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如洗,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金鳞。
午后的日头暖而不烈,海风也温柔得恰到好处,小船在海上慢悠悠的漂着,桅杆间时不时滑过几只轻巧的海鸥,偶尔有飞鱼从水中跃起,在阳光下闪过一道银光又落回水中。
小船是精巧的三桅帆船,是叶危峦八岁那年收到的生辰礼,看上去跟寻常船只无甚区别,上船后就能发现小船里里外外都充满巧思。
船底的龙骨是整根的老柚木,船身用的是南海特有的铁力木,两种都是入水不腐的好木头,经得起浪头的日夜拍打,在海里几十年也烂不了一块板,小少爷收到礼物后经常驾着小船到海上玩儿。
他的小船吃水不深,载货量却是出奇的大,船舱里装满食物和淡水后可以在海上待好几个月,没有暴风雨的情况下甚至能用来计划环游世界。
咳咳,在制定环游世界的计划之前,他得想办法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解决掉。
啊,这小风儿吹得可真舒服。
小少爷惬意的躺在甲板上晒太阳,全然不见在家时的郁闷焦虑。
江湖那么大,他想去看看。
果然心情不好的时候还是得出门散散心,他现在心情特别特别特别好,焦虑郁闷都起开起开起开。
什么陆小凤什么西门吹雪什么决战紫禁之巅?全都忘掉忘掉忘掉!
楚香帅不能忘,楚香帅是他接下来这段旅程的依靠,是他避开家里藤条的金大腿,忘掉谁也不能忘掉他亲爱的楚大哥。
小叽依人.jpg
楚留香无奈叹气,看小少爷在那里摇头晃脑的乐呵也不自觉的跟着笑了起来。
小公子说他已经不是三岁的小孩子,可以出门闯荡江湖了,奈何兄长对他爱的深沉不愿意放手,以至于他都十三岁了还没出过远门。
小公子还说了,如果楚香帅拒绝伸出援手他就悄咪咪离家出走,还会阴险狡诈的让并不算无辜的楚香帅成为白云城二少爷失踪的最大嫌疑人。
楚香帅要是没有因为深夜造访白云城欠下巨债被扣下,又怎么会让他找到栽赃陷害的机会?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总之就是受害人全责。
迫于叶小少爷的淫威,倒霉的楚香帅不得不从“白云城二少爷失踪的最大嫌疑人”变成“拐走白云城二少爷的现行犯”。
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好吧,他承认他知道这小公子可怜巴巴抹眼泪是在装模作样,也知道后面那张牙舞爪的威胁是在闹着玩儿,可是没办法,谁让他是个爱凑热闹的闲人呢。
小公子说了,如果闯荡江湖的时候带上他,不光之前的债务一笔勾销,还会额外送他一坛血珊瑚酒。
老管家请他帮忙时说事成之后免除所有债务,小公子请他帮忙也表示债务可以一笔勾销,就是说,要不二位先想想他的债务是怎么来的?
老管家的诉求是让小公子开心起来,小公子的诉求是跟他出门闯荡江湖,两个人的问题都已完美解决,多出来的那一份可以免除的债务怎么处理?
四万一千五百两不是小数目,白云城堆金积玉,莫非要反过来给他四万一千五百两?
也不是不行。
他的花销很大,莫说四万两,便是四十万两也能在一个月内花的干干净净。
楚留香很想再和小少爷谈谈债务的问题,但是想想他身上那四万一千五百两的债务是怎么来的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算了算了,真要谈的话大概率吃亏的还是他,有坛血珊瑚酒也不错。
就是这酒……
“小公子,这真的是血珊瑚酒?”楚留香回味了一下酒水的味道,放下手里的酒杯转身问道,“好像和寻常酒水没什么区别。”
叶危峦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坐起身来煞有其事的回道,“酒是我们两个一起去取的,前不久才从海里捞出来的那株血珊瑚香帅也见过,血珊瑚酒岂能有假?”
楚留香又抿了一口,还是觉得这酒跟街上买到散酒一模一样,“当真没有猫腻?”
小少爷重重点头,“绝无一句虚言。”
“真的?”楚香帅满目狐疑,“我不信。”
虽然他们认识的时间还不到一天,但是就算只有短短不到一天的接触,他也能摸清这小公子是什么性子。
说话的时候越是郑重其事越不能信,尤其是现在这样,用脚丫子想都知道说的肯定是假话。
他好歹在江湖上闯荡了那么多年,休想骗他。
两个人在甲板上“深情对视”,叶危峦试图用最真诚的目光来自证清白,奈何对面是个老油条,就算他拥有世上最清澈的眼神也糊弄不过去。
“酒确实是从血珊瑚的底盏中倒出来的,我没有说假话。”小少爷掰着手指头解释道,“你知道的,血珊瑚才捞上来没几天,可能酒水和血珊瑚接触的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吸收日月精华,所以味道才寡淡了点儿。”
楚留香笑吟吟不说话,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继续编。
“好吧好吧,我说实话。”小少爷叹了口气,盘起腿托着脸小声嘟囔,“这事儿其实责任不在我,我也不知道外面为什么会传出那么离谱的谣言。”
那株血珊瑚通体赤红形如宝塔,底座还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深盏,看上去像个造型奇特的大杯子。
就是装饰的部分占比太大,一盏只能盛半斤酒。
海里奇珍异宝无数,他们家的老管家忠伯见多识广,看他围着血珊瑚打转就给他讲正常的血珊瑚是什么样,那株血珊瑚又珍贵在什么地方。
血珊瑚只能在最干净的海域中生存,一年也只能长四五寸,渔民出海捕鱼运气好的话能捞上来些许,捞上来的血珊瑚草处理好后无论是炖煮还是凉拌都非常美味。
血珊瑚草已经很少见,血珊瑚树更是闻所未闻。
忠伯把那株血珊瑚形容的玄乎的不得了,他实在没忍住就开始在旁边瞎编。
——据说这株血珊瑚生长在南海深处的寒泉之中,百年才长一寸,通体孔窍九曲十八弯,每一弯都积蓄着天地灵气凝结的玉露。
珊瑚底座都有天然形成的深盏了,可见是为了造福世间而生,不然怎么别的血珊瑚只能长成草变成凉拌菜而那株却能长成珊瑚树?
海里危机四伏,这等天材地宝身边肯定有凶兽守护,最后却被平平无奇的采珠人捞了上来,这说明什么?
天意啊!他们白云城就是这么得上天眷顾!他哥就是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子!
叶危峦生无可恋的呈大字躺下,他现在怀疑就是因为当时说话说的太嚣张老天爷才让他恢复上辈子的记忆,甚至想回到刚见到血珊瑚时拍晕那个胡说八道的自己。
什么天意什么天命之子都退退退,知不知道什么叫一将功成万骨枯啊?他只想让白云城永远都是自由富庶的白云城!
一失足成千古恨,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坊间关于血珊瑚酒的传闻和他有关,但那是他在家说着玩儿的瞎话,他也不知道怎么就莫名其妙传的天下皆知。
小少爷越说越伤心,说完之后恨不得以头抢地哇哇大哭。
男儿流血不流泪,除非忍不住。
呜呜呜呜呜呜。
楚留香来不及想为什么这小公子在家说的玩笑话能传出去,看他说着说着就捂脸抹眼泪赶紧收起酒坛哄孩子,“额、江湖传言多有失实,谣言止于智者,不必放在心上。”
只是个误会而已不需要这么认真,他也没有追究对错的意思,何况本来就是他听到传闻后主动造访白云城,真论起来也是他自己的问题。
美酒要经过数年沉淀才能酿成,往珊瑚盏里过一遍就能从寻常酒水变成可以益寿延年的仙酒这种事情一听就是假的,只有大笨蛋才会上当。
他是天底下最笨的大笨蛋,被虚无缥缈的传言骗到是他活该,所以小公子能冷静下来了吗?
捂脸哭唧唧的小少爷分开指缝露出眼睛,“真的吗?真的不怪我?”
圆溜溜的大眼睛眨呀眨呀眨,怎么看都没有半点儿哭过的痕迹。
楚留香:……
楚留香深吸一口气,然后扯出一抹生硬的笑容,“小公子,你这般顽皮,在家真的不会挨打吗?”
“会呀。”叶危峦眉眼弯弯,仰头笑得开心极了,“还好有香帅在,不然我也不敢真的出门闯荡。”
出门闯荡,也叫离家出走,更叫在作死的边缘大鹏展翅。
小少爷拍拍胸口,不知道是在安慰楚留香还是在安慰自己,“夏天海上暴风雨多,商队都会赶在入夏之前出海,这些天城里非常忙,我哥不会出来追杀我们。”
“小公子,我们现在返航还来得及吗?”楚留香扶额苦笑,“现在返航,可能叶城主还没发现你留下的短笺。”
“那不行,都出来了怎么还能回去?半途而废可不是个好习惯。”叶危峦立刻正经起来,“还有,那是盗帅楚留香留下的短笺,楚兄不要污人清白。”
全天下都知道带着郁金香香气的纸笺代表着盗帅楚留香,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路人甲,怎么能抢主角的风头?
楚留香又是一声叹息,“你可真是害苦了我啊。”
叶危峦讨好的晃晃他的袖子,“楚兄楚兄,离上岸还要三四天,你再给我讲讲江南的事情吧,我想去杭州看西湖,西湖边儿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他可是小黄叽,小黄叽去西湖跟回家有区别吗?没有。
如果这里的西湖没有藏剑山庄,那就先建座藏剑山庄再回去。
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他现在去西湖属于是外地人,得先打探打探周边的情况再计划重建山庄。
人要有忧患意识,他得防备着将来事态朝最严重的方向发展。
先想办法重建藏剑山庄,这样就算没了白云城他也能带他哥到藏剑山庄生活,到时候他们俩就不再是白云城主和白云城的二少爷,而是藏剑山庄的庄主和藏剑山庄的大少爷。
嗨呀,想想的就美的冒泡。
话说武侠世界的杭州有什么邪恶势力吗?他不想和坏东西当邻居,建家之前是不是还得先来一波扫黑除恶?
楚留香不知道这小祖宗已经想到了哪里,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也实在是生不出气,“西湖的美景很多,不过现如今最出名的不是雷峰夕照也不是苏堤春晓,而是坐落在湖畔的百花楼。”
“百花楼?”叶危峦睁大眼睛,里面好像闪着小星星,“花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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