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短暂的寂静后。


    先是被本该守护自己的近卫冥斗士抡着包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紧接着又被几个小混混当成空气一般直接无视掠过,站在原地的冥王陛下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样的体验,自从十一岁那年被潘多拉找上以来,对亚伦而言还真是头一遭。


    是时代变了吗?


    还是说,辉火这一世的转生之身性格确实格外活泼有趣一些?


    他怀中那只伪装成小白狗模样的地狱三头犬安静得像是已经死了一样,连尾巴都不敢动一下,只能在心里默默替天暴星的某人点上一排蜡烛。


    这平时明明是个挺守礼的人,怎么转世之后性格竟能狂放成这样?


    这么多代圣战下来,它还是第一次见到有未觉醒的冥斗士冒犯到冥王头上的。


    这时候,倒真显出潘多拉的重要性来了。


    这负责唤醒魔星的工作实在是不容易啊。


    通常来说,足够强大的战士,必然也有与力量相匹配的骄傲与自我。


    尤其是在没有前世记忆的情况下,一个不慎就极容易闹出这种大水冲了龙王庙的场面。


    正因如此历代圣战中才会形成一个默认的惯例,在冥王觉醒之前,由身为冥王军统帅的潘多拉先一步唤醒众魔星。


    毕竟无论是双子神还是冥王,本质上都不是什么好脾气的神明。


    若无人从中斡旋,等到圣战正式打响时发现自家顶层战力全都因为冒犯神明而被自家老大亲手送回了封印,那可真成了天大的笑话。


    怕不是圣域教皇都能在梦里笑醒,直接笑出糖尿病来。


    ……


    可惜这一代的魔星们偏偏撞上了一个压根不知道这一潜规则的盗号冥王。


    亚伦弯下腰,拾起辉火丢下的挎包,拎在手中。


    平日里凡是需要他亲手拿着的东西,基本都会直接收入袖中所连接的神之空间里,比如那幅天马的画像。


    可这一次他却难得没有这么做,而是就这么将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书包拎到眼前,仿佛在无声端详什么稀奇的纪念品。


    显然刚才辉火那毫不客气抡起包就朝他脸上砸过来的举动,着实让这位冥王大人涨了不少见识。


    少年的身体轻飘飘地悬浮而起,仿佛全然没有受到地心引力的束缚。


    宽大的黑色修道服在神力激起的微风中轻轻扬动,几缕金色长发从颊边垂落下来,为那张精致的面容平添了几分诡异而沉静的美感。


    他对自己的部下向来充满信心,自然并不担心辉火会出什么事。


    即便眼前的辉火尚未觉醒,在亚伦看来,区区几个人类也还不至于让天暴星的冥斗士栽什么跟头。


    至于魔星彻底觉醒之前,这位未来的天暴星本质上还只是个货真价实的普通人这一点,则被冥王陛下理所当然地忽略了过去。


    开玩笑,都凶残到用背包砸冥王了,也敢称自己为普通人?


    大多圣斗士都要给他磕一个!


    亚伦慢条斯理地朝着那几人追逐而去的方向飘然飞去,精致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无端透出几分令人脊背发凉的意味。


    ……


    另一边,被小混混追得在巷中穿梭的辉火也并非只是单纯逃跑。事实上,正如他对亚伦所说的那样,如果不是对方人多势众,他完全可以直接把他们打倒在地。


    他敢惹事自然是有自保的底气的。


    辉火经过几个岔路口,左转右转几次,借着地形将那帮人逐渐分散开来,随即故意跑进一条死胡同,腹部骤然发力,抬脚在墙上一蹬,借势旋身一脚踢上了追兵的头。


    此时的他一改先前那副苍白淡漠的样子,虽然全无章法,但招招狠辣,完全不顾后果,只求以最快速度让围堵他的人失去行动能力。


    在这里他能确保自己不会被前后夹击,以至于腹背受敌。


    而被分散后剩下追在后面的这些人,他还对付得了。


    等那些被分散开的小混混赶来时,辉火已经将眼前这批人尽数打倒。


    黑发蓝眼的少年抬手抹去流进眼里的汗水,剧烈喘息着,侧头向巷口看来。


    只要不是人海战术,他不觉得自己会输。


    “这小白脸还是个硬茬子!”


    混帮派也是要讲究面子的,要是他们这么多人连个高中生都收拾不了,那么第二天就会沦为人人可欺的底层货色。


    受雇来教训雇主仇家的小帮派成员见状,干脆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其余的人也纷纷捡起钢管之类的工具围了上来。


    辉火没有丝毫动摇与畏惧,他握紧双拳迎上了众人。


    ……


    等亚伦慢悠悠赶到时,整条巷子里已经横七竖八地倒满了被打昏过去的帮派青年。


    而造成这一切的少年也已接近强弩之末。他的指节破损流血,身上也被匕首划出不少伤痕,所幸这些都只是皮外伤,并没有哪一刀真正捅进他的身体里。


    真不愧是天暴星的冥斗士,就算还没觉醒也一样强得过分。


    亚伦这样想着,无声落下,坐在唯一没有被鲜血沾染的墙头上,动作自然地翘起腿,随手将那挎包扔向下方有些站不稳的辉火。


    “这个还给汝了。”


    本来已经确认自己打倒了所有追兵,正稍稍松懈下来的辉火被他这么一砸,顿时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烦躁地转过身去。


    刚刚同他搭话的金发少年正单手支着脸坐在墙上,黑色的衣摆垂落在墙面上,那双澄澈的蓝眼睛含着笑意望向他,与衣衫褴褛,满身汗水与血迹的他仿佛身处两个世界。


    “真是阴魂不散。”


    辉火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让他热血沸腾,于是他有些上头地伸出手,比了个刚从小混混那里学来的挑衅手势,“来吧,我陪你玩玩。”


    他刚刚打完这辈子最大的一场架,此时也懒得再去警惕亚伦的身份了。


    无论是妖是魔,先打了再说。


    辉火将身体激烈的反应理解为对战斗的渴望与享受,他勾起嘴角,明亮的灰蓝色眼睛死死盯住眼前的猎物。


    这会儿看着倒是完全没有一开始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了,仿佛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亚伦看着这样的变化,心知魔星的觉醒已近在眼前,便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顺着辉火的意思从墙头轻巧跃下,黑色的修道服随之拂过半空。


    衣摆沾上了地面的灰尘与血迹,而在这片他再熟悉不过的腥甜气息中,属于冥王的暗紫色小宇宙缓缓压向了这位活泼过头的本代天暴星。


    “醒过来吧,吾的贝努鸟。”


    被这般冒犯了一番的冥王陛下,心底其实仍残留着几分意犹未尽。


    不过若再任由他这样闹下去,亚伦倒真要担心,等魔星真正觉醒之后,眼前的天暴星会不会当场在他面前表演一个自己杀自己了。


    想到这里,他只得略带遗憾地敛起那点兴味。


    ……


    辉火正欲挥拳,脑海中却骤然掠过一幅幅陌生而又熟悉的画面。


    幽暗深沉的宫殿,冰冷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冥界长廊,漆黑王座之下,他曾单膝跪地,向冥府的主人垂首宣誓,自此之后的生生世世都会追随主君转世,护卫在其身侧。


    以及上一代圣战中出现意外的冥王肉身,亚伦大人……


    “唔……亚伦……大人……”


    辉火脚下踉跄了一下,身形不稳地抬手按住额头。


    剧烈的疼痛几乎是要将他的头颅从中撕裂开来,而与此同时属于天暴星冥斗士的暗紫色小宇宙也在他体内轰然翻涌,仿佛沉睡了无数岁月的烈焰终于被重新点燃。


    他是……辉火……


    ……是守护冥王的天暴星冥斗士。


    在觉醒的那一刻,辉火终于明白了自出生以来始终缺失于灵魂深处的那一角究竟是什么。


    那是他与生俱来的宿命。


    从未有过的激昂情绪汹涌地灌入胸腔,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


    那股灼热而狂烈的情感催促着他,让他去完成自己真正的使命……守护在哈迪斯陛下身侧。


    嗯?哈迪斯陛下?


    说起来,他刚刚好像看到了亚伦大人……


    辉火后知后觉地回想起自己尚未觉醒时做过的蠢事,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他愣愣抬头,金发的冥王肉身正翘着腿悬坐于半空,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而自己脚边正躺着先前被他甩出去的挎包。


    正是那个他毫不犹豫扔向当代冥王的包。


    “……”


    天暴星的冥斗士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凭着本能朝着自己的主君单膝跪下,膝盖重重的磕在地上,“天暴星贝努鸟辉火,参见哈迪斯陛下……我、属下以下犯上罪不可恕,请陛下赐罚。”


    这位一贯刚毅冷峻的战士此刻竟难得有些语无伦次。


    看来是被自己的记忆惊得够呛,甚至都没有纠结眼前之人究竟是哪个版本的哈迪斯陛下。


    不,也许是辉火本来也不会在意这个。


    毕竟在上一次圣战中,他明知主君尚未真正觉醒,仍旧坚定地陪伴在亚伦身侧,从始至终未曾背弃。


    亚伦托着脸颊,歪着头欣赏着自己这位守护者罕见失态的模样,随即弯起眼轻笑道:


    “不必如此介怀,不知者无罪。”


    只要不需要扮演冥王,亚伦向来是温和的。


    更何况,这件事本就是他逗弄在前,他又怎会真的责怪辉火。


    ……


    潘多拉到底死到哪去了?辉火在心中愤愤想着。


    竟然要陛下亲自来唤醒转世的魔星,这真是天大的失职!


    一想到自己在尚未觉醒时竟对亚伦做出那般冒犯之举,辉火便只觉一股怒意直冲脑海,他维持着跪姿,神情却异常固执,沉声道:


    “陛下的仁慈不是被冒犯的理由,属下自请依冥界律法前往地狱受罚。冒犯陛下是不可饶恕的大罪,绝不可轻纵。”


    “嗯……可惜这里并非吾等原本的世界,”亚伦神色不变,颇为委婉地推拒道,“很遗憾,地狱还没建成,汝也没有地方可去领罚。”


    “那么,请恕属下失礼。”


    话音落下的瞬间,辉火竟面无表情地抬起拳头,径直向自己的腹部砸去。那力道之狠,仿佛打的不是自己,而是某个与他有着血海深仇的死敌。


    “!”


    好像玩过头了,忘记了辉火是看到他手臂上的一小道擦伤都会暴怒的千里迢迢打进圣域追杀天秤座圣斗士的类型。


    亚伦在心中无声反省了一瞬,赶在对方的拳头真正落下之前,抬手一挥。


    跪在下方的天暴星冥斗士便被收敛了力道的冥王神力狠狠掼飞重重撞上墙壁,唇边也随之溢出一缕鲜血。


    “咳……”


    辉火呛咳出口中涌出的血,忍着剧痛撑起身体,重新回到原处跪好,垂首不语。


    见他仍是一副不肯放下的模样,亚伦无奈地暗叹一声,索性故作不悦地开口:


    “够了!吾的天暴星,别忘了汝是属于吾的战士。何时轮得到汝来决定该如何处置自己?”


    辉火低哑着嗓音答道:“……是属下失态。”


    亚伦抽了抽嘴角,实在不想再理会这个死脑筋。


    他如今算是切身体会到潘多拉的作用了。


    这帮头铁的魔星果然不能由冥王亲自去找,否则圣战还没开始,冥王军的主力怕是就要因为各种以下犯上的罪名,一个接一个排着队滚回地狱领罚去了。


    亚伦默默思索了一番,最后还是将问题归结到了冥王本人身上。


    他所扮演的认定死亡即是断罪的血腥版冥王能够骗过修普诺斯,不就足以说明在双子神眼中,哈迪斯本来就是这副模样吗?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哈迪斯自己把规矩定得太严了?


    若非如此,又哪里会生出这么多麻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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