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平静是被只身前来的南君公孙殷长打断的。他喝了酒,过来散步,不成想见到这么一出。
公孙目光在晏非脸上一看,又在他旁边的柳怀弈脸上一瞟,笑中尽是嘲弄,“好啊好啊,”他酒还没有醒透,正是混账的时候,拍着手走近,目光恶劣地在两个人身上打转:“两位深更半夜,跑到这种地方野会苟且,还叫一群禽兽围观,难道我南国偌大王宫,没有榻给你们颠鸾倒凤么?”
这话就说得太难听,晏非实在忍不了,便道:“公孙殷长,你骂我就骂我,何必攀扯别人!”
公孙恶狠狠地笑着,雪白的目光盯着晏非,恶毒的话张口便来:“晏非,这句话应当我来告诫你,你一条丧家犬,亡国狗,自己加紧尾巴做人便是,可别污了人名门贵族的脸面。”
晏非不想和他多说,也自知口舌之争占不了他的便宜,反倒连累柳怀弈受他的辱骂,便不想再理他,扯了柳怀弈的袖子道:“我们回去吧,他是针对我,你不要把他的话听在心上。”
公孙在他们两个身后放声大笑,他笑着笑着戛然而止,在片刻诡异的沉默之后,在夜幕里幽幽说道:“晏非,你追随了降世的月神,他什么时候会实现你的愿望,让你来把郑国夺回去呢?”
晏非和柳怀弈猛地顿步回头看他:“你说什么?”晏非快步走近:“你说什么月神?!”
公孙殷长却没有再说话了,他隔着夜幕看着晏非,那目光雪亮,含着看透了他的冷笑和嘲弄,任是晏非又高声问了他好几遍,他也没有回答,就这么冷笑地挑衅地着看他。晏非心中急迫,走上去拽住他的领子,沉着声音质问:“公孙殷长,说清楚,你方才说的什么月神!”
公孙见他反应这么大,张大了眼睛看他,脸上是过分夸张的惊讶,半真半假地顾左右而言他:“晏非,你从来没有这么向着我过,秦王给了你什么好处?”
晏非不会被他的表演欺骗,正经道:“事关我王,更关乎天下,关于月神你知道什么?告诉我。”
公孙被挑起了兴趣,继续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来钓晏非:“我是知道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他打量着晏非的神色,试探着把鱼线收紧:“晏非,我从来不骗你的,你告诉我她在哪儿,我就告诉你他们要干什么,我还会帮你继续留意、打听,我的身份,知道这些很容易的,”他试着把手搭在晏非肩膀上,靠近了继续蛊惑他:“晏非,你把她还给我,以前的事情我都可以既往不咎,我们还是好姑侄,我把郑国还给你,或者你还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的……”
公孙用一种堪称亲昵和信任眼神看着他,在那薄薄的一层温柔之下,有着朝朝暮暮不肯放弃的沉重的期待,也有着对眼前人欺骗背叛他的深深的憎恨,他被巫疆异族挟制数年的污玷,他在乱世里忍受的妻离友散的孤独,他的偏执,他的仇恨,他的癫狂,他的疲倦,他的万千情绪,他的万千悲苦,一层层,一摞摞,全都摁在这一双眸子里。晏非无法直视他这样的目光,他也没有办法回答他的问题,他在袖中握紧了拳头,再一次残忍又冷漠地告诉他:“没有。”
公孙沉默着,他难得在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没有暴跳如雷,他难得冷静,他在僵持里审视着眼前这个男人细微的表情,想从他的脸上找出来一点点的他在说谎的破绽,然而他只是看到一张冷漠到近乎陌生的脸,这张没有表情的脸让他憎恨,为什么明明于他而言也是那般重要的人,却可以在说起来的时候,他可以没有悲痛的情绪呢?
第201章 手腕
公孙忍住了他想要撕碎这张脸的愤怒情绪,他靠近他的耳朵,用同样冷漠的语气回答他的问题:“哦,没有,那我也只能如此的回答你,‘没有’,晏非,明天,你就带着这个答案滚吧。”
晏非侧过脸,狠狠地推开了他,公孙被推得踉跄后退,他稳住身来,也生气了,冲过来用更大的力气推了晏非一把,晏非也被推得后退,撞在了柳怀弈怀里,他像是吃亏了气不过,还想冲过去推回去,但被柳怀弈拽住了胳膊拉到了身后,又暗暗地碰了他手腕玉珠,示意让他冷静。晏非这才惊觉自己再柳怀弈面前做了多么幼稚的事情,面上发烫起来,又想起此番前来担负重任,却和公孙如同小儿一般推搡吵嘴,耽误套话的机会,万一真惹恼了公孙更不知后果如何,又不知要在他那里落下多少责任是非,心中懊恼自己冲动,乖乖匿在柳怀弈身后不再多言。
对面公孙把撸起来要干架的袖子也放下来,见了晏非这般的听话举动,倒真心地纳罕了一下,对这位能把腰杆子硬的像千年老铁树一样的晏非管制住的柳三公子,多看了那么几眼。
柳怀弈在两个斗气的人中间翩翩而立,向公孙道:“秦王派遣我与晏相来,不为别的事情,南越异族把‘秦王就是月神’的谣言传的沸沸扬扬,引得天下对我王议论纷纷,此举实在用心叵测,杀秦王之民心,乱天下之大势,南君深明大义,若今日南君肯出手相助,他日我王必报之以恩!”
柳怀弈言辞恳切,公孙却浑不在意:“你说的这些与我何干?我不做秦王的狗腿,也不会跟太子厮混,晏非,你知道我要什么,把她还给我,别说一些话,我心肝也掏给你。”
晏非躲在柳怀弈身后,对他一再的逼问沉默不语,公孙心思一动,转而像柳怀弈松开话口道:“柳公子,晏非这人城府深厚,心思藏得又深又密,想来你与他相处少不了辛苦。孤与他恩恩怨怨,那都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孤可从未想过要干扰阻拦秦王的大业。只是,晏非他藏了我的爱妻,不肯把她还我,所以孤也不想同他多言议好,如今他跑到了秦国,孤便更是山高路远拿他没办法了。倘若柳公子愿意帮孤在他身边寻寻人,留意留意他的动向,同孤做这么一个小小的交易,孤知道的那些事,其实并不介意告诉你,后面信息往来,亦无不可。”
柳怀弈没有表话,晏非又杵成一根闷棍儿,公孙自觉没趣,打着呵欠回去睡觉去了。
回去的路上,柳怀弈问起郑国和南国的纠葛,里面的风波他只知道个大概,晏非心想,既然此次秦王让柳怀弈跟了来,想必是准备把南越的事交给他做,柳怀弈想听,晏非便给他讲了。
南越十万镇南铁军,是在大奕建朝的时候便设下的,是南越边境一支守国大军,后来国土不断分封,九州化为无数王城郡国,这十万铁军难免遭人忌惮,南越之地便被分封为郑国与南国,将镇南铁军分为两军,南郑各掌一支。南郑两国的君主,原也是军中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朋友,军队拆分时,两个人便立下誓言,十万铁军两国姓,一条心,军情军纪一如往常。
然而天下崩乱,异族突起,两国隔代,也免不了人心涣散。在晏非他们父辈即位君王的时候,天下崩乱之势更烈,巫疆邪教屡屡侵犯试探,天子门前尚且动乱不止,哪里还顾得上他们天高水远的这支军队。晏非父辈与公孙父辈交涉多次,觉得当务之急,是要把两家的关系拉拢好,让镇南铁军再次团结起来,防邪教侵扰,保家国平安。不仅如此,二人还把目光放的长远,抓了家里将来要即位的两个半大小子到军营里去一块儿成长历练,也是让两个人培养从小的感情。
南君只得一个儿子公孙殷长,还有个女儿公孙嫦音,因身子不大好,父母疼爱,不让到军营里来吃苦。郑君也只得一个儿子晏非,一个女儿晏其,女孩儿性格安静温柔,很是喜欢跟着哥哥,怕她一个人在宫里寂寞,便也同来了军营,另外,还有郑君最小的一个妹妹晏惟,虽说是晏非的小姑姑,却只比晏非长个两岁。
他们三人和公孙一同在军营里,生活了两年。
虽然都是小孩子,可小孩子的心思也是千奇百怪难以捉摸的。晏非和公孙因为性格不合,一句话不对付就吵架打架,要么就是公孙嘴欠挑事儿,要么就是晏非端架子阴阳怪气,反正两个人打架的理由千千万万,打完了还要被安排在一个帐篷里睡,睡着睡着两个人又能继续掐嘴掐架起来……
晏惟觉得自己年长,无论是读书练武从不肯差下他们两个小子去,看他们打架,若是势均力敌便看热闹,若晏非赢了便欢呼喝彩,若晏非落了下势,便帮着自己的侄儿一起痛揍公孙,但公孙无论怎么挨打都是不会认输的,往往被摁在地上被揍得流鼻涕流眼泪了还要不服气的大喊,说他们欺负他一个!晏其不会参与,但见到哥哥姑姑赢了,就会在一边开心的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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