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出口后都没凉透, 周总就被下了出院通知。
杨胡刚带了一堆合同到门口,撤回一只脚:“那我走?”
见周闯招手,他才进来, 合同递过去,人在床边直挺挺站好了。
大致看过条款, 确认了金额,周闯顺手抽过一支笔签字。
庄柳在旁边问医生:“一般不都至少住上一周?”
“年轻人, 身体素质好, 回去休息就行。家属注意下/体温, 发烧要来医院。平常保证充足睡眠,暂时别室外活动,有条件, 就在家休息。非要出门,戴个口罩。一周后来复查。”医生下完医嘱,盯着翻合同的病人。
“明白。”等了会,庄柳问, “请问还有别的需要注意?”
医生露出一丝平日里从没见到过的表情, 看着周闯手里的笔,从牙缝挤出两个字:“我的。”
“……抱歉。”庄柳抽过笔, 双手送还。
门被阖上, 周闯撩起眼皮:“杨胡, 来签字也不知道带支笔?”
杨胡嘿嘿笑道:“本来带着的,送人了。”
“送谁了?”庄柳问。
“客户家属, 从台湾过来的, 我今天陪他们逛西湖。”
“你们的笔有什么特殊的?”庄柳抽过周闯面前那一叠, 塞回文件袋,“多休息, 没听见?”
“我那笔杆上印着三潭印月。二老今天对着三潭印月拍了好几张照片,我一想包里有公司新定制的笔,就送给他们了。”
“走之前再送套新的。”周闯回。
“好的,我明天找下琴姐。”
庄柳插嘴:“你们公司定制?”
周闯握住他的手:“我和琴姐说一声,年后给你们公司也备一份。”
“嗯哼。”小庄总心满意足。
而小庄总的母亲大人,胡女士很不满意。
年轻人怎么能短时间内又将自己折腾进医院?
于是,在周闯出院当天,她就抓着老庄住到了庄柳家里。
“你们就是太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胡女士找人定制了食谱,让老庄每天按着食谱给他们做饭,“吃好睡好比什么都重要!”
两人被勒令早睡,周闯多一条指令——晚起。
一开始两人还挺不习惯的,但手机和笔记本都被没收,聊着天也就睡了。
通常庄柳醒的时候,周闯也会醒,不过到底是没完全恢复,早安吻后便又睡了。
庄柳隔三岔五出门去看下办公室装修进度,顺便在地下停车场接头,从小冯手里收一些需要周总过目的文件。
小冯颇为哀怨:“下回打个招呼,我帮老周生病,他来公司坐镇。”
庄柳一本正经拍了拍小冯的肩膀:“还是你孝顺。”
等车尾气都没影了,冯将离才反应过来,拿出手机打语音:“周闯你管管你对象!”
周闯:【别惹你爷爷】
冯将离:“……”
十二月三十一号这天下午,老庄便带着胡女士撤了。
两人也没提前说,周闯午睡醒来便不见了人,庄柳刚好进门,晃了下手机道:“跑苏州过二人世界去了。”
径直走进厨房,打开砂锅看了眼:“老庄说这汤都放好材料了,炖一下午,出锅撒点盐……嗯?”
周闯从他后腰环住他:“想你。”
这几日长辈在,两人一点亲密动作也不敢有。
庄柳轻哼一声:“怪谁?”
“怪我。”温热的手从衣摆下方钻进去。
庄柳拧着身子躲开:“静、养。”
静养半月后,周总开启正常上下班的日子,庄柳也成功拿下明申的单子,创下公司的第一笔营收。
束风虽看不上那点钱,但作为占比49%的股东,与有荣焉。
围裙一解,就准备给自己放个假。
可惜刚骑上他的杜卡迪,就被他家老头派来的人逮了。
面馆再没见着营业。
巷子里的树上都挂了红灯笼,主路上的车越来越少,车站、机场、高速路口在不停地往外输送回乡的人流。
要过年了。
前几年庄柳都是回老家过年,去年胡女士和老庄买了和他同一小区的房子,便在杭州过的年。
“你邀请阿姨来杭州过年没?”晚上,庄柳缩在周闯怀里问。
“嗯,还没回。”周闯说,“每天都发,一天三次。”
庄柳乐了:“阿姨没拉黑你?”
“没。”周闯摸着他耳垂,沉默一阵,低声道,“要不……你试试?”
“啧。”庄柳第二天便试了,也没成功。
胡女士听说后便揽了责,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和周父周母说的,总之,两人同意了。
除夕那天,周父开车载着周母,到了杭州。
周父也是不怒自威的气质,鬓发微白,双眼很有神。
周闯走过去喊人,对方没吭声。
他们一家人衣品很接近,清一色的大衣,都是深色系,站一起很像黑客帝国海报。
庄柳看着愣了下神,身后就刮过去两道风。
胡女士笑着道:“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上回的火腿还没吃完呢!”
“应该的。”周母回。
胡女士转头便开始夸:“可算是见着了,就说小周这么俊,爸妈肯定好看!”
“还是保守了,”老庄附和,“周兄这帅气,小周只遗传了三分之一。”
于是,庄柳瞧见周父的嘴角微妙地往上抽了一瞬。
“小庄生得好。”老周开口,嗓音雄浑,“集合了庄兄和夫人的优点。”
庄柳从没想过两家人见面会是这样的画面,一口一个兄,估计喝点酒都得结拜。
“柳儿,发什么愣!”胡女士喊。
庄柳赶忙过去喊人,随即又被胡女士挤开,后者拉着周母嗔道:“我看小周是遗传妈妈,特别是这双眼睛,顾盼生辉!”
庄柳撇过脸,呛得咳了两声。
周闯给他顺着背,低声问:“阿姨平常是这么说话么?”
“当然不是!”庄柳回,“听说你妈妈是老师,恶补的功课!”
“我妈教数学的。”
“……就这样吧,胡女士总不能拿个草稿纸出来问这函数怎么解。叔叔好像……不凶?”
“估计我妈提前教育了。”
“哦——”
“你俩嘀咕什么呢?”胡女士挽着周母胳膊回头喊,“把东西搬进来!”
“来了!”
吃完年夜饭,周父周母就要走。
庄柳赶紧使眼色,胡女士和老庄便一唱一和,开车带着他们去了周闯的房子。
“爸、妈,这是你们的房间。”周闯带着他们参观,“柜子里的衣物是新的,一直给你们备着。”
周父的嘴角又可疑地抽搐了一瞬,周母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床单颜色太素。”
“防尘的,还没来得及拿。”周闯扯开,露出下面铺好的床单,周母看了眼,没再说什么。
“你们就住这吧。那我们就先走了。”胡女士拉着老庄要走。
送到玄关,周闯也准备换鞋,庄柳蹭把人推回去,瞪了他一眼。
周母在旁边淡淡道:“你走。”
“妈?”周闯看过去。
周母道:“我们习惯两人住。”
周闯朝他爸看去,后者在低头研究室内拖鞋。
胡女士笑眯眯道:“说的是。他们年轻人的作息不好!小闯,你自己找地方住,别影响你爸妈。”
“好,明天白天我再过来。”
周父周母还是有些别扭,后几日也很少直接和周闯说话,都是胡女士和老庄在中间调和。
胡女士和周母聊得来,熟悉起来后便让她和周父住在了自己家,也省得来回跑。
假期结束,胡女士拉着周母不肯放人:“你这寒假还有一阵,再陪陪我,让老周先回。”
周母有些犹豫,脚边凑过来一只毛茸茸的小家伙,绕着她喵喵叫,软软地摊开肚皮。
“看,小橙子也舍不得你。”胡女士趁热打铁。
周母弯腰挠了挠小猫肚皮,小猫扒着她小臂就没再放开。
老庄立即推着周父往外走:“走,老周,我送你。”
“等下。”
周父板着脸走向庄柳,庄柳吓一跳,还没开口,手里被塞了个红包,很厚一叠。
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庄父留下一句“不用送”就走出去并自己关上了门。
周母抱着小橙子走回沙发,淡淡道:“收好。”
“……好,谢谢叔叔阿姨。”
胡女士笑着摆摆手:“自己玩去吧。记得来吃晚饭。”
回到庄柳的房子,周闯问:“阿姨留下我妈,准备做什么?”
“玩。”
“嗯?”
“前几天外面人多,上班了会少点。老庄也要开工了,老妈在家待不住,会带着阿姨到处跑。”
“这样,”周闯笑笑,“过两天,给他们找个助理。”
第三天早晨,胡女士拉着周母准备去良渚,开门就见一个小伙子直挺挺站着朝她们笑。
“小伙子,你找谁?”
“两位阿姨好!我叫杨胡,奉周总……周哥和庄哥的命令来给两位阿姨当司机!哦,对了,我还带了些干粮。”
“干粮?是准备带我们拉练啊?”胡女士逗小孩。
“嘿嘿,庄哥说您精力好。”
庄柳和周闯每天过来吃晚饭,几天下来,发现周母的神态越来越放松。
“杨胡会哄人。”庄柳低声说。
“给他加工资。”周总回。
“周总阔气。”
周母回去前的最后两天,周闯和庄柳特地空出时间,带她们到超山看梅花,再到塘栖古镇逛逛。
饭后,四人在古镇的河边散步,桥边有人弹唱着民谣,低沉的嗓音像是诉说着久远的故事。
胡女士拉着庄柳走在前面,周闯陪在周母身侧,两人没什么话。
快进酒店时,周母开口道:“身体都好了?”
“好了。”周闯回。
“多注意。”
“好,您和爸也是。”
庄柳按了电梯在等两人,周母最后说了一句便快步走了进去。
回到房间,周闯抵着庄柳亲吻,好一阵,庄柳喘着气骂人:“疯了你?这么凶。”
“我高兴。”
“阿姨说什么了?”
“说我有眼光。”
“那是……唔……轻点……”
送走周母后,庄柳进入了几乎无休的创业第一年。
这一年,亏损。
亏损金额在庄柳预料范围内,但还是会压力大到睡不着。
和四位长辈一起过的第二个年,吃完年夜饭,庄柳被周闯用被子卷着人塞进车里,一路上被热空调吹得昏昏欲睡,再清醒便是在黄山山脚。
周闯又是推,又是背,威逼利诱都试了,折腾许久,最终登顶。
不论是云海还是雾凇,庄柳都没精力欣赏,下来后睡了一整天,又去泡温泉,自此,再没什么睡眠问题。
调整好心态,次年再战。
周闯再次提出想要入股,庄总表示他手里的股权不放,除非老束愿意分出一部分。
也不知周闯使了什么手段,最终从束风嘴里的49%中抠了9%的股权,增资实缴。
这一年,公司当年盈亏平衡,但还不足以弥补去年亏损。
第三年,和上一年相比,几乎没什么变化。
第四年,公司员工加班加点,在年中完成一个大项目。
正好遇着独库公路开放,两人带着各自公司的员工过去自驾。
这一年,弥补以前年度亏损后,还有一点盈余。
……
第六年,公司在行业内站稳脚跟。
庆功宴上,老束红衬衣黑西裤,所到之处都是他的香水味,抓住一人问:“你们庄总呢?”
“不知道啊……”
小光醉醺醺地冒了个头:“老大说休假,除非公司倒闭,不然别打扰他。”
越说不要打扰,老束越是起劲,次日白天发去语音:“哪呢?”
“不知道。”对面的声音像是呓语。
“还睡?”束风喊,“你别是被那百分之九拐卖了!”
“公司要倒闭了?”周闯接过手机回。
对面估计要说什么被打断了,语音条传来一道陌生的沙哑嗓音——“滚过来”,之后便再没消息。
腿上趴着的人动了动身子,周闯轻轻捏着他的耳垂,低声道:“还没到点,再眯会。”
现在对他们来说还是凌晨,他们在格陵兰岛首府的努克机场,等候去伊卢利萨特的飞机。
这趟旅程念叨了好几年,拖到现在,他们才有时间出来。
登机时间到,周闯低声唤醒庄柳。
庄柳本来还在迷糊中,出门见着外边的景色,瞬间清醒。
入目是一整排的红色飞机,机身印着“Greenland”,纯蓝的天空飘着雪,落到地面,融进一片纯净的白。
这抹红像是世界尽头的使者,在白蓝的交界处等候探险家的光临。
机舱内落了不少旅人带上来的雪,落座后还能瞧见外飞机的螺旋桨。
没料到飞机出了点状况,他们又被请回到航站楼等待。
买了点汉堡和薯条,汉堡堆得很高,跟一幢三层楼的小楼房似的。
庄柳正研究怎么下嘴,旁边的小男孩看着他,嘴巴张到最大,一口咬下,不过只咬下了三楼。
庄柳朝人挑眉,张大嘴咬下“两层”,小孩挺起胸脯,双手将汉堡挤压,再次张大嘴。
噗——
挤得太厉害,一片牛肉弹出来。
庄柳憋着笑,给人比了个大拇指。
“恭喜庄总胜出。”周闯抹去他嘴角的酱料。
“有奖品吗?”
“先记着。”
三个小时后,飞机终于成功起飞,地图上的那片白色岛屿真切地在眼前呈现。
“好不真实。”庄柳看向周闯,眨眨眼,在他腰侧拧了一把。
“不痛,”周闯包裹住他的手,“是梦。”
“那就别醒了。”
相视一笑,握着对方的手,一起进了梦乡。
落地后风雪依旧不断,未料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裹成熊的两人缓慢地挪步,红、黄、绿、蓝的房子扎根在冰天雪地中,梦幻得像是童话国度。
旁边经过的居民闷头往前未曾抬头,似乎对外来者来说如此震撼的景色,对他们来说已是稀松平常。
两人紧紧牵着手,脚下踩着雪,咯吱咯吱作响。
巧克力色的房子再往前便是海。
岸边厚厚的冰像牛乳雪糕,平静的海面有船划过,如末日的旅人。
一人含了一颗葡萄硬糖,继续绕着海岸线徒步,直到来到冰川入海口。
再没任何房子,海面漂浮着冰山。
在这里,时间似乎停止流动。
苍茫的白,极致的空旷。
仿佛真的来到了世界的尽头。
这个距离中国直线距离8000公里左右的地方,除了身边人,没有一丝熟悉的痕迹。
好长一段时间,他们只是相互依偎着,没有说话。
庄柳开口时,嗓音有些哑:“记得那只企鹅吗?”
纪录片《在世界尽头相遇》中,一只企鹅决然脱离大部队,走向没有生机的内陆群山。
对此的解读大致分为两派,一派认为是迷路,一派则认为是企鹅在自主地走向死亡,至于缘由,无从得知。
就像这两派解读,也是人类赋予企鹅的,那只企鹅也没有评判对错。
周闯淡淡道:“它有自己的道。”
庄柳笑了下:“周总有自己的道吗?”
“我的道就是你。”柳叶眼中的情愫比冰川反射的阳光还耀眼,“我要是哪天义无反顾地奔向哪里,那一定是因为那里有你在。”
这样的话放在平时,饶是周总也说不出口。
但是现在,刚刚好。
冰冷的唇贴在一起,都想将对方的气味含进骨血。
落日在海的尽头绽放。
这些年,他们走过挺多地方。
从六年前的那场甘青环线开始,庄柳便明白,旅行并不能解决问题,但给了解决问题的新环境。
旅途会产生不同的心态和情绪,遇到不同的人或事。
非要说旅行的意义,大概就是在未来的某时某刻,一缕阳光,一滴雨水,亦或是一粒雪,都能将记忆召回曾经的时刻。
就比如现在,在地球的另一端,他们再次用水干杯,张嘴喝一口格陵兰岛的风,同时想起天峻石林。
海面上冰块碰撞,周边只有寥寥几人,就像是回到了哈拉湖,望着巍峨的团结峰。
还有落日。
他们一起看了无数场落日,有时是在路上,正是晚高峰。
车辆堵成了长龙,喇叭声起伏不断,他们在车内笑着商量,是去蹭老庄做的饭还是去老束那,把宿醉的人拖起来做碗面。
也有很多个雨夜,泥土的气味从窗户缝钻进来,客厅的鱼慢悠悠地甩着尾,他们堂而皇之地在沙发上做/爱。
冬季大降温时,庄柳依旧会问明天是否下雪。
明天的事情,明天会给出答案。
今晚,他们在北极,在一座红色的小房子里相拥而眠,晚安语是“我爱你”。
明天,庄柳会发现他的枕头下有个红色盒子,盒子里装着两枚对戒。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但他们的故事还没结束~
很开心有你们的陪伴,容我休整下,周二,咱们番外继续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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