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随着他瞳仁的变化,他所见到的幻境也在慢慢消退,景华的影子没有了,鬼魅的行踪没有了,街上安静下来,悬挂在门口的人头眼睛也不再发光,枯骨落地化为血符鬼咒,被斑驳落叶覆盖着。


    他眨了一下眼睛,银色的瞳仁光华内敛。


    他转过去查看其他几人的情况。青良和赤权也被这恶毒幻象给魇住了,目光惊恐,神情癫狂,但因多年强训,尚且还能残留一丝清醒神智。折风在十年杀手营里长大,心智强悍,想法单纯,虽头痛欲裂,却没有被幻想给吞噬。


    而颜均,他虽然道术精明,却执念太重,他虽还清醒,强撑结法,可也与幻想争斗撕扯不休,七窍渗血,狼狈不堪。


    庄与抬头看了看阴霾的天空,拿过折风递给他的烟火,点燃,华丽璀璨的烟花在天空轰然炸开。


    银白的流火四散而下,灿若星辰,落如光雨,整个苍遗城都被映亮,一切幻想皆在烟火声里化为乌有。


    颜均被烟火声震动,这才陡然清醒!


    他茫然地四处寻觅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幻想深深欺骗。连忙闭眼凝神,念咒清心,摒除杂念,念了好几遍清心咒,他混沌撕扯的神思才渐渐地平息冷静下来,又偷偷地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手心,让自己清醒得更彻底。


    他睁开眼,瞄了一眼庄与,他一派的神思清明,一手拎着剑,正仰头在颇有兴致地放着烟花,连他身边几个侍卫,脸上也没有残留多少被幻想折磨的神色。


    可笑,方才他还一本正经地提醒他们“切莫被幻象所惑”,结果只有他自己是被幻想绑架的蠢货!不禁恼羞成怒,满腔愤恨化为一把实打实的力气,拂尘横扫,周围建筑垮塌了一大片,人头滚得到处都是。


    庄与伸脚,不轻不重地踢开滚到脚底下的人头,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只烟火筒,“你也来放一个么?”


    颜均盯着他,片刻问道:“贫道学艺不精,被幻象所困,实在汗颜!可否请教,秦王是如何摆脱幻象的?”


    庄与眼睛轻轻地眨了一下,用火文书点燃手中烟花,看他飞窜上天,炸为一片火树银花。


    “可能是,我心中并没有什么可以被巫术利用的执念。”


    他侧过脸看他,五颜六色的火光映进他的眸子,薄透的瞳仁流光溢彩。


    第124章 凶幻


    “阿与?”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庄与怔了一下,回头去看。


    正巧天上的烟火熄灭了,满城阴暗里,景华站在不远处,右手提着一把剑,剑尖拖在地上,白色衣服血迹斑驳,尤其胸口,染的都是鲜红赤艳的血。


    那人凝神细看了一会儿,确定了人,眉头不太愉悦的皱起,朝他走过来,剑尖划过地面,发出刺啦的声音。


    他身影凝在庄与眸子里,凝成一道又深刻又黑暗的影子,剑尖划过地面的声音像一根尖锐的针,一下一下地刺着庄与的神经,像诅咒的降语,一下一下的在他意识深处敲击出来……


    他的血液开始流动的很慢,呼吸也变得很慢,肌肤寒冷如冰,骨肉僵硬如石,情感也被麻痹封存,而另一种觉醒的意志却分外清醒,双瞳重现薄而透的银月之色。


    景华察觉到不对劲,停下了脚步,用十分和缓温柔的声音,又唤了一声“阿与”。


    庄与看着他,两个人隔着距离抵上目光,残月冷光之下,他的一双眸子甚至比无情刀剑更加的锐利冰冷,瞳仁凝着银月一般纯净璀璨的光华,冷光乍如明镜破碎,景华的影子也破碎在他的眼底,碎成不可认的威胁和杀机。


    或者说,此刻的这双眸子里,除了银月一般的冷光和破碎的影子,映不进这世界的半点光影。


    庄与的目光又轻薄又锋利,一寸一寸剐着他的神魂,一刀一刀割着他的灵魄,从灵魂深处凌迟着他的意志。


    他像从另一方境界而来,非神非魔,却有神魔一样令人畏惧的力量,让人不敢直视的威迫。


    他白衣翻卷,他提着剑,他如谪仙,又似凶神。


    他握紧了刀,朝着景华,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景华立在当地,他被庄与看住,不能动,也不敢动。


    论武力,景华根本不是庄与的对手,何况现在的庄与不知被什么蛊惑了。


    颜均觉出不对,撒出拂尘,万千银丝蜿蜒而至,裹住庄与的刀刃,试图夺下手中凶器。


    庄与似乎被一根根缠着他的银丝给惹恼了,他偏过头,看了罪魁祸首一眼。


    冷冽压迫的目光让颜均心中狠狠一骇,他的神魂瞬间就被镇住了,浑身血液激烈地流动着,紧张得后背发凉,手心和额头冒出冷汗,却不敢大声出气,生死一刻,他死死的压着呼吸,本能地臣服,听从他的命令,手底下慢慢地松了劲。


    庄与转开眼睛的一瞬,颜均几乎脱力,他感觉自己好像是从阎王爷那里拽回了一条命,他甚至从庄与转开目光的动作里感受到,在他眼中,他只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让他连动手取命的必要都没有。


    庄与回过头来,再次看着景华。


    他已经离景华很近,但没有对他做出任何危险的举动。


    景华不敢轻举妄动,他看着他,忽然闪过一丝灵念,他松开自己手中的剑,剑身触地,与青石地碰撞发出清脆的击鸣,


    庄与的目光被声音吸引,盯着掉落在地上的剑,在他目光注视下,景华又用脚把剑踢得很远,庄与瞳仁倏地凝了一下,再次警惕地看向他。景华向他摊开两只手,表示自己的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可以威胁到他的东西。


    庄与仍紧紧的看着他,目光凝练,威严毕现,可他至澈至净的银眸之下,仿佛又有一丝茫然和挣扎。


    颜均和折风几人屏息凝视着两个人之间的对峙,提心吊胆,几乎魂魄都浸在冷汗里。


    那方,景华看着庄与,忽的笑了一下,颇为的无可奈何,又带着几分柔情宠溺。在几人不解的目光里,他们看见,景华走到了庄与面前,竟然屈膝,缓缓地,单膝跪在了庄与跟前,而后垂目,伸出手,曲起指,碰了碰庄与的鞋面。


    这是甘愿臣服的姿态。


    颜均和折风皆大惊大骇,像是看见了了不得又见不得人的事,不敢直视地转开眼睛去。


    结果一个向左转,一个向右转,两个人的目光十分尴尬地对上了。


    折风尤其地尴尬,虽然自家主子的确是有让太子殿下臣服并且把他幽禁的筹谋,但这样是不是显露得也太早太过了!他身为主人近卫,保护他的人身安全是首要职责,维护他的声誉亦是不可推卸的重担,他搜肠刮肚了一番,艰难地替自家主子辩解道:“我家主子被巫术迷惑住了,不识得眼前之人乃太子殿下,才会如此胡作非为,大不敬于太子殿下,待清醒之后,必会向太子殿下请罪。”


    “我知我知……”颜均也尴尬,不仅尴尬,还害怕,他看了不该看的,怕被杀人灭口。


    赤权和青良挤在一起,更是不知如何动作才好,一时四人皆默契地不再说话,独自在风中焦灼尴尬。


    这时,那边又传出来一点动静,他们急忙地看过去,而后再次惊骇地瞪大眼睛……


    视线里,庄与抬起了手中长剑,闪着冷光的刀刃搭在景华肩头,高高在上地审视着跪服在自己脚下的人。


    但景华没有躲,他不被威严所惧,只是顺从地跪在他的脚下,一副任他审判裁决的样子。


    庄与目光微微的变了,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眼中人,而后挪动长剑,用剑尖,挑起了景华的下巴,居高临下,俯视打量他的面容。


    颜均和折风几人再次不可直视地瞥过眼睛。太过匪夷所思的画面冲击之下,他一时竟不晓得该把两个眼珠放在哪里合适,互相撞在了一起。已经够窘迫了,几个人因为彼此的默契,更加尴尬得无地自容,脸都憋红了。


    折风已经不想辩解,也无从辩解,他看着颜均,开始考虑着杀人灭口的事儿。颜均敏锐地看懂了他心中之意,握紧了拂尘随时自卫,赤权看懂折风心思,亦握紧衣袖,青良倒还冷静些,低声说道:“烟花还有,需不需要再放两个?”


    折风认同地点点头,掏出烟花筒,用火折子点了,一道烟火飞上天空,轰然一声,炸开成漫天绚烂。


    “哐!”


    庄与恍然惊醒,手里的剑掉落在地上,后退两步,在烟花亮光里,满目惊疑地看着跪服在自己跟前的人。


    漫天银色流火里,景华跪地抬头,看着他笑。


    不知是因为刚从魇住的幻象里清醒过来的缘故,还是眼前场景太过吓人的原因,庄与看着景华,呆呆怔怔的,好久都没有反应。


    地不平,都是碎石和碎骨,景华跪的膝盖疼,便自己站了起来,想要安慰安慰吓坏了的秦王陛下,


    谁知他还没靠近,庄与便反应过度地退了好几步,看着他好像看着多么可怕的凶神恶煞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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