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莉到处没找到的人,怎得次次让自己碰上这煞神。
她顾不得撞疼的脑袋,捂着捂头,往后退了一步。
宗孝厉单手背在身后,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垂眼瞧了她一眼,一言不发,竟然迈步就往院子里头走。
钟宝葭被他吓了一跳,想叫住人,但眼看着他已经迈着长腿几步就走到了门窗那边,伸手将窗户推开一角。
钟宝葭心中一动,原本都要走了的两只脚这会儿又忍不住往院子里头挪。
心道,这可怪不了自己。
谁叫那对野鸳鸯大白日里偷腥,又碰到宗孝厉这样不讲理的煞神呢。
她没多做思考,立刻也小步轻声地往院子里头去,挤在宗孝厉边上探头往那推开的一角门窗往里看。
屋里头战况正烈,颇有些叫人没眼看。
但男人的面孔瞧不见,只能瞧见被架在梳妆台前的女人模样。
白藕似的胳膊和腿,艳光照人的一张面孔,比钟宝葭长这么大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
那女人咿咿呀呀地盘在男人身上,打翻了身后梳妆台上的伶仃作响。
钟宝葭正看得投入,想要知道那男人长什么模样,眼看着马上人就要转过身子来。
门窗忽得被放了下来,完全挡住了里头的春色。
钟宝葭一愣,抬起头,正有些不解,却一眼对上宗孝厉颇为冷淡的眼睛。
她好像这才想起边上还有个人,也记起了自己淑女的身份,于是终于露出个有些像是有些羞怯的表情,红了脸。
宗孝厉冷眼瞧着她颇为拙劣的演技,关了门窗,转身离开院子这边。
钟宝葭原本还想继续看看,主要是没见到那男人的模样她心里痒痒,但是让她自个儿推开这门窗她又不敢,于是也赶紧跟在宗孝厉后头出了这院子。
宗孝厉步子快,一晃眼的功夫人就走了院子,等钟宝葭追出来就没看见他人。
戏院后面的地很是有些大,钟宝葭走了一圈竟是有些找不到回去的路。
偏偏这天也还说变就变,竟又下起了雨。
钟宝葭正急得乱转,不知怎么绕了绕得竟然绕到了一个亭子那边。
亭子里头也正站着个人,正是刚才同她一起偷看野鸳鸯的人。
宗孝厉站在亭子下,一只手背在身后,似乎是正在看池子里头的鱼。
钟宝葭本来是应该避着他走的,但是这会儿迷了路,正不知要怎么回去,外头又在下雨,只得心一横,也往那凉亭里冲过去。
听见身后的动静声,宗孝厉转身往亭子入口方向看了眼。
钟宝葭淋了雨,头上的那顶洋帽也湿了,索性也摘了下来。
因着那日游湖上的事情,两人对彼此都心知肚明,所以从方才院子那块碰见,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讲。
钟宝葭是心中有气有怕有恨,。
宗孝厉却是纯粹不爱讲话。
凉亭外头的雨眼瞧着也没停的意思,钟宝葭被这雨水淋湿有几分冷,索性找了个石凳坐下背对着宗孝厉,撑着下巴看外头的雨。
“钟小姐从德国留学回来?”
宗孝厉声音兀得从身后响起。
钟宝葭忍不住在心里头翻了个白眼,心想自己不晓得是倒了哪门子楣,被这人给盯上了,但此刻表面关系还是得做做,于是也一笑着同他装了起来,
“没错,怎的,宗先生有认识的人也在德国?”
宗孝厉瞧着她,倒是没顺着她的话讲,冷声道,
“并无。”
“哦?”钟宝葭难这会儿被雨困在这亭子里,走也走不得,觉得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同他缓和一下关系,于是道,
“我听闻宗先生跟赵先生是一同在法兰西留学的同学,不知宗先生祖籍是哪里人?”
宗孝厉颈子上仍坠着那条钻石怀表,仿佛那日握着匕首要割了人舌头的不是他一般,简直翩翩如玉像个贵公子。
“香港。”
宗孝厉道。
钟宝葭这倒是有几分意外,她还没去过香港也不甚了解那边,于是便只是点了点头,
“难怪我看宗先生不像上海人。”
宗孝厉很是平静,像是顺着话头一样,继续道,
“钟小姐对香港很了解?”
钟宝葭摇头,当然也不敢在这会儿跟他演,只相当诚实地道,
“算不上了解。”
宗孝厉于是便望着她,笑了一笑,
“香港是个好地方,有机会钟小姐可以去逛逛。”
钟宝葭觉得他这笑容莫名慎得慌,但本着要同他搞好关系的念头,于是也很是配合地一笑,
“好啊,哪天一定去,到时候宗先生做东请我吃饭。”
宗孝厉道,
“一定。”
外头的雨好像也是跟着两人的关系一起阴雨转晴,很快就停了下来,也有声音从庭院其他方向传过来,像是有人过来。
钟宝葭起了身,想回去包厢里头。
却忽见一人从假山那边走了出来。
是个女人,穿着身绣纹牡丹红旗袍,留着当下最时兴的卷发。
相当颜色无双的一张面孔。
钟宝葭定睛一看,不正是方才他们在院子那边看见的那个女人。
她当即下意识转头去看宗孝厉。
宗孝厉显然也瞧见,但不知是不是此等下作之事看多了,表现得相当平静。
那女人似乎认得宗孝厉,在瞧见亭子里的两人时神情竟然也没有一丝异样,反倒很是大大方方地投过来视线,又露出一个瞧着风情万种的笑,
“宗少爷怎的在这儿?”
“避雨。”
宗孝厉没上前打招呼,只淡淡地回。
那女人一笑,又瞧了眼边上的钟宝葭,露出个有些暧昧的笑,问道,
“这位是?”
宗孝厉低头瞧了钟宝葭一眼,并未言语,但也并无跟她撇清关系。
那女人瞧见,倒是忽然很了然的一笑,仿佛一下就明白了,红唇弯了弯,
“那我就不叨扰了。”
说罢,也没再问钟宝葭的身份,扭着腰便离开了。
钟宝葭也不傻,当然从方才那女人暧昧的笑容里敲出来些许意思。
她竟是误会了自己同宗孝厉的关系。
不过她倒是不明白有什么好误会的,他们二人离得也不近,衣裳也都还算整齐,下雨天一起在这亭子里避雨而已。
定是她自己看人淫性。
钟宝葭当然也不想同宗孝厉这煞神扯上什么关系,眼看着雨停了,她也起身准备回包厢。
宗孝厉却忽然道,
“孙将军府上的七姨太。”
他冷不丁一发声,钟宝葭还有点没太反应过来,
“你是说方才那位是孙将军府上的七姨太?”
宗孝厉看了她一眼没有讲话。
钟宝葭心下大惊。
她来上海时间不久,但也听说过孙将军,手下兵匪众多,取了十几房姨太太,底下少爷小姐一堆,简直是上海滩的土皇帝。
没想到方才那个居然是他的七姨太,还在外头养了小白脸偷腥。
钟宝葭不知道宗孝厉为何要告诉自己这个,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你同我讲这个做什么?”
宗孝厉并未回答她这话,提步先离开了这处亭子。
钟宝葭一愣,担心等会儿一个人又走不出去,也赶紧跟了上去。
回到戏院里头的包厢,戏台上的穆桂英挂帅已经唱完。
梁季衡不知何时已经离了包厢,小苏和阿宏正准备出去找她,看她回来才松一口气,连忙问她去了什么地方。
钟宝葭没把自己跟宗孝厉碰到野鸳鸯,还有一块避雨的事情讲出来,只说随便走了走。
戏台上快散戏,几个包厢的帘子都拉了开,有人往底下的戏台上丢着银钱,一片浮华好不热闹。
钟宝葭也凑过去看热闹,让小苏拿过大洋往底下丢了几块,她扔的开心,心下也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大家都爱来看戏的缘故。
丢了几块大洋下去,她脸上笑容还没收住,就瞧见了戏台对面的包厢那边站着的宗孝厉,宗孝厉背着一只手,钻石怀表链子的光在黑绸长衫下闪闪烁烁的,冷着没有表情地面孔看着底下戏台。
原来他的包厢就在自己对面。
似是察觉到这边的视线,他抬起眼皮,平平静静地投过来一个眼神。
钟宝葭一副纨绔做派,跟他遥遥地望了一眼,又想到方才的事情,于是很自然地朝着他露出个笑。
宗孝厉无甚表情地移开目光。
那头楼梯处,金丝莉总算找到了人,叫了一声往他包厢那处跑过去。
钟宝葭也懒得再看他热闹,跟小苏和阿宏说了声,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去。
散了戏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宝葭打算直接回周公馆。
阿宏去开了汽车过来,她跟小苏在戏院门口准备买点糕点带回去。
哪只没一会儿便看到金丝莉追着宗孝厉从戏院对面的咖啡馆里跑了出来。
金丝莉瞧见钟宝葭很是开心,立刻上前道,
“密斯钟,过几日我和表哥要去西山打猎,你要不要一起?”
钟宝葭倒是没想到金丝莉会对自己如此热情,原本想拒绝,但一想自己上回被宗孝厉吓到,躲了半个月没见赵沪生,何不趁着这次西山打猎的机会,跟赵沪生见一见,也正好能跟宗孝厉处好关系,让他对自己改观,不要再那样针对自己。
于是钟宝葭也作出一副很是感兴趣的模样,一点头,
“好啊,正好我也好久没有去山上打猎过了,正好借此散散心。”
金丝莉眼瞧着约到了人,不由得替自己表哥开心,也是挽着钟宝葭的胳臂,对着宗孝厉道,
“密斯钟都要去了,你还不去?”
宗孝厉并未说话,只是看了二人一眼,往自己的汽车那边走过去,拉开驾驶座的车门上去,发动汽车就要走。
金丝莉眼看着他要走,立刻也松开挽着钟宝葭的胳臂追在汽车后头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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