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也该够了,也不想再多说,便把红肿青青紫手指抬起来,给气红了眼的人瞧,“我手好疼,要是没别的事,还烦请让个路,我得回去敷点药。”
柳怀弈看着他,晏非看起来很高兴,尽管他手上的伤比之前看上去更可怖。柳怀弈不知道他们密谈了什么,值得晏非如此愉悦,甚至比以往和他多说了好几句话,从沉默不语,到了有几分反驳炫耀的程度,明明绕一步就能走开的路,也非得要他让开,原来他都是很远的就会躲开,是故意的向他耀武扬威吗?……
柳怀弈原本觉得自己会很气愤,但是连他自己都很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任何想要和他争执的想法,所以他没有再出言,让开了路。
然后他看到晏非明显得愣了一下,似乎柳怀弈没有找他的茬,没有和他作对,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柳怀弈忽的心情好了,此刻他明白自己为何要让路,让对手觉得不舒服的方式并非只有争锋相对一种,让对方计划落空不如意,同样能扳回一局。
是以他让开路之后,立在一侧,用一种“丞相大人还有何吩咐属下统统照办”的目光看着他。
可惜晏非只是皱了皱眉头,难得的一点愉悦神色很快随平展的眉一起去了。大抵是手太疼,他的目光从柳怀弈脸上转到自己颤抖不止的手上,若有所思地盯了一会儿,也从另外一侧让了一步,没说话了,回了屋,关上了门。
……
入了内宫乘换轿辇时,两个人说想要走一走,便沿着宫道慢慢地往回走,景华提一盏琉璃灯,灯光笼着两个人的影。
庄与转过脸来,对景华说:“太子殿下,我有一个问题一直不解,想要请教你。”他道:“这十年来,您苦心经营,培养势力,布局谋势,以陈国压制西北,以吴国坐领江南,宋国守卫京都,楚国镇守中原,又以陈国养重甲,楚国练轻骑,宋国摆兵阵,吴国造海舰,诸国各司所长,为何却对南郑两国苛刻无情?对南越之地漠视不管?”
楚地寒冷,说话的时候会呵出白色的气团,庄与的鼻尖儿冻得发红。景华挨着庄与搂住他,把他搂进自己怀里,缓缓道:“晏非所言是其一。另则,南越之地闭塞多年,蛮夷接壤,又信奉月神,神权胜过皇权,早就不听皇帝的话了。”
“我从小跟着先生知晓天下事,彼时天下混乱,诸国割据,我又年幼,光理头绪就是几年,几年后心中有了大局谋略,漠州,南越,中原,江南,九州山河皆在其中。那时我何尝不是意气风发,壮志凌云,总觉得山河尽在掌控之中。”
“然而,天下局势瞬息万变,诸国争权夺势红了眼,早就已经不再敬畏皇权,多少人阴奉阳违,又有多少人,把我一个十二三岁的太子当做笑话,讥讽嘲弄……”
“皇权式微,诸国强势,而我又年少,光从身量上都压不住人,想要实现心中宏图何其艰难。”
他笑着呵出气团,雾气里的轮廓刚冷无情,又道:“后来,我扶持陈楚吴宋,还要培养秦自东境崛起鼎立,已然消耗我全部的精力了,实在无暇顾及南越。”
“而且教义不似权势,不是夺过来就能听我的,若是用兵强攻,不怕仗难打,只怕会引来百姓们的抗拒,就算收服土地,也会有无穷无尽的隐患,适得其反。对于教徒,需得要经年累月的教育感化,才能让被教义蒙信的南越百姓重新服于皇权礼教之下,而无后顾之忧。”
“所以,我准备等到统一西北、中原、江南、东境之后,再慢慢收拾南越。当年南郑十万铁骑威名赫赫,亦是巫疆进袭中原的眼中钉肉中刺,铁骑战斗虽强悍勇猛,却难敌巫疆巫蛊之阴险,几场仗下来伤亡惨重,叫人何其痛心!”
“我不想这只军队白白牺牲,而且,南越那些教义日渐渗透南郑之地,我管不到,便是威胁所在,与其日夜提心养虎为患,那十万人有朝一日被南越利用,不如,给到很有用更能管束的地方去,也换得巫疆十年不犯中原,换得我十年谋划的时间。”
今夜,景华对庄与说的话毫无隐瞒,字字句句都是帝王的狠绝与无情。这一席话,对于南郑,是牺牲,是放弃,可怨他恨他;对于天下,是筹谋,是算计,会敬他畏他,但听在庄与耳朵里,他只会觉得这一切,都是精确合理。
“殿下,”庄与的声音在白夜里轻得缥缈:“我还从来没有认真问过,你究竟,望这世间在你手中,成什么样呢?”
景华叹息,呵出白气,缓缓道:“大奕初,天下分为五地九州四十六都,郡国并存,后来诸国起,便逐渐的以国姓为地称,九州之名形同虚设。待这天下收回来了,我要把这九州之名再用回来,世间不再有诸国,天下以九州分,州下再设郡县。”
“等天下平定再无战事,我要将战戟熔炼成九面十丈高的铜门,面朝帝都,矗立镇守在九州的山河之上,让所有满怀壮志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在踏出故乡铜门时,都能看得见一展宏图的希望,让所有厌倦奔波回乡的游子,看到州地的铜门时,便知道,家乡就在眼前了!无坚不摧的铜门便是我帝国的铁律金法,铜门所立之处,一切罪恶不公皆无所遁形!”
“我自知一生短暂有限,也无本事可做到天下为公,但既然生在这个位置,便须得出这份力气,让天下海晏河清,让官员公正廉明,让百姓安居乐业,要我所爱之人一生无忧。”
他目光柔暖的望着庄与,笑问道:“我这个构想,可还符合秦王陛下的心意?秦王有什么意见,也尽可说给我听。”
庄与道:“这些都是要长久打算仔细斟酌的事,这会儿问我,我也没有什么想法。不过,眼下有件紧要的事要告诉你……”
他看着景华,眼里都是跟着他学坏的笑,他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殿下,我襄叔要来了……”
第144章 红果
次日,陈、吴、宋、赵、秦,诸国使臣来楚,楚王设宴阙楼,款待来使。
宴席开始前先请了人到偏厅休息,楚王心细,晏非单独安排在另外一间偏厅里。余下几个人虽面见的少,但毕竟共侍一主,底下也有许多钱货上的买卖帮衬,还算得上有些交情。又都是年轻人,见了面寒暄几句,便也熟拢了起来。
慕辰经此一役身体大伤,如今只得坐着四轮车行动,钟离望为他扶着轮车。他今日气色很好,收了众人带来的药品补品,也带了些奇趣的小礼给大家。
沈沉安年下给送的小马驹几人都十分稀罕。
松裴给诸位挑选的礼物还在路上,他一个劲儿的说是好玩的东西却。偏偏不说是什么,说透了底就没惊喜了。
吴王自然也给众人备了礼,说这趟来的正好,走的时候顺道各自拿去,也不必他再费精力相送。
宋王也备礼带了来,几人听说宋王不想年下动土花钱修缮阙楼,就在废墟上插了根与七阙等高的旗杆充数,大家都笑他也太寒酸,起哄说要给宋王捐银子修阙楼……
几人在偏厅喝茶顽笑叙谈了几句,内侍通传席面已备,便纷纷相让着往宴席正殿里走去。
殿里灯火通明,席案设为拱圆之形,上首两席并放,下席各自排开,众人见了这置位,面色纷呈。都把目光往楚王脸上看,楚王无辜道:“今夜秦王也来,太子殿下特意吩咐,不要秦王做下首,要跟他并齐而坐,我照他意思来的。”
“并齐而坐……”松裴低念这句话,吴宫莲花盛会上,太子也请了秦王与他并坐,只是那时候秦王用的庄君的身份,殿下招他上去,别人也当热闹看。今夜他们为避免让人说是太子殿下私会诸王,通通借着使臣身份掩护而来,这宴席也算是私宴,太子却当着众人面如此隆重让那人与他并齐而坐,没琢磨出点儿什么意思还真是自欺欺人了。
几人各有所思,楚王让宫侍引着诸位入座:“大家先坐吧,他二位还得候一候才来,我备了梅花饮,请大家尝一尝。”
众人入座,晏非才缓缓而来,几人见到这位昔日的郑王,今时的秦相,反倒比他人更能体会他的遭遇和处境,毕竟人在高位,看的深远,他们比常人更懂这些事情后头的舍取和筹谋,便懂他的无奈与抉择,今日见他坐在下首,待他倒也客气。
屏风后丝竹声轻快,几人觥筹交错,饮着梅花酒饮互相叙谈,几杯酒入喉,大家心热面醉,气氛也渐渐热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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