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在这场庆典盛事里邀请了西域三十六部族的权贵与豪商前来,送来的贺礼金灿灿的堆了满殿,众人在歌舞与明灯里觥筹交错。
顾倾未能在这场宴会里抽身,赫连彧向所有人都介绍了他帝都贵公子的身份,众人闻言,纷纷来找他敬酒共饮。他今日锦衣华服戴冠坠玉,比金光灿灿的明灯珠宝更加熠熠生辉,他在推杯换盏间应酬自如,大殿里明烛万千,亮堂堂白灿灿,那亮白的灯火照在他的脸上,像是打了一层细腻白嫩的脂粉,那道小小的疤痕都看不见了,衬得他肌骨无暇,唇红齿白。
酒饮多了,醉意上来,潮红顺着面颊浸染到颈侧,一直延伸到锦衣领子里。
不坏好心的西域商人过来劝酒,在他仰颈时盯着这段好颜色,贪婪地滚动喉头。
庄襄隐在暗处,拇指用力地摁着刀柄,控制住自己想要剜人眼睛割人喉咙的冲动。宴会至酣,只着寸缕的西域美人上来弹琴跳舞,西域的权贵豪商们在满殿的美色酒色里一起拍手舞动。
顾倾在这时候找了借口离席出来,他一路晃晃悠悠,走到无人处时,才露出清醒的一面。他松了松领口散酒气,扶着廊柱,和在阴影里的庄襄说话:“我们果然没有猜错,方才在宴上问到了几句话,提到了月神。”他看向暗处那双眸子,在温柔的灯火里笑了一笑:“赫连彧今天在宴会上如此隆重地介绍我,我大概猜到他要做什么了。”
今夜的风雪狂烈,长夜踏着阙楼的歌声和鼓点,他们听着动静,隔着明暗,相对沉默着。
“该走了。”过了片刻,顾倾轻声道:“我记得你有把轻巧锋利的匕首,能不能借我用?”
庄襄没说话,从身上摸出他说的匕首,割破明暗的界限,朝他递过来,道:“记得还。”。
顾倾笑了笑。伸手接过的同时,把一颗从宴会上偷偷拿过来的奶糖放在他掌心上。
糖和匕首都还残存着对方的体温,他们收回,将东西并着那一点温热一起,各自藏起。
顾倾返回到阙楼上,寒风呼啸,像是猛兽一般猛撞着城墙,旗帜猎猎飞舞,灯火明灭幢幢。阙楼大殿的舞乐声被疾风撕裂,忽远忽近,如同阴鼓冥乐,宫窗上映着醉生梦死的魑魅魍魉。
顾倾的锦袍亦被大风吹乱,他拨开发丝,沿着台阶上到阙楼上。大殿外的阙台上背对他站着一个人,正挡在他进大殿的路上,在雪虐风饕中岿然不动。顾倾瞧着人影有些熟悉,他警惕起来,在袖中握紧了匕首,慢慢地走过去,问那人道:“先生怎么站在风口里?快进去吧,别吹坏了。”
那人闻言,忽然动了动脖子,僵直的动作看起来十分诡异,好像是傀儡人被牵动了线,顾倾察觉到了异样,往回退,就在刹那,那人突然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夸张的笑面,却是七窍流血。
顾倾认出了此人,正是那个在宴会上明目张胆垂涎他美色的胡商。
那人在转过来的瞬间快速的朝他移动过来,顾倾袖出匕首,狠狠扎进他心口,这人却好像毫无痛意,反而动作迅猛地抬起双臂,十指扣住顾倾双腰,力道极大,骨头都快要捏碎了!顾倾痛得飙泪,抬起脚不留余力地踢在他膝上,同时拔出匕首,狠插在他手臂,再一拳锤在他肩甲,生生地击碎了他肩肘。那人双臂失力,顾倾趁机脱身,一个回旋翻至他身后,一脚将他踹下了阙楼。
尸体落地,轰然一声,底下的宫人一声尖叫,刺破夜幕,惊断了盛宴上的靡靡乐音。
顾倾逆着猎猎的风立在阙台边,他抬手拨开发丝时,手指的血沾在了面颊上,他平静地看着赫连彧带着一众人围过来,一脸无辜道:“赫连表哥,那是什么人,他竟然想非礼我!”
他看着手上的血,露出嫌恶的表情,他仿佛丝毫没觉得杀了个人是多么要紧的事,他更在意的是,一个地位卑贱的异族人的血染了他的手,这让他觉得肮脏。
这种神色在他和赫连彧交谈的时候也会常常流露,只不过又都会被他拿切分寸的刻意隐藏起来,他说着好听话,又无时无刻不在显示着他身份血统的优越感,他用高高在上的姿态可怜着他,用恩赐一般的好一遍一遍刺痛他敏感的心。
此刻,顾倾将这份厌恶嫌弃毫不掩饰地显露在一个胡商身上,无需多言,赫连彧自己便能深刻明白,这种鄙夷嫌恶针对的不仅仅是一个西域胡商,而是针对每一个有着异族血统的人,去掉刻意的伪装遮掩,像顾倾这样身份高贵的人便是如此的蔑视着他,排斥着他,讥讽着他!
只因为他这双异瞳,他永远不会和这些人享有平等的对待,只要大奕还在,他就不可能名正言顺的坐上君王的位子!他活着的每一天,都会被这样的人瞧不起!
赫连彧脸上和煦的笑容在这个雪虐风饕的夜里消失了,顾倾却像是没有察觉,他依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抱怨着:“赫连表哥,我来这里是奉太子的旨意,今天发生这样的事,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顾公子,你想要个什么交代?”寒风狂烈,赫连彧衣袍翻卷,灯火虚晃,阴冷冷的照在他脸上,他站在三十六部族众人的前端,问他:“是想要西域三十六部族的诸位和我一起给你割首谢罪吗?”
顾倾在袖中握紧匕首,他微抬起下巴,在晃动的灯火里扫视众人,三十六部族早已经被赫连彧蛊惑收服,此时人挤着人乌央央地拥站在赫连彧身后,笼压在惨白虚晃的灯火下,他们被情绪煽动,个个面目狰狞形如骷髅。
赫连彧脸上全然没有了往日温和的笑意,瞳孔发出幽蓝冰冷的光。
赫连彧已然露出真面目,袒露了他的野心,顾倾也无需花费力气再和他周旋演戏,他眸中有引出狼子的讽笑憎恶,也有立场分明的冷静坚定,两个人在大风和乱影里对视,神情几番来回变化。
“铮”的一声响,利刃破寂而来,顾倾袖出匕首飞身格挡,空隙里他看向赫连彧,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便已经给赫连彧定下“勾结异族,逆臣贼子”的大罪,往后发生的一切都将顺理成章。
第215章 如昼
四面灯火高挂,大殿中间,巨大的木松灯树盘至穹顶巍峨气派,万千盏通透璀璨的琉璃灯在寂静的大殿里无声的轮回旋转,飘落下轻软的暖光,整个大殿通彻明亮,看不见一点阴影的角落。
那女孩儿倚在金碧辉煌的高座上,披着华丽绮彩的红裳羽衣,羽摆长而丰茂的铺陈到玉阶下,就像一只蛰睡的火凤,她宽敞的袖子里藏着她的剑,剑柄握在她的手里,和她一起暂时收敛死了血腥的绯色冷光。
她睡在辉煌明亮的灯火里,可她仍然眉眼不平,她站在了漠州最高的位置,她点亮永夜长明的灯火,可她仍然未能剔除心里的恐惧不安,她睡在光里,仍然做着阴冷的梦。
庄与踩着绵软的地毯走过去,这地毯用最柔软的羊毛捻纱织成,温暖,精美,走在上面没有一点声响。可尽管这样,庄与转过灯树后,睡在君座上的女孩儿就醒了,她陡然坐起,目光狠厉地俯视过来,见到是庄与,她慢慢地收起了浑身气焰,低声地说了句:“是你啊……”
她撑着扶臂揉胀痛的额头,缓了片刻的神,从高座上走下到庄与面前,见他打量着盘穹的琉璃树灯,淡淡的笑了笑,道:“这是樽为我制作的,我怕黑,怕冷,他便做了天下最大的灯给我照亮取暖。”
庄与真心实意地说道:“很好看。”又道:“这次来,整个隋宫都亮堂了很多,我见到一些可以翻动的灯盏,落了雪,翻个个儿,雪便掉落下去,不会遮蔽灯火,宫里还有许多防风的很大的灯笼,无论西风刮得多凶猛,也昼夜不熄岿然不动,庭院中的小红灯是红梅映白雪,还见到一些会流动的灯盏,在夜里盘旋流动,仿若天上流星,这些,都是公输先生的杰作吧。”
靖阳得意的抬起下巴一笑,一如那些十八九岁的女孩儿:“当然,这是我们的家,他有自己的本事让这里更好看。”她仰头望着旋转的灯塔,陷进某种美好的回里,九重的灯树光彩斑斓,在她眼中倒映出璀璨明丽的柔光,让她一身华丽的羽衣都黯然失色。
庄与看着靖阳,察觉到了她身上的一些变化,原本以为陷入绝境的她会比之前更乖戾,但显然比之前要好相处多了。
他笑道:“隋君近来过得不错。”
“别用那个字称呼我,”靖阳道:“我想要改国号为靖,他们不肯,我明白你的一片心,可那个字,当真让人憎恨厌烦,秦王还是随别人一样,我女君吧。”
“走吧,秦王陛下,”靖阳收回目光,向殿外走去,“我带你去看些东西。”
庄与跟着她到了一座单独的高台上,这里有一座肃穆阴暗的宫殿,不若旁处灯火如昼,这里只有两盏冷清的白色灯火照亮门路,宫人推开殿门,一股浓重的符香味道被回卷的冷风吹了出来,庄与闻不大习惯,不过出于礼貌,没抬袖掩鼻,跟着靖阳跨过高过小腿的门槛走了进去。殿中有座祭台,祭台上巨大一座恶神,那恶神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的弯腰俯视着,祭台前摆着五个紧口坛子,小腿那么高,其中四个坛子上搁着人头,表情惊恐狰狞,一根铁链勒紧脖子,被恶神牵引在手里,被镇压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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