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曾明容提过,她名字的出处。


    她的名字,是她无幸见到的爹爹所取,是出自《孟子·尽心》中“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一句,但她当时尚且年少,没有读过多少书,对于阿娘所说的这句,也不过是在脑海中有个大致印象,并不深刻。


    而今眼前书页被风无意间翻到这一页,竟令她意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出处,以及长兄的名讳。


    是巧合么?为何她与长兄的名讳,会出自于同一句。


    明容的心不受控制地砰砰乱跳起来,甚至重新将那一句抄写了下来。


    然再去看那一句时,她却莫名的心虚起来,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呀,娘子,起风了,奴婢去将窗子关上吧。”


    甚至青芜这一声自耳边传来时,她握着笔的手腕都不免一颤。


    似是恣意生长的秘密突然被窥见、被戳破。


    半晌,她才回过神来,随口应了青芜一声。


    明容将书卷翻回自己最初阅读的一页,心绪却始终无法平静。


    是夜,卫观澜入了她的梦。


    梦中的长兄与现实中全然不同,不会待她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对她极尽对妹妹的关爱照拂,温声轻语,耐心非常,会将她送赠的香囊挂在腰间,而非随手扔给家中子侄小辈。


    甚至,伸臂揽过了她的肩头,修长手指一圈又一圈缠绕着她垂在胸前的头发。


    明容顿时从梦中惊醒,拥着被衾坐起。


    她抬手朝自己脸上抚去,滚烫混杂着汗水,心更是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一般。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不知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梦里的她,竟然可耻地对长兄生出了亵渎之心。


    半晌,明容勉强平复了自己翻涌的心绪,却再无半分睡意。


    她拉开床帐,本欲推开窗子,吹吹风,静一静,在赤足踩在冰凉地板上的一瞬,朝自己房间的四周望去,动作又顿在原处。


    在这三四个月中,她的房间早已与从前大不一样。


    除了基本布局与从前一样,其余的所有,都是从长兄处得之——成套的桌椅、茶具、香炉、箱箧中的书籍、书案上的笔墨、她身下结实的床榻、榻上柔软的被衾,甚至身上光滑的缎面亵衣也是因长兄肯施恩,否则她怎能像家中其她姊妹一般,拥有这些。


    长兄的踪迹,早已在无意中遍布了她的所有。


    细细一想,好像她这段时间在卫家的处境也变得比以前更好,私府没有再怠慢过葳蕤院应有的分例,府中下人见了她也不像从前那样视若无睹,反倒会恭敬行礼,唤她一声“九娘子”,素来对她颐指气使的十一娘,自上元后卫七郎的丑事败露,被长兄逐出府去,在她面前也收敛了许多,栽赃陷害之事,更是不曾有过……


    外面落起了春雨,她那点不知具体为何,却极力想遮掩、想逃避的心绪,雨中春笋般开始冒尖,让她整个人更加无可遁逃。


    明容已毫无睡意。


    可她实在想不出,除了对妹妹的照拂,长兄还能因为什么做这些?


    还好这个梦并未困扰她太长时间,近来,曹大家对她的要求更加严苛,要学的内容,也比从前难了许多,除了经略辞赋、官职律令,还有部分宫规礼仪。


    明容疑惑于曹大家为何要让她学习这些,曹大家只说,她教所有高门贵女礼仪规矩时,都是按照宫中的要求来教,明容也未再质疑过。


    她每日的十二个时辰被这些需要学会的东西填满,也就没多少心思留给那个荒唐的梦。


    直至她收到了安庆公主送到府上的帖子,对方邀请她去兰春楼小聚。


    十三娘恰好与她在一道,对此不解,“安庆公主?她怎会给九姐姐你递帖子?”


    明容简单同她说了上巳沁园雅集上的事情。


    十三娘疑惑稍解,“还是九姐姐人缘好,安庆公主的娇蛮名声在建康有耳皆闻,都道她是先帝元后所出的幺女,先帝在时,被宠得无法无天,几乎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如今陛下又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虽暂时还未亲政,却也一直由着安庆公主去,”她语气稍顿,又道:“不过我可没有在你面前说她坏话的意思,就是给你提个醒。”


    明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多谢十三娘肯告诉我这些,我明白的。”


    明容记得十三娘提点过她的,起初对安庆公主很小心,但对方心性很是洒脱,完全看不出半点娇蛮任性的影子,也放松了些。


    “殿下为何总是朝窗外看?”


    安庆扬扬下巴,笑吟吟道:“因为可以看到我心悦的郎君啊。”


    明容循着她的视线看去,才发现从窗外隐隐可见对面另一处雅间中一位郎君的侧脸。


    不过她并不认识。


    明容脱口而出,“殿下身为公主,也会有这样的烦恼么?”


    安庆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窗沿,“当然啊,虽然我若想与他在一起,同我皇兄要一道圣旨就好了,可是他或许会因此而对我心生厌恶,我才不愿他对我心生憎恶,那样还不如像这样远远看着他。”


    明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安庆来了兴趣,也不看那位郎君了,回过身来,一脸认真地望着她,“你没有心悦的郎君么?”


    “心悦?”明容以犹疑的语气重复,“这应当是什么感受?”


    她前十七年,一直在为温饱生计担忧,根本没有心思去想这些。


    安庆点点头,掰着手指同她举例,“大抵就是,你看到对方会紧张,会想在他面前留下自己好的一面,不想让他觉得自己不好,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想着他,看到一点点与他有关的事物,脑海中都会浮现出他的身影?”


    安庆每说一句,明容眼前就出现一次卫观澜的身影。


    她对长兄的心思,与安庆所描述的完全吻合。


    但,这怎么能?她怎么能对长兄生出这样有悖伦常的心思?


    她就没听说过,谁家兄妹能在一处的?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明容的背后沁出一层又一层的汗。


    她有罪。


    “明容,你脸怎得这么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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