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与被他骂出了点儿心虚,他蹭着景华的手指贴到他面颊上,搂着他,也哄着他:“好哥哥,别气了。”


    景华被一声“哥哥”叫的没了脾气,他闭上眼深呼吸一口,睁眼时目光如炬:“余贼,杀无赦!”


    景华带来的都是越国的轻骑和精锐,席卷而来时犹如雷轰大地,马匪们自知局败,四散而逃,但他们逃不过重弩和长枪,太子殿下有令不留活口,铁骑踏着尸骸血水,把那银光碾灭在这雪亮的长夜里。


    顾倾从马上跌下来,跑到一边就开始吐,他从未这么不要命的跑过马,五脏六腑都感觉颠碎了。


    他和庄襄去搬救兵,原本两人各骑一骑,出了城便被金刀会马匪追杀,庄襄见金刀会马匪并未在城中除尽,越发感到危急,烽烟台让赫连彧推倒了,这信只能靠人报出去。他心横,停下来杀尽了追来的马匪,用鞭子往他腰上一缠,丢掉了他的马,将他纳入怀中飞驰赶路。庄襄是疯了一样的在狂奔,马被他抽打的也疯了一般嘶鸣,夜风急掠,他面如刀割,身娇体贵的顾公子没受过这个罪,几乎要在这颠簸里晕厥过去,他看不清前路,只感觉到腰间的手臂几乎要勒断了他……幸好他们在半道上就遇见了太子殿下,不然他恐怕真要被颠死勒死在那人怀里!回来的时候顾倾想自己骑马,但庄襄说他速度太慢,不等他反抗便被抓到了马上,然后便是颠烂肺腑似的狂奔。他知道时间紧迫,但这真的太痛了!


    顾倾扶着灯柱吐了个昏天黑地,起来时结过庄襄递来的水漱口,他面色苍白,浑身都还在发颤,看庄襄的时候有些没好气:“人家两个心有灵犀,累的我们肝肠寸断,”又瞥庄襄,小声嘀咕道:“如今人家两个是一对,你即便是他的亲叔叔,也该有些分寸,你对你们秦王陛下,也太过要紧了些……”


    “你……”庄襄想说什么,见他神色狼狈,又没有说,见他起身要去扶他,不想今日顾公子气性大,甩开他的手不要他碰,他晃了两晃站稳,眼梢因为难受有些发红:“不用你管我,找你的秦王去吧!”


    赤权这些影卫们各个一身狼狈,受伤严重的下去包扎了,他们几个没怎么挨刀子的等在殿前,等着庄襄训话。不多时,庄襄走了过来,众人立马噤若寒蝉,用余光瞥着他一步步往宫殿里走去,庄襄进去了,就能看见秦王身上的血点子了,赤权几个人视死如归般地等着挨罚,却间庄襄走到殿门前却突然驻足,沉默不言地站了一会儿,竟转身走回来了,赤权等人立马低头,庄襄却是心不在焉地一挥手,让他们下去休整,几人如临大赦,掸灰起身,兔子似的逃了。


    赤权看庄襄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竟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一点落寞的感觉,他指给青良看,青良拉着他的脏袖子往后走:“走,换衣服去。”


    第223章 暗市


    一夜大火后,阙楼轰然坍塌。


    整个王宫已经被越长雷的人据守,俘虏们被带下去清点。越君正在指挥着人灭火,他让人收拾出来了一间暖室,烧着红炭,备着茶水,给太子和秦王休息用,秦王底下的影卫们也给找了地方喝水吃饭,他叫了随行的厨子们在厨房里开灶做饭,端出来的都是热汤热菜,冻了一夜的将士们吃的满心痛快。


    庄与就着青菜喝粥,他喝不惯这里的奶茶,也吃不惯这里的熟肉,味道重的荤腥都会让他没胃口,所以小桌上摆的饭菜也偏清淡,饭粥浓糯,小菜清脆,几碟糕点也是果味口的,不沾一点荤油。


    景华跟着他一起喝粥,不过,他的粥要比庄与的更浓稠一些,还放了蔬菜和去掉荤腥的牛肉。


    秦王陛下吃饭细嚼慢咽,很是赏心悦目,景华吃干净了碗里的粥,便一边给他夹菜一边盯着他看。


    庄与被看得面热,搁下碗笑着望回去:“殿下怜惜怜惜我吧,让我好好吃几口饭。”


    这软言娇语,景华哪里受得了,忙捂着心肝儿挪过脸去,知道庄与不易进食,真怕自己盯紧了让他没了胃口,便不看了,捡着几块糕点吃。庄与这才又端起碗来喝粥。喝尽了,搁下碗,招人来洗手漱口。


    景华见他今日吃的还可以,心中甚是满意,问:“可以吗?”


    庄与知道他言外有意,把擦手的帕子放回去,等侍从退了出去,才到:“是不错。”


    景华便又道:“给你用,如何?”庄与不明白,景华端着茶水喝了一口,道:“金国这笔银子,不能放我这里,得给你保管着,如今你身边没有人,若要从秦国调来,兴师动众不说,也夜长梦多,我的意思是,以后,若长雷就留给你用了,调他的军队来,你也可以安排几个人在这儿守着,他不敢有别心。”


    庄与也觉得这样是最好,不过,“跟着我,他愿意吗?”


    景华没说话,叫了若长雷过来,对跪在底下的人说:“我知道,这些年你跟着陈王小委曲求全,吃了不少苦头,以后,你归秦王管了,有什么事儿直接跟他说,只记得,跟他和跟我,你的前程是一样的。”


    若长雷明白这并非商量,忙叩首应答。


    顾倾匆匆地从门外进来,擦着额上的汗气踹嘘嘘地说:“大市…大市底下,发现了一扇大门!”


    说是一扇大门,还真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门,这门在大市小阙楼的地室里,往上正是祭台的位置。


    这门像是许久未开了,也不知开门的机关钥匙在何处,若长雷便叫人来,拿着铁棒撬门。


    厚重的铜门被打开,扬起一阵腐旧的灰尘,几个人后退躲开,尘埃落定,越王着人进去探路点灯。不消片刻,灯盏一一亮起,一条地下大道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青石道路平整通达,两侧门面皆是二层高的小楼,通天顶地,门店上没有招牌,往来这里的都是熟客,他们知道那家店卖着他们想要的货物。


    景华和庄与往里面走,这黑市里的店面早已人去楼空,但从散落的货物和门面的装饰上,大抵还是可以看出这些门店在做什么样的生意,买卖人口,走私军械,盐,茶叶,丝绸,药物,应有尽有。


    那胡商被赤权提溜到前头跪着,刀架着他脖子:“好好回我们主子的话,你的脑袋牵在你的舌头上呢!”


    胡商想磕头求饶,被刀架着不敢动,便哆哆嗦嗦地说着不标准的汉话:“好好,我说,我说……”


    顾倾招手,近卫将灯盏怼到胡商面前,把他的面孔和恐惧照得无所遁形,在刺亮的灯光里他看不清前面那些居高临下俯视他的面容,只有面颊上的灼热和脖颈上的冰冷把他的惧怕无限放大,他逃无可逃。


    景华仔细的把他看了一遍,他就在景华都目光里颤抖的更厉害,许久,景华问他:“你来过这儿么?”


    胡商想抬手挡那刺眼的灯光,他一动,就被赤权狠踹了一脚,“别乱动,回话!”刀刃锋利,动作间割破了他的颈,也割断了他脖子上戴着的珠宝项链,胡商痛得大叫一声,圆润的珠子弹跳着滚落一地。胡商扶撑在地上,被灯刺痛的双目流着泪,珠子滚到了他的膝下和手掌下,硌得生疼,他没想过这些漂亮的珠子也能让人这么疼,但他不敢再动了,他忍着疼,忍着泪,忍着惧怕,说道:“来,来过……”


    他来过,在过去的十年间每年都来和西域的行商们一起,做完了地上的生意,就会来做地下的生意,到了晚上最是热闹,灯盏高悬,亮堂的光把每一件货物都尽情地展露在过往的行商眼下,精美的瓷器、华丽的丝绸、上品的茶叶、精细的白盐、名贵的药材,都是从各个王宫甚至皇宫里流出来的上等货色,是大奕寻常富贵人家都摆不起的阶品,以及各种珍禽奇兽,古迹名玩,凡所应有,无所不有。


    但这些都是小货,真正来这儿做生意的行商呐,冲的都是这里的人口和军械。


    他也在这里买过人,这里买卖的人有两种,俗说“上货”和“下货”,“下货”是奴隶,“上货”是倌妓,虽说是倌妓,这里却只管买卖,不做生意。能拿出来卖的男女在不见天日的调教所被养得洁白如玉,开市的时候,这些男孩儿女孩们儿被套上绸缎铺上粉面,站在灯光底下由着客人打量把摸讨价还价,更好的都在楼上,要付昂贵的定金才能瞧一眼。西域人最喜欢江南美人的娇弱柔顺,做买卖的“妈妈”们会故意掐着男孩女孩们娇嫩的皮肉,哭得好看的会卖的更快价格也更可喜。


    那胡商还在语无伦次的说,庄与却不想再听,这些人,在这里是光鲜亮丽的货品,那然后呢?被买走之后呢?他们又会面临怎样的命运?大奕早就没了奴隶,可这些人,轻易的就把一个人变成猪狗不如的东西!他在模糊的灯火想起靖阳,想起她的痛诉和憎恨,那时他还不能够体会她的恨和痛,如今站在这黑市里,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只觉得当真是泯灭人性残忍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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