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桑灵已在梨院半月有余。


    桑灵始终想不明白,雪碧尘为何收留自己,但内门灵气充裕,远非外门可比,连呼吸都是享受。


    在雪碧尘身边意味着离主角更近,可若能靠关键人物获得更多资源,他是不是能早日攒够资本,离开碧海云天?


    雪碧尘的戏份集中在兄弟争妻,如今“妻”尚未现身,他小心一点,应该不会被卷入剧情吧?


    梨院素来冷清,少有人登门拜访。


    雪碧尘自律严苛,一闭关便是三五日,半月来,桑灵也就见着两三次,虽顶着书童身份,实则无事可做,人轻松了,月例反而涨了十倍,沉甸甸压在荷包里,让他愈发不安。


    桑灵总想寻些事做,证明自己并非白吃白住的闲人。


    正午,桑灵将各类灵草种子分门别类,耳珰内的药方多数是上古绝世药剂药方,所需药材珍惜罕见,炼制手法格外复杂,以他目前修为根本无法炼制。


    好在其中也有数张寻常药方,难度适中药材常见,成本不高,正适合当下的他入门修炼。


    中品培元丹、金刚丹分别能在短期内大幅度提升修为、防御效果,是拍卖场畅销的热门货,临近群英萃更是供不应求。


    桑灵将方子逐一看过,目光最终定格筑基丹上。


    世间多少修士引气入体后,便终生止步炼气期,至死无法突破筑基,即便临近突破,也是九死一生,一步踏错便身死道消。


    是以各大世家、宗门会为弟子设阵护法,丹药辅助。


    筑基丹可以帮助修士稳固灵力,突破筑基期,与符箓一样,级别越高杂质越少,效果越强。


    上品丹药可以发挥七八成药效,资质绝顶筑基丹几乎没有杂质残留,能百分百发挥丹药本源药效,没有走火入魔的反噬风险与副作用,没有炼气修士能够拒绝。


    筑基丹材料品阶不高,但算不上便宜,直接购买成株灵草,荷包怕是吃不住。


    可若购买种子自己种植,价格便划算许多。


    梨院月例高,桑灵又存了些钱,荷包鼓鼓囊囊的,他买了些种子与灵土,取出那枚红玉耳珰,注入灵力,眼前出现一方空间。


    将灵土翻松,再滑出几道浅浅的垄沟,将种子一一埋进土里。


    耳珰空间自带灵力,桑灵仍不放心,试着催动体内灵力,引出指尖。


    寻常人把握不好这个分寸,灵力太强便会灼烧种子,但他控灵毫不费力,灵力在他手中格外温顺,丝丝缕缕渗入灵土间。


    他忙得满头大汗,种子总算冒出了点米粒大的嫩芽。


    退出耳珰的瞬间,桑灵伏趴在桌面喘息不止,识海剧痛酸胀。


    他修为到底太浅,动用神识片刻便头晕目眩,若非得了殷氏老祖传承,他怕是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休息片刻,桑灵在外溜达,看到雪碧尘正从丹房走出。


    几缕墨发从玉冠间松散下来,那身雪色锦袍衣摆蹭了药渣,雪碧尘眉目沉思投入,将身上那件沾了药渍的外袍脱下,随手搭在廊下的木架,转身回了丹房。


    桑灵正好要用清洗符洗衣,他便一起帮雪碧尘洗了,放到原位。


    回到房中,他铺开符纸,近日他学会了好几道新符,分别是催灵符、避尘符、轻身符。


    当下他最想学的,是聚灵符。


    聚灵符比催灵符效果更好,能将数丈灵气汇聚一处,形成一个小型灵涡,若用在灵田,灵草生长速度能提升数倍。


    但聚灵符笔画交错复杂,比之前学过的所有符咒都难上一大截。


    他翻开课本,却又遇到了新问题——他不识字。


    桑灵从前靠自学磕磕绊绊认了不少字,但内门许多书籍文字与外门、凡间不同,字体、笔画顺序、结构都有差异,像更加复杂古老的古体字。


    桑灵只能暂时放弃画符,从认字练字开始学起。


    他坐在书案前,对着那符箓图谱上的注解一字字辨认,怎么都读不通顺,他咬住笔杆,秀气眉毛拧成一团,好不沮丧。


    桑灵又打起精神,他越写越认真,直到腰背酸痛,手臂往后舒展伸懒腰。


    啪的一声,手心打到一个结实温热的身体。


    他猛地回头,雪碧尘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正低头看他写的字。


    桑灵被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忙起身道:“仙长,我没注意到您——”


    “唤我师兄便可。”雪碧尘温和道。


    内外门弟子皆可互成师兄师弟,但许多内门弟子自恃高等一人,不允许外门弟子如此称呼自己。


    桑灵曾亲眼看到外门弟子因称呼被当众羞辱,那之后,他见了内门弟子一律唤“仙长”。


    嘴唇微微一动,却喊不出口。


    雪碧尘没纠结称呼,指尖轻轻摁在字纸一角:“写错了。”


    像被师者呵斥,桑灵脸上顿时浮现血色,手指绞在身前,窘迫埋低小脸。


    雪碧尘走近一步:“师兄教你。”


    寻常人画符都不舍得的中品符纸,被他用来堆在桌案,专供桑灵练字。


    雪碧尘侧身落座,将桑灵半圈在身前,宽大手掌覆在他的手背,帮他调整握笔姿势。骨骼分明的大掌,能将那只瘦小的手完全掌控。


    不仅手,身形也是。一人高大清挺,一人单薄瘦小。


    桑灵下意识挺直脊背,他能清晰感觉到雪碧尘就在身后。看起来样养尊处优的手,握着他时,掌心、指腹有被剑长年累月磨出来的薄茧。


    “我写一遍。”


    “此处结构是这样的。”


    “看清楚了吗?师兄再带你写别的字。”


    雪碧尘教学仔细,从最基础笔画到结构一一拆解。


    桑灵全程乖乖坐在他怀里认真学习,偶尔拧眉思考,仿若遇到天大的难题,那表情真是可怜又可爱。


    偶尔桑灵也会提出疑惑,雪碧尘便耐心解答,桑灵恍然大悟,继续蜷在他怀里看他写字,全然依赖他信任他的的纯稚模样,仿佛离了他什么都做不了。


    雪碧尘胸腔弥漫开愉悦的满足感。


    桑灵的手被带动着,符纸一笔一划,端正工整地出现了二字——桑灵。


    名字逐渐成型,桑灵睁大了眼睛,他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古体是这般,又是第一次被人握着手、一笔一划教着写。


    “可会了?”见桑灵点头,雪碧尘松手鼓励道,“那便试试。”


    桑灵接过笔,认真书写。


    他在写字,雪碧尘便给他磨墨,光斑星点透过枝杈错落在他的面庞,有些朦胧不清。额心那抹红却无比惹眼,素腕缠着红色发带。


    桑灵竟还带着。


    难道风清云没告诉他,这是何物么?


    还是说,他知道这是何物,仍愿意收下。


    不仅收下,还要日日夜夜缠在手腕,表明心意。


    雪碧尘无意干涉他们之间的情爱,只是心中不免有些微词,风清云既认定桑灵,便该负起责任,而不是将人丢在梨院不管不顾。


    风清云因违反门规进入后山受到惩罚,又被师尊天璇长老严加训练,风清云无暇抽身,东西却源源不断地送,库房险些堆不下。


    那又如何?


    人不在,没有陪伴,送再多东西又有何用?


    在雪碧尘看来,桑灵每日独守空房,时常静坐窗前发呆失神,孤零零的模样实在可怜。


    身形单薄伶仃一点儿,风清云怎么忍心放着不管?


    桑灵仍在认真执笔写字,乌发如墨贴在雪白鬓边,皮肤干净得近乎透明,额前细碎毛茸茸的碎发,添了几分稚气。


    雪碧尘原以为他不过十三四岁,是未长开的垂髫少年,翻看宗门存档才知晓,他竟快十六岁。


    修真十六岁弟子身形初定,桑灵骨架仍不曾长开,纤细孱弱,想来吃了不少苦。


    雪碧尘庆幸风清云尚未结丹、没有洞府,就他表弟那性子,怎么可能养得好桑灵?


    短短半月,桑灵清瘦颊肉被养出一点温润肉感,气色通透粉白,雪碧尘瞧着甚至欣慰。


    “师兄,我写好了!”


    桑灵侧身抬起红润小脸,兴奋地抓过雪碧尘的袖子。


    雪碧尘心中难免怜爱,看向案上字迹,神情凝重:“这是你刚刚写的?”


    桑灵紧张:“是我写得不好吗?”


    “我还以为是临帖呢。灵儿写得真好,很棒。”雪碧尘轻轻抚了抚桑灵的发顶,“乖孩子。”


    桑灵被夸得面颊微微发热,腼腆垂着眼,羞怯又欢喜。


    “我挂在架上的外袍,是你洗的吗?”


    “嗯?嗯。”他用的清洗符,也算是他洗的吧?


    “难怪。”雪碧尘恍然。


    难怪他再次穿上后,衣襟间总笼着淡淡玉兰花味。


    原是染上桑灵身上的香气了。


    自这日后,雪碧尘总会带桑灵练字,教桑灵辨认古字。


    有人领进门,桑灵进步一日千里,每天除了睡觉便是习字画符。


    雪碧尘也是这时注意到,桑灵几乎不碰膳堂送来的灵食。


    晚间,练字正在兴起,雪碧尘取走桑灵手中的笔,将桑灵抱了起来,朝厅堂走去:“好了,今日到此为止。”


    “该用晚膳了,看看厨房今日送了些什么来。”


    桑灵挣扎了一下想自己走,雪碧尘却像没感觉到一般,直到厅堂也不曾将他放下。


    雪碧尘知晓桑灵极少碰荤腥,肠胃敏感,寻常灵食妖兽荤味过重反而会让他反胃不适,特意吩咐灵厨改善膳食做法。


    又担心桑灵不好好吃饭,非要按腿上亲自盯着。


    “我让灵厨做了盏碧云雪莲羹,许多世家小孩儿都爱吃。”雪碧尘揭开玉盖,一股清甜莲子香弥漫,“你年岁小,想来也会喜欢。”


    桌面琳琅满目,玉髓灵笋糕切成方方正正的晶莹小块,碧云雪莲羹入了玉色琉璃碗,还有芙蓉灵鱼被切成薄如蝉翼的薄片……


    桑灵只潦草碰了块糕点,便放下了玉箸。


    雪碧尘:“可是不合胃口?”


    一旁弟子忙道:“大师兄,这玉髓灵笋糕是今早新采摘的灵笋,还有这碧云雪莲羹,以湖心百年灵莲子炖煮,入口即化,还能调和经脉呢!”


    桑灵抿了抿唇,多吃了两口鱼肉,便又停了。


    梨院的生活太过舒适,他却总有一种寄人篱下的不现实感。他知道他迟早会离开,也必须离开。


    那弟子又殷勤道:“要不试试这道雪莲羹?清甜可口,回甘无穷!”


    “师兄吃。”桑灵将那只琉璃碗往雪碧尘的方向推。


    雪碧尘端过这碗雪莲羹,玉勺舀了一块送入口中,眉宇皱起:“莫不是坏了?怎么发苦?”


    桑灵很少见他这么严肃:“发苦?”


    “你试试。”雪碧尘舀了一勺,送到桑灵唇边。


    桑灵下意识伸出一截舌尖轻轻碰了碰,甜的,跟猫儿似的,他眼睛明显亮起,面庞浮现稚子的孩子气,是吃到美味佳肴的欣喜。


    察觉到被骗了,他面庞腾的一下红透。


    “看来不苦。”雪碧尘淡淡笑了,“那便多吃些。”


    修长指节捧着那琉璃碗,他用玉勺舀着一口口喂桑灵,哄着,“灵儿还小,在长身体呢。”


    仙草满头问号:【这老登干啥呢。】


    桑灵被一口口喂着,总算体会到仙草口中的“圣父”“白骑士病”。


    雪碧尘事事都喜欢替他做,好心肠得过分,丝毫不觉麻烦,反而乐在其中。


    桑灵含着一口雪莲羹,偷偷想,父兄照顾幼子,大抵便是这般模样吧。


    【圣父心大爆发,骑士瘾来了,以为自己在拯救公主呢。】仙草道,【这种人喜欢通过保护别人、照料弱小满足自己,看似禁欲其实控制欲很重,你不要被他骗了啊!】


    话本中的雪碧尘是所有人眼中的完美首席大师兄,自幼受严苛礼教熏陶,温润有礼,是人人敬仰的端方君子,但和主角有了肌肤之亲后,压抑多年的情-欲爆发,日日夜夜沉溺情爱,一发不可收拾。


    初次便干了七天七夜。


    若非主角哭着颤着求饶,怕是还能再战。


    观雪碧尘此刻温柔的模样,桑灵实在无法将他与话本中开荤后化身淫-魔的形象重合到一处。


    桑灵胃口小,半碗鱼羹与莲子羹下肚便吃撑了,灵食正热乎,蒸得他面庞嘴唇红艳艳,像抹了一层薄薄胭脂。


    雪碧尘按了按他微微鼓起的小腹,觉得还能再喂些:“糕点不占肚,再吃两块灵笋糕,灵笋有安神之效,夜里好睡。”


    正说着,一弟子急匆匆来报:“大师兄,花都雪家差人来信。”


    雪碧尘的家族坐落在花都城中,是声名显赫的丹药世家,群英萃在即,丹药供需量大,偏有敌对家族针对,屡屡与雪家争抢货源,雪家这一辈又无成器炼丹师,雪碧尘少不了为家族奔波炼丹。


    他暂且放下桑灵,让桑灵先自己吃着,起身步入院中处理来信。


    另一弟子悄咪咪上前:“大师兄真的很喜欢你,我倒是头一回见他对一个人这么上心温柔呢!”


    【管家第一次见少爷笑得这么开心。??】仙草幽幽道。


    桑灵:“……”


    那是因为雪碧尘有白骑士病,他道,“大师兄待谁都温柔。”


    弟子摇摇头:“大师兄平日虽然和善,但对你是不一样的,也从未让他人在梨院住下,哪怕是他亲表弟……”


    “偷偷说我坏话呢?”


    雪碧尘折返归来,大步迈过门槛,雪色锦袍沾了几瓣白梨花,被微风一同回到室内。


    “弟子不敢!”那弟子拱手笑道,“只是感慨大师兄对桑灵小师弟十分宠溺,这般悉心照料,活像当儿子疼惜呢。”


    【终于见到正常的父子关系了。??】


    桑灵一脸呆滞。


    雪碧尘笑了笑,重新将桑灵抱在腿上坐好,低头看他:“若你再小上几岁,倒真能唤我一声爹爹。”


    桑灵恼羞成怒:“……师兄!”


    雪碧尘不再逗他,将人往怀里拉了拉:“好了,师兄不说了。”


    “师兄继续教你练字。”


    弟子撤下膳食,恭敬禀告:“大师兄,拍卖行新送来的丹炉已放在丹房,旧的那尊该如何处置?”


    桑灵蓦地竖起耳朵,听见雪碧尘说:“先放在丹房,日后我自会处置。”


    雪碧尘将桑灵带到他的书房,这间屋子更为敞亮,四壁书架通天。


    握着桑灵的手运笔时,雪碧尘看见那截素白后颈贴着几缕毛茸茸的碎发。


    他蓦然想起那弟子的无心玩笑话。


    他仿佛真体会到养儿子的乐趣,桑灵最近被养出点肉,他很喜欢,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桑灵满脑子都是雪碧尘的丹炉。


    拍卖行送来的药鼎自然不是凡品,那旧丹炉呢?雪碧尘会如何处置?丢了?那多可惜,若是能卖……即便是旧丹炉,他也定然买不起,但他可以租。


    雪碧尘会同意吗?


    桑灵不好意思提。


    算了,灵草还没长出来呢,想这么多做什么?


    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察觉到桑灵心不在焉,雪碧尘顺着视线望去,他看到桑灵正定定盯住素腕间的红发带出神。


    修长手指转而握住桑灵的下巴,雪碧尘将那张游神的小脸抬了起来。


    他温声开口:“一直走神……你在想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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