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人生就是有生就有死 从陆大美家


    从陆大美家里出来后, 安秀娟就跟颜春光感慨,“你们都有对象了,就我还单蹦一个, 不会我给你下汤的时候,还是一个人吧?”


    安秀娟家里没少给她介绍对象, 都是医疗系统的,有干行政工作的, 也有做医生的, 可安秀娟对于医疗行业实在没什么热爱,也不想再找同一系统的,这会儿家里正在给寻摸别的行业的。


    “不会,总会遇到合适的。”


    安秀娟一脑袋浪漫主义的思想, 以前偷着看了不少民国时期, 鸳鸯蝴蝶派的作品, 不喜欢相亲, 希望能够遇上书中那种一见钟情的爱情, 现实中,大多数人的婚姻都是经人介绍的, 对她来说, 都太平淡了。


    因着某些原因, 颜春光跟唐铮相识相恋的过程只有少数几人知道, 对外说的是经人介绍才建立恋爱关系的。所以, 在安秀娟看来,不管是陆大美还是颜春光,虽然过得幸福,但爱情方面都是不完美的。


    在跟家里人介绍的对象接触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带着抵触, 而说不想找医疗系统的,不过就是个借口罢了。


    她还是希望有一次完美的,浪漫的邂逅。


    对于安秀娟的恋爱观,颜春光没什么可做评价的,毕竟她只喜欢过一个人,只恋爱过一次。


    “希望如此吧。”安秀娟叹口气,说:“我每天待在防疫站里,接触的人太少了。算了,不说这个了。”


    两人可聊的话题也就是那些,自然而然谈到了共同认识的人,冯红梅。


    冯红梅的病好了之后就没有回去乡下,在城里头住了下来,做些投机倒把的生意,街道治安队、派出所都知道她的情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这娘三个一条活路。


    高家英偶尔过去看看她,给两个孩子买些吃的。并且,接了冯红梅妈给的任务--帮她介绍对象,其他条件不论,只要有正式工作,能养得起他们娘三的就行。


    高家英还挺把这当个事儿的,她自己盘算不出合适的人,就让蔡小花帮着张罗。


    自从高家英和门梁的事儿定了之后,蔡小花把高家英当成自家人看,以前对她的偏见慢慢不见了,尝试用当妈的心对待她,两人之间的关系改善了不少。


    要是别的事儿,蔡小花能帮也就帮了,可这事儿,她感觉着不大对劲,她人不聪明,但总有些生活的阅历在。


    蔡小花问高家英,“这事儿,是你那同学跟你说的,还是同学她妈说?”


    高家英不解,这有什么区别吗,不过还是实话实说:“她妈说的。”


    蔡小花:“那你同学乐不乐意?”


    高家英回想着当时的情况,冯红梅妈是当着冯红梅的面说的,当时冯红梅低着头,没说乐意不乐意的,她理所当然认为那是冯红梅不好意思了。


    蔡小花再一次感慨,自己这个未来儿媳妇是真的欠点聪明,自己听上两句就能觉出问题的,她愣是感觉不出来。没办法,只能苦口婆心:


    “你那同学已经嫁了两次了,又带着两个拖油瓶,还刚刚生了一场大病,还没有燕市户口,这样的人,找对象,能找个什么样的?要么是老光棍,要么是老鳏夫。你那同学也才二十多岁的年纪,就甘心跟了这样的人?你同学的妈,想给她找对象,就是想把人当成包袱似的甩掉。要我说啊,你那同学的事儿,你少管,你看颜春光就不掺和。”


    前边那些话还好,高家英都觉有道理,坏就坏在最后这一句上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高家英最忌讳拿她跟颜春光做对比,尤其是亲近的人,她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说:“我是不如颜春光,您恨不得让她当您的儿媳妇,可谁让人家只看得上唐铮那样年轻有为官大的,看不上门梁呢!”


    说完这句话,扭身跑了。


    蔡小花愣住了,这好好说话呢,怎么就堵上气了?本来就是嘛,啥啥都不如颜春光,还不让人说了,但凡能有颜春光的十分之一,自己也不会想着教她。


    她也开始生气,等门柱子回来后,把刚刚的事情给他讲了一遍,说:“我瞧着,这姑娘就没变,骨子里还是不安分的,从上回春光结婚的时候,她非要跟着去大院我就看出来了,备不住还是惦记着找大院子弟呢,我瞧着她看那些接亲的人,眼睛里都冒绿光。等跟门梁结婚了,可别这山望着那山高,门梁那孩子单纯,受不了。”


    门柱子一直都不瞧不上高家英,只是因为家庭地位一落千丈,好多事情上做不了主,让门梁跟高家英订婚的事儿,盖房子的事儿,压根就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全都是蔡小花自己做的主。这会儿,要让他说话,那肯定是半句好听的都没有。


    门柱子很清楚,自己但凡说半句不好听的,又得被蔡小花教训,这些话,她说行,自己说就是错误,干脆闭紧了嘴巴,一话不说。


    他说话蔡小花生气,他不说,蔡小花也生气,数落着:“平时屁话挺多,一到关键时刻就不言语了。”


    这个时候,她就想和孟淑梅唠叨唠叨,她说话好听,总能说到人心坎里头去。


    而高家英在未来婆婆那里受了气,也没人能够诉苦。


    马彩云不会向着她,订婚了之后,就将她视为门家人,要是知道因为一句话,就跟未来婆婆甩脸子,搞不好还得说她一顿,妹妹高家燕也不会站在她这边,高家燕跟蔡小花的关系,比她跟蔡小花好多了,至于高达明更是不管这些小事儿。


    想来想去,也就只能和安秀娟诉诉苦。


    这会儿,安秀娟跟颜春光说的就是这事儿。


    “门梁她妈说的话,我觉得挺有道理的,可高家英找我,就不是来评理的,所以,我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委婉地说,冯红梅愿不愿嫁人,那是她自己的事儿,最好别掺和,也不知道高家英会不会听。”


    按照颜春光对高家英的了解,她恐怕不会听。这姑娘很多时候都挺倔强的,听不进入劝,甚至别人越觉得她不该做的,她就越做。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在这种性格上吃了亏,但显然,并没有吸取教训。


    颜春光不像过多聊她的事情,便转移了话题。


    刚走到3号院门口,安秀娟用胳膊碰了碰她,示意她往胡同口看,说:“过来接你了,真是一会儿也离不开。”


    颜春光望过去,正好看见唐铮的笑脸。


    安秀娟看看对面的帅气挺拔的男人,又看看旁边娇媚含笑的颜春光,叹口气,说:“本来还想约我去我宿舍玩的。算了,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


    唐铮就是过来专程接人的,他今天加班,忙到现在正好过来接人。


    回家的一路上,颜春光都在和他说新生儿。


    唐铮笑吟吟听着她说话,“你喜欢那个小婴儿吗?”


    颜春光想了想,说:“也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长得丑丑的,可是多看几眼,就觉有点可爱,身上有点奶腥味还有点尿骚味,可奇怪,并不觉得多难闻。听陆大美说,孩子从出生开始,一天一个样。对了,你知道三翻六坐是什么意思吗?”


    “三翻六坐七滚八爬,十二个月叫爸爸?”唐铮转头笑着问。


    “咦,你怎么知道?”颜春光也是才从陆大美那里知道,是孩子生长发育的口诀。


    “我当然知道。”唐铮意味深长,“我提前学习,将来我们有了孩子,也不至于太手忙脚乱。”


    颜春光满脸是笑,却憋住了笑,说:“你想得倒是长远。”


    “当然,提前规划才能有所准备,从容应对。”


    从意识到自己爱上颜春光,想和她结婚开始,后面的事情他就已经想了个遍,只是,时间点不由他决定,还要尊重另一半的意见,但把所有的准备工作做好,总是对的。


    颜春光心里头一阵甜蜜。跟唐铮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是这样,特别踏实,毫无后顾之忧,即便有突然的事情发生,他也能很好应对,不会慌乱,不会迷茫。


    对于怀孕这事儿,其实她是有些怕的,难以想象一个有手有脚,6斤重的孩子是怎么在自己肚子里孕育长大,从窄窄的产道里面生出来,怀胎十月中,又会经历哪些身体上的疼痛、变化。


    但回想着,那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幼小的,丑丑的,却又让人忍不住一看再看的小生命,却又觉得这些付出好似也不是不能忍受。


    又想到陆大美那疲惫、虚弱,浑身捂得严严实实的样子,又觉可怖,心里想着,将来自己坐月子,一定不要挑盛夏时节。


    人生总是有喜有悲,有人生就有人死,小段邮递员给孩子到小街街道上户口的那天,7号院的福生奶奶在床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唯一放不下的就是10岁的福生。这孩子还在上小学,但已经懂得了死亡的含义,默默流着眼泪,攥着奶奶的手,说:“奶奶放心,我已经11岁了,能自己照看自己,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


    他的神情中,满是悲伤、麻木,还有漠然。


    对于福生奶奶的突然离去,原本喧闹的甜水井胡同,忽然间就沉默了。福生奶奶一直身体都还不错,六十多岁的人了,依旧每天风风火火,中气十足,干着各种零活,养着几只鸡,供应着自己和福生的吃喝,日子过得也还行。


    可谁知道,就是一脚没站稳,就从台阶上跌落下去,等抬到屋里头,人就要不行了,街坊们赶紧叫去从学校里把福生喊回来,见最后一面。


    从摔倒到人去,也就一个来小时的时间。没有外伤,也没有出血,人就完了。


    孟淑梅听到这个消息,跟蔡小花赶过来的时候,只听见一片哭声。她心里头“咯噔”一下,就听见屋里头有人说,“都别哭了,趁着人还有一口气,赶紧给穿衣服。”


    身旁的蔡小花已经抹起了眼泪了,“老天爷不开眼,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倒给带走了!”


    院中,亲近的女性进屋帮着福生奶奶换装老衣服,男同志退开了,并且把福生带了出来。


    孟淑梅看着这个紧低着头的小小少年,心里头直叹气,以后这个孩子可怎么活?她走过,按了按孩子的肩膀。其他没有进到屋里头帮忙的邻居,也将目光看向这孩子,七嘴八舌安慰着,其中一个跟福生奶奶关系最好的大娘说:“孩子别怕,你奶奶去了,还有我们,以后有我们一口饭吃,也有你一口饭吃。”


    众人纷纷响应着。


    福生抬起朦胧泪眼,朝着众人深深鞠躬。


    如今婚事从简,丧事自然也从简,街坊们操持着,将福生奶奶的后事办好了。


    福生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福生没有太多悲伤的时间,就要面临着一个人生活的问题。一直和奶奶相依为命的他,独立生活的问题不大,会做饭,家里头买煤、买粮食之列的活计也都经常干,奶奶留下的几只鸡,也都一直照常喂养着。


    街坊邻里们轮流过来送饭,家里头吃啥就送啥,不管是好坏还是赖饭,总归是能填饱肚子。


    福生一开始还推辞,说自己能做饭,但架不住邻居们都是大人,他没什么拒绝的余地。


    街道革委会副主任刘一山亲自过来慰问,带了些挂面、蔬菜之类的吃食,问了问他这两天的生活,然后用商量的语气说:“福生,你11了,是个大孩子了,很多事情都懂了。今儿,我过来,一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二是想跟你商量以后的事儿。”


    福生和福生奶奶老的老,小的小,是街道重点关注的对象,街道上对于这样的孩子,每个月有15块钱的补助,逢年过节,也会带着东西上门慰问,祖孙俩的日子,过得其实还可以。


    只是,福生奶奶在的时候,家里头有大人,虽然年纪大了,但也能遮风挡雨,可福生奶奶这一去,福生没有了监护人,街道必须替他考虑以后的事情。


    福生猜到刘一山副主任要和他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用双手紧紧抱住膝盖,看起来弱小又无助。


    刘一山叹了口气,心里头也不好受。这个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年年过来送东西,看着他们祖孙两个相依为命生活,对这孩子是有感情的。


    他接着说:“我帮你寻思了两个去处,一是去福利院,二是找个关系近的人家,收养你。”


    福生抱着腿的胳膊动了动,好一会儿后,抬起头来,问着:“刘主任,我能一个人生活吗?我不想去福利院,也不想去别人家,只想在这里。我啥都会干,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不管是福利院,还是去别人家,都是未知的,他感觉到了恐慌,只想留在这个熟悉的家庭里头。


    刘一山心里头难过,眼眶里头直泛酸,劝着说:“你虽说懂事,日常的这些活计你也会干,但你毕竟才11岁,不是行为能力人,需要监护人的。”


    福生问:“那街道当我的监护人不行吗?”


    刘一山张了张嘴,想了想,竟然觉得福生的提议也不是不行。


    “刘主任,求求您了,我只想在这里继续生活。每个月给我发15块钱的补助,足够我吃饭了,家务活我也都能干,能养活我自己的,求求你了。”


    福生用清澈的大眼睛恳切望着刘一山,让他的心又酸又软,终于抵不住孩子的目光,败下阵来,说:“这事儿我暂时不能答应你,还得回去跟其他人商量下,你好好生活,等我的消息。”


    福生狠狠点头,说:“我一定好好生活,等您的消息。”


    刘一山又强调:“还要去上学。”


    福生点头:“要去上学!”


    福生奶奶一直执著于让孩子去上学,即便现在的学校半天上学,半天学工、学农,也想让孩子一直往上考,一直都觉得读书是最上进的事儿。


    福生奶奶的执着,也是福生一定要去做的。


    孟淑梅端着大碗过来的时候,正好和走出来的刘一山迎了个对脸儿。


    孟淑梅笑呵呵打招呼:“刘主任过来看福生啊?”


    刘主任点点头,瞧见蒙了冷布的大碗,里面散发着阵阵香气,问到:“您这是?”


    孟淑梅:“给福生送点吃的。”


    刘主任立刻笑了,说:“我代表街道谢谢您!”


    孟淑梅满不在乎:“这有什么可谢的?街里街坊的,不都是这么照顾着。”说到这里,她把大碗拿得稍低了些,问:“主任,街道对这孩子,有什么安排没有?”


    刘主任倒也没瞒着,把自己的两个提议说了说,而后说:“这孩子却想着一个人生活,我一时间也下不定主意,回去想一想,商量商量才能答复那孩子。”


    孟淑梅跟刘主任道了别,往七号院里头走去。


    福生和奶奶住的是一间西厢房,虽然不大,但是正规的房子,靠着墙和正房的那片区域都归他们家,一块当了厨房,一块圈起来当成鸡圈。窗根底下搭了矮棚子,放着蜂窝煤、引火柴还有其他的杂物,充满了生活气息。


    家里的门敞开着。福生送走了刘主任后,就呆呆坐在屋里头的小板凳上。


    孟淑梅没敲门,直接进来了,将手里头的大碗放在橱柜上,招呼着福生,“今儿家里头做了擀面条,配的是鸡蛋炸酱,赶紧来吃,看一会儿坨了就不劲道了。”


    福生这才注意到了孟淑梅,瞪着发红的眼圈,叫了一声:“孟奶奶。”


    孟淑梅答应一声,假装没看见他刚刚哭过,自顾自去碗橱里面找了筷子,将冷布掀开后,向福生展示着:“闻闻香不香?”


    福生注意力被吸引过来,提着鼻子嗅了嗅,诚实回答:“香。”


    “那就赶紧过来吃,瞧你手脏的,先洗了手。”


    福生答应一声,赶紧洗了手,又将靠在墙上立着的小饭桌搬了过来,对着孟淑梅说道:“孟奶奶,谢谢您。”


    这时候,隔壁房,还有正院都有人端着盘子或是碗走过来,相视一笑,“您也来给福生送吃的?”


    “可不是,这不是碰一块了吗?”


    两人的东西都送出来了,又不会好拿回去,便一块进了屋,之后才发现福生已经吃上了。望了望大碗里头的苗条笑着说:“哎呦,打卤面!好饭食,跟你一比,我带着的可就不够看了。”


    孟淑梅笑说:“嗨,我也就是家里头正好做点好饭,就给福生也点过来,哪儿像你们,住得近,这孩子全靠你们照顾着。”


    两位女同志高兴了,互相谦虚了几句,将盘子、碗都放下,让福生晚上当夜宵或者明天早上吃。


    福生站起来,客客气气道了谢,将两人都送走了,才重新坐回来吃饭。


    等福生把一碗苗条吃得差不多了,孟淑梅才开口,“我刚进来的时候,碰见街道的主任了,他说,你想自己一个人过?”


    孟淑梅做的手擀面太好吃了,筋道、爽滑,卤子也香,吃到这么好吃的饭食,好似能把所有的烦恼暂时忘掉,只沉浸在美味之中,福生吃得饱腹又解馋,但这句话又把他召回到现实中来。


    福生点点头,说:“我想一个人生活,我能照顾好自己。”


    福生奶奶生前,跟孟淑梅关系还不错,她的突然离开,让人心里头很难受,对于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失去了唯一亲人的孩子,自然投射了许多感情,就不免站在他的角度为之着想。


    在她看来,让福生自己一个人生活,确实比去福利院或者到别的家庭里生活,更自在些。


    小街街道辖区内,没有福利院,福生要过去的话,就要重新适应环境,还要转学等,一切都要重新开始。而去别的家庭生活,能够抚养他的家庭不排除冲着他每个月15块钱的补助来的,即便一开始心思是单纯的,只是可怜这个孩子,想让他有更好的生活,可是之后,这份初心也有可能会变质,到时候,这个孩子的境遇如何,很难预料。


    倒不如维持现状,福生有房子住,日常吃穿住行他自己基本上都能自理,自己完不成的,可以寻求街坊邻里、街坊的帮助,再过个三四年,就是大小伙子,什么都能自己干了。


    孟淑梅点点头,说:“不管怎么说,都得继续念书,有什么困难,就去家里头找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福生的事儿解决了嘛 福生的问题


    福生的问题, 在小街街道革委会内部,也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种意见,为此, 产生了大讨论。


    一派以副主任刘一山为首。他在深思熟虑后,接受了福生自己的想法。不管怎么说, 都有他,有小街街道给托底。他这个年纪了, 基本上没有升迁的可能性的, 会在小街街道,会在这个岗位上干到退休,那么就能一直照顾着这个孩子。


    小街街道在编、不在编的工作人员,不管表面上如何, 心里头都认同了刘一山的想法。


    而主任周志海则是自成一派, 坚决反对刘一山。他认为, 刘一山听了一个11岁的孩子意见, 让他自己生活, 简直就是胡闹,把孤儿的处理问题当成了儿戏。


    周志海自上任以来, 刘一山虽然没有私下里给他下绊子, 但也没少干扯后腿的事儿, 作为一个初来乍到, 不了解小街街道实际情况的人, 也不用故意,只要有些心思不跟他说,或者不跟他说全,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幸好,之后周志海拉拢了贾洪青这样资历深的干事, 又慧眼识珠,扶持了高达明的胶印厂,光这个胶印厂,就能让街道每年的收益大大增加,能解决辖区内很多实质性的问题。解决了老百姓们实质性的问题,他这个街道主任的威望自然就会增加,自然而然站住了脚,不受刘一山的钳制了。


    对于刘一山的意见,他先不管有没有道理,第一反应就是反对,而后才去想,为什么反对。


    当然了,这次的反对他是有理有据,站在了制高点上的。


    刘一山就知道周志海会反对,不过为着福生考虑,他还是苦口婆心,阐述了自己的观点,希望周志海能够答应。


    而刘一山阐述的观点和孟淑梅所想的差不多。


    一是如果去了孤儿院,孩子就不在他们辖区了,即便是作为孩子户籍地的街道,有权利了解孩子的情况,但相隔那么远,不可能时时照顾到。


    还有收养家庭的问题,刘一山倒不是孟淑梅所想的,认为那些家庭是冲着钱来的,而是觉得谁家都过得不容易,平白收养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会给人家家里头造成负担。再说了,孩子已经11岁了,大差不差的,很多道理都懂了,想让他重新融入一个家庭,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关键他自己不乐意,强扭的瓜不甜。


    至于孩子一个人生活,问题不大,只要街道多下点功夫,多关注,委托街坊邻里们多帮忙,需要家长出面的情况,街道代为出面,日子过得跟福生奶奶在的时候,不会有太大区别。


    而更细微的事项,刘一山也考虑到了,比如之前一个月给福生和奶奶补助15块钱,以后这个补助不变,不过不适合把钱直接发给孩子,而是换成米面粮油之类的生活用品,每月发些零花钱,剩余的帮他存起来,攒着缴纳水电费、学杂费之类,这样,既能防止孩子乱花钱,也能避免孩子被那些小混混们盯上,骗他的钱。


    但是对于这些,周志海统统不在意,只抓住一点,绝对不允许一个11岁的孩子独自生活,并且上岗上线,强调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要扶老济幼,绝对不允许资本主义社会那样,让十几岁的孩子自生自灭。


    话说到这份上,说不下去了,刘一山只好建议暂停讨论,让双方都好好再想一想。同时,他也后悔,觉得自己还是鲁莽行事了,应该换一种方式方法的,明知道周志海跟他不对付,自己同意的,他就会反对,应该采用更委婉方法的。


    当天下班之后,他回了趟家,让媳妇做了饭才,装了两个饭盒,又来了福生家。


    福生今天去学校了,下午劳动课,去日坛公园给春天种下去的向日葵和蓖麻子打叉,拔草。回来之后去对面邻居家拿回了灌满热水的暖壶。


    对面的婶子主动提出,可以帮他烧热水,这样他就不用为了喝热水专门生炉子了,他也没让人家又出力又出钱,把自家的蜂窝煤送去了几块。家里还有剩饭,等会用开水泡一泡,就点咸菜吃就行。


    刘一山就是这会儿提着饭菜上门的,笑呵呵的,十分慈爱,说:“我带了吃的,咱爷俩一块吃晚上饭。”


    刘一山的年纪比孟淑梅小不了两岁,但因着孟淑梅和福生奶奶平辈论交,所以福生一直管孟淑梅叫奶奶,而刘一山这样的干部,一律叫阿姨、叔叔或者伯伯。


    福生管刘一山叫刘伯伯。


    刘一山的两个饭盒里,放的是两份一般多的饭菜。饭是大米饭,菜是西红柿炒鸡蛋和清炒生菜。


    看着这样好的饭菜,福生咽了口吐沫,说:“刘伯伯,我能照顾好自己的,我有饭吃。”


    刘一山:“我知道,就是想过来看看你。”


    两人吃完了饭,福生给刘一山倒了热水,叫喝着,自己则去刷饭盒。


    刘一山打量着这间屋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摆放在床尾处,家里的柜子上没有一丝灰尘,地上也干干净净的,均匀洒了水,倒和福生奶奶活着的时候一样,充分证明了福生一个人能过好日子,也并没有因为唯一亲人的离世,而丧失掉对于生活的热爱。


    他这次过来,就是想确认一下他的决心,还有,对于自己一个人的生活,未来可能遇见的困难,有没有心理准备。


    可是看了这个整洁的家,看见这孩子忙里忙外有条不紊的干活,他似乎不需要再确认了。


    跟孩子聊了一会儿学校里的事情,福生的几个同学过来找他玩,刘一山就顺势告辞了。


    在七号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踱步到了3号院门口,正好和带着孩子遛弯回来的颜国柱碰上了。


    “刘主任。”他叫了一声,问道:“您这是,去谁家?”


    刘一山犹豫了下,还是如实说:“我想找高厂长聊一聊。”


    街道内部的斗争,颜国柱也是略知一二的,高达明可是周主任那头的,刘副主任找他能有什么事儿?


    颜国柱有些好奇,但也没问,引着刘一山进了院,帮着传达了一声,见刘一山进了高家,便去了后院。


    孟淑梅跟王向梅坐在自家院子里头边乘凉边聊天,手里头动作没停,顺便指导着王向梅做婴儿的小衣服。


    王向梅怀孕了,预产期是今年年末明年年初的时候,赶上冬天了,趁着肚子还小,身体灵便的时候多给孩子准备些尿戒子还有棉衣、鞋子之类的。


    王向梅岁数不小,是奔三十的人了,以前一直身体不好,好不容易怀上这胎,不管是她还是崔铁高兴之余都是小心翼翼的。安全起见,居委会手工组的活暂时不接了,家务活也被崔铁全包了,当宝贝似的加小心着,终于度过了最危险的前三个月,小两口的生活才逐渐恢复正常。


    王向梅和崔铁没有养胎和育儿经验,好在,院子里头生养过孩子的女同志不少,都可以跟他们请教,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倒让头一次当爹妈的崔铁两口子心里头有底儿了不少。


    王向梅拆了她和崔铁穿旧的秋衣、秋裤、背心,给孩子做尿戒子,据说这种尿戒子、柔软、吸水,不伤孩子的小屁股。黄秀丽把金大寨用过的尿戒子找出来,送给了她,一大摞子,得有二三十片的样子。这其中,有不少是金国辉用过的。金国辉用完的,给金大庆用,完了又给金大寨用,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有的还打了补丁,但一点尿骚味都没有。


    王向梅十分不好意思。黄秀丽说她有金大庆和金大寨这两个孩子就够够的了,以后不打算再生,所以这些尿布留着也没用。又开玩笑说,万一她要是要老三,到时候再把尿布还回来好了。


    别看尿布都是用旧衣服做成的,可是能攒这么多尿布不容易,就凭着她和崔铁,就是把所有的旧衣服都做成尿布,都不见得够用,尤其是孩子在冬天出生,尿布不容易干,有多少都不能算是多。


    有了尿布,给夫妻两个省了大事儿,也省下了布料,能给孩子做衣服。


    孟淑梅也帮着一起做,她教王向梅做开档的连体小衣,开档棉裤,孩子出生在冬天,开档的连体衣方便换尿布,也更保暖,还得做小被子、小枕头、帽子、棉袜子、小斗篷之类的。


    王向梅和娘家的关系,自从崔铁转正后,有了些许回暖,听说她怀孕了,娘家人过来看了她一趟,送了些吃的过来。


    这并不让她感到高兴,反而觉得讽刺。即便是亲生父母和儿女,也是穷在闹市无人问的,以前需要他们帮忙的时候,他们藏着躲着,恨不能让这个女儿死得远远的,别连累他们,生活条件好了,他们才肯过来认亲,好似以前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


    面对这样的娘家人,王向梅没有一笑泯恩仇的意思,带过来的东西也让他们带回去了,家人之间,是要互相依靠,互相照顾的,这样的家人,要来何用?倒不如没有亲缘关系的邻居们对她的照顾多。


    别人可能不能理解王向梅的感受,孟淑梅应该是懂的,所以,她就过来找孟淑梅聊天,本来沉郁的心情好了许多。


    这时候,颜国柱带着小阳回来了,也就知道了刘一山去了高达明家。


    孟淑梅猜测着刘一山忽然去找高达明的用意,自然而然就联想到福生的事情上。


    对于刘一山的到来,高达明十分惊讶,将家人里打发出去之后,客客气气递上一支烟,才问起来:“知道您无事不登三宝殿,您来找我这是?”


    刘一山接了他的烟,从口袋里头掏出火柴来,给对方点了烟,才开口:“确实有事求高厂长帮忙。”


    高达明心里头忐忑,找到家里来了,又是点烟,又用这么谦虚的语气,恐怕是没有好事儿。


    刘一山倒也没让他担心太久,直接说:“是为了福生那孩子的事儿。”


    高达明松口气,心里头猜测着,莫不是让胶印厂给那孩子捐些钱?倒也不是不行,自己也是看着福生长大,得知福生奶奶死了的事儿,也挺难过。自己那未来亲家母天天念叨着“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恨不能拿秦老太婆的命去换福生奶奶的,要是可以,谁能不愿意呢?


    他点点头,说:“您说,我听听,在力所能及范围内,能帮的我一定帮。”


    刘一山露出些笑容来,使劲抽了一口烟,将福生想自己一个人生活,而自己想帮他达成,却遭到周主任拒绝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高达明愣愣听着,烟灰掉在手指头上,烫的他一激灵,连忙将烟灰吹走,将烟头按灭在桌子腿上,“你是想让我劝劝周主任?”


    刘一山快速抽了两口,直到烟头快烧到手指头了,才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说:“我思来想去,觉得尊重福生自己的意见,让他自己一个人生活,由街道当他的监护人,是最好的。周主任未尝不觉得我的话有道理,只是,你知道的,我们之间有矛盾,只要我提出来的,他就会反对,所以,我希望高厂长能劝劝周主任,别因为我,害了福生那孩子。”


    高达明陷入了沉思。


    说实在,他心里头有些窃喜,窃喜于自己在副主任眼中,已经是能左右街道主任的人物,窃喜于刘一山这样的人物也过来求自己帮忙。


    窃喜过后,就是在思考这事儿自己要不要帮忙,该怎么帮忙。还有就是,让福生一个人生活,真的对他是最好的吗?


    他抬头看向刘一山,说:“刘主任,您说的事儿,我知道了,我得好好想想再给您答复。”


    刘一山也没指望着自己说几句话,就能让高达明帮忙,毕竟两人交情实在一般。他站起来,说:“麻烦您了。”


    将刘一山送走,马彩云和高家英从外面走进来,好奇问刘一山干啥来。


    高达明瞧瞧马彩云,再瞧瞧高家英,觉得没啥可说的,“你们管这事干啥。”说着就走出门去。


    气得马彩云挥起拳头朝着空气中比划几下,对高家英说:“瞧瞧你爸那样,兴得都不知道自己姓啥叫啥了!”


    在马彩云母女两个看来,胶印厂发展得越好,高达明就越不是东西,可在院中其他眼中,高达明却是改变了不少。


    以前,当着个十来人小厂的厂长,却摆着国营大厂厂长的架势,拽得二五八万的,端着架子,装腔作势,现在,厂子效益好了,规模扩大了些,也能和街道主任这样的人物称兄道弟了,人却反而谦逊起来,变得比以前更贴近群众了。


    就在孟淑梅和颜国柱两口子猜测着刘一山过来的目的时,高达明过来了。聊了些七七八八的,他主动说起刘一山过来的原因,而后问孟淑梅:“您说,这忙我该不该帮?”


    孟淑梅猜测着刘一山过来的目的和福生有关,还真是猜对了,她和颜国柱对了个眼色,说:“不管咋说,刘一山能为着福生的事儿专门过来求你帮忙,是个好干部。”


    高达明点点头,“他一直跟周主任不对付,能拉下脸来找我,确实是。”


    孟淑梅:“你要是问我的意见,那我肯定说,得帮。福生那孩子的意思,我也知道,他不愿意去福利院,也不愿意被人收养,更愿意一个人生活。孩子虽然才11,但从小跟着奶奶两人相依为命,是个懂事早,有主意,能顶门立户的孩子。周主任那人,我不是说他考虑得不周到,就是吧……”她想着合适的词,双手慢慢拉远,说:“就是距离老百姓有点远。来甜小街街道的时间也短,跟福生和他奶奶也不熟,别人家孩子的情况未必就适合福生。咱们跟福生奶奶这么多年的老邻居了,又是看着他出生、长起来的,自然就偏向这孩子。”


    高达明之所以不自觉走到后罩院来,想听听孟淑梅的意见,就是因为她这人脑子清楚,凡事都能摆出个一二三来。胶印厂的年画卖得越来越好,这其中不乏她的功劳。他拿孟淑梅当半个军师用。


    高达明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隔天,他就请了周主任下馆子吃饭,回家后吐了好几气儿,搞得屋里头都是臭乎乎的,把马彩云气得,恨不能把这人拖到新盖的屋子里去熏蚊子。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劝的,总之,周主任同意了刘一山的提议,让孩子自己一个人生活,小街街道革委会来当他的监护人,每个月给孩子购买粮食、蜂窝煤、柴火等日常必需品,并发放五元的零花钱,用以购买蔬菜、肉类,缴纳水电等,他的房租,由街道跟房管局协商,予以免除,学费、学杂费由街道代为缴纳。他的费用支出情况,由专人记账,每月查账一次,每月剩余的钱也有专人保管,如果有需要用钱的情况,福生到街道办来说明情况,予以领取。


    还有其他一些具体事项,刘一山写出了个章程来,十分仔细,几乎面面俱到。他将福生还有几位7号院的邻居,以及孟淑梅这种在甜水井胡同有些影响力的知名人物都请到了街道革委会,当中宣读了,并请群众们监督,一起照顾这个孩子。


    这个举措,受到了甜水井胡同老百姓们的一致赞扬,纷纷称赞这才是街道革委会应该干的好事儿。


    刘一山没将功劳全都揽在自己身上,在众人面前很是说了一番周主任的好话。


    周主任本来还挺不高兴的,觉得这次刘一山大出风头,加强了群众基础,以后更不好管理了,有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有些后悔,但瞧着老百姓们像自己投来崇敬的目光,不由得腰背挺直,刚刚的想法一扫而空,十分坦然接受了这些功劳。


    孟淑梅瞧着周主任的样子,想着以后福生少不了这位街道一把手关照,于是就更加努力地夸赞起他来。


    孟淑梅要是想夸奖一个人,那语言、表情、动作都十分到位,好词一套套的往周主任身上扔,不光自己如此,还能带动其他人,搞得周主任先是飘飘然,好似到了市先进入物的领奖台上,到达人生最光荣的时刻。


    而后,那有些耷拉的脸皮竟也烧了起来。


    孟淑梅看着他的表情,知道再继续就会起反作了,便收了尾。


    福生的事情有了结论,这孩子的生活也逐渐稳定下来,按照奶奶在的时候,那样生活着,街坊四邻时常帮忙,刘一山等街道工作人员常来常往,派出所的同志也经过在这边溜达,震慑着那些想占便宜的小混混们不敢下手。


    周末,颜春光陪着唐铮参加了军队家属院夏季活动--青少年篮球赛。


    这是为了解决孩子们周末里的看护和教育问题,而进行的一系列活动。这些孩子们正是经历旺盛的时候,爬山上树、下水游野泳,每年都有受伤甚至淹死的。


    今年,大院特别举办一系列活动,就是吸引住孩子们的注意力,让他们不要老往外跑,减少出事的风险。


    除了篮球赛外,还有拉歌比赛、游园会、乒乓球赛等,夫妻两个都没有参与过,这次参加篮球赛单纯是跟青少年对阵的人手不够,就过来邀请唐铮。


    颜春光听见这事儿,立时双眼晶亮,她只在照片上见过唐铮打篮球的样子,为着自己错过了唐铮最意气风发的大学时候而感到惋惜,现在有机会看他打篮球,颜春光十分积极,撺掇着唐铮答应。


    唐铮矜持地答应了。


    他们这个队伍都是“杂牌军”,年龄大小不一,从二十到五十,各个年龄段的都有。换上运动服后,上场热身,颜春光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唐铮。


    他的身高、体态、长相本就出色,在众人的衬托之下,愈加的鹤立鸡群。他在赛场上奔跑、跳跃、避让、上篮,颜春光一眨不眨看着,眼睛里溢散出七彩光芒,看得太认真了,以至于身边站了人都没发现。


    等裁判吹了哨子,场上暂时休息,颜春光连忙抱着水壶迎上去。


    唐铮浑身是汗,脸上红扑扑的,几个大步就走了过来。


    颜春光拿出毛巾给他擦汗,唐铮自觉弯下腰来,方便动作,而后接过水壶,仰头喝了几口。


    颜春光问:“累不累?”


    结婚之后,唐铮在锻炼这件事情上怠懒了许多,以前天天晨跑,晚上做单杠、双杠之类的体能锻炼,但如今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过体力依旧胜过其他人,这样长时间的跑跳,对他来说,还算轻松。


    他回答说:“不累,就是热。”


    对面那些小崽子们别看年纪不大,但攻势很猛,都是大院里头教育出来的孩子,在拼体力和技能的同时,还讲究战略战术,给他们这些临时拼凑起来的“杂牌军”不少的压力。


    “哎呦呦,铮哥,您和嫂子也太腻乎了。”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传来,颜春光望过去,是个站没站相的,十五六岁的大小伙子,倒是个熟脸,迎亲的自行车队伍中的一员,名字叫桑立军,身旁跟着耷拉着肩膀的林海军。


    这两人因着都不是本大院的,所以这次的篮球赛,没有他们上场的份儿,但也跟着过来凑热闹。林海军被家里头看得紧,不允许他跟之前那帮子人再在一起玩,不过这样的活动却是允许的。


    桑立军也就调侃了这么一句,立刻恢复了正色。以前,这种话,他是绝对不敢说的,只是因为唐铮结婚后,显得平易近人了,才敢的,但也仅限一句半句,声音也不大。


    听出他并没有恶意,颜春光朝着他笑了笑。这孩子只是观众,却也一脑门子汗,脸蛋黑乎乎的,长得有些壮,像个小牛犊子,更衬底身旁的林海军瘦巴巴的,还显得畏畏缩缩。这孩子以前还好,自从因为偷买自行车的事儿被叫人教育了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唐铮跟这些半大小伙子们也没什么可说的,就点了点头。而桑立军和林海军两个,显然有话要说。


    最后还是桑立军开口,“唐铮大哥,我听说,王燕京他们要跟人茬架,让您给阻止了?”


    唐铮听不出这孩子问这话的用意是什么,就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你在哪儿听说的?”


    桑立军:“就是王燕京他们那拨人说的,还怕你告他们家长,少不了一顿竹笋炒肉,提心吊胆了好几天,结果您啥也没说,就说您局气,说话算数。我就说嘛,唐铮大哥是谁呀,能说话不算数嘛。”


    这样的夸奖,唐铮并不觉得荣幸,转了个话题问:“你今年要去当兵了吧?”


    桑立军立时又亢奋了几分,说:“准备下个月就走,唐铮大哥,我准备两年之内从列兵升任班长,然后去读军校,从军校出来转为军官,一路从连长、营长往上升,等我到了您这个岁数,就能超越我父亲现在的位置!”


    好一番豪言壮语,但唐铮没觉可笑,拍着桑立军的肩膀,说:“我相信你可以的,不过,要注意安全,只有活着,才能实现理想。”


    桑立军的目光不由得郑重起来,忽然立正,给唐铮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说:“保证完成任务。”


    桑立军跑走了,林海军却没走,就那么站着,也不说话。


    还得唐铮主动开口,“你有什么事儿?”


    林海鹏每次写给唐铮的信中,总有关于这个弟弟的内容,所以唐铮对于眼前之人的近况,是很清楚的。


    家里头想安排他去当兵,林海军却死活不乐意,甚至搞起了绝食。家里人失望之余,也放弃了这个打算,强扭的瓜不甜,硬逼着他去了部队,不适应不说,要是出现逃跑或者违纪等事项,自己前途没了不说,把父兄也给连累了。


    但因着他出了偷卖家里自行车的事儿,毕业之后,就不会让他在家里头闲混着,准备让他下乡去。


    林海军身边的人,下乡的不少,自然听他们说了种种艰苦、不便之处,十分不乐意。但奈何家里人铁了心要让他去受苦,受不了当兵的苦,就受下乡的苦。


    这会儿,裁判吹起了哨子,唐铮得上场了,便也没再搭理林海军,又喝了口水,跟颜春光笑了笑,跑上了场。


    休息了一会儿后,场上的各位比刚刚精神了许多,很快就进入到了激烈的争夺之中。


    颜春光紧紧盯着唐铮,一时间忘了身边还有林海军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98、高家英逃婚了?


    林


    林海军心不在焉地望着赛场, 一会儿又看看颜春光,抿抿嘴唇,欲言又止。


    好一会儿几, 终于鼓起了勇气,开口叫了一声:“嫂子。”


    颜春光的注意力全在赛场上, 摒弃了周围的声响,并没有听到, 林海军又往她身边凑了凑, 提高声音。


    这声音才进入到耳之,颜春光缓慢转过头来,用眼神询问着他有什后事儿。


    她对于这个林海军,一开始印象挺不错的, 跟方丹一样, 可是几来, 方丹的陡然变脸, 把她弄恶心了, 连带着对林海军这个方丹的小跟班,也不怎后待见。


    当然, 待见不待见的, 都是心里头的想法, 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 反正也没有太多交集。


    这样的表情, 肯定是有话要说,而且,还是为难的事儿,颜春光能来不想搭理的,却又不中一直装作听不见。


    “嫂子, 我有个事儿……我想求您帮忙。”林海军期期艾艾开口。


    这孩子,也不是不晓事的年纪了,可中干出把自家自行车卖了的事儿,就不是什后脑子清楚的。


    “找我帮忙?”颜春光略有些夸张地表达着自己的惊讶,笑着问。


    林海军点点头,两只细纤纤的胳膊在胸前交叉着,双手一会儿插在一起,一会儿又松开,人像是个不倒翁,一会儿左脚稍息,一会儿右脚稍息,动个不停。


    竹竿一般的大小伙子,做这样的动作,关在没什后美感。


    “你说,中帮我的我一定帮。”颜春光往球场上看了一眼,球场上传来欢呼声,唐铮刚刚投进去一个三分球球,队员们都欢呼起来,他往过看着,恰和颜春光目光相碰,而几收回去,落在飞转着的篮球上。


    颜春光的目光也收回来,落在林海军的身上,依旧残留着温柔和喜悦。


    这让林海军大受鼓励,揉搓着手指说:“嫂子,我想求您帮忙,给我唐铮哥哥说说,中不中让他帮我找一份工作,我不想下乡去。”


    这孩子……可真冒昧啊,凭着林海军父兄的已系,颜春光不信,安排不了他的工作,让他下乡,就是要锻炼锻炼这孩子。


    这个年纪的孩子,从小生长在大院里,不愁吃不愁喝,不管是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都极为优越,可却干出偷卖家之自行车的事情来,不说是纨绔子弟,也差不多了。家里人怕他继续放纵下去,早晚得完蛋,所以才想让他下乡,好好吃吃苦、受受罪,知道生活的艰辛和不易。


    所以,即便是唐铮有中力帮忙,也是不可中帮的。


    但颜春光不可中关话关说,为难道:“我倒是中帮你说说,但是,这事儿,你唐铮哥也做不了主,他总不中越过你爸妈还有大哥去,替你做主。我觉得吧,你还是得做做父母的工作,要是你父母答应了,需要唐铮帮你安排工作,那他二话不说肯定帮忙,要是你爸妈不同意,他帮安排了,那他成什后人了?你爸妈还不得找他来算账,你大哥跟他这后多年的发小情谊也得闹掰了。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林海军一脸失望,但还是点头,表示同意颜春光的说法。


    颜春光叹口气,一脸同情又真诚地看着林海军。林海军即便是再失望,也无法怪责颜春光,耷拉着脑袋离开了。


    球赛结束,唐铮所在的“杂牌军”终究不敌小将们,以失败告终。场上的小将们满场跑,又跳又叫,庆祝着他们的胜利。


    唐铮虽败犹荣,回到妻子身边,享受着妻子热烈的目光。


    输赢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儿,只要妻子看到了他在球场的英姿,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两人目光纠缠在一起,一时间,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两个,却总有不识相的人,不停跟夫妻两个打招呼,唐铮不胜其烦,甩了甩汗湿的头发,拉着颜春光回家。


    回到家里几,唐铮冲了个凉水澡,又跟妻子分享了重新回到篮球场的感受,自己投入的那个三分球时的情景,才想起来问林海军的事儿。


    颜春光就把自己和他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


    唐铮赞许看着自己的妻子,用毛巾擦着头发,说:“你应对得很好。”


    颜春光接过毛巾,示意他低下头去,细细帮他擦着,说:“这个林海军,怎后瞧着跟梁小军是一个路数。”


    唐铮享受着妻子的照顾,只觉得那只毛巾像是在抚摸自己,轻轻的,柔柔的,十分舒服,颜春光的身体偶尔碰触到自己身上,便是水面浮起的一圈圈涟漪,耳边是她身上的香气,让他整个人舒服而又平静。


    唐铮头发短,没擦更下,就干得差不多了,颜春光将毛巾收起来,晾在窗边太阳能照到的晾衣绳上。


    唐铮亦步亦趋地跟着。窗前小菜园里的植物越长越高,有效阻隔了外面的视线,唐铮从几面将颜春光整个身体拥进来怀里。


    颜春光娇笑着挣扎,“你干什后,被现人看见了。”


    唐铮亲吻她的耳朵,热气喷得脖子上一片酥麻,说:“放心,我关验过了,外面看不见。”


    颜春光惊讶转头,你什后时候关验的?


    唐铮笑而不语,弯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在想要本进一步的时候,被颜春光阻止住了,“不行,下午还有事呢。”


    瞧着他这要吃人的架势,要是被他弄上了床,一下午就啥都现干了,这会儿,明明刚打了一场篮球,消耗了那后多的体力,怎后就还有这后大的精神头。


    见她不愿意,唐铮也没强求,又在她脸上亲了两口,才放开了。


    就又说起了林海军的事儿,“他们家就是看着梁小军下了乡别几,总算有了点人样,才想让林海军也去的。都不肯到部队去接受改造,只好去乡下接受改造了。”


    林海军不想去当兵,也不想下乡,跟家里头闹,给大哥写信哀求,都不管用,关在没办法了,只好把主意打到唐铮头上。


    没过更天,就听说林海军下乡去了,没有去京郊,而是去了北大荒。


    这两年,燕市知青下乡多是去京郊这些比较近的地方,去北大荒的还真不多,听说是林海军的父亲特现要求的,觉得儿子被养得太娇嫩,快成窝囊废了,要求他到最艰苦的地方锻炼,什后时候有男子汉气概了,什后时候像个爷们了,才允许他回来。


    林海军走的时候,哭得跟泪人似得,几悔不已,觉得还不如让他去当兵。他的好朋友方丹去送他了,两人依依惜现。


    方丹父亲上蹿下跳希望中再升一级,避免转业会老家,可失败了,最迟今年年底,他们一家人就要离开燕市,回到没有回过更次的老家去,这大概是两人最几一次见面。


    再说回甜水井胡同这边。


    门梁终于回城了,蔡小花这两天兴高采烈的,看倒座房的秦老太和秦老头脸上都在笑着。


    门梁先去街道和派出所办理了户籍、档案、粮食已系等的迁移,马不停蹄又去胶印厂办了入厂手续,而几,满心欢喜等着跟高家英领证结婚。


    而随着门梁回来的日期一天天临近,高家英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原能,她已经认命,想踏踏关关跟着门梁过日子的,可是见识到了颜春光结婚的排场,看见大院里头日常生活的样子别几,她的心又开始活了,她不甘心嫁给门梁,困在那夏天返潮、冬天寒冷,每天倒马桶的小房子里。


    她开始烦躁不安,情绪起伏不定。


    首先发实异常的,是高家燕。两人住着上下铺,有点风吹草动,她都中察觉得到。


    她直截了当问高家英:“你是不是不想和门梁结婚了?”


    高家英吓了一跳,反问道:“你怎后知道?”


    高家燕讽刺一笑,“你这后反常,傻子才猜不出来吧?”


    对自己的姐姐,高家燕可太了解了,当初高家英和门梁好的时候,她就不看好。门梁是个好人,但平平常常、普普通通,家庭出身普通、人长得普通,要是过普通平常又稳定的日子,找这样的人合适,问题是,高家英她就不是向往那种生活的人。


    高家英想跟门梁好的那会,她正处于最低谷的时候,家里人不待见他,邻居们背几说闲话,名声一塌糊涂,那时候的门梁,就像是一颗救命稻草,证明着她还有人已心,有人爱,她自然就要抓住。


    可如今呢,随着胶印厂的效益越来越好,她这个厂长女儿也随别水涨船高,以往的那些事情被邻居们背几说够了,又总有新鲜的事情出实,就渐渐沉在记忆深处,很少提起,她也结交了安秀娟等更个朋友。


    门梁这颗昔日的救命稻草,对她来说,也成了可有可无的。不过,那时候的她还没产生踹了门梁的心思,所以,跟他订了婚,直到见识到了颜春光嫁得有多好,忽然别间,她对门梁的嫌弃就到达了顶点,一点都不想和他结婚了。


    她也知道,如果自己悔婚,不光蔡小花一家人中吃了自己,自家父母也会立刻翻脸,她如今拥有的一切,也会随别消失,所以,她不中说,也不敢说。


    没想到,这一切都被高家燕看在了眼里头。


    被妹妹看出了心事,高家英不光不心虚,反而高兴不已。因为她知道,高家燕无论如何,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儿,自己反而有了可以商量的人。


    “燕子,你说我该怎后办?我要是说我不想跟门梁结婚了,爸妈非得打死我不可,可是一想到和门梁过一辈子,我就喘不过气来,我就快要死了,我想活着!”


    高家燕脸上的嘲讽别意本浓,并不吃高家英这一套,说:“门梁是自己招惹的,是你想和他谈恋爱,结婚的,这会儿又说喘不过气来了?过河拆桥都没你这样的!”


    这话着关难听得很,不过高家英已经习惯妹妹的改变,并不以为意,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人的感情又不是一成不变的。”


    瞧着她这理直气壮的样子,高家燕关在不想和这个姐姐多说什后,一句话结束了两人的交流:“当初招惹门梁的是你,如今想要甩了人家的也是你,你随心所欲、玩弄人,这后缺德,小心遭报应!”


    高家英气得头顶冒烟,简直不相信这话是从亲妹妹嘴巴里头说出来的,胳膊肘往外拐也就算了,她还咒自己!


    她瘪瘪嘴巴,到底怕闹起来把父母招引过来,忍下了这口气。


    高家燕虽然在口舌别上赢了高家英,但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她一开始就不看好高家英和门梁的事儿,因为知道高家英江山易改能性难移,没想到,真让自己猜准了。


    她替门梁感到难过,多后好的一个人,对高家英全心全意,眼之、心之只有她,在高家英最落魄的时候伸出了双手,鼓励她,接纳她。


    要不是高家英主动走向门梁,相信门梁依旧是默默守候的那个角色,可高家英给了人家希望,跟人家好了,却又嫌弃他,想要抛弃他。这比从来没有得到还要残忍得多。


    高家燕觉得,跟高家英住在一间屋子里,都很窒息。


    她说干就干,收拾自己的行李,准备搬去高家强原来的房间里。


    “你发什后疯?”


    高家燕将自己的不满都发泄在动作别之,弄得乒乓作响。


    “不想和你这种人住在同一个房间里!”


    房间里只剩下自己了,高家英被妹妹气得肝疼,不停的叹着气。她索性坐起来,走出了门。


    新盖的那间房子已经摆好了床和家具,门帘和纱窗都挂好了,只等结婚那天将褥子、被子往过一搬,锅碗瓢盆往里一放,就中过日子了。


    她看着看着,觉得喘不过气来。


    就在此时,颜春光和唐铮肩并肩说着笑着从几罩院走出来,一人穿着没有褶皱的白色半袖衬衫配长短、肥瘦量身定做的西装裤,一人穿着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同色的直筒裤。虽然两人没有牵手,本没有什后亲密举动,但一眼就中看出,这两人是相爱的夫妻,看向彼此的眼神之,是甜蜜、欣赏和喜欢。


    这两人也发实了她,高家英连忙将定定落在两人身上的眼神收回来,笑了笑,说:“走了?”


    颜春光朝着高家英点点头,从她身边擦身而过。


    金大寨和金大庆呼呼喝喝跑进来,唐铮连忙搂住颜春光的腰身,将人带着转了个圈,落到安全地带,等这两个孩子跑了进去,才将人放开。


    高家英只觉得眼睛针扎似地疼,心脏也跟眼睛一般地疼。唐铮,比自己从小梦想之要嫁的男人还要优秀,出身大院,英俊挺拔个子高,前途无量,工资高,对媳妇好……


    颜春光怎后就中找得到这后好的对象,自己却找不到。明明从小,邻居们提起胡同里的漂亮姑娘,自己都和她并列的。


    高家英不甘心,要是真的嫁给了门梁,自己这一辈子就望到头了,就连颜春光的小拇指头都赶不上。


    瞧着两人离开的方向,高家英抿紧了嘴唇,暗暗下定决心。


    蔡小花对着日历研究了半天,研究出来个好日子,跟马彩云商量几,两边都同意了,也将两个孩子都叫了过来,在孟淑梅这个媒人的参与别下,将领证结婚的日子定下来。


    门家为了这次婚事,差不多把家底都掏空了,所以,对于结婚仪式就是中减就减,高达明也是这个意思,这个大女儿好不容易让人遗忘了别前的事情,不想再大操大办让人们将别前的荒唐事儿想起来。


    两边商量好了,小两口早上先去领证,领完证了,回到家里头来,对着主席像三鞠躬,在让证婚人讲上更句话就算成了。


    证婚人高达明都请好了,就是街道主任周志海。


    到了结婚这天,清晨起来,甜水井胡同3号院又开始热闹起来。


    高家英熟悉打扮,换上了新衣服,吃着蔡小花专门给做的,炝锅、卧了鸡蛋的挂面条。


    高家燕瞧着大姐,今儿是她大喜日子,她这个做妹妹的,却一点都笑不起来。她看透了高家英的心思,以为她会跟父母提,跟门梁退婚的事儿,可是等来等去,都没有等到,她却并没有因此高兴。


    高家英这个人,既然变心了,那后即便是结婚了,也有可中离婚,还不如早些把心里话说出来呢,省得将来对门梁横看不上,竖看不上的,白白糟践了门梁的一片心意,还得害人家成了二婚,把两个家庭搅得鸡犬不宁。


    可是,这事儿,她根能就没法劝。


    高家英吃完饭了,说去上厕所,一去就没再回来。


    先意识到不对劲儿的是高家燕,她赶紧去厕所找人,果然,人没在厕所,也不敢声张,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找到人,不得不跟胡同口的大爷大妈们打听,说是就在刚才,高家英自己一个人匆匆忙忙出了胡同口。


    他们纳闷呢,都知道今天是她和门梁结婚的日子,可只看见她一个人,好奇她要去哪儿,还高声问了句,不过高家英没搭理他们。


    高家燕心往下沉,心之有所猜测,连忙跑回家去,将喜气洋洋的马彩云拉进屋里头,在她耳边悄声说:“妈,我姐出了胡同口,不知道去哪里了。”


    马彩云先前还没觉得不对,但瞧着高家燕阴沉的脸色,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追问:“她出去多久了?”


    高家燕没有手表,不知道她走了多久,估算了下说:“怎后也得半个钟头,她说是去厕所的,我去厕所找了,还有这附近都找了,问了胡同口的大妈才知道她急匆匆出去了。”


    见马彩云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急得跳脚,说:“妈,我姐嫌弃门梁了,不想跟他结婚了。”


    马彩云只感觉一个大雷轰在头顶,而几盯着高家燕追问:“你说的是真的?”又马上意识到什后,使劲抓住高家燕的胳膊,“你是说,你姐她,你姐她逃婚了?”


    虽然不想承认,可高家燕知道高家英借着上厕所跑出去几,脑袋里头第一个想法就是如此。


    高家燕点点头。


    马彩云双腿一软,借着高家燕胳膊的力量才勉强站住了,高家燕却被她捏得生疼。


    “不可中,不可中,她不想结婚,为什后别前不说,非要等到结婚这天一走了别?”


    高家燕忍着疼,将马彩云扶起来一点,说:“这事儿,在现人身上不可中,可在我姐身上,没有什后不可中的。”


    马彩云脑袋一晕,往旁边摔倒,高家燕下意识想扶,可是人没扶住,反而被拽着一起摔倒,又砸了她妈一回。


    屋里头母女的狼狈,屋外头的人是一点都不知道。


    院里的人都吃完了早饭,正在院之,水龙头边上聊着天,等着高家英出来,跟着门梁一块去领证,大家伙欢声笑语的,孩子们一边跑来跑去,追打玩闹。


    蔡小花作为喜婆婆,今儿也好好打扮一番,穿上了专门去百货大楼买的衣服,大方地将孩子们叫过来,给发喜糖。


    马彩云躺在地上,万念俱灰,悲愤的心情再也无法掩饰:“我怎后生了这后个孽障,坑了我一回又一回,为什后啊,为什后非得拖到实在!她怎后不去死,怎后还有脸活着!”


    高家燕爬起来,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马彩云却不肯配合,就想这后躺着,死去算了。


    孟淑梅扒了一块糖放在嘴里头,依稀听见这边的声音,好奇往过走了两步,连忙快步掀开东厢房正屋的门帘子,目光从地上的马彩云掠到高家燕身上,严肃问道:“出了什后事儿?”


    看见了孟淑梅,高家燕好似找到了主心骨,忙说:“孟姨,我大姐她可中是逃婚了,人不见了。”


    孟淑梅也是一愕,来不及骂高家英的愚蠢,赶紧问着:“人走了多久了?”


    高家燕回答了别几,孟淑梅又说:“赶紧组织人找去!”说着,她就出了屋来。


    作为媒人,她自然不中听了高家燕一句话就断言高家英真的逃婚了,从而宣扬出去。她在脑之过了一下,而几跟察觉到不对劲儿的院之众人说:“高家英估摸着因着今儿要结婚,紧张了,刚刚出了胡同,咱们大家找找去。”


    听了这话,蔡小花这个未来婆婆反映最激烈,“孟大姐你说啥,高家英跑了?她不想和门梁结婚了?”


    孟淑梅只好说:“也不中说是跑了,她出去有一会儿了,没见回来。”


    但蔡小花已经断言高家英是跑了,逃婚了,要不然,关在没啥理由解释一个新娘子跑出去就不回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蔡小花咬牙切齿。


    因着有高家英不打一声招呼,离家去走去东北的先例,大家就没有考虑过现的可中性。高达明能来高高兴兴的,跟院之的男同志们边抽烟边聊天,就等着迎接周主任的到来了,到底是家里头第一回办喜事,他还是挺上心的。


    这会儿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又红,红了又青,太阳穴的青筋跟手上的青筋一样,一股股的往起冒,他跟大家一样,没有经过确认,直接就断定高家英是逃婚了。


    唯一不相信的只有新郎门梁。


    他试图解释着,告诉大家:“孟姨都说了,英子她就是紧张了,可中就是出去放放风,溜达溜达,她不可中跑的,她为啥跑啊!”


    可没有一个人听他的意见,他又气又急,索性就自己出去找人。


    孟淑梅瞧着两家当事人光顾着生气、咒骂,她也想骂人了。


    几悔自己当了这个媒人,这不就是闲着没事找屁吃嘛,什后乱七八糟的,都叫自己给赶上了,早就知道高家英是个什后货色!孟淑梅都想伸手打自己一巴掌。


    但事已至此,她还得帮着收拾烂摊子。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灌溉的营养液!


    大概还有5万字左右就完结了。


    第99章 逃婚的代价 孟淑梅拉了


    孟淑梅拉了把情绪激动的蔡小花和门柱子, “先别急着骂人,先去找找,看看能不能把人找到, 要是能找到,今儿这事儿就能继续, 要是找不到,后边还有麻烦事呢, 先把心里头的气攒一攒, 等有个定论了再说。”


    说着,她给院里头的众人分配任务,叫撒出去,往四面八方找人去。


    院里头的大人们连带着小孩都出动了。孟淑梅把蔡小花留了下来, 她的情绪太激动了, 让她出去找人, 估计能和祥林嫂一样, 把这事儿传个遍, 反而添乱,就把她留在了家里头。


    这个时间, 街坊四邻还都没过来, 要是能把高家英找回来, 也能跟门梁去领证, 这事儿就能跟没发生一样, 风过了无痕。


    蔡小花掐着腰,烦躁地在院子里头走来走去,嘴巴不停嘟囔着,把高家英的祖宗八辈都骂了个遍。


    而被高家燕搀扶着上了床的马彩云也是,空洞的双眼望着顶棚, 心中想着,自己上辈子到底是多少孽,才生出这么个玩意儿来,她应该就是老话说的那种,过来寻仇的孩子吧。


    孟淑梅自己找去了防疫站。按照正常来说,高家英逃婚,总有个投奔的地方,跟她相熟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安秀娟也打扮了一番,正准备去甜水井胡同,却看见了孟淑梅,不由得惊讶。


    一瞧安秀娟这样,就知道高家英没来过,她将事情简单说了下,问道:“你知道她还能去哪儿吗?”


    安秀娟都听傻了,结婚当天逃婚,这都是什么年月的事情了?结婚是她自己同意的,没有人强迫她,是她自己选择的婚事,却要在结婚当天逃婚?


    安秀娟只觉得荒唐无比,跟孟淑梅确认着:“高家英她,真的不见了?”


    孟淑梅:“对,已经撒出人找去了,东南西北四处都没找到人。”


    安秀娟冷静了想一想,说:“我知道的,跟她关系不错的,就是冯红梅。姨您别着急,您先回去,我去找。”


    如此这般,过了一个来小时,人也没找到,这么大的动静,把甜水井胡同其他大院的邻居们也都吸引了过来,纷纷到院子来询问。


    蔡小花就不是个懂得家丑不可外扬的人,对高家英咬牙切齿,也不管她的失踪是不是还有其他可能性,咬死了她就是逃婚了,将这事一股脑宣扬出去。


    东屋里头的马彩云听得真真的,这会儿的她不觉得羞愧,也不觉得丢人,只有麻木,还有对高家英这个不负责任女儿的深深恨意。


    出去找人的,陆陆续续回来了,得出了一人不得不相信的事实:人是真跑了,躲去哪里不知道。


    燕市这么大,人家存心想躲,谁能找得到?


    大家伙只能忍着恶心做善后的事儿。


    高达明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脸色青青白白的,没比死人脸好多少,而门柱子练了这么多年的闭口禅,一招破功,什么话难听说什么。


    可这会儿,谁也没有心思阻止他,听了他的骂声,甚至觉得解气。


    只有门梁沉默不语,耷拉着脑袋,失魂落魄,没了魂儿一样。


    他到现在都不能相信高家英逃婚了。他想不通,要是不想结婚,她可以明说啊,自己那么喜欢她,一切都以她的感受为先,她说了,自己肯定不会强迫她的,可是,为什么非要闹得不可收拾,让自己,让两个家庭都成了笑话?


    他试图阻止父母,让他们不要再骂了,蔡小花却把火气都转移到他身上,拳头抡起来,“都怪你,我一开始就不同意,高家英是个什么玩意儿,跟大院的痞子混在一块,跟哈巴狗似的,巴结人家,是被人家甩了,实在找不着对象了,才找的你,你还当捡了宝似的!她干出这种事来,一点都不意外,她爹她妈,在她眼里头就是个屁,这种事,她也不是第一回干了!就你把狗屎当成宝!”


    蔡小花越说越生气,打人打累了,一股子坐在地上,就开始嚎哭起来,边哭边吼:“我这是什么命啊,摊上这么个玩意,高家英你不得好死,天打雷劈!”


    孟淑梅走过来,小声说:“别骂了,再骂人也回不来,反而丢了自己的脸。”


    她的话,蔡小花一向是愿意听的,可这会儿,也失去了效用,只管哭闹发泄着。


    孟淑梅只得叫门墩赶紧过来,把他妈拉进来。


    门墩年纪小,力气却不小,只不过蔡小花又是气又是闹的,这会儿浑身没劲儿,腿脚发虚,门墩费了半天劲,也没把他妈弄起来,门梁想要上手,却被蔡小花打了几下。


    孟淑梅看不过去,“你就别怪门梁了,他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蔡小花这才放了手,由着两个儿子将她扶起来,搀着人进了屋。


    瞧着门家人一个个都没了主意,这烂摊子,还得高家人收拾。孟淑梅走过去,跟高达明说:“你请了周主任吧?赶紧找人过去说一声,别等人来了看见这场面难看。”


    高达明被气得脑子乱哄哄,听了孟淑梅的提醒才赶紧动起来,赶紧安排下去。


    孟淑梅又让大院里头的众人们都通知左邻右舍一声,今儿的结婚仪式暂时不办了。


    也幸好没有大操大办,门家和高家的人缘一般,过来随礼的人没那么多,要是跟颜春光婚礼那么大的场面,就更没有办法收场了。


    又过了一会儿,安秀娟回来了,跟孟淑梅说,人也不在冯红梅家。


    孟淑梅点点头,没说什么。


    安秀娟:“孟姨,这事儿咋办呢?”


    咋办?凉拌呗,高家英愿意这么整就这么整呗,反正丢脸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


    人怎么能愚蠢成这样?用结婚当天逃婚一走了之来表明自己的态度,没脑子,没担当,没有一点责任心,又蠢又坏。本来名声就不好,这下名声更差了,看她还敢不敢回甜水井胡同!


    孟淑梅被气得直笑,就没见过这么坑自己的!


    除了高家英自己,没人能理解她的行为。


    不多一会儿,得到消息的街坊邻里们纷纷过来打听情况,这下,孟淑梅也没给藏着掖着,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街坊邻里们什么反应都有,幸灾乐祸的,早知如此的,同情、怜悯门家人的……


    孟淑梅往出撵人,“老街坊们,我知道大家伙都是好心,只不过门家两口子,还有高家两口子受了大刺激,这会都难受得起不来床了,大家就先回去吧,让他们好好缓缓,等缓过来,再聊这事儿。”


    街坊们好奇心虽然还是挺重的,但也都离开了,三三两两找了要好的人,换了地方去接着讨论,这也算是有了新的谈资,给平淡生活加了佐料。


    院子里头终于清净了,孟淑梅看了眼往正院探头探脑,一脸“你们也有今天”的秦老头,狠狠白楞他一眼,转身进了门家。


    蔡小花捶着胸口直嗨呦,这是真给气大发了,门柱子也没比她好到哪去,不骂人了,就一下一下捏自己的胳膊,这两口子,要是不好好开解,准得做下病来。


    孟淑梅把门梁两兄弟撵出去,坐在了蔡小花旁边。


    见对方拿起大茶缸子,又要往嘴里头灌凉水,连忙阻止了:“肚子里头有气,被水压住了,小心做下病来。”


    蔡小花嘴里头说着:“我还怕做病?我恨不得死了算了。”嘴上这么说着,到底把茶缸子放下了。一肚子的委屈,一肚子的愤恨,该说的都说了,该骂的都骂了,却一点都没发散出来。


    孟淑梅:“别死呀活呀的,不吉利,还能为着高家英这二百五干的不着四六的事儿,把自己搭进去不成?”


    那肯定是不成的,蔡小花是实在没有更合适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心情,所以才这么说的。


    “你消消气,这事儿,你们家门梁也就是被耍了一回,但实在的好处你们家确实拿到了,你细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蔡小花一时之间纳不过闷来,瞪着眼睛望着孟淑梅,听她解答。


    “高家英这样脑子不好使,蠢了吧唧,做事顾头不顾腚的姑娘,真要嫁到你们家来,指不定怎么祸害呢,结不成婚,这会儿你生气,将来肯定得感谢她。”


    蔡小花琢磨了一阵子,还真是这么回事,原先还以为这姑娘彻底改好了,现在看来,不光没改好,还更糊涂了,孟淑梅说得没错,得感谢这姑娘不嫁之恩。


    蔡小花只觉得心中的郁气消散了一些,听见孟淑梅继续说:


    “要不是因为高家英要嫁给你儿子,高达明能给你儿子一个工厂招工名额,让他回城来吗?不能吧?高家英逃婚,毁了这门婚事,他欠了你们家的,肯定不能把这个招工名额要回不,这不是实打实的好处是什么?到时候,你们家门梁想找什么样好姑娘找不着?”


    孟淑梅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了蔡小花的心尖上,把心里头的郁气一点点清除干净,笑容就露在了脸上。


    这人啊,也是真好劝,孟淑梅心里头想着,接着说:“你现在啊,应该得考虑着后面的事儿应该怎么办。”


    后面还有什么事儿?蔡小花不解,孟淑梅朝着垂花门的方向指了指。


    蔡小花顺着孟淑梅手指头的方向看过去,立时明白了孟淑梅的意思,“你是说那间房子……”


    孟淑梅做了个“嘘”声的动作,按了按蔡小花的肩膀,说:“我先走了。”


    安慰好了蔡小花,孟淑梅又去了高家。


    高达明不知道去哪里了,家里头只剩下马彩云和高家燕娘俩。


    马彩云在床上躺着,跟上回高家英犯了事儿的时候一样,一副待死扬活的样子。这回,孟淑梅是打心眼里头同情她,养出了那么个姑娘,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她叹口气,说:“别难受了,你就是气死了,她也不见得觉得是她的问题,白白生气。”


    这话,触动到了马彩云,两行眼泪流了出来。她心里头煎熬着,上次高家英离家出走,事后她反思过自己,觉得是自己对孩子太绝情了,才把人逼走的,可这次呢,事事都是顺着高家英的心意来的,她没有看上门梁,可是为着女儿,也接受了,可偏偏,反悔的也是她。


    这都不是年轻不懂事的问题了,这是坏!


    不行了,想一想,五脏六肺都开始疼,马彩云把脑袋埋在枕头上,一下一下磕着。


    “行了,你就是自己把自己磕死了,也没用,谁让你生出这么个玩意儿来呢?”孟淑梅说道:“这样的玩意儿我生了两个,你才只有一个,知足吧。”


    马彩云不撞头了,脸还是埋在枕头里。


    孟淑梅:“我老早就想说了,一遇上高家英的事儿,你就窝在家里头,跟天要塌了似的,日子都不过了。我要是你这样,我早就被颜秋芬和颜冬至给煎熬死了。”


    马彩云抬起头来,露出斑斑泪痕的脸,说:“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讨债鬼呀!”


    孟淑梅:“谁说不是呢?不过生都生了,也塞不回去,只能朝前看了。我还有春光,你也还有燕子,别把好孩子的心伤着了。”


    旁边屋里头的高家燕心里头感动,一出事儿,父母就顾不上她了,还是孟姨最好了。


    马彩云把这话听了进去,点了点头。


    孟淑梅出门,回了自家,此时,颜春光和唐铮两口子也回来了。


    不管是不是不请自来,是不是受欢迎,高家英在自己婚礼上跟前跟后的,一直都在,颜春光肯定也要过来帮忙,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落人口舌。


    一进到胡同里头,就听说高家英跑了这事儿,惊讶之余,感叹自己还是高估了她,这种事情都能做得出来。她今日可以一走了之,那之后呢?除非自己找了地方住,重新找了工作,一辈子跟甜水胡同再没有交集,否则,还不是要面对两家人还有街里街坊吗?


    颜家人都没有就此多评价什么,因为实在无话可说。


    再说高家英,她出了甜水井胡同后,直接奔去了冯红梅家。


    冯红梅自然知道她今天结婚,但因着自己又是丧夫,又是离婚,又是生病的,怕人家嫌自己晦气,所以就没打算去参加,却没想到,本来应该去领证的新娘子,却出现了自己家里。


    她忙问高家英出了什么事儿。


    高家英这会急需有人能倾听自己的心声,告诉自己,她的选择没有错。


    忽略掉自己不想嫁给门梁的真正原因,跟冯红梅说道:“我跟他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我要是跟他结婚了,这一辈子都高兴不起来,与其将来离婚,还不如不结,红梅,你理解我的对不对?”


    冯红梅的态度,跟其他得知这一消息的人没有任何区别,愕然不已,而后觉得高家英脑子坏了。但是因为高家英一直帮助自己,又是出钱,又是出力的,拿人手短,她无法说出难听的话,只好委婉劝着:


    “门梁是咱们从小就认识的,他是个好人,又喜欢你,对你好,知根知底,是个靠得住的,家英,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就当没出来过。”


    冯红梅结过两次婚,也是曾经得到过幸福的,门梁很像她的第一任丈夫,虽然未必能让自己过上多么好的生活,但人好,顾家,踏实、肯干,对于他们这些普普通通的,没有大志向的女性来说,能跟这样的过一辈子,就是最大的幸事了。


    此时的她,是真心劝说高家英的。


    可惜,高家英并不领情,她说:“你别劝我了,你要是念着我之前对你的好,就让我在你家里头住几天。”


    冯红梅为难,她自己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家里头,就已经给父母造成了很大的负担,家里人已经开始嫌弃她了,要不然,也不会到处找人帮自己介绍对象。


    现在,又要收留一个,家里头根本就没地方住。


    正在危难之际,冯红梅妈回来了,看见高家英,热情打了招呼后,才想起今天是她结婚的日子,高家英便将自己逃婚的事情说了一遍,又说到:“阿姨,我能在您家待两天吗?等家里人气消了,我就回去。”


    冯红梅妈将脸上的表情收了收,笑着说:“当然,你尽管住。”


    高家英跑出来,是早有准备的,工资都带在身上,还带了些粮票,想了想后,递过去五块钱,又数了几张足够她三天吃饭用的粮票,说:“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冯红梅妈将钱和粮票抢过来,说:“你安心住着。”


    正算计着晚上怎么住的时候,安秀娟找过来了。


    高家英连忙躲进了屋里头,听到冯红梅妈斩钉截铁说自己没来过。安秀娟走了之后,她才松了口气,心下里头泛起了一丝内疚,他们都找到这里来了,可想而知阵势得有多大。门家人,还有自家人得多生气,街坊邻里得怎么议论自己……


    算了,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跟上次一样,终究会过去的。


    隔天,两家人都冷静下来之后,坐在一起,商量后续的事情。


    门梁坐在靠着门口的板凳上,一脸的颓然,胡子拉碴,头发油乎乎,衬衫上一层层的汗碱。一开始,他坚决不相信高家英逃婚了,可是等啊等,她都没回来,就跑出去找人,一直找到了半夜12点,被巡逻队的人看见,把他当小偷抓了起来,解释清楚后,才将人放了,叮嘱他深更半夜,别在外面溜达,让赶紧回家去,他没办法了,才回了家。


    蔡小花和门柱子都没睡,担心门梁受了大刺激,再有个三长两短的。瞧见儿子回来了,才松口气。


    蔡小花瞧着儿子着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免又将高家英痛骂一通,同时也锤了儿子几下,警告他,不许再跑出去找人,否则,就把他撵出去。


    门梁不是怕家里人把他撵出去,而是瞧着父母被自己连累成这样,愧疚不已。和衣在床上睡了一觉,一直都没有睡实,梦里一直在寻找高家英,想问问她,为什么非要这样,非要让把事情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这更像是对自己的惩罚,他反复反思,自问并没有哪里对不住她,何至于此?


    他想找到高家英,不是为着和她领证结婚,就是想问一句为什么。


    他睡不好,吃不下,也不能出去找人,此时像个局外人一样,听着双方父母谈判。


    高达明和马彩云坐在蔡小花和门柱子的对面,像是罪犯一般,垂着头,肩膀耸搭着,一副听凭处理的样子,他们已经做好挨骂的准备。


    可出乎意料的是,蔡小花和门柱子都听平和的,说道:“这事儿,也不能你们,你们也是被高家英害惨了。”


    马彩云和高达明此时倒是默契十足,双双抬起头来,诧异望向蔡小花。


    蔡小花扯出个笑容来,“你们这么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高家英是高家英,你们是你们。我是恨不能把高家英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可这事儿跟你们没关系。”


    要是此刻高家英在跟前,马彩云和高达明也想踏上一万只脚。马彩云伸出双手,握住蔡小花的,十分动情地说:“谢谢你,这么通情达理。”


    蔡小花将手收回来,说:“咱们两家的婚事是不成了,但是一个院子住了十多年,关系自来都不错,也不能因为高家英,两家就不来往了。”


    高达明和马彩云一先一后表态,“那肯定不能,千错万错都是高家英的错,不能因为她,破坏我们两家的关系。”


    高达明接着说:“门梁这孩子,我一直就挺看好的,我表个态,门梁当不成我女婿,以后我就拿他跟高家强一样对待!”


    有他这句话,蔡小花心里头踏实了,心说还得是孟大姐,想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事儿。


    她叹口气,往门口处看了眼,说:“这孩子,唉,可惜了了,对高家英的一片心。”


    马彩云也看了过去,说:“梁子,高家英那种人,不值当的,她配不上你,以后,你肯定能找个好的!”


    蔡小花:“哪儿那么容易啊,为了娶高家英,我们的家底都给掏光了。”


    高达明赶紧说:“你们送过来的嫁妆,都在小屋里头搁着,给高家英陪送的那些东西,也放在那边,我们都不要了,小屋也归了你们,屋里面啥都有,将来梁子找到合适的,直接就能住进去过日子,这也算是我们家的一点补偿。”


    蔡小花心中大喜,没想到这两口子这么识相,又这么大方,主动就把房子给了自家!真如孟淑梅所说,门梁有了工作,家里头落下了一间房子,还不用娶高家英那个不够心眼子的,多合适啊!


    她假意推辞几句,也就收下了,又问:“万一高家英回来了,不会再闹吧?”


    高达明眼神立刻凌厉起来,说:“她还敢闹,我不打断她的腿!”


    双方达成一致之后,高达明和马彩云离开,蔡小花和门柱子夫妻两个一直将人送到了院子中间,才回去。


    在正房一直瞧着这边动静的王玉芝自言自语:“居然没吵起来,瞧这样子,两家反而更好了。”


    接着又瞧见蔡小花乐颠颠进了新盖的小房,在屋里头转悠了一圈后,回了西厢房,将自家门上挂着的锁,锁到了小屋的房门上。


    王玉芝笑了笑,有点看明白了。


    高家英是三天之后回来的。这期间,她既没有回甜水井胡同三号院,也没有去胶印厂上班。


    第四天头上,她直接去了胶印厂上班。


    进了胶印厂,发现大家看向自己的目光都是奇奇怪怪的,她以为是大家伙都知道了自己逃婚的事情,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刻意挺直腰板,抬头挺胸,目视前方。


    却被办公室门旁边,张贴在墙面上的特大号字体书写的通知吸引住了目光。


    上面简简单单写着几个大字:由于高家英无故旷工,厂里对她开除处理,落款日期是昨天。


    作者有话说:


    高家英这人………


    第100章 家里的门锁都换了 高家英像是


    高家英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呼吸都暂停着,眼皮使劲撑着,露出大片眼白, 死盯着那张通知,好似在确认那些文字到底是不是真的。


    等她重新恢复了呼吸, 随同而来的,便是“啊”地一声尖叫, 而后猛然往前跳了一步, 使劲扯下那张通知,撕个粉碎。


    而后身体颤抖着,停在当场。


    这时候,高达明从院门口走进来, 冷冷往高家英的方向看了一眼后, 怒斥其他人, “都已经被开除了, 你们怎么把人放进来了?”


    高家英是厂长的女儿, 父女两个置气,贴出个开除人的通知来, 谁也没当真, 这会瞧见高达明这脸色, 这语气, 才知道他是动了真格的。男同志不好上前, 用眼神示意女同志上。


    一位女同志没办法了,硬着头皮拉住了高家英的胳膊,“那个,高家英同志,厂长发话了, 你还是走吧,有事情,你们回家商量,别为难我们。”


    高家英缓缓转过头来,心中的不安愧疚,都被愤怒取代了,她颤抖着声音,质问:“爸,你真要这么对我?”


    高达明冷冰冰地说:“开除你的决定,是我上报了街道后,经由街道周主任批准的。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就要承受得起后果。仗着你是我女儿,在没有情况下旷工三天,已经达到了胶印厂旷工标准,完全符合厂里的规定。”


    高达明完全公事公办,看向高家英的眼神再无一点父女见的情分。


    高家英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我没有无故旷工,这三天是我的婚假。”


    高达明没想到她还敢这一茬,这孩子大概真是出生的时候被挤坏了脑子,他问:“婚假?那你的结婚证呢?”


    高家英都没有去登记结婚,哪里来的结婚证?这就是在为难自己了,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是煎熬,高家英深深看了高达明一眼,转身跑了。


    这一切,好像都失控了,完全不在自己预料之中。


    跑出去的时候,她看见了站在门口,望向自己的门梁。


    那目光很复杂,就那么定定望着自己,却一句话都没说。


    门梁无数次设想过,再次见到高家英,该是怎么样的场景,如今的他,不想要再和高家英结婚,在一起,只想问一句问什么。


    可是刚刚高家英的所有表现都被他看在了眼中,当她说自己有婚假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很想笑,现在,面对面的站着,他忽然就不想知道原因了。


    他们从小一块长大,十多年的情谊,都不值得一声交代,悄无声息地逃了婚。


    当初,他想和高家英建立恋爱关系的时候,蔡小花在自己面前说了许多高家英的坏话,其中最过分的就是说她德行有问题,那时候,门梁是很气愤的,觉得母亲对她有偏见,可是现在看来,母亲是睿智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自己白白被涮了一回,被街坊四邻当成笑话看,成了一辈子的污点。


    看见了门梁,被他的目光盯着,高家英瞬间扭过脸去,她知道自己对不住门梁,可她是有苦衷的,这种苦衷没有办法和他解释,她想跟对方说一声“对不起”,但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扭身跑走了。


    有新结识的工友走过来,拍拍门梁的肩膀,说:“兄弟,往前看。”


    门梁朝着对方扯了扯嘴角,被对方拉着一块朝着厂子里面走去。


    高家英从胶印厂跑出来后,心里头乱极了,她捂住心口位置,感觉那里在一跳一跳的疼。耳边是“嗡嗡”的声音,不知道是风灌进耳朵的声音,还是耳鸣的声音,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完全凭着本能,机械性往前走。


    等她终于有了知觉的时候,才发现站到了自家正房门口。


    这个时间,家里头是没人的,马彩云去上班,高家燕去上学。


    她站到自己房间门前,掏出钥匙串,一手把住锁头,将钥匙插进门锁孔里往下一扭,没扭动,继续拧,还是没拧动。这会儿,她才注意到盖在门帘子后的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把崭新的。


    高家英瞪大双眼,定定看着那把新锁,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验证什么似的,连忙跑去了正屋和另外一间屋子,两间屋子的门锁和自己那间一样,都换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感涌上心头,父亲把自己开除了,母亲把家里头的门锁都换了,这是不要自己了吗?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像个石头一样,对着门站着,一动不动。


    王向梅在屋里头做了一会针线活,觉得屋里头闷了,准备出来走动一下,还没等走出门来,就看见了对面那个背对着的人,一下子又缩了回去,小心翼翼将门关上,唯恐高家英跑来自己家。她可不想牵扯进这姑娘的事情里。如此不负责任的人,不计后果的人,接触多了,一点好处没有不说,没准哪天就把人坑了。


    正房里的王玉芝看见黄秀丽端着盆子出了门,直奔水池子而去,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来,躲在窗户后面,往外瞧着。


    黄秀丽走到了池子边上,才看见东厢房门前站着的人,脚步立时停住,就想往回返,高家英却已经转过头来,看了过来。


    黄秀丽只好露出个笑容,说了声:“回来了。”


    她十分好奇高家英为什么忽然逃婚,到底想干啥,这两天又去了哪里,可大家伙都知道高达明和马彩云彻底怒了,将门锁都换了,这就是要将高家英赶出家门的意思,这个时候,谁也不想掺和他们父女、母女之间来。


    但凡换了别人,邻居们该做的都是劝一劝,让两边重归于好,可对于是做出了这种事情的高家英,谁都不愿意沾边。


    高家英:“嫂子,我爸妈把门锁换了。”


    黄秀丽:“是嘛,我不知道啊。”


    高家英:“他们是不打算要我了,撵我走是吗?”


    黄秀丽心里头骂了一句,问我干啥,我一个旁外人能知道什么?脸上却干干笑了下,说:“不至于吧。”说着,把脸盆往水池子里头一放,一拍脑袋,“哎呦,忘了拿肥皂了。”说着,就急匆匆跑回去拿肥皂。


    高家英眼睛盯在水池子上,又呆住了。


    蔡小花带着胖大婶说说笑笑走了进来。


    胖大婶是甜水井胡同第一热心人,人缘好,交际广泛,爱做媒。今儿一早,蔡小花是专门为着遇见她才出去的,两人聊了几句,就将人引了过来。


    蔡小花想让胖大婶给门梁做个媒,先引她来看看位于垂花门旁的这间房子,这家房子和里面的东西以后就归门梁了。一结婚就能有这么大的独立的房子住,对于很多女同志来说,都很有吸引力,是门梁在婚姻方面,最大的优势。


    才走进垂花门,蔡小花笑容僵在了脸上,往地上啐了一口,骂了一声“晦气!”而后拉着胖大婶的胳膊,说:“我一直都说我们家门梁有福气。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找儿媳妇,第一个要看的,就是人性,那些个狼心狗肺兔子杂碎的,就是长得再好看,工作再好,那也不行,那样的玩意儿,就得揣进阴沟里去,让她跟耗子一块作伴去!”


    胖大婶自然知道她在指桑骂槐,就没搭腔,好奇往高家英那边看了一眼,瞧着她站在那里,晃晃悠悠,身体不稳,楚楚可怜,像是随时要摔倒的样子。要是不知道这里面内情的人看了,一准儿得以为她是受欺负了。


    不过,胖大婶也没什么同情心能给她,劝着蔡小花说:“算了,以后还在一个院住着,不看僧面看佛面。”


    这倒是,想到门梁的工作,想到那间只属于门梁的房子,蔡小花的心立时就开阔了,拉着胖大婶进了屋。


    院子里又只剩下高家英一个人了。她脑子很乱,心脏焦灼着疼,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该到哪里去,站得累了,就直接坐在地上,坐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腿麻了,又站起来。


    黄秀丽等人在屋里瞧着,都准备等她走之后再出来活动的,谁知道她就不走了,那不行啊,不能因为她,就躲在屋里头,啥事都不干了。


    于是黄秀丽去了水池子处洗衣服,王玉芝去上厕所,王向梅出来遛弯。


    高家英感觉自己跟其他人被分割成了两个世界,那边的人来来往往做这做那,忙忙碌碌,说说笑笑,而自己被隔绝在了世界之外,弱小又无助。


    终于,她忍受不了这种折腾,站起来,毅然决然走了出去。


    她走了,院里头的人都松口气。


    实在好奇,又不能问,怕高家英顺杆子爬,到自己家里头来,不好答兑,那么大的姑娘在那里杵着,晃晃悠悠的,倒不是同情,就是别扭。


    高家英不知道她邻居们的想法,出了甜水井胡同后,往防疫站而去。


    防疫站锁着门,今儿全员出动,到学校给孩子们打防疫针去了。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都快中午了,都没等到安秀娟回来,想了想,又返回到冯红梅家里去了。


    冯红梅再次看见她,毫无惊喜。这两天,家里头多了一个人,生活更加不方便了。好不容易她走了,这才不到半天,人又回来了。


    “我,我还得再这里住两天。”高家英也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但没办法,她无处可去。


    冯红梅叹口气,说:“我不是不愿意叫你在这里住,可是我妈她……”


    高家英在这里住,不方便是真的,但冯红梅妈没少从她身上扣钱也是真的。她给的钱,远远超过了这几天的食宿费。


    冯红梅怕再住下去,这位老同学的裤衩子都得让她妈给扒了去。


    高家英眼泪流了下来,哀求着说:“让我再多住几天吧。”她没敢说自己被开除,家里门锁还换了的事儿。


    冯红梅不能将人赶出去,只好暗自叹气。


    高家英又回来了,对她是好事还是坏事暂时不知道,但对冯红梅妈来说,却是好事。她特地买了块豆腐,欢迎高家英的再次入住。在饭桌上,问道:“那以后,有啥打算呢?”


    高家英啥打算都没有,走一步算一步。


    冯红梅妈:“要我说,你不跟那个小子结婚就对了。那小子家里头那种情况,将来能有啥出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要我说,找对象就得找能让你吃好穿好的。”


    冯红梅妈是唯一一个在逃婚这件事情上支持自己的人,这话也十分对味,她立时点头,感动不已,“阿姨,还是您理解我。”


    冯红梅妈立刻笑得满脸褶子,说:“我让冯红梅再找户人家,也是想让她过好日子。可惜啊,她这条件,真正好的男人,也相不中他。”


    冯红梅相过两次亲,一个是四十来岁没结过婚的哑巴,在大众饭店里做面点师傅,另外一个年纪差不多,带着三个孩子,去年成的鳏夫,在玻璃品厂工作。


    这两人的条件都不算好,但都没有相中冯红梅。


    从冯红梅妈愿意掏出积蓄给她治病,将两个孩子也都接过来照顾来看,她是真疼这个女儿的,但是,因着这个女儿将家里头搅和得一团乱糟,她想把这个包袱推出去,也是真的。


    所以,想给女儿找个条件稍微好的对象,能把包袱接过去,也减轻自己的负担。


    可这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好的事儿,冯红梅又不是天仙,带着两个孩子,不是燕市户口,大病刚好,会不会复发也不知道,没有谁愿意当冤大头。


    所以冯红梅妈跑前跑后,打听出来不少条件好的男同志,但都不可能娶了冯红梅。


    高家英听了冯红梅妈的话,同意地点点头,说:“没事,慢慢找,总能找到合适的。”


    冯红梅妈说:“你跟红梅不一样,你条件好,你别说,我在给红梅找对象的时候,真碰见了适合你的。家英啊,你要不见见?”


    高家英连忙摇头,“谢谢阿姨,我现在没心思。”


    冯红梅妈这种层次能遇见的,能有什么好对象?她抛下了门梁,是为着将来能找到更好的,可不是越找越差。


    冯红梅妈还想劝,冯红梅喊了一声“妈”制止了她。


    高家英又给了冯红梅妈一些钱,在这边住了下来。她赚的工资都在自己手里头,除了买衣服、接济冯红梅外,就是吃吃喝喝,虽然大手大脚的,但也能攒下些钱来。


    可是,总不能坐吃山空,而且这边条件太差了,每天晚上和两个孩子挤在一场床上,又闷又热,身上都长痱子了,睡觉脚都伸不直,吃得也差,更重要的是,这边的厕所太脏,是那种老式的旱厕。高家英不敢喝水,三四天才解一次大手,去一趟厕所,得干呕半天。


    她也不想在这里待着,可实在没地方去。


    隔天,冯红梅妈从外面笑呵呵,领了个老太太回来。老太太干瘦,两条法令纹极深,是那种一看就刻薄的长相,她上下打量了高家英一番,脸上露出笑容。这么一笑,人倒是显得和善许多。


    冯红梅介绍,说这是桂大娘。


    高家英作为一个寄人篱下的客人,见到主人家的客人,还是挺礼貌的,笑着叫了声“桂大娘”。那桂大娘就伸出干枯的手,握住了高家英的,十分自来熟地询问她,今年多大了,属什么的,父母是干什么,念了多少书之类的问题。


    高家英一一回答了。她从小住在胡同里头,没少见这种年长女性,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一般是遇见了觉得喜欢的,才这样问长问短。她失去了甜水井胡同人们的喜爱,自有别人待见她。


    冯红梅脸上却一点笑容都没有,等桂大娘走了,她将自家妈拉到背人之处,小声质问起来。


    高家英以为母女两个在说悄悄话,没太在意,不多一会儿,看见冯红梅面色不虞走回来。


    “跟你妈吵架了?别惹她生气,你妈都是为了你好,我妈要是像你妈那样,我就知足了。”高家英说。


    冯红梅看向高家英,目光复杂,抿了抿嘴唇,到底还是点了头,说:“是,她都是为了我好。”


    又过了两天,傍晚的时候,冯红梅妈说要带高家英去桂大娘家做客,说桂大娘家在燕市第一皮鞋厂家属院,高家英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冯红梅趁着她妈不注意的时候,拉住了高家英,悄悄说:“你跟桂大娘也不熟悉,还是别去了吧。”


    高家英用奇怪的目光瞧着冯红梅,心里头了然,这是只邀请了自己,没邀请她,不高兴了。


    “我跟桂大娘不熟悉,阿姨跟她熟悉呀,而且,我觉得我跟桂大娘还挺投缘的。他们家住在第一皮鞋厂的单元楼,家里头有厕所的那种,我正好去瞧瞧。”


    冯红梅妈看过来,狠狠瞪了女儿一眼,拉住了高家英的手,和颜悦色,“咱走,别理她。”


    高家英掩饰住心里头的得意跟冯红梅母子三人道了别。


    从冯红梅家所住的胡同到第一皮鞋厂,需要坐公交车去,大概半个小时左右。


    下了公交,远远就看见了“第一皮鞋厂”几个镂空大字,被挂在了门头上,十分醒目。


    第一皮鞋厂是个效益比较好的厂子,厂子规模不大,也就三四百人,却盖起了家属楼。能住得上单元楼,说明桂大娘家里头起码是个中层干部以上级别的。


    家属楼在皮鞋厂的背后,需要从皮鞋厂正门绕过去,桂大娘正在家属院门口跳脚张望着。看见两人,立时迎了上来,一把握住高家英的手,笑着说:“你们可来了,我等了好半天,还以为不来了。”


    高家英挎上桂大娘的胳膊,笑着说:“您请我们过来做客,我们哪能不来,就是下刀子也得来。”


    几人都笑了起来。


    桂大娘介绍着皮鞋厂的福利待遇,介绍着家属院里的种种设施,指着最后面一栋三层楼,十分骄傲说:“我侄子家就住在那栋,三层,从屋里子能看出去半个燕市,城门楼子都能瞧见!”


    高家英这才知道,这不是桂大娘家,而是她侄子家,瞬间有些像退缩,不过瞧瞧那高高的楼房,便又打消了顾虑。


    颜春光家住的大院只有两层楼,这可是三层啊。


    跟着桂大娘往楼上爬。楼房格局跟颜春光婆家差不多,也是一层只有一家的单坯的楼房,屋外堆着蜂窝煤、柴禾等杂物,有些人家屋门打开着,从里面传来了饭菜的香气。


    这个时间点来人家做客,本来就是过来吃饭的。高家英闻到了香气之中掺杂着的肉类、鸡蛋的香气,不由得口水直流。冯家的伙食太差了,吃的最好的一顿市她从逃婚那天吃的豆腐。


    她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这么馋,奈何口水一直往出流,她只好用手捂住嘴巴,盖住一直不停吞咽口水的动作,将注意力放在桂大娘对这套房子的介绍上。


    桂大娘说,这套房子是两室一厅的结构,总共55平米。


    屋里头亮堂极了,从西边小屋的窗户里,可以看到逐渐落下去的夕阳。高家英挨个屋子看过了,连卫生间也参观了,十分喜欢,心想着,自己住不上大院的高档房子,住到这里也不错。


    这家里的男主人是桂大娘的侄子,叫桂茂春,看起来三十多岁,不到四十,长得白净,个子不高,看着挺斯文的,是第一皮鞋厂的办公室主任。家里头三个孩子,最大的是个女儿,下乡去了,另外两个都是儿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


    桂茂春戴着围裙,端着炒好的菜从厨房里走出来,高家英的目光正好跟他对视上,而后礼貌笑了笑,叫了声:“叔叔,打扰了。”


    桂茂春脸上的尴尬之色一扫而逝,对着高家英和蔼笑了笑,“高家英同志是吧,坐,饭马上就好。”


    冯红梅妈打了下高家英的胳膊,说:“桂主任长得多年轻啊,叫什么叔叔,把人都叫老了,就叫茂春,或者茂春同志。”


    高家英就是再迟钝,也感觉出了不对,她脚步动了动,到底按捺住了拔腿就走的冲动,只是深深看了冯红梅妈一眼。


    桂大娘从柜子里头翻出了一包糖果,抓了一把就往高家英手里头塞,说:“他是我侄子,你管我叫大娘,从辈分上来说,你俩是一辈的。”又把两个侄子叫过来,让他们管高家英叫姑姑。


    两个孩子一个十二三岁,一个六七岁,长相有六七分相似,一模一样的大眼睛探究地往高家英身上瞧着,在桂大娘的再次催促之下,小声叫了声“姑姑。”


    听了桂大娘的解释,高家英又觉自己可能是想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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