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视线，低头抱起脚边正冲他摇尾巴的小白狗。
久违地恢复成金发让他此刻的心情很好，并不打算与这种跳梁小丑计较这些无聊的小事。
是的，养父的算计与利用，在他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滑稽诡计罢了。
曾经的他绝对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傲慢得仿佛高高在上的神明。
即使亚伦并不想承认，但作为哈迪斯君临冥王军的那段时光早已彻底改变了他。
那个曾经拥有最为纯净灵魂的少年已经消逝在上一次圣战的前夜。
哪怕外表还可以改变，内在的他却已经再也无法变回从前的模样了。
也许天马和萨沙还对他保有一些近乎盲目的期待，但亚伦自己再清楚不过。
在圣战中，除了最后的那一刻之外哈迪斯的神魂从未真正清醒过来。
一直以来坐在玉座之上的都是他。
使用着神明的力量，内在却仍是人类的亚伦。
一个，沉浸在自我感动中，掠夺同类生命的恶徒。
“那个……冥王陛下……”
从刚刚起就一直漂浮在他身旁，却没有被除他之外任何人看见的光球唯唯诺诺地开口，小心观察着少年。
亚伦微微皱起眉头，神情中带着几分忧郁：“真是好久没听到这样的称呼了，您说是吧，哈迪斯大人？”
他在心底对着栖居于灵魂深处的真正死国之王，近乎挑衅地说道。
“……汝很无聊，人类。”
这位常年沉睡于极乐净土的冥府之主并不能理解少年的想法。
曾经的亚伦之所以能压制他的神魂，是因为这一代转世为人的雅典娜在无意识间将全部心神化作祝福倾注在他身上。
而那注满了雅典娜神力的花环，也在圣战刚刚开始之时被本代的天马座阴差阳错地扯坏了。
现在挑衅他，对亚伦而言无异于以肉体凡胎试探神明的底线。
这是一件极其危险且毫无益处的事情。
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摧毁这个人类本就犹如风中残烛般伤痕累累的灵魂。
但哈迪斯并不打算这么做。
彻底占据这具身体，然后去替一个莫名其妙的世界意识修补规则？
这又不是他诞生的世界，难道他看上去像是那种乐于行善，为他界奔走的神明吗？
可也不能太过草率地敷衍了事。
毕竟这是那位深渊之神塔尔塔洛斯难得从沉睡中苏醒，亲自托付给他的事情。
也不知这位比他还要冷漠的冥神，是从哪里生出这般热心肠的。
并不想为此劳心劳神的哈迪斯其实很满意本次圣战时的那种工作量。
因着生而为神的傲慢，冥王将少年呕心沥血拼命追赶只为在他醒来之前将世人从苦痛中拯救的悲愿，视作不过是一场稍纵即逝的幻梦。
人类幼崽的叛逆期罢了。
完全没有把这份执念当回事的冥王陛下只觉得这次的人间体让他颇为省心。
“人类，只要吾有意，随时可以摧毁你那脆弱的灵魂，让你彻底消失在这三界中。”
于是他难得屈尊降贵地开口阐明利害，只希望少年能够如从前那样，安安分分地做他行走在人间的代言人。
作为交换，他不会再去计较圣战最后，少年联同雅典娜与天马座一起将他的神魂驱逐的那次背叛。
并且他还会再一次，将那足以统御冥府的至高权柄，与令双子神俯首称臣的恐怖神力赐予对方。
甚至……
他想，作为给他带来一场有趣梦境的报酬，他还会出手修补少年那因两大主神之间的神力碰撞而破碎的灵魂。
以他们如今一体双魂的状态，只要哈迪斯允许，亚伦便可以清晰感知到他的念头。
但比起自己的处境，少年显然有更在意的东西。
他没有顺着神明难得放下身段递来的台阶走下去，反而近乎咄咄逼人地追问：
“那么您为何没有这样做呢？”
金发的少年将手按在胸口，指节用力到发白，紧紧攥住那里的衣料，“夺取这具肉身，彻底泯灭我的灵魂。”
这又是何苦。
哈迪斯难得地感到有些头疼，他发现这个年轻的人类竟然是认真的。
真是一件稀奇的事情。
在他的印象里，人类从来都恐惧着死亡，恐惧着他这个冥府之主。
为了逃避死亡，人类甚至会做出许多丑陋的行径。
残杀同类，抛弃妻儿，背信弃义……
作为神明，他厌恶这般丑恶的生灵，发自内心地认为他们有罪。
冥界的七重地狱就是他内心对此的显化。
但眼前这个若失去他神力庇护便比任何人都要脆弱的少年，却偏偏毫不畏惧那样的结局。
是因为和雅典娜相处得太久了吗？
千万年来一直执掌冥府的君主，难得地有一瞬间走了神。
说来也是荒谬，能让他稍稍欣赏的不畏死亡、不畏神明的人类，大多都是站在他对立面的雅典娜的圣斗士。
哈迪斯确实厌恶那些伤害他肉身的圣斗士，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群明知必死仍然挥拳的战士，比那些点燃祭火卑微地向他祈求长生的人类要顺眼得多。
当然，这并不妨碍他惩罚那些胆敢向神明挥拳的人类。
第八狱正是为此而存在的。
“……那个雅典娜转世的小姑娘，还有天马座，汝不想与他们再见了吗？”
他耗费神力庇佑着人类脆弱的肉身穿过世界之间的通道来到此界，可并不是为了让这人类找死的。
哈迪斯确实可以惩罚不听话的人间体，但他并不觉得区区痛苦能令亚伦改变心意。
他从未小瞧过自己所选择的人类。
即使有着雅典娜的祝福，能以自身意志令他神魂沉睡的亚伦，其意志力也足以称得上是万中无一。
至于当真如所说的那样毁灭少年的灵魂……
他不打算做这种明显亏本的买卖。
难得有些束手无策，哈迪斯便只好用这种方式去尝试唤起少年的求生欲。
“……”
没等亚伦作出反应，听不到他们之间对话，半天得不到回应的光球愈发忐忑不安。
它小心翼翼地更改了称呼：“亚、亚伦大人？”
少年咬住嘴唇难堪地沉默。
他无法否定冥王的话，自己的心底确实存在着私心。
想再见一面……
天马也好，萨沙也好，哪怕只有一次……
想要再次与他们说说话。
好想听听天马对自己的抱怨，也想要再看到萨沙对自己露出微笑。
太多太多美好的想象，只要他答应下来，这份名为未来的美好便会变为现实。
只是……
“我不能再做错了。”
冥王的神力是会扭曲使用者性格的，有很多次都使他变得冷酷得不像自己。
亚伦不觉得他能够永远抵御住这样的侵蚀。
待到他忘记自我，真正成为俯瞰众生的死国之主时，他要如何保证自己不会重蹈覆辙，将这个世界的人们全部带入寂静的死国之中呢？
而且，他仍然不觉得地狱是什么好的存在。
死去的人类灵魂要进入地狱，为活着时犯下的罪孽受苦。
依照哈迪斯那苛刻的标准，又有何人能够进入极乐净土？
他想到孤儿院的大家。
生来就被父母抛弃而备受欺凌，朝不保夕、忍饥挨饿。
然而在痛苦之中结束了短暂一生的她们，却要在死后依然受酷刑折磨，只因为生前为了生存而犯下了罪孽。
难道她们是为了承受苦痛而降临在这世界上的吗？
曾经的亚伦并不认同这样的现实，所以他将众生绘于画中，使他们不必在死后经历地狱的折磨。
虽然挚友天马用拳头打醒了他，但也依然没有改变这样的现状。
事实上，就连为了保护大地而牺牲的圣斗士们的灵魂，也被封存在寒冰地狱中永受折磨。
“人类，吾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冥府的主人态度冷淡了下来，他也不是非亚伦不可。
亚伦知道自己必须要给出答案了。
他并不畏惧死亡，乃至灵魂的消逝。
曾经夺去了万千生命的他，无论迎来怎样悲惨的下场，都无法偿还哪怕万分之一的罪孽。
只是……
难道他能够确信，哈迪斯的下一个肉身同样不会向冥王低头吗？
若是有哪怕一次，有一个人让冥王残酷的意志占了上风，那此世的人们便会迎来最为可怖的敌人。
既然如此……
已经分不清是出于私心亦或是责任感。
少年垂下眼，回应了世界意识不安的呼唤：“我可以答应你，在此世构建死者之国，引领此世的生命经历轮回敬畏死亡。”
“但也请你答应我的要求。”
他握住胸前的项链，那是冥王神衣的所在。
“既然要我唤醒追随着冥王的一百零八魔星，那么再多一些也无所谓吧？”
想起妹妹萨沙的泪水，少年在体内意识到他要说什么而暴怒的冥王神力激荡中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微笑：
“若要世人敬畏死亡，我需要一场圣战作为警醒。若要唤醒哈迪斯的冥斗士，那么雅典娜的圣斗士也需一同存在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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