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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宫莲花台是吴王宴会宾客的胜地,素有“三丈锦色,十里荷光”的美称,吴国君王代代维护修葺,无数能工巧匠精雕细琢,松裴亦是花费了不少心思修筑装建,往日何等的精美绝伦富丽堂皇,醉舞欢歌直到夜尽天明。
如今一夜大火化为废墟,数不尽的繁华风流也一并随风而逝,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浑浊湖水里打捞不起的青魂亡骨。
叶枝站在焦废的莲花台上,望过一池枯水,又抬头看看晴朗的天空,微风撩动发丝,额上红蝴蝶轻轻展翅。
松裴从她后头走上来,站在她身边,也默默地望了一会儿湖水蓝天,又侧首瞧着旁边的女子,问叶枝:“你在想什么?”
“宋祯,”叶枝望着水面,直言道:“我想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他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心中的仇恨不是假,此刻眼中的迷茫也不是假:“我在他身边待了数年,他或许心性狠毒,急功近利,可他也从来都谨慎克制,甚至可以说忍辱负重。我不明白他经历什么,受了什么人的蛊惑,会让他变成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
松裴安抚的轻摸她的发髻,将步摇扶正了,柔声道:“或许是他父亲的惨死,对他打击太大,才会一时听信谗言。”
叶枝掩去情绪,看着松裴:“这次的事情,是吴国的纰漏,让秦王有危险,太子殿下一定很生气,他怪罪你了吗?”
“只是数落了几句。”
太子殿下没有计较,但松裴却不能真的没有作为,他重重责斥了卿浔,贬罚了公仪修,又处理了几个参与此事的官吏,诛杀了宋祯带来的所有人。
松裴不把景华那点儿无关痛痒的处罚放在心上,没动了他的根本,杀几个人算什么。
吴王缀在锦袍间的宝玉晶莹无暇,只是这台下没了相映衬的靡靡烂烂的湖水,摇曳的玉光被风打碎了,落在死沉沉的泥水里。
“我掌着江南的兵权,养着江南的粮仓,牵制南越和东境,要用我的地方多了去,回头我往帝都进贡一笔金银,再给秦国几万两银子买秦王一个高兴,权当谢了错,这笔帐也该翻过去了。”
松裴原先还忐忑,那是因为事情发生的突然,后来他心里做了一笔盘算,景华再怎么动怒,也不会真把刀搁在他的脖颈上。
江南物华天宝,比其他地方都富庶,松裴也最会做生意,早些时候趁着太平,他把江南粮仓堆得满满当当。仗打起来,要兵将他有,要金银他有,要粮食他也有!中原和西北不足,还要从他这里调度买卖。
但原本,这些都不算什么。
吴王很早就知道,这世道已经有了明主,他走不到九阙高座上去,却也想在这一方做个枭雄霸主,享后世的权势富贵。
他最大的筹码本该是秦国。
他看得明白,这天下的较量最后是太子和秦王的较量。就为这一天,他把吴国打磨成一把长剑,涂火药,镶金玉,这炳剑在他日日夜夜的经营下磨得雪亮锋利。秦王阙起八重的那一日,他比所有人都要兴奋!他就等功成的一天,直抵秦王的肺腑,拿逆贼的头颅,换冠上的明珠!
可哪里想得到太子景华和秦王会私情勾结,站在了一起!
他纵容宋祯闹事,是为试探,也承认,有那么几分挑拨离间的意思,他不甘心啊!不甘心多年经营,就这么白白的扔给帝王荒唐的情爱。
雨后的阳光灼眼,后背却透着阴冷的风,仿佛无形的冷冰的考量,提摆着他胸腔里的心,那种拿捏不住的感觉又泛了上来。
松裴在烈日里眯起眼睛,细细沉思,他把什么都算盘得很好,但总觉得,漏算了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
“不过,这次还是太大意了。”
松裴望着远处弥漫着尘烟的湖水,在模糊里看见太子那双从高位上俯视下来的冰冷含笑的眼睛,他有片刻的后怕,他在慌张里捏住玉佩,摩挲着温润的玉面,镇定下心神来:“不能有下次了。”
……
下午变了天,夜晚的时候风浓云重。
卿浔孤身一人提着灯站在莲花台的断井残垣中,这里安静得很,偶有鸦啼蛙鸣,更显得寂寥颓败。
他刚从吴王的书房里出来,本该直接出宫的,可他绕了一道弯,怀着说不清的心情,在无人的夜里,站在了这沉寂颓败的湖水边,掩在袖子的手里,握着半截折断的木簪。
夜已很深,阴冷的风晃着惨白的灯,四处静得让人寒毛直竖。
忽的冷风入颈,风灯熄灭了,后脖颈间一道锋利的凉意闪过,他一惊,手里的半截簪子掉进了浑浊的湖水里。
这时候他应该警惕四周,可他下意识弯腰去捡,寒意再次逼来,一缕雪亮的锋芒从眼梢闪过,他耳侧鬓发随着他弯腰的动作悠悠然飘落下去。他陡然回头望,一抹白影从树木间闪过,再仔细看却是什么都没有。
卿浔呼吸都屏住了,若那人真是有意要杀他,这两次暗袭足够要他的命!
他的心跳的很快,他分明感知到危险并没有离去。
他扔掉灯笼,拔出了随身的佩剑,长剑尚未出鞘,一道冷光破空吟啸而来,擦过他的侧脸,“铮”一声弹在锋亮的剑刃上,手掌连着手臂都被震麻,差点儿连剑柄也握不住。
不过这次,他看清了,他看到一道白影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提剑站在浓黑的夜里,白玉面具覆面,双眸冰冷,执着把细长清炼的长剑。
卿浔愕然:“你……”
死亡在顷刻间逼近,卿浔的话没说完,剑还没有抬起来,那白影倏忽便至眼前,随即脖颈一凉,轻薄的剑刃已经从喉咙平削过后颈,带着喷溅的鲜血飞离,晃了晃,头颅坠地。
卿浔倒在血泊里,他的头滚到了白衣人的脚下。
那人退了一步躲开,没让血沾到他干净的袍子,他伸手,摘掉了白玉面具,在卿浔睁大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的面容。
他张了张嘴,可是他的喉咙断了,头颅掉了,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191章 玉髓
吴宫的风波隔天便传到了秦宫,庄襄气得破口大骂,连夜唤了晏非来宫里议事。
庄襄从收到信起便发了脾气,三丈怒火顶在他头上顶了一夜,手底的人都让他撵出宫去出任务,侍奉在侧的宫人个个敛声屏气悬心吊胆,见了晏非,他把信笺狠拍在案上,气得脸横鼻子歪。
晏非拿起在灯下细看,在字里行间拧起眉,捏着信纸的手指不自觉地用了力,捻出了皱纹。看尽,他呼出屏在胸腔的一口气,把信笺折好放在案上,凝色道:“他们的胆子比我们预料的大得多,我得亲自去一趟南越。”
庄襄道:“是得去,但你不行,你是秦国的丞相,秦王不在,多少事得要你揽着,朝堂上少不了你,这次我亲自去。”
“不可!”晏非道:“秦王未归,朝堂哗然,只有王族血脉才能控得住当下局面,燕吴战乱,秦地毗邻,秦国更是不能没有坐镇的大将军,比起我这个丞相,他们到底还是更畏惧你襄君。南越的情况我熟悉,我去更合适。”
晏非顾虑周全,庄襄无法反驳,只道:“不管情况如何,你得好好的回来,我派人暗中保护你,万莫当心!”
“即便万一……”窗外扯过惊雷,晏非低头,在亮光里笑:“秦王是个讲信用的人,答应我的事他会做到。”
来时天阴,离宫时夜雨下了起来。
晏非撑伞走出宫外,宫门口一个人影,挺傲的立在淋漓夜雨里,一双眼睛从伞下透出来,穿过雨幕直直地望着他。晏非一步一步踩着雨水,也一步一步踩着他冰冷雪亮的目光,在心里默默叹气。
吴宫的事情传到秦国来,自然少不了一番朝野轰动,柳怀弈认定了他和秦王襄君“暗通曲款”,近来盯着他的眼神含恨带怨,上至公堂下至府院,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和鬼缠了人似的。
晏非懒得和他计较,该怎么着便怎么着,就当没他这个人。
今夜襄君召他是影卫传的话,他消息倒是灵通,大半夜不在被窝里睡觉,下着雨还要来宫门口堵他。
晏非对此人的偏执实在无可奈何,麻木,亦或是习惯了。再者,此行南越,生死未知,便也没了往日脾气,到他面前停下,微抬伞面道:“没什么事,夜深了,回吧。”
他看着柳怀弈,想到两人都要解脱了,不禁轻快地多说了一句玩笑话:“快回吧,大半夜的立在这宫门口,知道都是你柳三公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孤魂怨鬼。”
他非但没有让,还往前逼近了一步,他举着的伞面撞在晏非的伞面,将晏非的伞撞斜了,几点雨迸溅在晏非的脸上,浇灭他眼里的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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