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州遥远,情势复杂,我所掌握的消息和渗入的势力都十分有限,与其说是承诺先生,倒不如说是借此机会更好的了解漠州形势。”


    他微微笑着,修长的手指拨弄着木马。


    “先生是相信我,才会来同我做这笔交易,所以我自然也该诚心诚意地告诉先生一句话。”他看着他,“乱局未定,我并不能向你承诺,一定就可以让隋国长久安定。”


    他说的很直白,可就是这种直白,让他更加的信任于他。


    “隋国保不住就算了,”他退而求其次,“我只要隋宫里那个人可以可以在乱世之中平安。”


    他漫不经心地一笑,手臂猛然拂过,地上的木马人偶皆数倒下去:“这点小事,秦王陛下总是可以做到的吧!”


    庄与浅笑如泉,将面前的人偶扶起来:“请借君之心血年华,必当允还君之所愿。”


    公输樽走到庄襄身侧,接过缰绳的同时,庄与贴心的拿了帕子给他,公输樽不客气的撤过来,背过身去胡乱抹掉眼泪。


    “枉我还贴心的帮你支走了赫连彧。”庄与看过那抹伤透心却仍孤傲而立看着他们的绯影,又看胡子拉碴满眼通红的公输樽,不明白的笑问道:“既然你们两情相悦,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让彼此都这样痛哭流涕黯然神伤?”


    “你懂个屁!”公输樽翻身上马:“你们这些玩弄心机的人都是铁石心肠,别以为养个脔宠就能对别人指指点点了!”


    苏凉没把景华的身份告诉公输樽,当日只介绍景华是庄与同行的朋友,可他们之前的气氛实在暧昧,让人见了难免多想。公输樽这话说在气头上,难听了点儿,但他确实也一直把景华当庄与的那不能为外人道的相好看来着……


    他说过这话便心虚了,瞧着庄与面色不好,忙找补两句:“你们…你们这喜好男风的我不懂,我的事也无需你来多管,情感上的事,咱们各自顾各自的。你…你还要回隋宫吧,我先回家睡觉了。”说罢,抽了马屁股,颠颠的遁了。


    冬阳明媚,天气响晴。


    靖阳换了衣裳,亲自留在狼平坡,策马巡视,监督着禁军清理战场,点数俘虏。


    她见庄与和赫连彧在坡上说话,策着马过来,向二人道:“宫里备了热茶吃食,二位辛苦一夜,回宫暖和暖和,歇一歇吧。”


    赫连彧向靖阳点头为礼,他额间的蓝宝石在晴阳下温润生辉,被垂落的额间碎发遮掩了些,那莹润光辉便没那么惹人注意。他看着镜靖阳和沐的笑起来,蓝瞳在晴光里琉璃璀璨,把人影装进去,那人影也在他瞳眸中晶莹生幻。


    他说话时声音亦很是温润:“谢女君的心意了,只是,金国还有许多事宜,不便再久留,与二位,就在此别过吧。”


    靖阳道:“如此,我就不强留了。金世子,此去你我殊途,但我会一直记得你这份情谊,也会永远认你这个朋友!”


    第113章 玉花


    景华和顾倾躲在暗处看了一晚的好戏,目送着庄与和靖阳回了隋宫,两人才骑着骊骓和娇奴往金国慢悠悠的去。


    昨夜,同一片树林子里看热闹的还有两个庄与的暗卫和他们身后十个拿着鸣鸿式刀的黑衣人。


    那两个暗卫顾倾在宋宫里见过,长发的那个鬓边戴着一簇金花,薄如蝉翼,状若山茶,瞧起来很是值钱。吹箫的那个他至今还记得那惊为天人的萧音,人倒是挺和善的,碰见了他们还跟他打招呼。


    他们一行在漠州尾随一路,自然也认得景华,知道他和自己主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所以待景华也甚为恭敬。两拨人得以在这片小树林里和睦友好的看完了一夜的热闹。


    天亮戏散,他们悄无声息的匿了行迹,看得顾倾十分眼热,秦王来趟漠州,亲信暗卫跟了几十个!太子却只召他一个独苗前来,不仅要鞍前马后,跑路探事,做这些辛苦差事,还得耗费精神,听他念叨为情所困的惆怅郁闷……


    顾倾怕冷的缩在毛领里,为了听清太子的话,他得把暖耳取开一些,耳垂冻得通红。


    他听太子说起庄襄教导秦王的话时,偷偷的看了他一眼,因他觉得这话说的很对,无论是天子皇后还是世家百官,都不能允许太子专宠一人,而且那还是个造反谋逆的男人!这事儿听起来太让人匪夷所思了,那简直就是不可能!


    所以庄襄才会让秦王不要太过耽于情爱,要以大业为重!即便是秦王开朝辟世做了新帝,也难逃过这套礼教去,十个八个那都算少了,还真能宠着一个不成……


    反正将来不是秦王压倒太子,就是太子压倒秦王,无论谁压倒谁,十个八个都是在所难免……


    顾倾心里这么想,他当然不敢这么说,太子这会儿初尝情爱,谁敢扫他的新鲜劲儿?


    是以他问:“后来他哄你了么?”


    景华溜溜地骑着马,没正面回他的话,而是轻松的笑道:“我睡在榻上,思来想去了半宿,终于是想明白过来了!”


    顾倾:“……您…您自己想明白的呀?他就睡了?没来哄你几句?”


    景华瞥他,他忙端坐:“殿下您想明白什么了?”


    “是我先动心撩拨于他,有些想法,也该先约束好我自己,而不是强求于他。我想他更喜欢我,待我更好,就该拿出更多赤诚宠爱给他,而非百般试探于他。两人之间有一时的隙阂争论不要紧,这时更应该冷静清醒,把话好好说明白,而不是生闷气甩脸走人,何况昨夜的确是我无理取闹,我有什么脸面要他来哄我?合该我跟他作揖道歉才是!”


    “我也应当有自知之明,明白我们彼此的身份所在,摘掉这顶冠,我不过爱慕倾心他的一个男子,可穿上这身衣,我所做的事,听着荒唐,看着胡闹,他心有犹疑计较,也是应当。来日登阶临阙,弱水一瓢,他就能信我这颗心了。”


    顾倾听的叹服,又不解的问:“殿下既将这番道理剖析得如此明白通透,那你今早起来,可跟他说清楚、道歉了么?”


    景华轻快的一笑,他今日没戴冠,又去了心事,身心都没了拘束,策马时就是跅弛不羁的公子儿郎,他满面愉悦,缓缓说道:“今儿早起,又匆忙,我在榻上装睡,他便坐在我榻边让侍从给他束发戴冠,虽一句话没说,眼睛却一直看着我,走时还为我掖被理发……”


    他在晴日下笑起来:“他心里也是在意我的,何不防让他多在意两日呢!”


    顾倾糊涂了,这人怎么能一会儿一个理呢?他此时看太子,就像那说书人口中被狐狸精迷住了的书生!


    景华却看他笑,理直气壮道:“你还嫩呢!哪儿能知道这帐榻间的情趣!”顾倾摸着鼻子表示自己惭愧至极,挨近太子谦逊的做出洗耳恭听状,景华瞅了他一眼,笑骂道:“你在我面前装什么谄媚的狗腿样儿,心里想什么话真当我不知道么!”


    “我是为殿下担心啊!”顾倾道:“那庄襄不是个好得罪的,你沾染了他这颗掌上心头的美玉明珠,他得找你算账!”


    “找我算账?”


    景华看着顾倾,眼里的坏劲儿让顾倾一个激灵,就听太子殿下道:“他来找我算账,你不该拦在我身前么?”


    他大笑起来,在雪原上策马奔驰,马蹄踏起碎琼乱玉,他高声道:“你拦住了他!将来我拔犀擢象你首当!”


    ……


    庄与回到宫里,青良服侍他褪去外氅,面色严肃地请主子到里间去。他挑开垂落的幕帘,庄与眼前豁然一片金辉玉光,他走进去,就见里头摆着四盆金银百宝花卉盆景,果真是金枝玉叶,翠木丹英,光彩夺目,曜辉殿堂。


    庄与看着占了满地的价值不菲的宝盆玉花,又看留下看屋子的青良无声询问,青良道:“早晨金世子遣人送来的,说漠州荒蛮,冬季漫长,无乐景可寻,送几盆金国特色的宝石盆景来,给你这殿室添些光彩,给主子您赏个趣儿。”


    庄与走进去细瞧,这四盆百宝花卉盆景分别以牡丹、秋菊、梅花、荷花为景,用各色宝珠玉石、金银点翠雕成花朵,璀璨斑斓,花叶如生,极尽华美富丽。另用百宝辅饰的奇花异草,花盆亦根据各色宝石雕饰成山水楼台、树木花卉、奇珍异兽等纹饰形态,斑斓生辉,精美无双。


    除此之外,还用了一种罕见的萤石粉洒饰在盆景花叶间,白日里若点灯相照,萤石便会发出莹润光辉来,将玉石百宝照映的璀璨剔透,流光溢彩。到了夜间,那萤石还会发出点点荧光,与奇珍异宝交相辉映,妙不可言。


    庄与赏过这四盆百宝花卉,让青良找地方摆放起来,点上灯盏照映着,再回一份礼去金国,谢金世子的美意。


    牡丹、秋菊摆在了正厅,荷花放去了另一头的书房,白梅摆在了寝间。庄与几乎是不去那头书房的,处理公务也只在外间榻上的小桌案上,青良心思巧,白梅百宝盆景就搁在隔断角窗户底下的高几上,庄与坐在榻上抬眼便能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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