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怀弈道:“梳理思绪?好,我们今天就从头来梳理个明白。”晏非看他,柳怀弈手底挑捡着石子,自顾自说道:吴国叛逆,虽让人震惊惶恐,然而时至今日,这场局势仍是太子和秦王稳占上风。其间虽有多番谋计博弈,也都被我们有惊无险地化解了。可你日日盯着巫疆和江南的舆图,不会看不出里面的矛盾和蹊跷。”


    晏非望着水波,似是回想着那眼前的图纸:“江南佣兵二十万,陆有精骑,水有艨艟,仅仅是在军事上,便已经足够让人头疼了。他背靠的南越是我们不能及的天堑,松裴从燕地回调的军队驻守兰泽,秦军至今不敢轻易进犯讨伐。海域上,吴国艨艟艅艎夜袭秦国港岸,炸毁阙船还能堂而皇之的离去,这些已是凶险万分。


    “可是细想下去,若那时,松裴尚在回调的军队当即便从九落谷越境攻据逐台,兰泽进军秦淮,水军袭炸海港,秦国三面受敌,又逢我王遇袭病重,襄君和太尉都远在外地,彼时内忧外患,秦国必危!”


    如今想来,晏非仍心有余悸。


    柳怀弈接着他的话道:“是,哪怕襄君和太尉能及时驰援救秦于危难,能抵抗吴军的进犯,我们也必然会在被动与混乱之中,没有精力占据燕地,更不会获得救急的粮食,齐国饥荒更会雪上添霜。”


    晏非眼神露出困惑:“但这些都没有发生,吴国选择了按兵不动。”


    柳怀弈把手里的石子丢进水里,激起波浪。


    晏非看那荡开的涟漪,眉间困惑越深:“而且在他按兵不动的同时,他针对秦国谋计也很有意思,他想借妖言惑众,可是他不知清溪之源有学子千万可口诛笔伐以破谣言么?他安排人焚烧燕地粮仓,可他不曾想到留下班融会毁坏计划么?”


    柳怀弈将另一颗石子精准地丢落进涟漪中心,平息下来的水波再次激烈的荡开:“这几条计谋,如果用成会如何?燕国的粮草焚烧成功,秦国占据燕地后,它就成了一个秦国抛不掉的烫手山芋,我们要用本就紧凑的粮食去养活燕地百姓,否则就要面临饥民生乱的隐患,而吴国也必然会借此对秦王恶言攻讦。


    “至于谣言惑众,那些言语本不足为患,可在谣言之下,别忘了,吴国还用粮食策反了齐地泉舟的城府,那场烹煮祭神的混乱,若齐地饥荒没有缓解,不可控制地蔓延开来,势必是对秦王最致命的攻击。”


    晏非不寒而栗,有哪一个人,能够仰望一个曾被活人献祭祈祷的君王呢……


    “幸而班融救下了燕地的粮仓……”


    柳怀弈笑了一声:“幸而,哼,幸而一开始,松裴就没有一刀抹掉我们王上的脖颈。”


    他把手中的石子全都丢进水里,夕阳下流金的河水水波四溅,如同翻滚的炽烈岩浆。


    晏非看向柳怀弈,柳怀弈也看着他,他神情自在,如话闲常:“便是现在,松裴割据江南,若与南越联盟,异族过侵,也会是我们难以应对的局面。可是,依据知晓的情报,松裴似乎也并没有这么做。”


    晏非被晚风吹得脊骨发寒:“我正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他有很多的机会,可是,他都没有做下去。”


    柳怀弈看着悬垂在他颈侧的青玉珠,又温柔地看向晏非的双目,一语中的道:“因为,你忽略了人心啊,人心是最难预测的变数。”


    晏非眼神熠动,柳怀弈靠近他:“这场乱局,追根究底,是吴王和太子之间的人心博弈,无论是吴王计害秦王陛下,还是太子殿下即将要大肆筹办的盛宴,都是诛心的手段。你的困惑,源于你不知晓他们人心之间的矛盾何在,所以很多事情落在你的眼中,就是没有逻辑的线团,你便是想破了脑袋,也都是理不顺的。”


    他抬指,拨动玉珠,生动摇曳的光彩晃去了晏非眉间的凝重忧惑,露出好似被调戏之后羞恼的神情:“你说的我自然也想到了,不然还怎么有闲心在这里钓鱼。”


    柳怀弈笑道:“嗯,愁眉苦脸的钓鱼。”


    晏非心虚,无言可辩。人心谋计的参透,会受制于个人的性情与经历。他过往背负太多,看人心便如看浑浊脏杂的潭水,远不及柳怀弈那般可以冷静通透。他虽然年纪小,在很多事情上,柳怀弈却总能精准点透,于他良多助益。


    柳怀弈见他神色,便知他的心思,他拿过鱼竿,往鱼钩上挂食:“不用太感激我,我是丞相大人的幕僚,自当为你出谋划策,排忧解难。”


    他抛开鱼线,鱼钩落进金光粼粼的水波里,听到旁边人低声说:“只是幕僚么?”


    柳怀弈侧眸笑看他,晏非撒了鱼食打窝,青玉珠摇晃在金晖里:“快些钓鱼吧,妹妹还在等着鱼呢。”


    二人并肩坐在斜阳下,等着鱼儿上钩来。


    第280章 共宴


    太子殿下要举办天下盛宴的信贴很快传遍,各地纷纷响应,至五月十五,盛宴如期,天下尽欢。


    秦国辖地盛宴同行,自秦淮至空桑千里辉煌,百城灯火如昼,更比年节热闹。秦宫廷宴上,太子与秦王并座八阙高殿,与众人同饮共乐,至寅时方歇。


    鱼晦跪在窗外廊上,将撰写的史稿一张一张丢进火盆里焚烧,火苗和烟灰燎烧在风里,掩映着远处秦淮河上不夜的火树银花。


    飘飞的灰烬被风吹进屋里,在林立的铜镜间化为万千坠落的枯蝶。


    松裴这几日才挨过戒断,虽已过了最痛苦的时候,可仍头晕恶心的厉害,这会儿让这味道熏得愈发难受,瞪着公仪修让他去关了窗。


    “我还没有死呢,你就提前让人给孤烧上纸了?”


    公仪修跪坐在脚踏边为他拂扇,这扇子用一种巫蛊密香浸泡过,香味可缓解戒断时的不适。


    “陛下说的什么话,臣让他朝着河对面烧的,远远的,祭一祭我们将来的天子。”


    松裴拿竹笛挡开扇子:“他烧的是吴国纪史!”


    公仪修道:“写成那样,废纸不如,谈何纪史。”


    松裴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躺着,闻言笑道:“写得不好么?鱼晦,鱼氏公子,幼时在家族学堂启蒙,年少时求学清溪之源,后又入云京学宫,写过的文章天下闻名,亲书的字帖千金难求,入仕后,作《要民注》,写《春秋录》,于吴治国大有裨益,他可算得上是吴国年轻一辈里最有学问的先生了。”


    公仪修看他道:“殿下对他多有赞誉啊。”


    松裴:“实话实说罢了。”他自个儿拿了扇子来扇:“他和卿浔,都讲究实干,一个理论,一个执行,江南能得今日繁华,他们功不可没。”


    他偏过头,掩着扇面露出狐狸眼:“他写了两回,你让他烧了两回,究竟是他写的不好,还是因为他写‘妖相祸国’,惹你不快,故意折腾他呢?”


    公仪修笑而不答,他目光偏转,没了笑意的目光落在窗上的人影上:“多年前,我也曾向清溪之源求学,很巧,正是和他同一届。”


    松裴顿时来了兴趣,半撑坐起附耳倾听。


    公仪修弯腰捡起被他推落的扇子,“正如殿下所言,他很优秀,那年求学的学子成千上万,能得资格入学的不过寥寥,他便是其一。而我,是那没有被选中的芸芸。”


    松裴饶有兴致,如果不是难受,他甚至想拿点儿零嘴来吃:“嗯,继续说。”


    公仪修回想到了过去:“考选通过的学子并不能当即入学,清溪之源会派人前去考察履历,考察通过的学生会在来年入春时正式入学。回去的路上,我们遇到了大雨,同行的学子一同在一座破庙里避雨。那一夜很冷,又没有柴火可烧,大家冷得瑟瑟发抖,就在这时候,一道火光亮起来了。”


    窗上身影微滞,他看着身影边跳跃的焚烧的火光,和那雨夜漆黑的破庙里亮起的火光重叠:“怎么会有火光呢?原来是鱼氏公子,在焚书取暖啊。”


    他笑起来,像是火光照亮了曈眸,可目光却又那么的冷,是阴寒的大雨瓢泼不息,“他从随行的书箱里,拿出一卷一卷的书丢进火堆里。其中有许多书籍,是多少学子求而不得的珍本,可他就那样浑不在意的烧掉了。后来,他甚至拿出了清溪之源赠送给考选中的学子的孤本竹简,把它一根、一根撕扯下来,丢进火里烧成了灰烬……”


    松裴说:“哦?所以你嫉恨至今?那你心眼儿也太小了,那书本就是别人的,他想怎么烧,也跟你没关系吧。”


    公仪修看回松裴道:“陛下说的没错,那不过是一件很小的事,后来我们各有际遇,所行之道亦是不同,而至今日,我让他烧的是书么?”


    他笑起来:“我让他烧的,是他自己的道啊。”


    ……


    廷宴罢歇后,官卿贵眷陆续地离开内廷,许多人兴致未散,邀约着回去再续一场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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