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不见一人身影,只有拂动花枝的风,于静夜中带出一丝声响。
是幻听么?
明容心头免不了蒙上一层淡淡的阴翳,可她方才分明听见了有人在说话。
她轻叹一声,许是她心猿意马。
正要合上门继续回去看书,余光却扫到一片绯红色的衣衫边缘。
明容手上动作一顿,朝前走了两步,欲再瞧清楚些,但那片衣衫很快隐没于墙角,再不见任何踪影。
原来当真是她想差了,长兄素日那么忙碌,即使偶尔会来省身堂同曹大家过问她的功课,也是白日,对她也是冷声指点更多一些,又怎会深夜关注省身堂中这两盏未熄的灯?
“吱呀”一声,门复被从里面合上,将清辉与浮动暗香隔绝于门外。
“郎主,小人有一事不解,”方俞觑一眼卫观澜的神情,见他心情似乎不算差,接着问:“您方才已经到了省身堂外,既已在外驻足片刻,又为何不愿小人进去通报九娘子?”
卫观澜摩挲过拇指上的玉扳指,“路过而已,我没那么闲。”
方俞微怔,只应了声“哦”,没再多说半个字。
明容以为自己是太过疲惫以至于产生了幻觉,又不愿次日因倦怠出现意外,只在省身堂多留了半个时辰,早早回了自己的葳蕤院。
她这段时间与十三娘走得近,原也是与十三娘约好,两人一同套车过去的,但次日她在门口等了十三娘许久,都未曾等到。
青芜去十三娘院子中询问过后,才知十三娘昨夜贪凉,早上着凉了,这会儿还烧得糊涂,怕是去不了了。
然此刻家中其她要去雅集的姊妹皆已先一步乘车离开,明容怕迟到惹人闲话,吩咐青芜尽快去私府另外套一驾车来。
青芜正要离开,一辆宝盖车缓缓停在门口。
织锦车帘被冷白且修长的手指拨开,清淡散漫的嗓音被风送到明容耳畔。
“还杵在此处作何?”
语气中隐约带着几分不悦。
明容对着宝盖车的行礼,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与卫观澜。
卫观澜放下车帘,“再套一驾车来要到几时?上车。”
明容瞳孔一颤,才意识到长兄这话的意思,阻拦了青芜的动作,拉着她一并朝阶下不远处的宝盖车而去。
方俞早将脚凳放下,等明容与青芜依次上车。
宝盖车中的陈设与上元那夜,她乘坐长兄的车回家时的那驾别无二致,除了小案上置着一只鎏金小篆香炉。
明容朝卫观澜望去,对方身上并非常服,而是绯红色的宽大官袍,玉带勾勒出劲瘦腰身。
不经意间对对方眸光相撞,明容察觉到了自己的眼神似是冒犯到了长兄,迅速移开眼睛,为避免尴尬,她绞着袖子寻找话题。
“长兄这车中的熏香,很是清冽。”
“名唤‘雪中春信’。”对方很平静地回答。
周遭又陷入阒寂,两人浅淡的呼吸声交错在窄小一隅。
明容又试探着问:“我看长兄身着官袍,送我过去,会不会耽误?”
卫观澜简单回应道:“去司农寺公干,顺路。”
明容见对方没有半分想多言的兴致,在得到这句回答后,也就噤声不再问,她本也不是擅长找话题的人,安静坐在一边,不再打搅长兄。
她已许久不曾见过建康城中的风貌,这日又恰巧逢上城中草市开放,羊汤的鲜香扑鼻而入,她没忍住挑开锦缎车帘,朝外望去。
宝盖车沿秦淮河而行,河面上大舫小舟交错而行,河堤上冒出嫩绿的柔软柳枝垂坠入水面,横在水面上的桥梁尽是三三两两的行人,挑着扁担的卖花郎行经,大声吆喝。集市、寺庙、草市星罗棋布,谷市前客人正与摊主讨价还价,纱市里看顾摊位的女娘动作利落地断纱,蚬市中有货郎将刚从河中打捞上来的河鲜用竹篾筐盛了,又倒进陶缸里,溅起一片水花。
明容正走神,行进中的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前面传来吵嚷声。
明容问:“是到了么?”
方俞道:“郎主、九娘子,是前头起了争端,堵住了路,看着一时难以正常通行。”
卫观澜稍加思索,“绕道平康坊。”
明容听到这个地点顿时脊背崩紧。
平康坊,她曾不止一次从阿娘口中听到过。
“若有一日,我们容娘去到平康坊,从坊口朝里走,数到第五扇门,可以多看两眼。”
阿娘温柔的嗓音回荡在明容耳边。
明容一直将车帘抵在窗边,从方俞掉转车头驶入平康坊后,就目不转睛地盯着每一扇从她眼前经过的门,越靠近阿娘口中的第五扇门,她越紧张,越有近乡情怯之感。
第五家比起它的左邻右舍,很好区分。
大门紧紧闭着,门楣上挂着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灰积了厚厚的几层,看不清匾额上的字,即便如此,明容也知,上面是“薛宅”,门上落了两道大锁,其上结着蛛网,封条上的字历经多年风吹雨打,早已看不清楚。
明容情绪太过激动,以至于她在无意中攥死了织锦车帘。
卫观澜察觉到她的动作,问:“怎么了?”
明容脱口而出,“是我的家。”
这话甫一说出口,明容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不该在长兄面前提及此事的。
马车已驶过薛宅,明容放下帘子,才要低头同卫观澜认错,对方却先抬手,“无碍,记住你现在是卫家女便可。”
“是。”
因无意间路过了薛宅,明容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直至到沁园,也便是今岁办雅集的园子,她才回过神来。
卫观澜有公务在身,只是放她下车,并未有片刻停留。
这是明容第一次来这种高门儿郎娘子间的雅集,没有认识的人,也分外拘束,到了后朝身边的人依次平揖致礼,就寻了个偏僻的位置安静坐着。
她不求出彩,只要不因见识短浅损了长兄颜面即可。
她自幼性子静,也不觉得无聊,心中感慨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溪一石、一樽一盏,都与阿娘描述中那样,尽显文人风流。
正悄悄打量着,猝不及防与一人目光交织。
明容才要收回眼神,对方却先一步开口:“这位娘子,也是独自一人么?”
明容不知对方身份,点点头,并不多言。
对方笑道:“某姓程,讳韫。”
萧韫朝明容一揖,他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遂用了母亲的姓氏作为化名。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