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三月,碧海云天宗门年度测灵大典。


    一弟子步履仓促抱着一摞卷宗,不慎撞上角落一道身影:“对不住!我走得急没看路——”


    他一面赔罪一面抬头去看,目光蓦地定住。


    那少年身形清瘦伶仃,如一株尚未长开的幼苗,被撞得微微退后半步,垂下眼帘轻声道:“无事。”


    少年走远,那弟子仍在原地保持抱卷宗的姿势。


    几名外门弟子见状连忙围了上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方才撞到谁了?”


    “方才这边空荡荡,我竟没察觉到有人站在此处!”


    “你们不知道他?那可是桑灵。”


    众人满心迷茫:“桑灵是谁?”


    “年年理论魁首的那个!”


    “今年出题异常刁钻,他竟还能夺魁?这位兄台想必是灵根卓绝的天骄吧?”


    回话的人意味深长嗤笑道:“‘纸上谈兵’第一罢了!年年理论榜首,却偏偏是个五灵根!”


    “理论再扎实又有何用?修真首重天赋根骨,五灵根可是公认的废灵根!”


    “难怪他行事孤僻喜爱独行躲在角落,不敢抬头见人,怕是面目丑陋不堪入目,是个见不得人的丑八怪!”


    抱着卷宗的弟子急切想要反驳。不是的,不是丑八怪,非但不丑还很漂亮。


    明明刚近距离打过照面,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却变得模糊。


    他怔怔伫立在人群中,最终只是喃喃说:“他身上真的很香……”


    “你说的什么胡话?还是被什么妖精勾了魂?”众人嬉笑道,“一男子身上哪来什么香气?”


    “肃静——!”


    玉台上方传来浑厚声音,周管事抖开手中玉简名册,“测灵根顺序依理论考学成绩进行,念到名者上台,余者静候,不得喧哗!”


    “首位——桑灵。”


    喧哗声中,一个身影从队伍末尾缓缓踱出。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桑灵了。人群好奇望去,然而只一眼,便不自觉愣住了。


    淡金色晨光落在少年周身,像薄雾般静谧轻盈。瞧身形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墨发被一条白棉发带规矩绑束,浆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略显宽大,空荡荡罩在身上,更显身形单薄纤细,骨量清瘦荏弱。


    浑身皮肉剔透莹白,唯有额心一抹艳红,似落雪藏朱,为这张清丽面容平添几分绮丽之美。


    正对他的几个弟子瞳孔放大,当他们想与玉台下方的千百外门弟子一般,试图窥探第二眼时,忽觉大脑混沌。


    方才那惊鸿一瞥的记忆竟逐渐模糊、褪色,若隔雾看花,除了额间的一点红,其余的再也看不真切。


    负责测灵根的林执事温声说:“放松心神,将手轻轻放在养魂玉台即可。”


    桑灵依言照做。


    手心抵在玉台中央时,林执事将灵力注入阵法。


    十二根玉柱顶端亮起微光,继而黯淡熄灭。


    悬在半空的窥灵境水波翻涌,五道亮光接连亮起相互交缠。


    林执事宣判结果:“桑灵,五灵根,无修为,未入练气。”


    五次测灵,结果一致。


    外门五年,仍是凡躯。


    桑灵并不意外,平静走下测灵台。


    以他凡人之躯,本听不清台下私语,却将一路碎言碎语听得一清二楚。


    “果真是废灵根!”


    “白占魁首名头,把赵师兄都挤到第四去了!”


    “赵韩师兄可是金木双灵根!”


    很快便轮到这位赵韩师兄。赵韩眉眼带着几分骄色,快步登上玉台测灵根,两道灵光在窥灵镜中浮现,十二玉柱光芒亮起。


    双灵根,中品资质。练气大圆满!


    林执事脸色终于缓和:“不错。”总算来了像样的。


    在一众艳羡注视中,赵韩走下台,经过桑灵身边时,脚步刻意放缓了些,轻蔑眼风斜扫。


    理论魁首又如何?修真可不是比谁会背书,天赋定生死。


    桑灵神色并无变化。


    他站在人群边缘,凝神将全部感知投降测灵高台。


    “这届外门弟子属实凋敝。”林执事合上玉简,怅然摇头,“双灵根不过五人,且皆止步中品,竟寻不出一个天灵根,或上品资质根骨。”


    周管事并不意外:“外门能有什么好苗子?真正的天骄,还得看半年后的‘群英萃’。今岁恰逢碧海云天主持,届时天下英才云集,各宗门使者赴会,丹道、符箓、剑修、阵法……那才是龙争虎斗的盛世。”


    “宗内今年已得一天灵根,若能在‘群英萃’再网罗一二,我等梦中都要笑醒。”


    “真有奇才出世,各宗怕是少不了一场明争暗斗……”


    桑灵认真偷听,台上几人话音忽止。


    他似有所感,抬头望向上空。


    一位管事手拿名册不知看到什么,侧身与周管事低语两句。周管事冷道:“读遍万卷不及一丝天资。五灵根驳杂,难以引气入体。”


    “此子,此生无望筑基。”


    测灵大典结束。


    桑灵孤零零站在原地,看身边人群散去。


    此生无望筑基。


    桑灵十岁入门,引领他的管事叹气直言,五灵根是废灵根,终生难踏仙途。


    他资质平庸,旁人连记他的名字都嫌费事——直到他开始理论夺魁。


    按照碧海云天宗规,外门弟子每年需经理论、天赋、心性等诸多考核,综测前三甲有望进入内门。


    许多天赋尚可却苦于经文晦涩的双、三灵根,年年掐算综测排名,最后竟绝望地发现,若没了桑灵这榜首,自己便能稳稳跻身前三,鱼跃龙门。


    内门与外门的资源不啻天壤之别,于是错失内门的怨恨,被尽数转移到这位榜首身上。


    即便如此,桑灵仍是宗门内最无存在感的透明人。


    “愣着作甚?测灵结束速速去当差!”


    耳畔炸开粗哑的吆喝。满脸横肉的外门管事叉腰而立,一条眼缝儿瞪着桑灵,“西区那片凝阴草眼瞧着要枯死了,那可是掌门首席弟子雪碧尘的灵田,若有半点闪失,你担待得起吗?”


    “可西区灵田为内门区域,我今日负责外门……”


    “老子让你去就得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王管事腮边横肉抖动,强行将通行玉佩往桑灵怀里塞,抬脚踢向水瓢木桶,家伙什翻倒哐啷作响,“内门灵脉充裕,让你去蹭灵气已是便宜你了!”


    凝阴草是极其娇贵的药材,需严格控制水温、水量。


    更棘手的是,此草极易招惹在白日出没的低阶蚀叶兽,虫体如尘埃细小,在叶片上叮咬一口,整株灵草会迅速凋败,枯萎之势如疫病般蔓延周边,所以需要人时时刻刻盯着。


    这是宗门内公认的苦差累活,更别提西区这片灵田是首席弟子雪碧尘的私产。


    若灵植有半点损失,岂不是开罪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


    桑灵目光微移动,看到立在不远处抱臂冷观的赵韩,心下顿时明了,这原是赵韩的差事。


    外门弟子皆需承担杂务,这个差事名义上合情合理,但西区灵田偶有低阶兽虫出没,宗门通常不会此活给像桑灵这样毫无修为的凡人。


    但赵韩不愿受这个累,他家境富裕,近日新巴上某位内门师兄,又自恃测灵表现尚可,有望进入内门。


    王管事乐得卖顺水人情,至于桑灵——


    一个废灵根而已,在意他做什么?


    桑灵一言不发弯腰,提起横倒在地的水桶。


    手中玉牌蹭了些灰,指尖拂去尘土,把歪倒的流苏穗子摆正,方才纳入袖中。


    身后传来轻视不屑言语:“一废灵根还敢摆谱!”


    握着桶的手指缓缓收紧,桑灵抿紧唇,垂下稚嫩清隽的面庞,当作没有听见他们的奚落嘲讽。


    沿着青石小径,顺着边缘石阶一步步往上走。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景致骤然明朗。灵气氤氲,扑面而来。


    悬在半空的古文牌匾,写着“内门西苑”。


    前方明明空无一物,却如触到一层无形障壁,将桑灵隔绝在外。


    直到他拿出袖中玉牌,无形结界才如涟漪般漾开,允他通行。


    大片梯田层层叠叠,灵田栽种各种灵植。


    即便是碧海云天宗内门最偏僻的西苑角落,空气中仍弥漫浓郁灵气,也远非外门可比。


    桑灵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凉纯净的灵气拥入肺腑,瞬间涤去一路的疲惫。


    他黑睫扑扇抖动,莹白面庞晕开淡淡薄红。


    好舒服。


    “怎的这般迟才来?”


    “你负责浇灵田存活率最好能控制在五成。”一身穿内门弟子服的少年行色匆匆,神识在桑灵身上一扫,察觉到他并无修为,“罢了,三成即可。”


    “你可听仔细了,凝阴草怕晒惧涝,根部积水超过一炷香便会烂根,浇水时需以‘化雨符’将灵泉化开成雾,万不可溅到花蕊……”他千叮咛万嘱咐,塞过来一枚册子,“这是《凝阴草养护手册》,务必记牢,千万小心!这可是首席师兄雪碧尘的灵田!”


    《凝阴草养护手册》密密麻麻记录禁忌与手法,繁琐苛刻至极。


    正因如此,灵田的活是所有弟子避之不及的苦差。累与麻烦倒尚在其次,每种灵草性情迥异,有的格外娇气难哄,动不动生闷气把自己气死,扣的灵石抵得上半月月例。


    桑灵却从不嫌麻烦,甚至十分喜欢。


    外门弟子能接触到的典籍有限,五年下来,他将各种灵草的养护手册翻得烂熟于心。只一眼,他便能判断出哪株灵植倦了、渴了,有时还能模糊感应到灵植的情绪。


    宗门里无人知晓此事。


    就像无人察觉,他经手照料的灵植,存活率高近十成。


    烈日高悬。


    桑灵挑着水桶来到指定田垄。


    按照养护手册上所述,他舀起一瓢灵泉,用符咒化雾小心沿叶片脉络仔细浸润。


    这时,桑灵目光一顿。


    田垄边缘,一株凝阴草叶片焦黄卷曲,蔫巴巴垂落枯萎。


    鬼使神差地,桑灵轻点焦黄叶片,体内微薄到几乎不存在的灵力,随着他集中注意力,丝丝缕缕溢出指尖,渗入枯叶之中。


    焦枯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焕新生,绿叶复苏,舒展开鲜嫩翠色。


    听见一旁脚步声,桑灵立刻收回手背过身。


    “咦?这株凝阴草方才不是枯透了?怎突然活了?”路过的弟子困惑嘀咕,有人不以为意,“许是你眼花了。它长势这么好,怎么会枯透呢?”


    桑灵听着身后人言语,蹲在地上抱住膝盖,鼻尖洇出细密汗珠,热得通红的稚嫩面庞浮现淡淡笑意。


    日头愈发毒辣,有修为的弟子尚且难以忍受,何况毫无修为的桑灵?


    汗水浸透雪色外门弟子服,紧贴在瘦削的身躯上。长时间劳作,水米未进,桑灵眼前发黑,耳畔嗡鸣声渐起。


    只有灵植有资格饮灵泉,外门弟子不得偷饮。


    桑灵拎着水瓢起身,想去外头喝水解渴,却因其身太急,身形禁不住摇摆两下。


    来不及站稳,脚下被田埂一绊,桑灵踉跄后退两步,身形骤然失衡,连人带桶顺着杂草丛生的陡坡往下滚!


    土石划破手臂,天旋地转,四肢传来火辣辣的剧痛。


    桑灵试图抓住点什么,却只攥到一把枯草,后背重重摔砸在坡底一颗老树上,扬起灰蒙蒙尘土。


    坡顶传来肆无忌惮的哄笑:“瞧他那个蠢样!”


    脚步声与笑声渐渐远去,无人想着搭手帮一把。


    耳畔重归安静,唯有风过草地的微声,与在烈日炙烤下,桑灵愈发急促的呼吸。


    不知过去多久,恍惚间,桑灵听见上方灵田撞开一道沉闷钟声。


    这是清点人数的归位钟声。


    一执事手握名册,漫不经心点名画钩:“都回来了吧?天色已晚,山野多灵兽,入夜凶险,点完名都早些回去,以免有性命之忧。”


    “刘大壮、孟奇……”


    名字一个接一个念着,他挨个画钩,翻到末尾,他茫然道,“桑灵?桑灵可归队?”


    无人回答。执事困惑:“桑灵是谁?”


    “是替赵韩师兄的废灵根。”


    “哦,他啊。”提到废灵根,执事大概有了印象,思忖片刻,心中有了大概考量,笔尖随意一划,“人已到齐,夜晚危险,大家都赶紧回去吧。”


    “结界即将开启,之后不得进出!”


    有人低声道:“那就不管桑灵啦?他人还未归来。”


    “废灵根而已,死便死了。”


    暮色沉沉笼罩。


    桑灵认清自己被抛下的现实,后背伤口不断淌血,体力已透支殆尽,若无法得到及时救治,他必死无疑。


    他忍着浑身剧痛,目光艰难聚焦一点。


    前方草丛深处,一株灵草静静生长其间,叶片呈暗紫,边缘流淌一圈诡异的金色纹路。


    好眼熟。


    桑灵似乎在《万草谱》中见过这株草药。


    此草为上古仙草灵犀草,有起死回生之效,是疗伤圣药。但蕴藏灵力极其暴烈,只有大能才能尝试炼化。


    凡人食用极有可能因承受不了过于猛烈的灵力,反噬爆体而亡。


    耳畔不断回荡那句满不在乎的言语。


    ——废灵根而已,死便死了。


    因为是五灵根,所以没有存在的意义。


    所以他活该命如草芥,活该受尽欺凌,被奚落嘲讽,受尽无尽白眼……


    难道他的命天生比旁人低贱?


    难道他天生低人一等?


    凭什么?!


    今日不死,也不知明日会不会死。明日不死,更不知后日会不会死。他偏要活!


    桑灵咬牙撑起脱力的手臂,手指抓在泥土间,荏弱单薄身躯如藏火种,奋力一点点往前爬,用力抓住那株灵草。


    他看也没看,将灵草胡乱塞进嘴里,嚼烂了咽下!


    叶片入口,清甜药香瞬息涌入丹田。


    一股暖融融的热流顺着全身流转,五色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化作滚烫的剧痛炸开!


    桑灵蜷缩在地冷汗直流,却痛到连惨叫都发不出。


    就在他以为他要因承受不住过强灵力爆体而亡时,脑海炸开一道惊雷般的冷哼。


    【愚蠢!愚不可及!】


    【世人颠倒黑白,错把鱼目当珍珠,殊不知你们所谓的废灵根才是真正的天骄!】


    【天地五行运转,五灵根方为正统,万中无一的绝世资质!】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莫欺少年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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