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什么鬼画符呢你?”


    一道声音从胸口冒出来。


    “弯弯曲曲的,看不懂。”


    是心魔。


    那声音打了个哈欠,拖得长长的,像刚睡醒。然后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黏腻的、懒洋洋的抱怨:


    “今天一天你怎么都恹恹的?叫你也不应,好无趣。”


    陆停垂下眼,没吭声。


    心里却是一动。


    今天一天都恹恹的?叫他也不应?


    那就是说,他的意识不在这里的时候,这具身体处在一种混沌状态——能喘气,能动,但整个人是懵的,对外界没什么反应。


    倒是能放心了。


    至少不会被人发现换了芯子。


    陆停在心里嫌弃了一下这个心魔。闹腾得很,还黏人。但转念一想,这玩意儿住在这具身体里这么多年,也算是明九爷的老相识了。不理它,它就一直念叨,还不如说两句。


    “你不懂的事情多了。”陆停开口,声音淡淡的。


    心魔被这么一讲,立刻来劲了:


    “你凭什么这样讲呢?”


    陆停没理它。他抬起手,对着那两个仆从招了招。


    其中一个快步上前,垂着头,等着。


    陆停把那张写满英语的纸折好,递过去。


    “送往山庄,”他说,“交给世子。亲手。”


    那仆从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整个人愣了一下。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看到了什么。


    没敢耽搁太久,他赶紧低下头,把信揣进怀里,快步往外走。


    另一个仆从也偷偷瞄了一眼,但很快就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垂手站着。


    陆停看着那个仆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心魔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


    “明九,你今天怎么不去看看你那破赌场?”


    陆停没接话。


    心魔继续说,声音在胸腔里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罐子里的苍蝇:


    “可饿坏了我。那帮人还在赌呢,一个个输得裤子都没了,你不想去看看?”


    陆停放下茶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蛊毒。他身上的蛊毒,是江公子手下那个郎中种的。每个月发作一次的那种。上次发作是在天云楼,江公子给他吃了真正的解药才压下去。


    “不如我考考你,”陆停开口,声音慢悠悠的,“你可知蛊毒如何解?”


    心魔沉默了一下,然后它大笑起来,那笑声在胸腔里震荡。


    “这多简单,”心魔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得意,“杀了操控你的那个人就行。”


    杀了操控你的人。


    也就是说,杀了郎中,或者杀了江公子。


    就这么简单?陆停倒是想过这种路数的。


    心魔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心思,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意味:


    “也有同归于尽的蛊毒。我见过,是姑娘给情郎下的。两个人一起死,谁也逃不掉。”


    陆停无语。


    ......同归于尽?


    他想起江公子那张脸。那人会给自己下同归于尽的蛊毒吗?


    陆停想了想,摇头。应该不至于。


    心魔见他不吭声,越发觉得无聊了。


    它在陆停胸口里打着转,声音飘来飘去,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


    “明九,别看那个破球了行不行?我们去赌场玩,我可饿坏了。


    你要想知道什么毒啊蛊啊的,那我告诉你,今天刚好有江湖郎中在赌呢。”


    江湖郎中?


    陆停微微眯起眼。


    切,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骗人。就是为了哄人出去的。


    陆停没理它。他的目光落在石桌上,落在那颗银色的小球上。


    那东西静静地躺在那儿。他看着它,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上去。


    触感是凉的。凉的,但是软的。他的手在球体上轻轻移动。


    心魔还在念叨,声音忽远忽近:


    “你要报仇是吗?报仇好啊,好……”


    陆停没理它。他的手指摸到小球的下方,,蓦然发现,那里也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绿色的。和上面那个一模一样。


    但——这个是已经按下去的。


    按到底了。


    陆停的手指僵在那里。


    他盯着那个小小的绿色凸起,盯着它陷下去的那一点弧度,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了。


    谁按的?


    谁——


    答案呼之欲出。


    陆停还没来得及往下想,耳边骤然响起一道声音。


    久违的。机械的。没有任何感情的。


    那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已为您绑定……”


    停顿。


    “绑定失败。无法选中。”


    “任务启动错误。”


    “启动错误!”


    这时候,陆停的视野逐渐模糊,他知道,自己是又要失去意识了。


    赶在离开之前,陆停逮住机会,语速飞快地问:


    “为何错误?”


    系统就以一种很平常的语气告诉他:


    “NPC尚未死亡。”


    黑暗盖住陆停。


    这次他好像又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不过,听上去更像是恶鬼的。


    那东西来回踱着步,喃喃说:“还没死啊,怎么还没死啊......”


    “该死了,该死了,都应该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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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这种话,听得陆停耳朵都要磨起茧子了。


    泣泪的铜镜,悬挂在教学楼破烂窗框上的脸,深夜厕所里伸出来的手,地铁最后一班车上坐在对面冲你笑的老太太——


    都在说。


    死吧,死吧,都应该死。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尖的,哑的,哭着的,笑着的,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往耳朵里灌。陆停见过太多次了,在那些副本里,在那些任务里,在那些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天亮的夜晚里。


    这不都是副本里恶鬼的词儿吗?


    他听着那个系统。如果那玩意儿还能被称为“系统”的话——在黑暗里来回踱步,喃喃自语,


    像个疯掉了的老太太。


    你一个系统,工作干久了,终于失心疯了,也学会这样颠三倒四地讲话?


    陆停在心里默默地想。


    最该死的人,从来都是你。


    *


    黑暗散了。


    醒来时,耳边传来几声鸡叫。


    那叫声远远的,隔着几道墙传过来,一声接一声,把陆停从那种混沌的状态里慢慢拽出来。


    他睁开眼。


    看到的不是床帐。不是那间雪洞一样的白墙蓝火。


    是天花板。


    客栈走廊的天花板。木头的,刷着暗红色的漆,有些地方漆皮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


    陆停躺在地上,盯着看了好几秒,这才动动僵硬的脖子,慢慢坐起。


    好得很。合着他晕倒以后,就这么直挺挺地在走廊地上睡了一宿,都没人来背他回去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衣裳,还是那个姿势,连动都没动过。身上凉飕飕的,走廊的地砖硬得要命,硌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仔细想想,倒是也指望不上谁的。


    刘加?那人冷着脸,抱着他那宝贝酒葫芦,眼睛里就没装过别人。


    林晓舟?笑面虎一个,嘴上和气,心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至于江公子与楚禾......


    陆停的目光往前扫去。


    走廊那头,靠着墙,站着一个人。


    黑衣,抱剑,低着头,像一尊塑像。楚禾。


    他还在这儿?


    陆停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很轻,但那点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是让楚禾动了。


    他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


    陆停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两人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陆停开口了。声音还有点哑,像是刚睡醒那种哑,但他问的话一点都不客气:


    “今夜我不在公子房里,你怎么不好好在床底值岗了?”


    问得太直白了。


    直白得过分。


    直白得让楚禾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他微微扬起下巴,那动作像是在掩饰什么。然后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


    “公子说怕你着凉,怕你被蚊子咬了,让我看着。”


    陆停听完这句话,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怕我着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地上那块他刚爬起来的地方。青砖地面,硬邦邦的,凉飕飕的,连根草都没有。


    怕我着凉,就是连床被子都不扔过来给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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