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正躺在一张冰冷的供桌上,风清云立在一旁手持长剑,静静垂眸看他。
怀中抱着那卷绝世剑谱,正是仙草说的《纳元诀》,桑灵大喜过望,连忙要同风清云分享这个好消息,却被那晦暗不明的眼神看得汗毛竖起。
依然是那张英俊年轻的脸,居高临下的视角,矜傲冷淡的凤眸中,带着他熟悉的冰冷漠然。
那一刻,桑灵回忆起灵田荒坡下被剑锋挑起下巴时,生死掌握在他人一念之间的恐惧感。
风清云手持滴血长剑靠近供桌,桑灵下意识后退半步,下一瞬那柄长剑便朝他劈来!
桑灵连忙翻身下了供桌,供桌被斩断一角,然对方仍然步步逼近。
“仙长……”他从喉间挤出恐惧的颤声,“你怎么了?”
风清云居高临下阴鸷地看他,那漠然神色与往常一样,又截然不同。
心魔!桑灵立刻反应过来,风清云提起过,许多修士进入秘境后皆反目成仇,多为遭遇心魔挑拨。
也许风清云遭遇心魔侵扰,身不由己。
“你清醒一点,我们……”
又是一剑斩下。下手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一道熟悉冷漠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既拿到剑谱,也便没你的用处了。”
“多一个人知晓剑谱,便是留祸。”
杀人夺宝!
脑海中电光石火闪过这四个字,桑灵不敢相信,昨日还与他同床共枕的人,今日竟当真对他痛下杀手。
桑灵踉跄着转身便逃,一只大掌捏住他的后颈,将他掼回供桌上。
他惊慌后退,风清云冷面提剑步步紧逼,被削去一角的供桌晃动不止。
绝望与恐惧铺天盖地席卷,桑灵被单手按在桌案上动弹不得,眼底浮现惊惧水色,泪水洇湿鬓边,又顺着下颌滴落在冰冷的供桌上。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裂。
风清云真的想要杀了他。
这时,他突然发现供桌一角多出一柄长剑,剑身通体漆黑流转幽暗红光,就在触手可得的位置。
一个念头忽然自内心深处涌现,带着浓烈的暴戾恨意。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风清云,他就能活下来!
杀意翻涌愈发清晰强烈,仇恨疯狂生根发芽。
桑灵指尖微微颤抖,在供桌上缓慢摩挲,一点点朝那柄剑的方向挪去。
指尖刚触碰到冰冷剑柄,过强杀意带来的违和感令桑灵顿感迷茫。
杀了风清云?这当真是他想要的吗?
即便在外门被欺负,他想的也只是活下去,从未想过要谁性命。
可若这不是他的想法,又是谁的?
电光石火间,桑灵骤然思绪清明。
风清云品性孤高,既跟着跳下山崖,便绝非暗中偷袭、杀人夺宝的阴毒之辈。若真想独吞机缘宝物,无需等到今日,更无需用如此卑劣的手段。
从他苏醒那时开始,识海中的灵犀草毫无动静!
桑灵努力去感应识海深处的仙草:“灵犀,仙草?!”
毫无回应!
风清云是假的,这根本不是现实!
这是秘境中的幻境,是专门扰他心神,诱他入魔的假象!
若他真杀了“风清云”,才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有恐惧如潮水褪去。
桑灵用劲全身力气握住剑柄,将长剑用力掷在地上。
哐当一声,长剑落地发出清脆哀鸣,剑身在地面弹落二下,哪层幽红光芒如一盏熄灭的灯渐渐按下。
此举似惹怒了“风清云”,他也丢下滴血长剑,抬手朝桑灵的脖颈握去。
冰冷触感落在脖颈,桑灵浑身发抖却放弃挣扎,任由那双手扼住自己咽喉。
他躺在供桌上,绯色春衫凌乱衣襟敞开,因屏息四肢微微抽弹,面庞浮起病态薄红,泪水盈满眼眶又顺着眼尾滑落,唇角溢出透明涎水,在绯色衣襟上洇开深色湿痕。整张脸湿漉漉,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死亡近在咫尺,他竟毫无惧色。
宁可身死幻境,也绝不被心魔摆布。
意向之中的窒息感并未到来。
喉间力道骤然褪去,庙宇幻境层层破裂,消散在虚无中。
“风清云”仍冷冷注视他,皮囊年轻清俊,眼神却沧桑深邃,充满审视。
桑灵劫后余生地大口喘息,半晌,才颤声问:“前辈……”
“我通过您的考验了吗?”
夜风穿殿,周遭转瞬亮堂了起来。
“风清云”面容身形扭曲,如水波晃动,化作成年男性的体格。
“你年纪轻轻,倒是聪明机灵。”
他猜对了?这算过关了?
桑灵如释重负松了口气,蜷缩在供桌一角平复心情,心想他名字就有灵,能不机灵吗?
虚影端坐在木桌后方,“我设下的幻境专攻人心最脆弱之地,最恐惧、最渴望、最不敢面对的执念。入此境者无一不被心魔裹挟,轻则神志疯癫,重则魂飞魄散,葬身此地。”
“今日却被你二人接连识破。一个筑基期的风灵根倒也罢了,你一个练气初期的小娃娃,竟也能走出来……”
“你是何时看破幻境的?”
桑灵摇头:“他不会杀我。”
“他不会杀你?你心中可不是这么想的。”黑影冷笑道,“你惧他怕他,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当下伴他身边不过是无奈之举。”
“你明明有机会杀了他,以泄心头之愤,为何犹豫?为何不忍下手?”
桑灵:“我确实怕他,但他也救过我,我不想杀他。”
黑影声色俱厉:“风清云心高气傲,初次见面便对你拔剑相向,将你视作蝼蚁,这等目中无人之辈,死便死了,与你何干?!”
“你为他着想,你可知在风清云在幻境中是如何折辱你!”
“我早已看透你的本心,你身负废灵根,在宗门备受欺凌,无依无靠,你心底比谁都渴望力量!”
“你渴望留在修真界,渴望挣脱蝼蚁般的命运……”黑影循循善诱,“今日我便给你这个机缘!”
“如今修真界灵气稀薄,五灵根寸步难行,我可助你斩杀风清云,抽走他的变异风灵根,将他的气运尽数渡与你!那可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资质!”
“我还会将上古《纳元诀》尽数传承于你,从此没有人再敢欺侮你,你不再低人一等,可一跃凌驾所有人之上!”
蛊惑人心的沙哑嗓音在耳边回荡。
在强者为尊的修真界,无人能抗拒眼前诱惑,这可是至高无上的力量。
桑灵不免动摇,他垂眸盯住指尖,身上的绯色春衫布满褶皱,不复清晨那般整洁华丽。
须臾,他抬起头:“我确实想留在修真界,渴望变得强大。”
“但我想变强,不是为了凌驾众生,碾压他人,更不是掠夺他人成全自己。”
“我想要尊严,想要自由,想要不像蝼蚁一样被人掌控生死。”
“我不过是想堂堂正正地活着。”
他身单力薄,道出的言语却铿锵有力。
“倒是我小觑你了。”黑影目光复杂,唏嘘不已,“千百年来闯到此地者无数,无一人如你这般。”
本心纯粹,执念清正。
“我的传承算不上光明正道,非常人能修炼,心性坚韧、道心稳固者方可驾驭。你看着弱小,竟符合《纳元诀》所有的条件。”黑影缓缓站了起来,“《纳元诀》功法进阶一日千里,修炼过程却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道消身陨。”
“昔日我为成就大法,造下诸多杀孽终遭反噬,囚禁在此接受神罚。我的后代殷氏因我遭遇驱逐,我本想等后人前来承接衣钵……”
“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殷氏?
桑灵熟读修真史籍,上古殷家曾煊赫一时,先祖是古人皇座下的重臣。后因殷氏老祖为求逆天大道,触犯天怒遭遇神罚,后人惨遭流放。
桑灵小心翼翼问:“您是殷氏老祖?”
黑影没有否认:“此庙为‘贪嗔’,也是我接受神罚之囚境。来此地的修士心中皆有贪欲,被我以此功法吸走精魂,出去后疯疯癫癫。来的人越多,这环境便越逼真,直至化作圆满的真实世界。”
桑灵后背突然蹿起一股凉意。
原来城内所有生灵,都由被殷氏老祖吞噬的精魂练成。
“本以为此道传承注定断绝,将它交予你,或许有不一样的结局……”
殷氏老祖喃喃看向桑灵,“我再次提醒你,我这功法霸道得很,能否承受得住,全看你自身造化。轻则经脉尽毁,重则魂飞魄散,你可愿意?”
“晚辈愿意。”
殷氏老祖赞叹:“你年纪轻轻能有如此心性,实属难得。既如此,我便破例测一次天命。”
一枚古朴签牌凭空浮现,是大凶之卦。
“既知凶险,你可愿接受?”殷氏老祖又问,“你怕不怕死?”
桑灵怎么可能不怕死?他才十五岁,尚未看过外面的世界。
“晚辈自然怕死。”桑灵道,“但我更怕庸碌一生,更怕因怯懦错失机会,抱憾终身。”
他愿放手一搏。
“好!好一个宁搏生死,不恋庸常!”
沧桑年迈的声音大笑道,“小子勿慌!卦象虽是至凶,却暗藏一线生机。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漫天金光自虚空骤然落下,尽数灌入桑灵眉心。
无数剑招、功法口诀灌入识海,练气初期修为根本无法承载传承的磅礴力量。
传承不认可弱小的他,生出排斥,狂暴之力在经脉横冲直撞,试图反噬!
桑灵死死咬住虎口,用疼痛令自己保持清醒,鲜血顺着掌心往下流淌,染红这身华贵的绯色春衫。
不能放弃……
他绝不放弃!
任凭狂暴力量撕扯经脉,桑灵始终咬牙硬抗。
漫长的煎熬过后,体内肆虐的力量渐渐平息,温顺地融入他的经脉神魂。
传承结束!
猛地吐出一口淤血,桑灵顿感身体轻盈许多,悠悠睁开眼,最先看到一张年轻面庞。
幻境中险些被夺性命的恐惧涌上,他下意识用力推开对方。
风清云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指尖微曲,又垂下了。他站在原地问:“你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
【你居然真得到主角的传承机缘,太厉害了我的宝!】仙草狂喜,【现在你离灵傲天更近一步,哼哼,终于轮到我们翻身了!】
【快给我草草看看,幻境离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还好吗?】
他居然真的抢走了属于主角的机缘……
桑灵惊魂未定,半晌才摇摇头,没有道出幻境中“风清云”要杀他一事。
“我遇见一个老祖……”
神庙突然陷入剧烈震颤。
梁柱墙壁寸寸龟裂坍塌,机缘已取走,神庙幻境被破,秘境壁垒摇摇欲坠。
林间传来咆哮,一头三丈高的石兽暴怒冲出,宣泄家园被毁的怒火。
风清云驾轻就熟将桑灵捞在怀里。
“我的灵力好像恢复了一点。”接受传承后感官更加敏锐,桑灵仔细辨认空气中浮动的灵气,“山上!越接近高处,禁灵压制越弱。”
风清云“嗯”了一声,将桑灵正面抱在怀里,一路奔向山峰躲避石兽追赶。
石兽穷追不舍,一根粗壮石尾横扫而来,重重拍打在崖壁之上。
碎石纷纷,地面撼动。
桑灵蓦地拽住风清云的手臂,指向半空:“那是不是你的本命剑?”
一柄长剑卡在崖壁之间,是鉴月!
风清云眸色骤凝,遗失已久的本命剑终于出现,剑身映月生辉,不受禁灵所制。但他们仍受禁制影响,无法完全调动灵力。
除非有办法到更高的、不受禁制影响的地方……
“我们可以利用石兽。”
桑灵蓦地缠紧风清云,风清云对上那双清亮的眼睛,立刻会意。
“抱紧我。”
风清云试着摸出一张符箓,朝石兽方向丢去。
符箓化作火光精准烧中石兽的眼睛。
狂怒之下,石兽疯狂甩着尾巴击打地面与崖壁。
最后一下重击,脚下地面受到一股震力,将二人如炮弹一样托向上空。
风清云搂紧桑灵,借上升冲力伸出手去。
鉴月剑被他从崖壁中生生拔出,银白冷光在剑身流转开来。
风清云重获灵力,足尖在半空重重一踏,剑光冲天而起直冲云霄。
乌云滚滚,悬崖边上。
数百盏灵灯悬在半空。
穿着雪色碧涛浪花纹的弟子们正一筹莫展。
“秘境动荡不止,我们根本无法下崖营救!”
“派出去的探鸟也全部有去无回……”
“风师兄坠崖已有三日,音讯全无,恐怕凶多吉少……”
人群议论纷纷,最终看向前方身姿清雅的青年。
玉冠束发,雪色锦袍被风吹得翻飞。雪碧尘面容温润,眼底却一派肃然。
他偏头看向人群后的躲躲闪闪一行人:“你们为何今日才来上报?”
赵丹脸色铁青来回踱步,狠狠瞪了眼身旁的赵韩。
他们哪知风清云会跟着跳下去?!
外门弟子死便死了,风清云可是雪碧尘的表弟,长老座下的爱徒!
他们在悬崖守了三日,才硬着头皮去上报。
方才那弟子说得没错,哪怕是变异风灵根的风清云,被困三日怕也是凶多吉少。
更别提他还带了个拖油瓶。
赵韩咬咬牙,上前一步拱手道:“回大师兄,此事全是桑灵的错!”
“我们意外遇见蛇潮,风师兄不顾安危以命相护。可桑灵太过莽撞多次拖后腿,风师兄是被他连累坠崖的。”
“没错,我等亲眼所见!”其余几人纷纷附和,“都是桑灵害的风师兄不慎坠崖!”
众弟子议论纷纷,雪碧尘淡淡呵止:“真相如何,我自会彻查。”
“速去禀告掌门。”他朝悬崖边走近,“命灯仍亮,他们还活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师兄万万不可!”另一内门弟子急忙拦住他,“悬崖灵力动荡剧烈,底下必有大事发生,您贸然下去,实在太过凶险!”
暗不见底的黑渊骤然破开一道清冽剑光。
月华流动的窄剑上,两道身影紧紧相贴。风清云眉眼锐利,墨发在风中狂烈飞舞,怀中抱着一个单薄纤瘦的身影,那人将脸埋在他胸口,双手紧紧抓住他衣襟,只露出一截隽秀的下巴尖,与若隐若现的额间红痣。
“是风师兄。”“风师兄回来了!”
灵力濒临耗尽,风清云御剑的姿势愈发不稳。
剑光落地的刹那,他目光一扫众人,精准捕捉到最前方的雪色身影。身姿温润、气度温雅,正是他最信任的表兄。
见二人无恙归来,雪碧尘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上前半步,风清云突然将怀中人朝他抛了过来。
雪碧尘下意识伸出双手,尚未看清楚容颜,一缕玉兰软香率先扑面而来。
温热柔软的身躯稳稳落入他身前,连带香气,被他抱了个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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