟火实在太大了——大到足以将整个夜空照亮;大到令人忍不住诵念“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大到维多利亚港的每一位行人都驻足仰叹;大到今夜的社交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关于这场盛大烟火的讨论;大到明日各大媒体和无线电视台都争相报道……


    大到诗绮怀疑自己的灵魂一瞬飞升天堂,下一瞬直坠地狱般乍喜乍悲,似走在风吹摇晃的吊桥,又似躺在柔软舒适的被窝,在惶恐不安与幸福满足中来回晃荡。


    最终跳楼机落地,机器停稳,安全扣解开,她走下座椅。


    她仰头望向宛如银河倾泻的烟火盛会。


    她转头看向流光溢彩下的施华燊。


    燊知道她喜欢,抬手揉揉她的头,凑近她的耳朵说:“生日快乐,何诗绮小姐。”


    至此完全确定。诗绮叹然地想:我玩完了。我这辈子都玩完了。


    五日后。


    赵俐俐打来电话。


    诗绮仔细一听,发觉当了电影明星的人嗓音就是不同,落玉清脆,珍珠圆润,像是站在旷野的清风里与她对话。


    赵俐俐:“我在网上看到那场烟火了!那些人还在猜是谁放的,在庆祝什么事情,我一看时间,就估到肯定是燊哥为你放的啦。噫!真是羡慕死人了!”


    诗绮礼貌地轻笑两声,赵俐俐如今这种完全事不关己的旁观态度叫她不知如何作答,于是岔开话题:“大明星,现在过得怎么样?”


    赵俐俐声音清朗地回答:“Better than ever before。”


    赵俐俐退学出国拍电影的消息,施华燊很快就知道了,稍微一想,就明白五月十号那天的意图。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生气过了。


    除却被欺瞒和耍弄带来的愤怒,他的用心准备和妥协就像是一个笑话。


    他完全丧失理性思考,与诗绮见面的那一刻便是争吵。


    恰巧诗绮正烦得站不也利索,坐也不舒服。


    倒不是因为港媒写的关于她的那些添油加醋、黑白颠倒、极尽嘲讽的娱乐报道,而是她现在无比确认——


    她已经不可能再忘得了施华燊,更不可能再有一段与之旗鼓相当的热烈爱恋。她这一辈子,都将活在对他的痴迷与情爱里。


    她怨恨自己愚昧自大,不顾一切爱一场也就罢了,怎么还想着跟他长相厮守呢?


    真是疯了。


    她不满心里疯长的情意,正愁无处发泄,施华燊来跟她吵,倒是遂了她的愿。


    二人淋漓尽致地大吵一通,吵足一个下午,吵到喉咙嘶哑。


    燊最后摔门离开。


    诗绮坐在岛台前,喝掉一壶冰水。


    慢慢冷静下来后,诗绮看着一派整洁的客厅,还有心思想他们吵得还挺文明的。


    此时她再回忆方才吵架的细节,才惊觉吵了一下午不知道在吵什么,只记得他指责自己“自以为是”、“狂妄自大”、“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她渐渐才反应过来觉得难受,起身去冰箱拎出一瓶冰啤酒。


    屋外是难得的好天气,她看着浓橘色的黄昏一口一口地饮酒。


    她近来确实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车窗外的黄昏山景飞快倒退,后座的燊喝完两瓶冰水。


    他疲惫地闭上双眼,抬手揉一揉鼻梁处,情绪平复后,再回头过来一想,竟然也想不起来方才二人吵架的细节,只记得她说“你好烦”。


    我好烦?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火气一层层上来,他再次打开车载冰箱,拎出一瓶冰啤酒,在浓郁的橘光中喝掉半瓶。


    缓过神来,他回想她当时简单带过的一句“是啊,我就是八卦杂志写的那种恶人”,拨通许特助的电话,问起这件事。


    许特助不亏是仅年终奖就有百万的得力助手,立即回复老板:“已经将报道何小姐不实新闻的大小媒体全部收集完毕,如果需要撤销那些报道,我这边即时安排律师团队。”


    燊“嗯”一声,说:“全部撤销。”


    这场架吵完后,两位当事人陷入长久的冷战。


    维多利亚港又吹过一场台风,狂风骤雨过后带来高温不断的暑热天气。


    午后三点的太阳太炽热,透过树叶缝隙漏进雕花玻璃窗,耀眼的光斑直直落在实木地板上,亮得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英港娱乐制作人钱嘉欣,开着新款奔驰前往枫林道的半山别墅,下车前想着要劝人回头是岸。


    哪想下了车,钱小姐先是被蓊蔚洇润、百花缀艳的前庭花园呛了声,随即被停放各式豪车的车库立了下马威,再被别墅内部随处可见的奢华而有格调的装潢恐吓。


    钱小姐随着管家一路往里走,换了一双贵得惊人的刚拆装的软拖鞋——管家微笑表示这是给每一位前来访问的友人的基本礼貌。


    钱小姐不禁感叹别墅里的管家与管家之间也是有差距的,用词非疏离的“客人”,而是亲切的“前来访问的友人”,简单的一句话,说的就是叫人舒心。


    她踏入充满艺术气息的客厅,就见那位何小姐懒懒散散地躺在沙发上,长长的鬈发散在身后,发尾落在白色兔毛地毯上,正翻着一本最新的时尚杂志。


    午后风吹竹影晃的光斑透过雕花玻璃窗清凌凌地落在她的身上,有一种油画般富丽堂皇又倾颓寂寥的美丽。


    钱嘉欣叹一声,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要入苦海的人。


    “躺着看书对眼睛不好。”


    回应钱嘉欣的是一记略重的翻页声。


    诗绮眼皮不抬,懒散地吐出一个字:“坐。”


    钱嘉欣不与她客气,挑了一个单人沙发椅坐下,也不与她过多寒暄,直接一句:“施华燊同赵士珍的订婚消息满天飞。怎么?还没飞到你耳朵里吗?”


    维多利亚港湾的那场烟火实在太大,大到令施、赵两家及其他利益相关者感到隐患不安,要求施华燊给出一个合理解释。


    即刻与赵士珍订婚,就是施华燊给出的定心丸。


    第29章 情难禁 ·


    要说起钱嘉欣和诗绮的缘分, 还是过年那阵施华谦请她去给电影做服装设计,其中女主角重头戏的那条精心设计的流光紫绸吊带裙,极为利落的剪裁却呈现出无与伦比的古典与浪漫。


    那场重头戏恰在路灯昏暗的夜晚, 一身长裙在空旷的夜色里流光溢彩, 柔软轻质的裙摆在女主角的脚边似船划开海水时翻涌流动的海浪,美得不可方物。


    电影成绩斐然,所有人都大赚一笔。


    那场戏和那条紫绸长裙不断在社交媒体被提起、被赞扬、被传播。


    说不清是那场戏烘托了裙子的美丽,还是裙子的美丽成就了那场重头戏。


    外人看的是惊艳女主角,内行人欣赏的是惊才绝艳的设计师。


    这部电影制作人钱嘉欣, 就这样结交了何诗绮。


    钱嘉欣对诗绮的感情不单单是伯乐与千里马,更是从诗绮的身上看到她十三岁就得病去世的亲妹妹的影子, 将对妹妹的思念投射到诗绮的身上。


    她预计前往内地谋求更广阔的发展,因此想带上孤身一人的诗绮。


    钱嘉欣不希望这样一个有惊才的姑娘, 吊在一个男人身上,更不希望对方就此沉沦在混乱的情感关系中,蹉跎一身的才华与灵气。


    诗绮知道钱嘉欣对自己的态度,所以在她面前格外放纵与松弛。


    听了钱嘉欣刚才的话, 正在看这则订婚登报消息的诗绮笑出声。


    她搁下杂志,抬头去看坐在自己右上方的钱嘉欣,毫不避讳地说:“所以咧?连你都认为我是那种不进豪门不罢休的拜金女, 知道这个消息要闹个天翻地覆?”


    钱嘉欣蹙眉看她。


    诗绮重新躺回去,拿起杂志翻过那则新闻,继续往后看, 语气很平静:“他结他的婚, 同我有什么关系。”


    钱嘉欣细细看她的表情变化,始终觉得她这种事不关己的语气略显怪异,但一时之间也不好说什么, 只说:“就怕你爱他爱到要生要死。”


    诗绮大笑。“你觉得我是这种人?”


    “不是。”钱嘉欣松一口气,“你是那种会站上世界巅峰的人。”


    这句话带着一些哄开心的意味,逗得诗绮抱着肚子笑足一分钟。


    “借你吉言啦。”诗绮的语调雀跃。


    当天晚上,诗绮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在敲门,她走过去开门。


    开门的那一瞬间,无数的信封如雪片一样朝她汹涌袭来。


    她抬手抓住几封,翻看封面上邮戳上的信息,信是从澳洲寄来的,寄信人写着“江毅”二字。


    江毅是她中学时的初恋——那个出发去澳洲留学前一天,向她发誓要给她写信,日后回来娶她的眉目俊朗的男生。


    在密密麻麻飞涌进屋的信封大雪中,她隐约能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没由来得细看,她拨开信封走过去,以为会看到记忆中江毅的脸,却出乎意料地看见了另一张脸——施华燊。


    她愣住。


    梦里的施华燊皱眉低头看着手上的信封,冷笑一声,说:“江毅,你那个爱得轰轰烈烈的初恋?”


    他抬头看向她,一边将手里的信件撕碎,一边阴狠地对她命令道:“不准去!”


    诗绮惊醒,发觉出了一身冷汗。


    她恍惚地坐起来,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满杯凉水,一口饮尽。


    静了两分钟,想见到施华燊的欲望十分强烈,她跑出房间,像是疯了一样地在屋子里到处找。


    好一阵才停下来,她靠在墙上慢慢喘气回神,发觉自己刚才真是失心疯。


    施华燊肯定不在这里。因为他起飞前,方秘书特地跟她说过,他要去美国出差半个月,这半个月会很忙,希望她能去送机。


    她没去,待在家里一整天。她并非铁了心要跟他冷战到底,只是在逃避处理这样的关系。


    如今思来,诗绮心底里浮起淡淡的悔意和浓重的思念。


    她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打开手机想联系他,但又想起方秘书说他出差后会很忙,她也没理由去打扰他。


    她长叹一声。爱情叫人肝肠寸断、夜不能寐。


    从冰箱里抽出一只冰啤酒,她将背抵在岛台上,就着薄凉的夜色下酒-


    施父与施母关于遗产的事情已经商定完毕,他的那些红颜知己与私生子女可以分遗产,但不能跟“施”姓,日后也不能以“施家”的名义行事,更不能以任何形式进入施氏集团。


    简言之,就是拿了钱就要跟施家划清干系。


    能让施父松口这样的条件,想必施母和其聘请的律师团队费了不少心思。


    经过两次手术后,施父的身体大不如前。


    他早几年就开始将集团的实权慢慢移交到施华燊手里,如今觉得自己大限将至,近日正在为长子大力清扫痼疾,想方设法地“请”老股东退位,让长子的位置坐得更稳。


    这次来加利福尼亚州,也是为了替长子铺路。


    刚结束一场“战斗激烈”的股东大会,施华燊一路搀扶着施父往电梯走。


    施父事无巨细地跟燊总结方才那场会议里的各种利益暗涌,燊稳稳当当地扶着他,认真听讲。


    到了车上,司机和助理都是自己人,施父便说起施子贤和赵文龙的事情。


    他再次对燊耳提面命:“你那个三叔,真是老了还惦记他的发财梦。他不是不满意你,他是不满意我压着他这么多年。你阿爷生前年年都讲,赌博不能碰不能碰。


    “那个来路不明的黎志光,我叫人查了,以前是在东南亚一带搞诈骗的,现在搭上新亚那个一把手,咸鱼翻身一下变成了‘南亚赌王’。


    “你三叔同那个赵文龙,真是不知道什么叫‘人心不足蛇吞象’,什么钱都能赚的吗?黎志光现在就是想借塞班里维州,借我们施赵两家名头帮他洗钱。


    “你从小也知道,塞班里维州施赵两家合力投了多少心血,投了多少个亿,绝对绝对不可以同赌、同洗钱这种违法犯罪的事情沾上一点关系。


    “尤其是上头的政策开始收紧,我们这些公民要时刻跟着上头的指挥走,绝对不能够贪小失大。


    “所以你同士珍两个人要醒醒定定,千万不可以做出任何有损家族基业的事情。不然我下到九泉之下,都没脸见你阿爷和赵阿公。”


    说到激动处,施父连连咳嗽。


    燊一边拧开保温瓶给他递水,一边轻抚施父的背,认真地应道:“我明白。”


    施父这边“清理”位高权重的“老人”,施子贤和赵文龙就招兵买马,笼络那些“老人”。


    风雨欲来,施华谦和施华盈也不再作壁上观,都开始接手集团事务,帮大哥分担一些重任。


    饭桌前,施父一边吃饭一边跟三兄妹说集团的事情,就是想要他们吸收多一点知识,尤其是施华谦和施华盈。


    谦和盈毕竟不是大哥,没有那种稳坐如钟的耐心,加上他们昨天才刚到加利福尼亚州,不想在饭桌上听父亲唠叨集团内务,所以开始轮番耍赖,说什么“吃饭就不好再讲生意上的事情啦”、“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餐饭”、“饭桌上就应该讲些轻松愉悦的事情”……


    最会转移话题和炒气氛的还是施华盈,一边给施父夹菜,一边跟他讲拍卖场上趣闻。


    人老了就爱这种热热闹闹的合家欢场面,一贯严肃的施父也被女儿逗得笑起来,连说三个“好”。


    已经有两三年没有过这样的情景,燊低头浅笑片刻,习惯性地翻出手机扫几眼。


    手机上的讯息依旧很多,但就是没有何小姐的。


    他不死心地将所有聊天软件都翻了一遍,没有就是没有。


    他抿唇深呼吸一口气,关闭手机屏幕,味如嚼蜡地喝罗宋汤。


    施父将长子那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了然地笑了一下,却不对此说些什么,而是对莫名其妙又吵起来的谦和盈笑着说:“你们两个一天不吵是不是周身都不舒服啊?”


    一顿难得热闹的午餐结束后,施父用过药,又叮嘱了儿女十分钟,就进房休息了。


    施华燊将那两个吵着要去酒吧喝酒的人踢走,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77天。自从那次大吵一架后,她足有77天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上回他让方秘书跟她透露他要出差的事情,就是希望她能先来低头服个软,哪知她不仅不出现,连一句问候的话都没有,铁了心要跟他怄气到底。


    真是无情无义何诗绮!燊在心里痛骂一句,仰头将杯中的威士忌一口饮尽。


    坐着也不顺气,他站起来双手叉着腰,俯瞰全景落地窗下的繁华都市,往左边走两步,不顺心,往右边走两步,依旧不顺心。


    要他先低头,绝无可能!


    他横想竖想,都觉得是何诗绮有错在先,她拒不道歉,还要他这个受害者哄她吗?


    叫她发梦!


    燊越想越气,这些日子连轴转的压力连同对她累加的思念积压在一起,令他的头如密密麻麻针扎般地痛起来。


    他翻出止痛片,就着凉水吞了下去。


    方秘书远洋来电,提醒他看邮箱,里面有五版婚礼策划方案,赵士珍已经挑了第二版和第五版,现在需要他的意见。


    燊查看邮件里的超大附件,快速游览完,拨电话跟赵士珍直接商量,最后二人选定第二版,之后的事情就交给婚礼策划公司处理。


    止痛片的疗效起了作用,头已经慢慢不痛了,他疲惫地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他这时在想,何诗绮一定会在报纸上看到他要结婚的消息。


    他与赵士珍联姻,是施赵两家一早就订下的姻亲。这场婚事夹杂着盘根错节的利益与人情,他跟赵士珍都不可能因为个人情感,就贸然取消婚约。


    他认为诗绮一开始就应该清楚,他是不可能跟她结婚的,他也没想过要跟她结婚。她没理由因此生他的气,不明不明地晾着他,不理他。


    只是不清楚这几日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浮了一丝丝愧疚之情,施华燊思索良久,将其产生原因归结于止痛片的副作用。


    心烦意乱。


    他重新睁开眼,跟往常一样翻看枫林道半山别墅的监控画面。


    他算着时差,估计诗绮那边现在应该是凌晨三点多。


    原以为这个点她多半在睡觉,客厅、书房、地下室这些地方应该什么也看不到,意外的是,他看到她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好像在着急地找什么一样,随后停下来,看看手机,然后望着窗外喝酒。


    燊突然觉得口干舌燥,咳嗽起来,这一下咳得厉害,他连忙喝了一杯水。好不容易顺完气后,他清清嗓子,即刻给她拨去远洋电话。


    如他所料,诗绮很快就接通了电话,她甚至还抬头看向墙上的摄像头。


    燊情不自禁地笑起来,隔着远洋万里的距离,隔着电子屏幕与她遥遥对视。


    他第一句话就问:“琦琦,你刚刚是在找我吗?”


    第30章 梦中身 ·


    飞机抵达港城机场时是下午, 淅淅沥沥的雨笼罩在城市上空,四周都是湿淋淋的空气。


    十几个小时的行程,倒时差的影响, 加上飞机上连轴工作的疲惫, 此刻坐在商务车后座的施华燊,脑袋像被石锤砸了一样抽痛。


    他婉拒副驾驶上方秘书递过来的牛奶,扣了两粒止痛片就水吞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将这一切的疯狂行为都归结于止痛片的副作用。


    否则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诗绮一句“是啊, 我现在就想见你”的话,居然一时冲动买了机票飞来港城, 只为见她几个小时,随后再坐十几个小时回加州, 继续处理未完成的工作。


    燊扶额长叹:我真是没得救。


    为了赶行程,他入住了距离港城机场最近的五星级酒店——这间酒店有他的预留套房。


    他倒是克制住了年轻人那种爱邀功的做作,用冷淡的语气叫电话那头的诗绮来酒店。


    彼时的诗绮正在地下室裁剪绸布,听了他的话, 用调侃的语气回道:“为什么啊,施先生?如果你是因为过于挂念我而做出这种好似少年人一样冲动的事情,我是会笑你的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不太自然的咳嗽声。


    诗绮顿时僵住, 扔下剪刀,心跳如鼓地握紧手机:“喂!你玩真的啊?”


    燊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疾跑的脚步声和喘气声,不由自主地低笑起来:“我警告你, 别让我等太久。”


    枫林道距离酒店约有半小时的路程, 当诗绮急忙出门的时候,燊已经抵达酒店套房了。


    夏季的港城多台风,这雨水浸浸地下个没完。


    燊洗完澡, 在客厅等了十分钟,听到敲门声,起身去开门,看到站在门口、淋个半湿、许久未见的诗绮。


    她的眼眸如除夕夜里骤然绽放的烟火,一簇簇地亮起来。


    这一刻,燊原谅了所有的疲困与劳累。


    诗绮再也无法抑制高兴,像是如愿得到了橱窗上最好看的旋转木马的小孩一样,飞扑过去抱住他:“我好想你啊。”


    人这一生,如石中火、梦中身,这些红尘爱恨,苦也好痛也罢,不好好尝一番,未免可惜。


    不必再克制。她出发前对自己说。


    谁也无法拒绝直白热烈的爱意,施华燊也不能。


    “我也是。”他笑着抱住她,顺手关上门。


    二人在门口紧紧相拥。


    抱够了,燊让诗绮去洗个热水澡,然后他打电话让酒店送些餐食上来。


    简单用过餐后,疲倦弥漫周身的人躺到床上休息。


    诗绮睡在他旁边,兴致勃勃地玩他的手指,故意问他:“你为什么要自己坐飞机,还是十几个小时哦?”


    听着耳旁的叽叽喳喳,困乏地闭着眼的燊轻轻皱眉,没好气地回她:“因为我发神经。”


    诗绮“哈哈”地笑:“不是。因为你喜欢我。”


    燊:“我不喜欢你。”


    “那你爱我咯。”她也只是随便一说。


    燊没应。


    这种时候的沉默,将胡闹变成了认真。


    诗绮一愣,支起半个身子晃他的肩膀:“喂,你为什么不回答?”


    他“啧”一声,将人扯下来,胸膛贴着她的背地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一只手捂住她的唇:“别吵,我累得要死。”


    他的温度透过轻薄的衣料渗过来,窗外是滴滴答答连绵不断的雨,屋里只亮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雨夜昏沉。


    诗绮心跳如雷,盯着不远处的落地灯发呆。


    她知道他确实累,没再吵他。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心跳频率渐渐恢复,听着耳畔平稳的呼吸声,跟着一起进入梦乡。


    闹钟在凌晨一点响起。


    施华燊不能在港城久待,需要尽快赶回加州。


    洗漱完,他站在全身镜面前穿衣,看着镜中神采奕奕的自己,也不禁在心里道了一声神奇。


    不过六个小时的睡眠,就足够将连日堆积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垂眸看向诗绮,她正靠在全身镜旁边看他。


    他又问她:“真是要陪我?”


    诗绮点头:“机票都买好了。”


    二人睡前,她就提出要跟他一起出差,并当机立断地买好了机票。


    燊:“书不读了?”


    这时候她还没放暑假。


    诗绮:“今时不同往日,我的学习进度已经满足提前毕业的要求了。”


    “之后要去巴黎美术学院?”


    “你知道?”


    “我还知道是蒙利安帮你写的推荐信。”


    “我没想好……”诗绮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巴黎……太远了……”


    当时她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申请,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地到了面试环节,再加上蒙利安的推荐信,去巴黎就是她点个头的事情。


    她一直没跟燊说起这件事。她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去,巴黎距离港城有九千多公里,太远太远。


    远到她无法接受燊会慢慢转移对她的感情,不再像现在这样在乎她的一切,也不会再像今天这样,为了见她一面愿意忍受十几个小时的飞机。


    这种犹如凌迟般的情感剥离,可以要了她的命。


    那天她不敢应钱嘉欣说的那句“就怕你爱他爱到要生要死”,因为她确实爱他爱到要生要死。


    她虚荣心作祟,要他最在乎的人只能是她一个。


    施华燊敏锐地捕捉到诗绮语调里的情感变化,他走上前拧一拧她的脸:“哪会远?不过一趟飞机的距离。”


    她慢慢抬头看他:“现在不觉得远,以后都不一定了。”


    他拉起她的手,与她小拇指相扣,跟她四目相对,就像许诺一样对她说:“以后也不会远。”


    诗绮看着他笑起来。


    实际一点也不相信男人的承诺。


    十七岁时就狠狠栽了跟头,如今她二十二岁,更不会相信。


    今次不同彼次,有佳人在旁,回程的十几个小时飞机,燊坐起来一点也不累。


    施华燊在距离原先入住的万豪酒店的十公里外,又找了一家文华东方酒店,订了一间豪华套房,安排诗绮住在这里。


    白天,他与家人一同处理集团事务,晚上,他就去找诗绮,与她共度长夜。


    就这样到了施家一行人准备回港城的前一天,早就知情的施父吩咐身旁的助理,去请何小姐见一面。


    彼时诗绮正在和施华盈一起逛买手店,得知这个邀请,盈毫不犹豫地跟着去了。


    见面的地方在加州著名的马术俱乐部,施父今日包场。


    施华盈率先跑过去抱住父亲:“爹地,你今日为什么这么有兴致叫我来骑马呀?”一句话就将这个邀约变成父女临时起意的聚会。


    施父笑着指了指盈,也没多说什么,转头看向随后走来的诗绮。


    诗绮对他礼貌一笑:“见过施先生。”


    却不料施父说:“不用同我这么客气,你是阿燊的朋友,叫我一声世伯吧。”


    盈有点紧张地看了诗绮一眼。


    诗绮从善如流:“施世伯。”


    “何小姐会不会骑马?”


    “会一点。”


    “好!”盈立即插话,“第一届女子马术大赛正式开始!”


    施父配合女儿笑道:“噫,你那个马术都好意思拿出来献丑?”


    “爹地啊。”盈撒娇地跺脚,“俗话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现在的马术不知道有多好,你待会看看就知道了。”


    施父:“好好好,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诗绮和盈换好骑装,各挑了一匹白马,在马场上赛了一轮常规赛,又赛了一轮障碍赛。


    加州夏日午后的阳光清冽明亮,看着两名飒爽劲装的美人赛马,是一件十分赏心悦目的事情。


    两场比赛下来,盈先跑到父亲面前邀功:“爹地,我是不是很厉害啊?”


    施父笑,一点也没给女儿面子:“如果不是何小姐让着你,恐怕你会输得很难看哦。”


    “哪有啊。”


    接下来的下午茶时间,施父对诗绮偶尔问两句,不过是些学业、兴趣、今后打算的轻松问题,仿佛只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平常问候。


    盈略松一口气,看着时间差不多,她就提出要前往预订的餐厅用餐的理由,想要把诗绮带走。


    施父还是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对女儿说:“你先去吧。我有点事要同何小姐单独聊一下。”


    “爹地……”盈看到一旁站着父亲很熟的刘律师。


    “干什么?如果不是你捣乱,这样的一点小事怎么会拖到现在来讲。”


    盈看了眼诗绮,诗绮朝她点下头,让她放心。


    盈:“好咯,你们慢慢聊,我去楼下等。”


    盈一下楼,即刻向大哥发去信息。


    施华燊在一个小时后出现在俱乐部的停车场。


    盈跑过去,简单地跟他说了一下情况,指了下位置,随后像完成任务一样飞快地溜了。


    施父撑着手杖往停车场走,刘律师和几位助理走到他的身后。


    施父站定脚步,对着迎面而来的长子说:“看看你,一点稳阵的样子都没有。”


    燊冷肃地与父亲对视:“她对施家不会有任何影响,希望你之后别再见她。”


    施父并不介意长子的气势汹汹,反倒和顺地笑一笑,拍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我都希望你可以明白有句话叫——‘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在施父离开二楼后不久,诗绮就拨了一通电话给远在北京的钱嘉欣。


    “嘉欣姐,如果我去巴黎念书,你会不会来看我?”


    “当然会啦。不过你一个人去到巴黎这么远,行不行啊?北京这边读研究生也不错啊,我还可以随时照顾你。”


    “但我想去巴黎。”


    “好吧,你自己拿主意,我都支持你。”


    二人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后,诗绮看了眼桌面上叠放的纸张文件,伸手整理好放进包里。


    她站起来,走到二楼的全景落地窗前,抱着手臂看远处的夕阳发呆。


    不多时就听到快步走来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她惊讶道:“施先生,你怎么——”


    剩余的话被按进紧密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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