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这些事,这会儿想未免为时过早。”庄襄看回景华,正色道:“殿下,公仪修已和那巫疆巫士一起,逃过追杀,过境去了故丘,那里驻守着南越守卫军,探查到的五万人马,皆是巫药蛊毒喂养出来的蛊人,我们从前不曾与之交战,更不知其底细,故丘之战,怕是比以往,都更要艰险。臣请领兵先行,以探详情。”


    景华道:“这话你别跟我说,我也不敢应允,还是同秦王商量着办吧。”


    庄襄道:“自是要同他商量的,不过先跟殿下通个气,到时若他顾虑犹豫,还请殿下帮我说说话。”


    景华笑道:“襄叔都说服不了他的话,岂是我能劝得动他的?”


    庄襄:“……”


    景华一笑,说:“刺探敌情的事先不急,秦王给阿姒写了信,如果她能劝服公孙殷长,与我们里应外合,这场仗,会好打的多。”


    庄襄觉得希望渺茫,公孙殷长乖戾疯癫,如果可以劝得动,重姒在他身边也有些时日,早该有些松动了,可从重姒今日来的几封信上来看,他不见到晏惟,是谁也不会信的。再者,巫疆兵马严防驻守在蜀国巴琼和郑国故丘,南国缅台也早已是巫疆据地,公孙殷长身在陵安,如居囚笼,不过是个早就被架空的君主,便是他有谈判的心思,不诛尽异族,也是无用。


    景华看出他的想法,笑说道:“襄君动以武,晏相晓以情,这是秦王的谋策,他大概这两日也看出这计策施行困难,正思虑烦心呢。正巧我有妙计,可解秦王之忧,襄叔可愿一听?”


    庄襄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头,问道:“何计?”


    景华故意卖关子:“此计绝密,襄君走近些来。”


    竹林飒飒,杂入骨头捏响声,庄襄慢腾腾地走近两步,咬牙道:“说。”


    景华果然压低了声音,与他说了话。庄襄闻言,先是惊喜,待他想明白其间因果,霎时怛然失色,神骇心惊,暴裂无声,竹影晃过眼前,如刃割喉。


    他生出股血液逆流般的寒冷颤栗,虽是已经不会发生的事情,可那种心惊和后怕,还是让他在此刻生出难以遏制的、近乎本能的杀意。


    景华后退了几步,避开他的目光。


    让庄襄自己消解冷静,也不打算多跟他解释什么。


    过了良久,他听庄襄寒声问道:“他知道了么?”


    景华道:“嗯。”又说:“他已经不跟我计较了。”


    庄襄嗤声冷笑:“不计较了?呵!太子殿下,他是柔善好欺之人,你才能与他走到今日,但凡他跟你计较一些呢……”


    他未说尽,景华已面色尽失……


    ……


    景华回到屋里时,庄与已经醒了,定定的站在棋案边,正凝思出神。


    景华走过去,将他从后抱在怀中:“想什么呢?这般专注?”


    庄与握住环在自己腰前的手,目光还落在那方二人博弈的棋案上,云京所在处已经添了景华的小旗,庄与没有在江南其他地方进行任何放置,只在新沚放了面表示兵力的小旗,又在故丘放了面战鼓,景华紧挨着他,也放了小旗和战鼓。


    景华以为他还有什么想法和顾虑,想着把他和庄襄的交谈说给他听。阿与却微微偏首,轻声和他道:“我在想,若真走到那一步,我还有什么应对反击之策。”


    景华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事,反握了他的手笑道:“我一番坦白,倒叫你藏了心事了。”


    庄与道:“也不算是心事,只是觉得很有意思,想要寻得破解之法罢了。”


    景华问:“那你想到什么法子了么?”


    庄与摇头,他轻轻叹气,又微微笑起,道:“罢了,若真有那时,也难想象是什么样的局面,你我又处在什么样的境地,用今时去预想那时,也是枉然。”他转过身,看着景华,温柔笑道:“何况那些根本也都没有发生,我和殿下现在这样好,再想那些,不是白白的自添烦恼么?”


    庄与已经打算不再想这些事了,景华看着他,神色却是十分认真:“阿与,有的,”他道:“如若真有那时,也并非死局,你有破解之法,而且,赢面很大。”


    他说的这么肯定,庄与听得困惑不解,“别哄我,什么法子?我怎么想不到?”


    景华笑道:“反正是有的,而且我还知道,你赢了我,会把我囚禁在秦宫高台,会跟我下棋到很晚,下雨了会留下来,和我一起睡在仅有的一张床榻上,若我不听话,还会用红绳把我的手腕捆进来……”


    庄与拽住他的衣襟,很凶的威胁道:“不许再说这事了!”


    景华仰头大笑,庄与见他这么没正行,愈发断定方才都是他胡说哄他玩儿了,他不想再理这个人,轻哼一声,转身要去做正经事。


    景华牵住他的手道:“阿与,真的有,”他勾着他的手指走近到他身边:“不哄你,真的有,如果真有那时,我想答案其实会很明显,就两个字,人心。”


    ……


    公仪修扶着树干,吐的昏天黑地。


    烛南从泉眼里接了水,过来将水囊递给他,公仪修漱了口,喝了两口下肚,又恶心反胃起来。烛南在旁边笑:“你这眼皮也娇弱了些。”


    公仪修吐得喉咙发哑:“那些就是你说的…千军万马?他们…他们还是人么?”


    烛南闻言一笑:“怎么不算人?他们不过是因为用药,变得强健善战了些。”


    公仪修紧皱眉头:“那般可怖的模样,亏你能想出‘强健善战’四个字来形容。”


    烛南把采摘的草药用石头碾碎:“等打起来,你就知道他们的厉害了。”


    公仪修一时还是难以接受,他听烛南说起过“蛊将军”,也知巫疆多有蛊人,可他之前所见的中蛊之人,是松裴那般病弱昳丽的,是秦王那般失神脱俗的。而今眼前得见,却是密密麻麻不人不兽的怪物,这对他的确是极大的冲击。


    他喃喃问道:“把人变成这种怪物…不是造孽吗?”


    烛南听闻大笑:“刀割喉,箭穿胸,也是杀人造孽,怎么不见他们停止征伐呢?公仪,巫疆人稀物贫,我们极力凑出的兵马,也就这些,几万之数,何以抵御几十上百万人马的侵袭?他们这样,是面目丑陋些,可身强力壮,无知无觉,可以一敌百,在这山林间来去自如,横冲直撞,那些精锐骑兵在他们面前不占任何优势。秦军被蜀国蛊将军们横拦在巴琼城外,久攻不下,屡屡败退。所以,太子秦王如今横兵境外,却有所顾忌,不敢贸然进犯。这正是给我们的时机。”


    公仪修面露纠结,他倚坐在树旁,兀自沉思着,他手臂的伤一直不好,方才又一番呕吐,此时,面色在林翳下显得格外森白,枝叶斑驳的白光洒落在他的身上,像是一群栖息的灵蝶,又像是灼烧的白焰。


    烛南用石头砸碾草药,一声一声,响在密林之中。


    过了片刻,公仪修忽而低声一笑,他抬头看向烛南时,眼神有些古怪:“好吧,”他说:“是我孤陋寡闻了。”又问他:“如果有一天,月神得以统治天下,该不会是打算,用这种巫蛊之术来约束所有人吧?”


    烛南捞过他的胳膊,替他换药,闻言笑看他道“你该不会是担心,月神会把天下人炼成那种你见了就吐的傀儡怪物吧?”


    公仪修看着他,没有说话,烛南越发地笑起来,也耐心地解释:“公仪,巫蛊之术不过一种手段罢了,与君王之策并无二致,策随时变,手段也会因时而制,要谋长久,帝王也罢,神明也罢,争到最后,不过争‘人心’二字,将来月神统治人间,自然也是以教义感化,使信念虔诚,人心归服。”


    公仪修又问他:“何为教义?”烛南笑而不语。


    林中安静了片刻,公仪看向一边,密林之中方向难辨,但他知道,他走的越来越远了。


    手臂被重新裹好,烛南放下公仪修的素麻衣袖,道:“当然,只有这些兵马,还不够。”他站起来,隔着密林指向一处:“在那边,陵安城外的幽山山谷中,建造了一座巨大的高台,那座高台,原是与陵安奉神殿相映,为迎接我们伟大的神明而建造,想叫做迎神台什么的,如今,我却觉得它更适合另外一个名字。”


    公仪修看向他:“什么名字?”


    烛南回首微笑道:“叫它,杀帝台。”


    ……


    “杀帝台?”


    庄与接过墨冠呈上来的图纸,看见纸页上描画的高耸壮观的木质建筑,高度比肩帝都九阙,建造在陵安城外的山群之间,与奉神殿遥遥相对。


    他看见这图,听见这名,便知其中险恶用心,惊心之余,也不禁有些懊悔:“笔乾月前跟我呈报过这座高台,因为建造在陵安山林之间,发现时已经建造的有三四层阙楼那么高了,那时它也还没起这么个名字,只当它又是用来用作什么祭神仪式的地方,便没怎么在意……”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