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明晚落雪 > 1、第 1 章
    夜幕黑沉沉地压在祁连山上空,西北风拂过211县道,一辆银色小轿车的引擎忽地哑火,发动几回依旧秒熄后,认命地打起了双闪。


    驾驶座下来个身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绕着车子转了一圈,后退停留在排气管的位置,抬脚——


    干泥簌簌落下。


    庄柳看着马丁靴上突兀的泥点,沉默两秒,轻哼:“什么意思?不落雪给我落泥点子?”


    车里的手机嚎了好一阵,他随意跺了下脚,走回去接起来。


    “柳儿,你人呢?”那头的林文扯着嗓子喊,“怎么转没影了?”


    “转太远,车坏半道了。”庄柳戳着屏幕叫了救援。


    “啥?车坏了?早说开我的,租的车能是什么好车。你等会!”


    喧闹声逐渐远离,听筒里隐约传来风声。


    砂轮转动。


    呼——


    这是又抽上了,庄柳出声:“结个婚给你紧张的。”


    林文咬着烟,含糊道:“最后一根!车坏哪了?”


    “……扁都口。”


    “哪?!”这一声尖叫活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再说一遍?!扁都口?!你跟我闹逃婚呢?”


    庄柳一时语塞:“……结婚的是你。”


    “那你跑那么远做什么?哥们不就求你当个伴郎?”


    “听说今晚下雪。”


    林文诡异地沉默几秒,无奈地挤出一个“行”字,又说:“给个具体位置,我找人接你。”


    “不用,叫了救援。”


    “救援的还能给你送兰州市区?这大晚上的,那地儿不好打车,哥们的地盘,不用你折腾。我看看谁方便,诶——叶子她表姐两口子好像从西宁开车过来……你等会,媳妇儿——”


    几分钟后,林文给了回复:“柳儿,他们大概一个小时能到,你给我个定位。”


    庄柳发了位置:“给你添麻烦了,新郎官。”


    “别说这屁话,”林文九曲十八弯地“诶”了一声,“当我伴郎补偿。”


    “不合适。”


    庄柳中午被他家七大姑八大姨围着介绍对象,说完自己喜欢男生后才突出重围,这会儿估计林家和叶家的祖宗都知道了他是gay的事儿。


    “有什么不合适的,谁规定只有直男能当伴郎?谁要敢说闲话老子抽他。”


    “谁敢说我?”


    “也是,”结婚前夕的男人起了做媒心思,“这几年你也没找一个,不会还惦记着你那前男友吧?不说走了么?人尸骨都该化了吧?哥们给你介绍一个呗!”


    “不劳您操心,”庄柳轻嗤,“挂了。”


    “得了,待会上车了给个消息,怎么就跑那么远。”


    挂了电话,庄柳嘴角落了下去。


    白日里他在黄河边看人乘坐羊皮筏子解闷,谁知旁边游客口中的“扁都口”三字就那么不偏不倚地钻进了他耳朵。


    上回这地名引起庄柳注意,是在周闯租的房子。


    彼时刚做完,电视上不知何时播到了旅游视频,他软乎乎地趴在周闯腿上念叨:“漫天大雪……浪漫啊,下回一起去,还能吃上正宗的牛肉面。”


    “隋炀帝在那冻死过妃子……”


    “没情趣。”


    庄柳想起来还是怨念,腮帮子一缩,一口气嗦完了土豆酸奶。


    “啧,更饿了。”他瞪着屏幕,“你看什么看。”


    这地儿信号比泥鳅还滑溜,时有时无的,打发时间的最好方式就是刷相册——


    屏幕上的脸骨相优越,眼神平静不失锐利,眉宇间有一股闯劲儿,却又生着一双柳叶眼,眼尾上扬,微垂着眼皮看过来,多了分勾人的味道。


    哒——


    手指戳在对方唇部——


    老话说得不对,这唇不薄,也不见多深情。


    指腹抬起,滑至喉结,虚虚转了两圈——


    嗓音倒是好听,特别是叫他名字的时候。


    “嗤,大晚上的在这搞什么伤春悲秋。”


    庄柳给窗户留了条缝,陷进座椅眼睛一闭,找另一位“周公”去了。


    车内空调余温逐渐所剩无几。


    咚咚——


    车窗被敲响,庄柳睡得不舒坦,动了下身子换了个姿势。


    下一秒,又传来一道声音——“走了。”


    庄柳眼皮一颤,没敢睁眼,这声音可太像梦里敲自己脑门那人的动静,他迷迷糊糊地回:“等我吃碗牛肉面,周闯,空着肚子走不吉利。”


    窗外没了动静,不一会,正前方忽地亮起强光。


    庄柳费劲地睁开眼,不远处停着一辆越野。


    车头靠着一个男人,身型是紧致的薄,他正低下头擦亮一根火柴,衣袖有些短,露出的腕骨很白,火苗因着手的颤抖跳动。


    烟雾腾起,一抹抓不住的熟悉感闪过,庄柳下车走过去:“对不住,哥们,你这声太像我那死了的前男友,我以为他来带我走。”


    “是么,”黑色冲锋衣的男人缓缓抬起头,烟雾飘过他深邃的眉眼,周身如祁连山的黑影子般肃杀,一双柳叶眼斜斜看向他,“现在还走么?”


    庄柳双脚钉在原地,靠,见了鬼了。


    “周……闯?”


    “嗯。”


    低沉的声线,平静的语调,像是空桶丢进水井,咚的一声,没溅起几滴水珠。


    庄柳视线颤巍巍地下落,看见影子时才找回呼吸。


    循着黑色登山鞋往上,是熟悉的长腿、窄腰,青筋凸起的手背,骨节分明的指间夹着一根火柴,那簇猩红一寸寸推进,快吞嗤到皮肤时,手腕轻轻一甩,火灭了。


    灯光穿过飘散的烟雾,漏了几丝在周闯眉宇,他薄薄的眼皮被闪得颤了下,看向庄柳的眼神很平静,仿佛隔了几年在两千公里外见到曾经的男友,不过如扁都口十月落雪般稀松平常。


    庄柳动了下唇,没发出声音,倒是喝进去几口西北风,偏过头抵着唇咳了两声。


    “林文说的是你……”他朝副驾笑着的女人点了下头,“你们?”


    “嗯,”周闯支起身子,眼神从他肩头划过,落向银色的车子,“一个人?”


    “对。”


    “挺稀奇。”


    出口就阴阳怪气。


    “你倒是不稀奇,”庄柳下意识反讽,“带着……”


    正说着,一束光打过来,救援车到了。


    “带着什么?”周闯问。


    庄柳没理他,迎上救援车,身后的目光如影随形。


    看什么看!


    庄柳猛地转头想瞪回去,眼神先和副驾的人对上,忙挤出个礼貌的微笑。


    斜倚着的颀长身影抖动。


    庄柳咬牙,笑屁!


    处理结束,庄柳拿着笔记本钻进越野后座,对着副驾道:“麻烦了。”


    “麻烦啥,顺道的事儿,”女人笑着打招呼,“我是叶子她表姐何莱。”


    “庄柳。”庄柳笑着点头。


    “林文说了,你是他最好的哥们,”何莱看了眼周闯,“你俩还不认识吧?这是周闯……”


    “认识。”周闯淡淡道。


    庄柳警告地瞪他一眼:“对,周……先生刚说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没多少人知道,分手了在现任面前找什么存在感。


    “嗐,叫名字就成,”何莱打开保温杯递给周闯,“暖暖。”


    眼眸一转,看向他摊开的手,“哪来的烟?”


    周闯喝着水,拍了下衣服口袋。


    “好啊,还敢藏着,”何莱啐道,“狗东西!”


    嚯!


    庄柳垂着脑袋挑了下眉,没一会,牵起的嘴角又落了下去。


    周闯从座椅中间抽了张纸巾擦手,压了一包湿纸巾在盒子上往后推了推,又在上面敲了两下。


    庄柳眼神划过他修长的手指,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子,再抬眸时在后视镜中和人对上眼神,却跟没看懂似的,面无表情地揣起胳膊。


    手肘不小心碰到个东西。


    “那是我老公的羽绒服,”何莱回头打量了下道,“对你来说有点小,你当毯子盖吧。”


    “不用,车里挺暖和的。”庄柳看了眼,和驾驶座那人穿的是一个牌子。


    “行,那咱出发。”何莱回。


    周闯眼神从后视镜挪到副驾,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我干吗?”何莱问,“要我开?”


    “不敢。”车子立马滑了出去。


    何莱问:“庄柳,听说你是特地跑来看雪的?不是本地人吧?哪儿过来的?”


    “杭州。”庄柳回。


    “欸!我们周闯也在杭州,今天上午才落地,你也是今天吧?没准你俩还是同一个航班。”


    “是么。”庄柳干巴巴应了声,也没抬眸。


    周闯开车向来很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弯道太多,车子开了一会,庄柳就有些晕,开了点车窗也没缓解。


    “待会你们加个微信,回去了还能约着一起打打球什么的。”何莱说。


    “不……”


    车子一个打滑。


    庄柳闭上嘴,也得亏是肚子里没什么存货,不然这一下他能吐出来。


    何莱在周闯胳膊上重重拍了一记:“稳着点!”


    “路滑。”


    何莱兀自又扯了些话题,没听着人搭腔,朝后座探出身子:“庄柳,你……啧,你这脸色看着不太好……”


    “晕车。”驾驶座的人开口。


    “是么?”何莱问,“是晕车吗?”


    庄柳:“有点。”


    “还真被你猜着了,”何莱转回去拍拍周闯,“停车,我和庄柳换个位置。”


    “不……”


    吱——


    车子停得比庄柳说话声快。


    何莱钻进后座:“快,你上前面去,前面坐着舒服点。”


    前男友占现任妻子的位置算怎么回事。


    庄柳支起身子,和后视镜中的人对上眼,他眼珠子转了转——你说句话!


    周闯扯了下嘴角,挪开眼神,手指关节轻轻敲打着方向盘。


    “别客气了,快去,”何莱笑道,“明天林文还得靠你挡酒呢。”


    庄柳闭了闭眼,认命地换到副驾。


    “那儿有热水,喝了舒服点。”何莱说。


    庄柳瞥了眼刚才某人用过的杯子,摇了摇头。


    耳边传来水流声,眼前伸过来一只手,握着只一次性杯子。


    “干净的。”周闯开口。


    “……谢谢。”庄柳牙缝里挤出一句,喝完便缩着装睡。


    祁连山脉寸寸后退,黑夜里没看清风景,倒是见着了比西北风更酷烈的前男友和他的现任。


    庄柳藏在帽子下的眼睛往左侧划了一瞬,至少——


    周闯活着,挺好的。


    看上去过得也挺幸福,挺好……他大爷的。


    车子渐渐冲破黑暗,周边出现零散的住户,窗外飘起了小雨。


    何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车内只有雨刮器时不时地吱个声。


    庄柳有一搭没一搭的,默默在心里给它数着数。


    “给我拿点吃的。”驾驶座的人忽地打乱节拍。


    庄柳动了下眼皮子,我睡着了,伺候不了。


    “不想撞车就醒醒。”


    !低血糖。


    庄柳弹起来:“在哪?”


    “没睡?”


    庄柳翻了个白眼,顾自翻找着储物盒,从糖袋子里翻出个葡萄口味的递过去。


    周闯瞥见糖纸,又看了眼庄柳:“喂我。”


    “你有病?!”庄柳飞速看了眼后座,用气音道,“你老……”


    “快。”周闯狠狠闭了下眼,语气有些飘。


    小命要紧,庄柳快速扯开塞进他嘴里。


    “多谢。”


    “不、用。”


    庄柳缩回去,藏在兜里的手轻轻捻动,上面还残留着对方嘴唇的触感,他动了动身子,脑袋紧贴上窗户降温。


    周闯收回目光,舔了下唇齿尖用力,葡萄的甜腻感在口腔散开,他握紧方向盘,加大了踩油门的力度。


    林文先生和叶午女士的结婚照在酒店门口甚是亮眼。


    车子一停稳,庄柳就迫不及待跳了下去,刚跨上台阶,后面传来不带情绪的一声“庄柳”。


    庄柳脚步一顿,胸膛微微起伏,挤出一个微笑转过身:“有事?”


    哒、哒、哒——


    周闯抛着一个火柴盒慢悠悠地走向他。


    哒。


    火柴盒被捏在指间,骨节微凸的食指轻轻拨弄着转了个圈,周闯似笑非笑道:“前、男、友?梦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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