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均眼中的情意毫不遮掩,既然已经败露,那么无论是后背的伤痕,还是内心隐秘的情愫,便都所幸坦诚给他看。
他低声道:“慕辰,即便那没有用,我也想陪你痛。”
他微动手指,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想要试探碰触。
慕辰倏然后退,再一次躲开了他的靠近。
他像是躲着凶神恶煞,慌乱地转动着车轮后退,可偏偏车轮卡住了,怎么用力也转动不了,又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而呛咳不止。
颜均走向他,慕辰却不想他靠近,一边呛咳地眼睛通红,一面想要撑着轮车起身躲避。颜均扶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会到轮椅上,又将他手腕握起,从他袖袋中掏出随身携带的药瓶拿出,倒出几颗要给他服用,慕辰哪里肯,还在挣扎着往后退,颜均不得已,只得抬手掐住他下颚,迫他张嘴喂药的时候,挨近他低声说了句:“乖些。”
话语随着被迫吞咽的丹药磕进慕辰耳中,登时烧得他耳根通红,这话简直快让他羞怒的咳窒过去了,偏偏颜均没半分眼色,以半搂的姿势摸在他后背上,抚按着脊骨和穴位让他平复顺气。
慕辰缓过劲来,抬首时眼眶通红,颓唐又痛恨地看着颜均。
他从不憎恨自己缘悭命蹇、时乖运拙,他看淡一切幸与不幸,抛却一切爱与被爱,因为他明白,自己残破的身躯和微薄的心血,都由不得他奢求太多。上天薄幸,他也自以为除了家国,没有太多私情劳心伤神,哪知…哪知颜均他竟……
如今的他,根本承受不了这样沉重的爱意。
颜均还在替他轻抚后背,慕辰吞咽下喉头咳出的腥,抬手推了他一把,他手上虚浮无力,推人的动作很轻,但也足以让颜均明白他的芥蒂和抗拒。
年轻的道长停下手,抬眼看着他,那眼神让慕辰不能直视,他偏开头,无声地拒绝。
远处的钟声撞进沉沉的夜幕里,颜均的叹息掩灭在回荡的钟声里,再次弯腰时时他侧眸躲开慕辰抗拒的神色,手掌撑住他后背时握成了拳,另一只手穿过他膝弯,将他从轮车上抱起。
其实他很克制分寸,并没有太多逾越的动作,可这样的姿态于慕辰而言实在有些亲昵得不成体统,只是他此时气虚体弱,微末的挣扎哪里能与颜均一个身强体健的年轻男人相抗,他被抱起手指慌乱的摸到了他后背的湿黏。
他忽然的就安静下来,不堪痛苦的闭上眼睛,染上红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在二人沉默的呼吸中慢慢握紧成拳。
颜均的心跟着他一起痛,他默然地抱着他,抬脚将卡住的轮车踢开。
慕辰被放回轮车里,他仓惶地转动车轮,逃也似的出了无极殿。
第237章 明白
顾倾闷着头踩着自己的影子回到自己住的小院。他和玉成苏住在一处,离着太子寝宫不远的一座带独院的小阁楼,今夜太子殿下议事结束得晚,唯恐有什么吩咐,玉成苏便歇候在景华寝宫的偏殿暖阁里,教他回自己房里好好歇。
夜尽丑时,小院里静悄悄的,台阶上月色覆着晨霜,顾倾想着自己一腔子剪不断理还乱的心思,拾阶时脚下不妨打了滑,往后要跌倒下去。
庄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化作月下的一道墨影,上去探臂揽住了顾倾,带他到廊下站稳。
“小心些。”
顾倾听见这声音,浑身一愣,又忽然激烈地反抗起来,从庄襄臂弯中挣扎出去,猛猛退了好几步,回头看着他的眼神有慌乱也有抗拒,还有他自己也不明白的羞愤和委屈。
“你别过来!”
顾倾颤抖着声音,他不停往后退着,直到后背抵在门上,明明庄襄没有再靠近一步,他却像是陷入退无可退的绝境一般,他用力地摇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躲进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关上门用后背抵住,用尽一切力气把他隔绝在门外。
庄襄的后脊抵着冰冷的月色,他的影子扑在门门的霜台上,轮廓被廊影抹得虚无缥缈。他看着的紧闭的门,面色冷淡,良久,他朝里头的人道:“我明白了。”
稀薄的冷光浸透顾倾的抵靠在门上的身影,他的手指还紧紧地捏扣着门栓,顾倾知道他走了,尽管他来去都无声。
房中的铜镜折射出微淡光,这点青白的光在这样寂静昏暗的夜里足够刺痛他双目,他紧闭双眸偏头躲过,可还是又想起来了,那夜的事情不堪回首,却偏偏时时刻刻都要在他心中翻回折磨。
也是这样的一个夜,顾倾在睡梦里恍然惊醒,他坐起来,床榻隔着帐帘,一片漆黑寂静,可他敏锐地感知到房中有人,他屏住了呼吸,掀开床帏的瞬间有光亮起来。来人就在他的床榻边,火折子摇晃的光照明了他冷硬的面孔,顾倾仰面呆愣地看了他半晌,冷静地问道:“这里是我家,你来干什么?”
庄襄垂眼看着他,眼中的情愫因明灭的光而飘忽不定,他镇定自若地回他:“来送你一份礼。”
他这么一说,顾倾才注意到他另一只手侧抱着一个箱子,在光下流光溢彩,很是昂贵,也很眼熟。顾倾还没想明白这箱子在哪儿见过,庄襄已经弯腰将箱子搁在了他跟前,顾倾被他的动作吓到,往后躲避的时候手指松了帐子,锦绣玉帐落在庄襄腰身两侧,连他手中火折子的光也一并笼进帐子里。
“打开看看。”
低沉的声音近在迟尺,顾倾被蛊惑一般,解开锁扣,打开了箱子。满嵌着珠玉的箱子搁在锦被上,箱子里的奇珍异宝和彩色糖纸晃得人眼花缭乱。他想起了,这箱子是庄襄房中,别人碰也不能碰的那个。顾倾觉得自己在如真如幻的梦里,他抬眸对上庄襄的双眼,今夜的他很是不同,这双眼睛温柔极了,他看着这双眼睛,觉得自己像是陷在柔软的云里,可这温柔底下又有,他紧张的呼吸微促,想躲开,却好像他的手腕和脚踝都被无形的锁链扣紧起来,让他陷在这云梦里,除了抓紧床被,别的动也不能一动。
他出了会儿神,脑袋里迷迷糊糊的,什么也想不清楚,就索性直白地问他:“你半夜闯进我房间,是为了送我这个?”他偏头:“这不是你要用来娶小夫人的么?为什么要送我?”
庄襄没有回答他的话,他像是笑了一笑,可这笑意太深,顾倾仍是不明白。不过因为离得很近的缘故,顾倾闻到了一股香甜的味道,是含化了的糖果的味道,顾倾凑到庄襄唇边嗅了一嗅,果然发现这味道是他口中而来:“你在吃糖吗?”顾倾拿捏住了他的罪证,变得胆大了起来:“你说要送我的,怎么自己把糖吃掉了?”
庄襄的眼神疏忽间变得很深,顾倾觉得自己身上的锁链一下子收紧了,他懊悔得罪了人,紧张慌乱地要往后躲。
庄襄抬指卡抬起了他的脸,“你要么?”
他拇指抚过他的唇“那给你……”
低沉的尾音消失在碰撞的呼吸里……
顾倾睁大了眼睛,庄襄贴住了他的唇,卡住他下颚额手指微微用力,顾倾的唇齿被迫启开,庄襄口中含着的糖被他用舌抵送进顾倾口中,含化的糖裹着黏糊的糖水,香甜味道在唇齿间猛然弥漫,窜到天灵,顾倾残存的灵智也被蜜糖淹没,呆成了瓷塑木雕。
庄襄的舌裹着糖缠绕过他的舌尖,直送到深处去,顾倾本能地吞咽,被含得只有豆大的糖叫他吞咽了下去。
庄襄送过了糖便退了出去。
顾倾还在呆愣中,庄襄拇指抹掉他唇上的糖水:“为什么要送你这个箱子?”他无声一笑,低柔地说:“我等你想明白……”
光消失了,人也消失了,床榻间重回一片寂静黑暗。
顾倾呆坐到天亮,方后知后觉庄襄对他做了些什么,随即便是一波又一波浪潮一样的情绪侵袭了他,他把宝箱一脚踢到地上,又把满地的珠宝和糖一颗颗捡回来,他白日里心烦意乱,夜里闭上眼唇舌便灼烫起来,他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也努力要想得明白,可是他身边的一切,都只让他更加心乱如麻、痛苦焦灼,他根本想不明白……
“你明白什么了……”顾倾难过的在心里想。
房中漆黑寂静,顾倾低头沉默着,只觉得那唇和舌尖又灼烫了起来,心中万千思绪潮涌,浓烈的情绪让他眼眶红润,他双手掩面,让黑暗淹没掉了自己。
……
门在寂夜里扣响了,段狼婴披上衣裳打开门,见玉成苏提着灯盏与食盒站在门外,笑眼盈盈:“夜深相扰,原不应该,只是惦念小将军的身体,思虑再三,还是想着得过来看一眼才成。”
段狼婴客气道:“不打紧,御医看过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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