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歌听得心惊情颤,她从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苏凉还在继续:“那时苌烟已身处风口浪尖,她已经从无所不能的神明,成了无数人畏惧憎恨的祸端,他们怎么能够允许有这样一个时刻威胁着他们的人存在,他们听到苌烟的名字就后脊发寒,一想到苌烟或许会辅佐敌手就焦虑难眠,苌烟是悬在头顶的剑,是勒在颈上的弦,他们被恐惧和忧虑压的难以喘息,唯有将她杀之才能让人彻底心安!”这时候无论谁和苌烟惹上关系,他们都会一并痛恨,这是诸侯围攻越国的根本原因。”


    她看向神色怔怔的若歌,缓了片刻,接着说道:“陈世子求娶苌烟,陈国难保不会面临同样的危机,那时候陈国并未卷入漠州乱战,他本可以作壁上观,根本没必要为了一个女子惹祸上身,或者他真对苌烟情根深种,也完全可以想一个让苌烟改名换姓的法子将她留在身边,可陈世子并没有,他让陈王上请赐婚,便是昭告诸侯他要和苌烟站在一边,这样一来,陈国就要直面诸侯的目光和恶意,陈世子也会挨受各方的猜忌和攻讦!”


    苏凉目光转向折风,折风和她目光对上,她垂眸眨眼时露出些女儿家的情态,再次抬眸时她含笑坚定地看着折风,又看向诸人,开口道:“谁都希望自己的情意能够光明正大,更希望自己能在孤立无援的时候有人站在自己身边,陈世子虽然最终也没有娶得苌烟,更没有在她被诸侯逼迫而死的时候神兵天降救她于危难,可他是唯一一个在苌烟被群起诛伐的时候愿意与她并肩的人,是她摇摇欲坠时想要伸手接住她的人,也是苌烟去世后,为她敛存尸骨亲葬故乡的人,这样珍之重之的情意,如何不让人感动呢。”


    若歌听罢,沉吟不语,沈沉安打量过若歌神色,便知他把这话听进了心里,他和若歌的关系才好一些,这回带她来沙城,也是想要剖白自己的心意,放下过去与她好好过,可是苏凉却非要说这些不合时宜的话!他上前一步隔在苏凉和若歌之间,凝肃道:“苏姑娘,我陈国与你无恩无怨,只看在秦王的面上上才将你带来地宫,我一再提醒苏姑娘,不愿说起这些已经过去的事,苏姑娘却咄咄逼人紧咬不放,你是什么人,究竟什么目的,拿着这些道听途说夸大其词,对一个死人指点评判,又对我一个活人挑拨为难!”


    苏凉躲到折风身后一些,又侧探出身来,笑道:“陈王别急呀,我还没说完呢!”沈沉安见她不依不饶,恨不得拿东西堵她的嘴:“你还要说什么!不许再说!”苏凉见他的气势像要打人,一边害怕的躲,一边不甘示弱地大声道:“现在可没人说你是良人啦!你娶了越太傅主若歌,你就是朝三暮四薄情寡义的负心郎!你沈沉安的情深意重也不过如此!那些曾经拜你的人都恨不得扎你的小人!”


    苏凉话中攀扯到若歌,沈沉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真的动了怒,抽出侍卫的长剑便要砍人,苏凉吓得掉头就跑,折风收到秦王的眼神,护着苏凉往外面去躲风头,景华上前拦着沈沉安,劝着话让他少安毋躁,鹿雎亦不敢轻举妄动。一片哄闹中,若歌忽然转身便走,沈沉安把手中剑随便的一扔,追上去:“若歌,你…你别生气……”


    若歌自顾自地往前走:“我没事,我一个人静一静。”


    沈沉安哪能放心她一个人,这里她又是第一回来,没的再走错路有个好歹,撇下其他人,紧跟着若歌的步子引着她往地宫去了。


    第212章 鲜红


    若歌一路都没有说话,她走得急,走得快,鬓间的步摇打着旋儿,碰撞出细碎急促的响,沈沉安疾步跟他在她身后,伸臂虚护着若歌,心跟着那晃动的步摇忧恐不定,前面便是地宫正殿,里面的摆置他没让人碰过,若歌进去便能看见,这是他下定决心准备好的坦白,可苏凉方才一席捣乱的话,让这场坦白变得很不是时候,他几次三番想要开口说话,也想要拦下她的步伐,又怕这样反而使她更加激恼,进退为难之间,他们已走到地宫正殿的入口。


    门口的侍卫跪地请安,若歌拿帕子掩着面,提起裙摆跨进了殿门。


    她在一片喜红里乍然停步,深沉安也夜跟着遽然驻足,他紧张地盯着若歌的背影,用力地握紧手才不至让心胆跳裂,若歌站在红光中呆怔不动,他没有上前看清她面容的勇气,只看见漫屋的红影兜头罩在她的身上,是冷粼粼的锁链,是焚烧的烈火,这是桎梏她的忧怖,也是灼痛她的心事,她从前不堪提起,刻意回避,然而此刻,她却不得不直面这隐痛。


    不知多久,若歌在摇曳的红光里艰难地动了一动,那动作太轻,步摇生涩地跟着微微一晃,沈沉安迈出脚步时,那步摇猛烈地摇晃起来,若歌逃也似的从侧门出了殿。


    然而等待她的却是更猛烈的场面,水烟弥漫的温泉,鲜红啼血的杜鹃,这是沈沉安和苌烟的过往,她猝不及防地撞进沈沉安封存的回忆,她掩藏身份的面皮被锋利的撕碎,她的伪装被赤裸裸的剥离,被她扼杀的年少血淋淋地翻涌在眼前,她看见那些不堪回想的战火和弩箭,迸溅的鲜红怒放着艳红的杜鹃,痛苦和仇恨的倒影里,流淌着她鲜活的情意……


    她颤抖着后退,又颤抖着停止。她在颤抖里缓缓地回头,她看着他,眼底好似有千万种情绪翻涌。


    沈沉安见她这样,心里越发慌得没底,匆匆走了两步到若歌跟前,笨拙地想要安抚她:“若歌,我……”若歌深陷自己的思绪,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沈沉安,跟着他靠近的步伐,也将这个人看得更清,她面色变得苍白,眼梢陡然变红,泪水从眼底盈聚成珠,竟是要哭了的样子。


    沈沉安见她这样,更是手足无措,慌乱地说:“若歌,你别哭……”


    话语间,那泪珠已经从她眼中滚落出来,沈沉安想给她拭去,可没来得及,泪珠砸在他抬起的手指上,又滚烫又沉重,他见着她伤心落泪,心如刀绞,可他不知该怎么办,只无声地念着她的名字。


    若歌掩面而泣,沈沉安的眼眶跟着红,他想把她抱在怀中,可他抬起的手指轻轻挨在她颤抖的肩头,不敢用一点儿力,然而若歌却猛然撞进他的怀中,她还掩着面,抵着他的胸膛失声哭泣,把眼泪和颤抖都宣泄在他怀中。沈沉安近乎本能地拥紧手臂,把她的痛苦和脆弱揽纳入怀,他再也不要她再独自承受。


    若歌紧紧地捂着面,她不能面对,不能面对过去的苌烟,也不能面对现在的若歌,更不能面对的是此时此刻站在沈沉安面前的自己……


    她的父亲教过她许多道理,也给她请过先生授书,可她仗着几分聪明,并不把它们放在心中,她后来向死而生,在清溪之源的那三年里跟着师兄们听书授课,越来越明白,那些让她面目扭曲的仇恨并没有意义,岁月将鲜血淘濯干净,余下的只有澄澈的爱意,可那爱意已经成了穿指的流水,在一日日的回忆和捕捉里,流淌成不见底也不成影的隐痛和遗憾。


    她追悔莫及,她私心作祟,在听到沈沉安要议亲的时候,她违叛了当初要割舍过去一切的决心,她求了太子,选择了逆流而上,一席红妆嫁给了沈沉安。


    然而,她心中所谓的回溯和弥补,又是她的自以为是,她陷在自己的挣扎和痛苦里,对沈沉安一味的要求,却从来也没有想过沈沉安是什么样的处境,他又在其中承受什么样的痛苦和非议……明明苌烟和若歌都是她自己,可她……


    可她却逼着他抉择……


    “是我……”


    若歌几度开口,终于能够出声,她用力地捂着面,她的声音在哽咽里喑哑破碎,沈沉安没有听清,挨近她问:“若歌你说什么?”


    她又在哭了,泪水从指缝漫出浸湿了他的衣衫,过了片刻,她慢慢地从手掌间抬起脸来,她泪眼通红地和他对视,在颤落的泪珠里清晰出声:“是我……”


    她手指用力的攥紧他的衣衫:“是我……”


    她在颤抖里一遍遍地和他坦白:“是我……”


    沈沉安的惊怔只有片刻,随即而来的是剧烈的疼痛,他在抱紧她的时候淌出泪来,滚烫滑落在他的唇边,将那念出的名字化成了无声。


    景华和庄与偷偷窥了一眼,觉得这个地方不适合再呆下去了,便悄声得退了出去。两个人在走廊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见着四下里没人,景华挨近庄与低声问道:“秦王陛下给苏凉说了不少话。”


    庄与看着他,弯眼一笑,低声道:“她是个热心肠的小姑娘。”


    景华笑看他道:“你是个热心肠的小公子。”


    庄与嗔着他,他们其实已经不算年少了,可景华近来不知犯了什么邪,偏喜欢这么唤他,他每每听到都不禁要面红耳烫。


    景华见了,哈哈笑出了声,他猛然握紧庄与的手腕,带着他拐进一间房里,顺脚踢上门,快走两步拂开漫垂的茜纱帐,掌着人的腰往角落里抵,庄与知道他要犯浑,可他还想着正经事,先发制人问他道:“他们的心结算是解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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