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宫,他们说过很难听的话吗?对你。”


    庄与想了想,他出生那夜的侍奉的宫人都让他父王处决了,后来在冷宫的七年,好像并没有什么人知道他的存在,再之后……怎么说,他也是秦国长公子,又有庄襄护着,这件事又是秦宫的禁忌,没人敢嚼他的舌根……


    只有那么几次,他在暗处听到过宫人偷偷的说过难听的话,后来就死了。他的父王也看着他叫过一次。但他不在意。


    庄与看着景华的眼睛里有轻松的笑意,他说了自认为不算的谎:“没有很难听的,他们不敢。”


    景华明显不信,但他没有拆穿,他抚摸过庄与脸上的小痣,低声道:“有些累了,去躺躺好吗?”


    庄与刚要点头表示可以,就见景华在他面前单膝跪了下去,在他还在竟愣的时候,握住他的小腿抬起,脱掉了他的鞋子。然后抱他起来放在了榻上,他想起身,又被景华丢过来的大氅盖了回去,景华躺在外侧,不让庄与有出去的机会,


    他扯过一半大氅盖上,侧过身来要抱他,被庄与给拒绝了。


    “怎么了?”景华眼睛含笑:“不可以抱着你睡么?”


    庄与从大氅里露出半张脸,在他缠裹着纱布的地方点了点,“你还伤着,别侧着睡,小心再压着伤口。”


    景华侧过脸,在夜里看他,庄与也看他,景华下巴的胡青更明显了,他心疼,又好奇,上手摸了摸,然后笑着和他对视一眼,往他身边移动了一些,额头贴在他的肩膀上,感受到他身体的热度流淌到他的被冷汗凉透的体内。


    景华感触到他身体的低温,低声问:“冷么?”


    庄与摇头不语,他把大氅拉高,整个人都缩在里面,他垂眸闭上眼睛,手塞进大氅底下,他的手摸到景华的手,五指挤进他的手指间,与他掌心相合,紧紧地扣住他的手。


    惨淡光色照映着庄与肃穆的神色,他握紧景华,轻声道:“殿下,今日一切,或许只是个开始……”


    他在黑夜里依偎着他的温暖得到慰藉:“山河易夺,人心难驭。一个人的心念里不能没有东西,不是信仰这种理念,便是信奉那种教义。而如今,山河破裂,礼乐崩坏,律法形同虚设,人们担惊受怕,生活的惶恐和礼教的空缺,让他们极度渴望救赎和信仰,如同在沙漠中寻找水源的人。”


    “这时候,也许就是几句话,几条教义,一尊空想出来的神,就能让他们趋之若鹜,得到一点精神的慰藉。”


    “幕后人轻而易举的,便能控制其思想,若世间万民都被另一种思想扼住,即便你得到天下有如何?他们不会再信你,敬你,他们始终,是你的敌人。”


    他颤颤的闭上眼睛:“这座道观里的神像何曾不是受人信奉香火,如今赵国可还有神明可寻?”


    “一句话,奉你上神台,一句话,也能推你入地狱……”


    景华回握住他的手,道:“阿与,你说过,那些所愿所求并非向着神明,而是向着我们,我们不上神台,也不入地狱,我们就在这人世间,携手共度,重建山河,让天下清明,让百姓安居,让礼法通达,那时,邪念自会烟消云散。”


    庄与动容的埋首在他颈侧,景华下巴偏过来蹭了蹭他的头顶,轻轻说:“别想那些了,睡吧。”


    这一觉,景华睡得格外沉,他做了梦,梦很凌乱,他惊醒时一身冷汗,庄与坐在身侧,天光已经大亮了。


    庄与为他擦汗的手被惊坐而起的人紧紧握住。景华在梦里挣扎得太久了,梦里浓烈的情绪还没有褪去,忽近忽远的声音还萦绕在耳侧,眼前是一片眩晕模糊,心跳很快,头很痛,冷汗不断。


    他缓了很久,眼前的重影才渐渐重合在一起,强烈跳动的脉搏也渐渐平息,我冰冷的手一点点的感受到了庄与手的温度,也让他感受到周围的真实。


    “做了噩梦。”景华放开庄与的手,拿过帕子来擦去额头上的冷汗,“我是不是睡了很久?什么时辰了?”


    “没事了,”庄与用清水绞着手帕,“昨天后半夜里,楚王亲自带了楚国的禁军来救你,城中已无风险。蜀国趁赵世子被困苍遗,起兵进犯赵国边境,楚王连夜带了兵去支援解围,赵世子醒了之后,也一同去了。”


    景华按了按着眉骨,眼睛还突跳的厉害,“我睡得这么沉么?发生这么多事,我竟然都没有听到动静?”


    庄与擦过了景华额上的冷汗,端过甜粥来喂他,“不怪你,”他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一吹,“昨天你睡着后,我喂了一点药给你吃,本来是安神的东西,可是你意志太强烈,听到一点动静就挣扎,所以才会惊梦盗汗。”他把粥匙放到景华嘴边,有点讨好的说:“我下次不敢了,你先吃点东西,缓一缓。”


    景华:“……”他愣了片刻,定了片刻神,倒也没说什么,张口把甜粥喝了,问:“守在外面的是什么人?”


    庄与继续喂他粥喝:“外面守着的是我的人,也是后半夜来的,和楚王在城外起了一点争执,不是大问题,楚王也是担心会和我的人犯冲突,没让军队进来。不过颜均还在城中,等你醒了要带楚王的话给你。”


    景华喝了小半碗的粥,推开汤匙说不要了。他裹着被子,歪头靠在床头,昨夜他陷在梦里,挣扎在枕上,弄得鬓发凌乱,这会儿脸色也还没有完全缓过来,显得有些病恹恹的,也没精神。他懒洋洋的看着庄与,眼睛一动不动,像是神情倦怠,又像是陷入某种沉思。


    庄与在他的视线里里,把剩下的半碗粥慢慢吃掉。


    景华抬手,摸了摸庄与的脸,握住他的手,他笑得温柔,“这一夜好睡。”他道:“这些天我要累坏了。”


    庄与抬眸看他,“你骗人,”他说:“你睡得不安稳。”


    景华笑了笑,他坐起来,“歇够了,想出去走走。”


    第133章 烟灰


    巫阵已破,城里的黑雾也散了,雪后天霁,冬日的阳光照进苍遗来,亮得晃人的眼。


    两个人坐着马车,在城里转了一圈。


    沉浸在黑暗里,苍遗满城的头颅或许可怖,暴露在阳光底下,就只觉得惨烈,同样都是人,有的人还光鲜亮丽的活着,有的人死了,尸体还要被分裂玩弄,操纵着害人。


    马车出了门,往外野的战场方向去。


    战争已经结束了,硝烟渐熄,一望无际的战场上,数不尽的英烈横一个竖一个的躺着,所有人都没有头颅,鲜红的血从弯刀割过的平齐的伤口处流出来,被洁白无瑕的大雪一片一片的覆盖,雪地又被血液一团一团的渗透。


    慕辰站在战场前,沉默不语。


    过了很久,他才挪动着脚步往前动了动,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一位将军折跪于地,生满了冻疮的手仍紧握着旗杆,战旗已破,头颅已断,他却至死也没有松手。


    慕辰跪蹲在他面前,缓慢地抬起手来,温柔地拂去铁甲肩上雪,他握住那只紧紧握着旗杆、生满了冻疮的手,试图用一个苟活者流动的热血,去安抚一个战死者冰冷的双手。


    即使他的体温也是冷的。


    庄与望着慕辰的背影,雪花落在眼前,迷糊了视线,眼前变得苍茫一片,便越发觉得那战野上渗出来的血触目惊心,仿佛无数鲜血淋漓狰狞可怖的双手,争先恐后的爬到慕辰脚下,要把他也拖入到不见天日的血腥地狱里去……


    慕辰突然一阵激烈咳嗽,呕出一口暗红的血来,他本就身体不好,衣着又单薄,白雪落在身上都不化。他不说,不言,情绪却在肺腑搅动,像千万把操磨的锋利刀子,一刀刀割着剜着这个病弱青年的心肺血骨。


    如此寒冷的天气和激烈的情绪哪是他能受得了了!当下便呛咳不止,呕出心血,洒在冰寒的雪地上,融进染红的泥土里。


    钟离望要上前查看,却先一步被钟离朔握住了手腕,怎么也挣不开。


    颜均目光痛得快要撕裂,然则时机未到,不能楚王面前暴露自己和慕辰之间的纠葛,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妄动。


    雪寂静的下,天地茫茫。


    庄与涉雪前行,走到慕辰身侧,解开身上的大氅,弯腰披在慕辰身上,道:“天气冷,别冻着。”


    慕辰回过头来看他,他苍白的脸色几乎要消融在苍茫白雪里,他抬起被冻得青灰的手指,拂去庄与肩上落雪,涣散白盲的目光看着他,他问庄与:“何时何地,青山后土,无葬冤死骨,尽埋福寿人?”


    庄与看着他,道:“很快。”


    慕辰问:“多快?”


    庄与默了片刻,是在非常认真的思索,“再过两个春秋。”他道。


    慕辰笑,他说:“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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