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殿下,就在这样的时候,在他没有丝毫抵触防备的时候,在他最是愧疚和迫切的时候,你眼中的爱意会慢慢地侵占他的心神,丝丝缕缕地缠绕上他每寸灵魂,他甚至是心甘情愿的,是不死不休的,他会永远地记住你那样的眼神,比那些术法符象更深刻的镌刻在心神深处!”


    “直到他将灵魂献祭,把你认作新的宿主!”


    狂风涌入大殿,灯盏摇晃,刹那辉煌倾旋,流彩扶摇,殿中光影变幻无穷。


    松裴眸光也跟着流转聚变,含笑的眼神露出几分鬼戾癫狂:“从此,你就是他最虔诚的信仰!”


    ……


    烟火腾燎,烈火焚烧。


    无数百姓拥挤在绵留长街上,他们齐刷刷地望向站在车驾上的秦王,在片刻的寂静后,更加激烈疯狂地跳动起来。


    火光飞溅,声色迷幻,他们在锋芒下仰高面具上的符象,在尖刀前拍打着鼓铃,很快,暗藏的铃声逐渐向成整齐的节奏,人群踏声而进,抵着兵甲刀刀盾,往车驾前围拥过来。戴着面具的小孩子从人群中挤进来,围绕着车驾打鼓唱谣。


    秦王没有下令,御侍司和禁军都不敢杀人,只能用盾牌和手臂形成壁垒,把人使劲儿往远处推……


    车驾在混乱中被撞得晃动,庄与站在哪儿,被人群和烈火围举在高处。


    他面无表情,曈眸静默地倒映着眼前荒诞疯魔的一切,又在光景流转中,倒映出自己的面容,那一刻他瞳孔猛然地放大,魔障的画面被击碎了!


    他身形一晃,被庄襄稳稳撑扶住,庄襄没有多问,将一股内力送入庄与体内,沿着他的经脉四散。


    庄与从几乎脱力的状态里缓缓恢复过来,他面色煞白,抬眸时眼神却比之前更为坚毅清明,那些符象和铃声落在他眼中,已然只是寻常声色。


    他微微偏首,看向青良。


    青良会意,忙收整心绪,跃上车驾,掏出那叠罪状,四撒而下!高声道:“公仪修,你勾结异族,毒害君主,行巫蛊邪教祸乱江南,罪大恶极,人神共愤!还不快快现身伏罪,做这些花样,是要绵留全城的百姓为你陪葬吗?”


    他声音方落,人群惊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笛哨在暗夜深处幽远地响起,纸页轻盈无声地飘落。


    御侍司追声而去,潜伏在房顶上的麒尘比之更快一步。


    与此同时,长街上的百姓也像是得到了指令一般,纷纷转过身去,拍着鼓铃,唱着歌谣,往笛哨声响的后城外的河边走去。白色的纸页散扬在火光间,落在地上被踩踏而过,有些被烧着了,飞旋着化为了灰烬。


    赤权看向秦王,庄面气息虚喘,一时无力言语。庄襄望过他,又望向潮水一般退去的人群,替庄与说:“跟过去。”


    庄与到回车内时,几乎是让庄襄搀扶着坐下的。缪玠早已备好了药给他服用,灵机妙质也似要有准备一般,或递巾帕,或托明镜,再看庄与,除了面色苍白,虚汗涔涔,再无异样,便知有他不知之事。


    一时,也不知是该高兴于他病症的缓解,还是该气愤于他的隐瞒。庄与缓过一些精神后,看向庄襄,心虚地说:“襄叔,得空了,我给你解释。”


    庄襄忍着脾气:“好,我等你好好的告诉我。”掀帘出去了。


    笛哨声很快被喧阗的鼓铃淹没了,那点踪迹也被潮涌过来的火烟和人群吞噬,麒尘被裹挟在混乱里,四周皆是彩衣傩面,哪里还能找得到人。


    鱼晦坐在车驾内,他覆着白绫,明明看不见,却在恍惚间感知到有人在凝视着他,那是他熟悉的目光,也是他憎恨和畏惧的目光!


    车驾辘辘行驶,那目光却如影随形,几乎让他崩溃……


    扣响车窗的声音击碎了他的幻魇,将他从几近堕入深渊的边缘拽回,他猛然一震,刹那浑身冷汗,握着竹简的手指用力地近乎要折断。


    他听见青良隔窗问道:“长公子可知那俚语歌谣唱的是什么意思么?”


    清脆一声,鱼晦摁压在拇指下的那根竹简断裂了,锋利的竹刺扎进指腹,流下的鲜血模糊掉了竹简上断为两节的字迹。


    鱼晦忍着颤抖,告诉青良:“先前,他们唱的是,‘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青良听闻,十分惊讶:“我以为他们唱的就是些祭祀祈咒的话……这会儿呢,这会儿唱的,似乎和前面不一样。”


    鱼晦望着眼前的虚无,听见那些谣调在耳中寂静响彻,他跟随者那调子,缓慢地重复道:“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第296章 歃血


    狂风在大殿中回荡,绕着大殿中两个人抟旋,衣袖猎猎,玄白相对。


    松裴站在摇晃焚烧的灯影之间,目光从景华扶着佩剑的手,挪到他面容上,坦荡地含着笑。


    他前期蛰伏于景华的信任之下,后面遮掩于公仪修的恶名之下,但他知道这些骗不住太子殿下,一朝事发,他所有的行迹和心思都会败露,会被追根溯源地清查彻底,会被问罪,会被讨伐,就像被火光照亮的飞蛾,迟早会被烈火吞噬。


    可他甘愿一赌。


    “殿下,”他道:“当日你与我共握利刃,歃血为盟,今日,你也要在这里,对我挥刀相向么?”


    景华扶剑的手没有挪开,也没把剑拔出,他的愠怒在风停时平息,他说:“巧了,我们确时用了这个办法,对他的病症进行了一些治疗。”


    松裴笑意收敛,紧张又期待的看着他。


    景华抚摸着剑柄上的纹饰,动作时,手腕上的碎玉便温柔地触碰着他的腕心,“不过,他看的不是我的眼睛,”景华说:“他看的是镜中的自己。”


    松裴僵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得流出泪来。他抹去眼泪,说道:“我中蛊的那些时日,为了不让自己迷失,也是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环顾四周,大殿空荡,没有镜面与他相照,唯有地砖上倒映出淡淡的一抹影痕,陷在流光溢彩里,仿佛他还穿着那些华袍锦衣。


    松裴轻声地叹息:“殿下,秦王受过的苦,我也都经过……”


    景华打断他道:“你是自找苦吃。”


    松裴伤心又无奈地笑了一笑:“殿下对我,当真是半分情意也没有了。”


    景华道:“难道我说错了么?不说秦王,你也见过宋祯受其所害是何等下场,赵国慕辰的经历你也非全然不知,却仍要与之为伍,饮毒自虐,甘之如饴。”


    松裴眯眼笑说道:“是啊,听得多,见得多,就愈发好奇了……”


    他抬眸,狐狸眼笑如弯月:“我喝下他端给我的茶,又饮下他割给我的血,我就成了他们新奉的神明。”


    他笑出声:“啊!多有意思,成为他们的神明,竟是如此的随便……”


    ……


    秦王的车驾跟着人潮到了河边,那些百姓们不再针对秦军,开始围绕着那方高台祭神跳鬼。祭台被装饰的很漂亮,台上似乎还有一方神像。


    庄与掀帘细看,但因为隔着烟火人影,并不能瞧得清楚,他用目光询问庄襄。庄襄心含怨气,也不跟他讲:“秦王既有非凡胆魄,何不自己去瞧。”


    庄与便知那是没有危险的,他下了车,沿着刀盾开出的小道走上祭台,望向那二人高的白色石雕神像。石像面容模糊,依稀之间,可看出有几分像是庄与,光影忽变,又有几分像是松裴,再看去,又像这人,像那人。


    其实不过三庭五眼,什么人都像,又什么人都不像。


    庄与在短暂的困惑后恍然。巫疆烛南心中的月神是秦王庄与,公仪修则将吴王松裴视为新神,而在雕刻这座石像的绵留百姓心中,为他们带来新生和福祉的公仪修才更是值得敬奉的神明。人人心中都有自己信仰追奉的神明,落在这具象的石像上,就成了这谁也像谁也不像的模样。


    祭台两侧搭着木架,帮着千丝万条的彩带,彩带之下,是无数骷髅悬挂。青良在旁说:“绵留水患后,公仪修在此斩杀失责渎职的官吏,割下头颅以祭神,后来,贪官污吏,乡绅恶霸,也都在此究办问刑,枭首示众,献祭神明,以儆效尤。”


    祭台不远处,便是绵留河。这河从高川流下,平素里层瀑千叠,壮美秀丽。然而初夏常有暴雨,洪水泛滥,百姓们深受水患之苦。那防洪堤坝年年修,年年坏,祭台搭建起来的那年,大雨连绵,河堤彻底的损坏,水漫绵留,灾死无数。


    那年过后,公仪修着人搭建起这祭台,也让人大修堤坝,疏渠治水,自此,绵留的堤坝再也没有坏过,也再没有人为水患而担惊受怕。


    公仪修追求“大道之行”,对绵留百姓有诸多苛刻的要求,但有出格,轻则跪神自省,重则处以极刑。年初,他为相后返乡,在这里命人斩首了他的父亲,罪名是受贿,还娶了比他年纪小很多的女子作为妾室。不久后,他的族兄因为想要离开绵留,也被他斩了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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