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您点点儿什么?”人声乐声嘈杂,服务生俯下身子,把酒水册摊给他看,恭敬问道。
男人看也没看一眼,手放在桌上,食指敲着桌面,目光落在对面女人身上,说道:“开一瓶张裕95解百纳,再拿两瓶雪碧。”
“好的,哥,一共128块钱。”
男人从黑皮革钱包里拿出一百三十块钱:“不用找了。”
服务生道了声谢走了,片刻便拿着托盘返回,把解百纳和雪碧混在扎壶里,给两位客人都倒了一杯。
“大年初一,怎么一个人出来喝酒啊?啤酒可不太适合你。”服务生走后,男人选择了一个比较安全的话题,不等对方回答,顺便不经意般递出自我介绍,“哦,忘了说,我叫张旭东,北药三厂的。”
女人低垂的眼睫翕动了一下,轻声说道:“哦,北药的,真不错呢。”
在轰轰烈烈的“下岗潮”中,本土药业“北药三厂”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甚至还在全国范围内打响了名气,现如今在北安市算是前景最好的单位之一,哪怕是门口的保安,工资都要比其他单位高出一大截。
张旭东抿了口酒,叹气道:“也不好做,忙,你看这大年初一我也不能回家,酒局凑了一天了。”他停顿了一下,“你呢,你是什么单位的?”
他这话问得非常自然,因为他对自己察人观色的能力非常自信,眼前的女人从举止到气质,无一不在说明,她肯定在一个不错的单位就职。
从各种方面来说,张旭东都格外想和对方产生交集。
女人抬头对他笑了笑,端起酒杯对他浅浅示意了一下:“好不容易出来放松一下,就不说这些了吧。”
明明是拒绝人的话,可她的声音好听极了,清泠得像初雪,姿态也格外放松,让人不得不生出更多的好奇和好感。
张旭东也举了举杯,笑道:“心情不好啊?理解。那你怎么称呼呢?这个总可以告诉我吧。”
“我姓于。”女人说,“叫我小于就好。”
“小于……”张旭东把这俩字在嘴里滚了一遍,但也识趣地没有直接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其他话题。
年轻女人在声色场所里的谨慎和警惕,并不会让他反感,反而会让他觉得这位女士非常自爱。
他有经验,更有耐心。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张旭东就看到小于的目光往他身后飘了一下,他也下意识地回头看过去,却只看到了一个身穿紫粉色廉价棉服、梳着齐耳短发、脸上冻出两团“高原红”的小姑娘。
他不在意地收回目光,感慨道:“哎呀,现在的北安市,这外地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他是正儿八经的北安人,虽然在药厂上班后,随大流开始说普通话,可心里那股子北安本地人的优越感从来没消失过。
在他看来,全国上下,京城第一,北安第二。
“是啊。”女人很赞同似的点头,目光从那小姑娘身上收回。
她眉眼中似有愁绪,张旭东知道自己不该问,可还是忍不住想知道:“你有心事?能跟我说说吗?”
女人低头看着杯子:“被你看出来了。”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家里人生了重病,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听到这话,张旭东又给她满了一杯,叹了口气:“你家不会就你一个孩子吧?”
“就我一个。”小于点头。
“那真是苦了你了。”张旭东好像突然明白她为什么大年初一出来喝酒了。
而且小于似乎还挺能喝的,雪碧刚才只混了一瓶,大半瓶解百纳下去只有脸色微红,神情都没变。
扎壶里酒已经见底,张旭东没有要再点一瓶的意思,小于却抬手叫来了服务员,要了一盒“阿诗玛”,递给张旭东:“谢谢你请我喝酒。”
张旭东有点意外,眼中对小于的欣赏更甚,拿起那盒烟放在掌中摩挲着:“也挺晚了,我送你回家?”
“没事,我自己坐一会儿,回去没问题。”小于勾了勾唇角。
张旭东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这上面有我呼机号,你到家了呼我。”
“好的。”小于接过名片,“那你忙吧。”
张旭东的确有点事,不然他还真想为这个小于再点一瓶红方威士忌,也算是想下血本来着。
但是呼机显示家里在叫他,估计是有什么重要的客人登门,他也只好准备回去了:“我明天还会过来,希望还能见到你,于小姐。”
小于点点头:“有缘再见。”
她目送着张旭东的背影慢慢走出大厅,目光回到那张名片上,扫了一眼上面的称谓和呼机号,然后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服务生过来收杯盘,低声说道:“嘿,我瞅他那身西装,还以为他少说点个红方呢。”
俞琳笑了笑,喝干了杯中的最后一点酒,把没用的那瓶雪碧扔给服务生:“没关系,他下次会点的。”
“不过你也是敬业啊于姐。”服务生把雪碧揣兜里,“这又不是人头马,你喝得这么起劲儿干啥玩意儿。”
俞琳没说话,只是让他再拿瓶啤酒过来。
“行,那你也注意少喝点哈。”服务生摇摇头,“我听杨姐说,你之前在‘大世界’那边喝的都是人头马。”
这儿不比“大世界”,人头马一天也开不了几单。
俞琳随意地应着他的话,目光却又瞟向了舞池边缘。
那个小姑娘已经不见了。
“你刚才看到一个穿粉棉袄的女孩儿吗?”俞琳突然开口问道。
服务生端着托盘,想了想:“看到了,不过她好像只是来上卫生间的。”
来上卫生间?那也难怪刚才一直在东张西望。
俞琳没再想这件事,坐在原地等着她的下一单。
随着夜色深沉,舞台上歌手从摇滚唱到了抒情,灯光也暗了下来。
十点多,俞琳在领班那里结了今天的提成——三百块。
在小百花这里连续干了半个月,这已经是收入比较不错的一天了。
当然和“大世界”不能比,但谁让她倒霉,遇上了那档子事,不然还可以继续在“大世界”多待一阵。
今天加起来总共喝了一整瓶解百纳,小半瓶红方,饶是她酒量不错也实在撑不住,出门时脚步稍有些踉跄。
刺骨的寒风瞬间就包围住了她,她打了个寒颤,抬手想叫一辆出租车,却被胸中的恶心感阻住,于是又把手放回毛呢大衣口袋,想清醒一点再回家。
不时有半醉的人从大厅旋转门里走出来,酒气简直是飘出了大半条街,俞琳皱了皱眉,转身慢慢沿着马路往家的方向走。
这也是往老城区的方向,越往前走,在外面闲逛的人就越少。
走了不出百米,俞琳就突然看到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个眼熟的身影。
是那个穿紫粉色棉服的小姑娘。
她个头适中,不高不矮,看起来稍微有点瘦,但也没非常瘦……总之就是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姑娘,看起来像是从乡下来这里读技校的学生。
她半张脸都埋在蓬乱的头发和衣领里,脚步匆匆地往前,像是完全没看路,一下子就撞到了前面一个男人肩膀。
那男人穿了身不错的皮衣,挎着皮包,看起来也是像从歌舞厅里刚出来的,被猛然撞了这么一下顿时就火了:“干哈玩意儿啊!没长眼呢!”
“……对不起对不起!”小姑娘回过神来,侧头道歉,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我急着赶车,对不起啊大哥……”
她说着还拍了拍男人皮包上不存在的灰尘,嘴里一直在不停地道歉。
男人骂骂咧咧地把皮包往旁边一甩:“行了行了,烦人!”
小姑娘仍然点头哈腰的,诚惶诚恐的样子,男人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骂了几句继续往前走。
小姑娘貌似松了口气,可不经意间,目光就越过了男人肩膀,看到了正向她看过去的俞琳。
两个人的目光在冰寒的天幕下交汇。
俞琳的目光带着审视,小姑娘的脸由白转红,眼神比刚才更加慌乱。
男人已经走远了,柳香的脚却似乎被钉在了原地,她知道她得赶快逃跑,可双脚就是不听使唤。
那个女人朝她走过来,目光严肃,在她面前站定,随后很轻声地说了一句:“跟我来。”
“我……我……”柳香看着眼前这张白皙文气、目光却深不可测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但紧接着,她便反应了过来,转身拔腿就要跑。
女人反应也不慢,立刻攥住了她手腕,低声又不容置疑地说道:“跑什么?跟我来!”
柳香想挣脱她,可后面紧接着过来了一群叽叽喳喳的路人,她不敢和这女人发生争执,只好任由女人拉着她,拐进了旁边的一条极窄的街道。
两侧是安静沉睡的民居,一排排的老房子和红廖街那边格局很像,却比那边干净整洁得多。
两个人都默不作声,柳香却已经在挣扎,俞琳也不肯放手,两个人就在一户人家院墙外无声撕巴了起来。
她挣扎得太厉害,俞琳不得不用自己身体的力量把她抵在墙上,紧紧攥着她手腕。
“手挺快的啊。”俞琳喘着气,冷声说道,“小小年纪不学好,三只手都顺到小百花来了,胆子还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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