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班铃声打响之前, 办公室的同志们陆陆续续过来了,每个人都道着恭喜,跟梁先进一样, 询问着她的新婚生活,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也都在真诚关切,只有一个人例外, 就是王蔓菁。
在元旦之前, 她分手了,因为觉得那个人并不是真心喜欢她,而是冲着她的家世、她大哥来的,她在这段感情里头, 全心投入, 这样的分手, 对她打击很大, 原本已经忘却了对唐铮的感情, 尽力平常心对待两人结婚的事儿,可这会儿却是不行了。
她又想起了唐铮, 想起来的, 都是他的优点, 对比之下, 唐铮的各方面的条件, 包括人品,都碾压了她的男朋友,这就让她愈加意难平。
所以,尽管就在同一个大院,她也没有过来参加颜春光的婚礼, 随便找了个借口敷衍。
她经常会想,如果唐铮也喜欢他就好了,这样,自己就不会遇到那样的人,自己也可以跟颜春光似的,这样光明正大展示自己的幸福。
王蔓菁的情绪,颜春光看在眼里。但因着这段时间一直在为结婚休假做准备,每天都很忙,着急把工作提前做完,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关注她的心理波动。
刘处长主动提出陪着颜春光去给各位领导发喜糖,回来之后,彭爱青又陪着她挨着办公室发糖。
完了又去又要去后勤、组织部、工会等部门拿着结婚证做报备,未婚女同志和已婚女同志每个月发放的福利会有些区别。不过,颜春光没打算转户口,可以预见地,往后她和唐铮会经常回娘家吃饭,她的粮油副食关系还是留在甜水井胡同为好。
这么忙乎了一通,一个上午就过去了,中午吃完饭,稍事休息,颜春光就跟众人把工作交接过来。
她休婚假,彭爱青要上学,王蔓菁是个不顶用的,工作就落在了肖珊娜和梁先进身上,忙得脚打后脑勺,用梁先进的话说,早上打扫卫生的时间是他这两天最放松的时刻。
不过,在一个办公室里工作就是这样,我替你承担了工作,自然也有你替我承担工作的时候,你来我往,互帮互助,不用太计较。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黄帼英抱着个东西气喘吁吁跑过来,站在门口处,往虚掩的门缝里偷瞧着,她的呼吸声太大了,以至于办公室里的人都听见了,不约而同往门口瞧去,她这才推开了门,走了进来。
她没有戴帽子和围巾,脸冻得通红,头发毛毛躁躁,飘飞起来,但依旧精神气十足。
“我来找颜春光同志。”
颜春光连忙站起,将她让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说:“怎么冻成这样,我给你倒点水暖和暖和。”
黄帼英忙说:“没事,我不冷”。
对面桌子上的彭爱青一拍脑子,十分抱歉地说着:“对不起啊帼英同志,我忙得稀里糊涂的,把你给忘了。”
黄帼英嘱咐过彭爱青,给颜春光送结婚礼物的时候,告诉她一声,她一块送过来,彭爱青却给忘得死死的。
黄帼英摆摆手,说:“我知道你忙,没事儿。”她一直等啊等,等到了颜春光休婚假,知道是彭爱青把自己给忘了,不过她这人大咧咧不记仇,从来都是把人往好处想,没觉得彭爱青是故意的,得知颜春光今儿来上班了,就过来送结婚礼物。
说着,她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大红色枕巾来,递给颜春光,说:“知道你不缺,不过是我的一份心意。”
颜春光将冒着热气的杯子放到桌子上,双手接过来,笑着道谢,说:“谢谢你啊,还想着我。”又点点桌子上的杯子,“赶紧捂捂手。”
王蔓菁走过来,接过那块枕巾,展开来。这是拉绒材质的,正中间绣这个大大的喜字,这样的枕巾,只能凭着结婚证才能买到,也不知道黄帼英是怎么弄来的,肯定费了不少心思。
瞧着王蔓菁轻撇了一下的嘴角,颜春光连忙将枕巾拿回来,叠好,说:“这枕巾我喜欢,你费心了。”
在颜春光脸上,黄帼英看到了真心实意的喜欢,便更高兴了,捂着手,喝了一大口水,说:“你喜欢就行,我还怕你嫌弃。”
颜春光:“怎么会?我喜欢来来不及。”
黄帼英更高兴了。
彭爱青的愧疚感却没有因为黄帼英的不在意而削减半分,等黄帼英起身告辞的时候,彭爱青按住了颜春光的肩膀,主动承担送客的职责。
年底,本来工作就忙,工作量激增,她每天还要抽出很多时间来学习、上夜校,而家里头也是一团糟。
公婆本来就不同意她上夜校,得知她考上了之后,虽然没说出不允许她去上学的话,但也对她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怪她不尊重父母意见,一意孤行,考试的事情也没有报备过,自己就把事情决定好了,反正就是冷言冷语加冷脸,让彭爱青一度质疑自己当初结婚的决定到底是不是太过于草率了。
虽然丈夫赵凤鸣是支持她的,可是三天两头出差,能给予的支持也实在有限,跟父母闹别扭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工作学习和生活不能兼顾的时候他不在身边,也只能马后炮,在自己面前批评下父母罢了。
而且,婚前婚后的他也有了不同。结婚之前,能够为了自己和父母抗争,结婚之后,却以和稀泥为主。虽然没有明说,但彭爱青察觉到,他已经逐渐被父母同化了,开始认为自己更关注于家庭才是正确的。
对此,彭爱青感到失望,要不是赵凤鸣之前一直站在自己这边,彭爱青是不会下定决心跟他结婚的,可如今,他也要站到自己的对立面去了。
彭爱青不知道,等到赵凤鸣当面锣对面鼓地跟自己坦白的时候,自己该怎么面对他,但能够确定的是,她宁愿离婚,也不愿意放弃自己好不容易争取到的,读夜校的机会。
她不是旧社会以夫为天,围着锅台转的家庭妇女,而是长在新中国,受党教育多年的工人阶级,是能顶半边天的妇女同志,让她放弃进步机会,让自己的价值都体现在照顾家庭上,她不甘心,更不愿意。
别看这会儿公婆说得好听,说不在乎她一个月赚多少钱,不在乎她职级多少,但终究有一天,他们会因此嫌弃自己。她始终明白一个道理,手心朝上、看人脸色的日子不好过,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自己腰杆子硬,有本事,才能获得尊重。
但是,道理她都明白,也下定了决心,可是种种事情交织在一起,到底影响了她的心情,也分散了精力,忘记黄帼英嘱托这种事儿,在以前,是从来不会发生的。
她追出去,是想弥补自己的过失。
他们走后,颜春光将那条枕巾妥帖放进背包里。王蔓菁看见了,又撇了撇嘴,但什么都没说。
办公室里,其他几位同事凑份子,送给颜春光的结婚礼物是一面大镜子和不用票的红绸被面,王蔓菁没有跟着一块随礼,单独送了一套茶壶带着六个杯子的景德镇陶瓷茶器。
这对于普通的办公室同事来说,肯定是贵重的,但她自认为和颜春光的关系不一般,要是跟黄帼英似的,送那么普通的枕巾,才叫丢人。而且,送礼哪儿有送单个的?“小气得很,还不如不送。瞧见颜春光那么宝贝单只的枕巾,比自己送她得贵重瓷器还高兴,不由得心生怨怼,觉得这人不懂货,不知道自己的一片心意。
一转眼,就到了下班的时候。
王蔓菁想到以后可以和颜春光同路,便忽然间高兴起来。
这样的雪天,他们都没骑自行车,她等着颜春光,准备跟她一块去等公交车。
颜春光笑着整理办公桌,说:“唐铮过来接我,正好,咱们一块坐车回去。”
王蔓菁一下子又不高兴了,嘟起了嘴巴,酸溜溜说:“他对你可真好。”
颜春光背上背包,拿了办公室钥匙准备锁门,说:“也不是专程来送我的,今儿去下属厂办事,开了车,顺便过来接我。”
听她这么说,王蔓菁的酸意稍缓,不情不愿,却紧跟在颜春光身后,一块出了大门。
唐铮的车停在老地方。附近路面上的雪昨天就被国棉一厂职工们清扫干净了,雪堆在道路两侧,白天出太阳的时候化雪,有水流到路面上,冻成了冰,走的时候需得小心翼翼的。
王蔓菁脚下一滑,险些跌倒,下意识就去抓颜春光的胳膊。颜春光反应很快,反拉住她的胳膊,控制住下滑的身体。多亏了身高力大,王蔓菁又不胖,只是微微晃身,没被带倒,却把车上的唐铮吓了一跳,连忙打开车门,快步走过去,扶住颜春光的胳膊,将两人带过来。
在人不注意的时候,他看向王蔓菁的目光是带着谴责的。这样又滑又硬的地面,真要摔一跤,非同小可,王蔓菁总是冒冒失失,顾前不顾后,摔一下不要紧,可别将颜春光带累喽。
颜春光陪着王蔓菁坐到了后面,对着前方驾驶座位的唐铮说:“慢慢开,不着急。”
为了防滑,唐铮在轮上上加装了铁链子。这样的天气中,不管是骑自行车,还是坐公交车,都非常不方便,倒不如干脆开车,他的车技很好,也做了充分的防滑措施,小心些,安全性还是挺高的。
唐铮答应一声,专心开车。
王蔓菁是头一回坐上唐铮的汽车。即便是大院中,这样的车也不多,就连她父亲的级别,需要用车的时候,也得提前跟后勤预约才行,这辆车,不知道被多少大院子弟羡慕着,多少人,以能坐上这辆车为荣。
她那时候,就梦想着哪天唐铮能主动邀请自己坐上来,没想到,这个梦想实现了,而曾经喜欢的那个人,已经结婚,找到了人生伴侣。
车开得很稳,车里面也很暖和,王蔓菁看着逐渐黑下来的天空,看着亮起来的一盏盏昏黄路灯,脑子里头乱呼呼的,也不知道具体都在想些什么,就是烦躁又激荡,仿佛想起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想。
颜春光没有和唐铮说话,怕打扰他开车,旁边的王蔓菁一直看着窗外,也是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颜春光正好乐得清净,轻轻揉捏着手腕。下午写了好多字儿,手腕没顾上休息,这会儿酸酸胀胀,揉捏几下之后,明显好了许多。
在大院的岔路口,王蔓菁下了车,没大精神地道了声谢。颜春光对她的忽喜忽怒早就习惯了,不以为意。
等两人下了车,唐铮将人搂住了,这才问道:“刚刚没事吧?”
颜春光一懵,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唐铮指的是什么,笑着握住他环过来的手,说:“没事,我下盘稳着呢。”
两人进了屋,将灯打开,唐铮又叮嘱说:“记得我教给你的滑冰技巧,万一有不小心跌倒的时候,一定要用上那些技巧,必要的时候,可以将别人当成垫背。”
颜春光脱着大衣,“噗”地笑了,要不她能和唐铮成两口子呢,本质上,两人是一样的人。她答应着,“好的,万一我控制不住要摔倒,一定摔在罪魁祸首身上。”
一转眼,时间滑入到了2月份,颜春光和唐铮结婚满了一个月,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小两口的日子逐渐走向正轨。
两人也从恨不能跟个连体婴一样,时时刻刻都想腻歪在一起,重新回归正常些的日子。
这段时间来,颜春光把有限的,从唐铮那里抠出来的时间都都给了娘家,根本没时间见自己的朋友们,但一直惦记着邝诗洁的事儿。
选了个唐铮有事的周日上午,颜春光去了邝诗洁家里找她。
邝诗洁如今跟公婆住在一起,不是在娘家的时候了,颜春光几乎很少去找她。
颜春光不轻不重敲了三下门后,就站到了一边,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来开门,便又敲了三下。
邝诗洁的公婆都是很严肃,有些架子,不大亲和人的,起码颜春光那有限的两次上门时间,他们表现的都是这样,像是领导会见下属一样,客气是客气的,礼貌也是礼貌的,但能让人感觉出来,他不欢迎你。
又等了一会儿,有人过来开门了,是邝诗洁的婆婆。
看见颜春光的时候愣了下,好像在回想这人是谁,一会儿之后,应该是想起来了,脸上露出些笑容,将人让进来,“是颜春光吧?来找诗洁,她在房间里。听说你结婚了,嫁到军区大院,丈夫年纪轻轻就是科级干部了?”
颜春光也是一愣,惊讶于邝诗洁的婆婆迥异于之前的表现,怎么忽然就热情起来,听到她的问话,隐约猜到了原因,她忍住那一点感慨,笑着回答,“是的,阿姨,我结婚了。”
这是,邝诗洁从房间里头走出来,跟婆婆说了几句,就把颜春光拉进自己的房间里。
一家四口住的是两室一厅的单元楼房,总共大概能有四五十平米左右,邝诗洁夫妻两个住的是一间十五平米左右的房间,夫妻两个住着,还算宽敞。
邝诗洁的丈夫韩小川不在,桌子上摆着倒扣的书籍,显然,在颜春光过来之前,邝诗洁在看书学习。
颜春光走过去看了下,是本五十年代出版的无线电基础知识。
邝诗洁虽然在邮电局工作,但偏于行政类,工作上用不到这些知识,但对于她在学习这些,颜春光一点都不诧异。
两人之所以能在高中时期成为最好的朋友是因为两人同样对知识的渴求,对学习的热爱,在学生们的大部分精力都在闹革命、学工、学军、学农,更偏重于社会实践的时候,两人是为数不多,坚持学习基础知识的人。
“最近觉得自己的工作循规蹈矩,无聊又空虚,所以我想学点什么。”邝诗洁解释说道。而后突发出“嗤”地一声讽笑声,问:“你是不是被我婆婆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到了?”
颜春光犹豫了下,还是点了点头。
邝诗洁又是讽刺一笑,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原先,我真以为两人性格脾气就那样,对谁都那样,可越处,越发现这两人的真面目,他们骨子里头,就是小市民习性。”
她没有说透,但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因为结了婚,嫁去了大院,嫁了一位前途无量的科级干部,所以,颜春光在她的婆婆那里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待遇。
颜春光也是最近才知道,好朋友的婚后生活并不那么美满。颜春光没有结婚之前,邝诗洁一点负面的信息都未曾跟她透露过,她还以为对方是幸福的,可如今,却只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不说这些糟心的了,你怎么样?我这阵子一直担心你,但你们新婚燕尔,我又不要直接去家里头找你。唐铮对你好吗?”
她边说着,边观看着颜春光的脸色,见她双目发亮充满了神采,脸色白里透红,眉梢眼角跟做姑娘的时候有了很大的不同,但要说又哪些不同,却又说不上来,但一看她,就知道过得相当不错。
“还不错。”颜春光说。
“是啊,他那么喜欢你。”邝诗洁说着,笑了起来,说:“自由恋爱结婚的,跟我们这种经人介绍结婚的,肯定不一样。再说,你俩相爱的过程那么传奇,要是以前,肯定能写出一篇浪漫的爱情小说。”
是啊,颜春光自己也觉传奇,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的相遇,不能不说她和唐铮的缘分不浅。
“对了,你今儿怎么突然舍得抛下唐铮来找我?”邝诗洁转回了正题。
颜春光清了清嗓子,抿抿嘴唇。她过来之前,酝酿了好久,毕竟谈论的是那么私密的事情,即便是对着好朋友,也有些难以启齿,但既然来了,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索性就直白说了。
“你说,你过夫妻生活的时候总是疼,我觉得,应该不是正常现象。”
邝诗洁瞪大了眼睛,眨了几眨之后问:“你的意思是,你过夫妻生活不疼?”
已然说道这份上了,颜春光豁出去了,忍着脸上的热意,点头肯定,“就最开始的时候有点疼,但很快就不疼了,之后每次,不光不疼,还很……舒服。”
邝诗洁眼睛圆睁,嘴巴大张,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这样私密的事情,她迫不得已给好朋友做婚前教育之外,没和任何人说过,更不会跟人谈论这件事儿,所以她一直以为这是正常现象,所有女人都是这么忍着过来的,可是这会儿却有人告诉她,那事不光不痛苦,还舒服,让她怎么能相信?
但偏偏,这话是颜春光说出来的,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是不会骗自己的。
好一会儿后,邝诗洁才眨了下眼睛,将嘴巴闭上,说:“你说的是真的?”
颜春光:“千真万确,而且,我找到了些关于生理卫生的书籍看了,书上也说,这种关系应该是愉悦的。”
邝诗洁沉默了,别人都是愉悦的,为什么自己那么痛苦?
颜春光咽了吐沫,提议说:“要不然,我陪你去趟医院,找妇科大夫问一问?”
这种事儿,问专业的陌生人大概比向熟人问询会更放得开。
邝诗洁咬着嘴唇,低头没有说话,好一会儿后,抬起头来,说:“咱们去医院。”
邝诗洁是个干脆利落的人,做出了决定,就会立即执行。
客厅里头,她的公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头出来了,正在椅子上坐着看报纸,听见房门响动的声音,脑袋缓慢从报纸后抬起来。
邝诗洁叫了一声“爸”,而后介绍着颜春光,“这是我好朋友,颜春光您之前见过的。”
颜春光叫了声“叔叔”。
邝诗洁公公矜持而又礼貌地朝她点点头,继续埋首在报纸中。
这才是邝诗洁公婆一贯以来的态度。
邝诗洁又去房间里头跟婆婆报备一声,这才穿戴好,跟颜春光出了门。
她小声说:“你知道你最大的幸福是什么吗?”
颜春光:“是什么?”
邝诗洁回答:“是不用时刻在公婆的眼皮子底下生活。你婆婆远在大西北,一年不回来一趟,你公公虽然不远吧,但识相,我猜以后更不会总是过来打扰你们。”
今天聊开了,邝诗洁便也跟好朋友吐吐怨气,以前她不愿意说这些,倒不是怕家丑外扬,而是不愿意让自己好朋友也跟着糟心,负面的东西听多了,也影响心情。
她的公婆要说对她不好,倒也说不上,也没有说过难听的话,刻意摆过脸色,就是总让人感觉不阴不阳的,像是喉咙里卡着痰,咳不上来又咽下下去,总让人心里头不舒服。
结婚之前,她和公婆见面的机会并不太多,就是过节的时候去家里头吃饭,那时候大家都客客气气的,觉得他们不像是胡同的大娘大婶那么热情,但也符合他们的身份,毕竟是个不大不小的干部,有些端着也是正常,但是真正生活在一起,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邝诗洁总有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的感觉,她说:“我想好了,最多熬到明年10月份,我们结婚满一年了,就搬出去住。即便那会儿没有分到房子,我也租房住。”
也许有人会说她矫情,但是那种温水煮青蛙一般的煎熬,特别耗费人的心情和热情,那是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难受。
韩小川不能理解她的感受,父母也无法理解,甚至说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父母、丈夫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也最疼爱,最为她考虑的人,可他们却无法理解她。
颜春光挎上好朋友的胳膊,说:“好。我认识一个偷偷做房屋掮客的,在房管局有关系,到时候要是真的想租房子,我带你过去找他。”
邝诗洁笑着,深深呼出口气,心里头熨帖无比,为自己有这么一个无条件站在自己这边的好朋友而倍感欣慰。
为了防止碰见认识的人,两人跨了多半个城市,去了城西的人民医院。在大厅里头挂了妇科的号,排队等着见医生。
过来妇科挂号的,主要来看妇科感染病症,还有月经不调、生产导致的损伤,优生节育之类的。
看病的女同志们有年轻的,也有岁数大些的,年轻的都闭嘴不言,一位年纪大些的无所顾忌,到处找人聊天,问人家是过来看什么病的,然后倾诉着自己遇到的问题。
这位阿姨属于是子宫严重脱垂,据她自己说,应该是孩子生多了的缘故。现在不光不能干重体力活,日常生活中也得小心再小心,没准咳嗽一声,子宫都能掉下来,还得手动往里头塞。
颜春光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寒,跟邝诗洁对视一眼,去了旁边坐。
看热闹,听别人的闲话,也未必都是好事儿,都快让人产生心理阴影了。
两人等了好一会儿,终于轮到了。
医生是位五六十岁的女同志,面容十分和气,目光先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就盯在了邝诗洁身上,言简意赅问:“什么毛病?”
既然已经决定求助医生,邝诗洁就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惹着烧得发疼的感觉,将自己的症状详详细细讲述了一遍。
医生皱紧眉头,有些谴责地看了邝诗洁一眼,说:“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早些来医院。不和谐的夫妻生活,对夫妻关系,对于人的精神影响很大,没有好的家庭关系,没有充足的精神,怎么干工作,怎么更好地建设社会主义?”
邝诗洁对于这样的指责也没什么好辩解的,在医生的示意下,去了一旁,被帘子遮挡的隐秘处做检查。
过了好一会儿,脸成了猪肝色的邝诗洁跟在医生后面,一脸难为情地走出来。
医生的脸色如常,说道:“你的身体没有问题,之所以感到疼痛,是你丈夫的问题,对你不够耐心,不够温柔。”
旁观着的颜春光一下子就听懂了医生的话,立时耳根子红了,明白了问题出在了哪里,可邝诗洁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
医生见此,长叹一口气,说了一大段更加通俗、更加直白的话。
听得邝诗洁犹如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脑子里头想的是:还能这样,原来如此。
邝诗洁遇到的问题,对于见多识广的医生来说,只能算是普普通通的水平,她见过更离谱的情况,结婚两三年,还是大姑娘的……
谁能想到,干了这么多年的医生,还得给年轻人们讲结婚后的这些事儿。
作者有话说:
最后这一段,又反复改了好多次,真是服了!
第87章 改天带礼物感谢她去 从医院出来
从医院出来, 颜春光和邝诗洁都没有说话,医生的教导,不光邝诗洁听得认真, 颜春光也洗耳倾听。她虽然已经有了很多实际经验,但医生的话, 还是十分有指导意义的。
外面刮起了风,但凛冽的风都没有吹散两人身上的热意, 一直到了老莫餐厅门口, 两人才从懵呼呼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恢复正常,邝诗洁也有了开玩笑的心思,说:“来到你和唐铮的定情之地了。”
颜春光也笑了, 把这里说成是定情之地, 一点都不算错。
吃着美食, 两人从医院带出来的尴尬彻底消散, 但也避免谈起类似的话题, 聊了些彼此的工作,吃完饭之后一块坐公交车回家, 两人都准备回娘家去。
一场雪下的, 甜水井胡同附近的路面泥泞了好些天, 后来还是街道周主任让人从几所大厂的锅炉房里, 拉来了好几车的煤灰, 将附近的街道都垫了一遍,这才好走了许多。为此,周主任的名声好了不少,觉得他总算是干了点人事儿。
以前那位辛历风辛主任走的是亲民路线,经常在小街街道的街头巷尾看见她, 亲自奔波,为居民们解决各种实际性的问题,而这位周主任走的是稳坐中军帐,坐镇指挥的路线,他平时很少道基层来,有什么事情,都指挥下属去干,大多数小街街道的居民都没有见过他。
但这次垫灰渣,却一直都在现场指挥,收获不少赞誉,大概是学习前任,改走亲民路线了。不管走什么路线,这样对居民们好的事情大家自然希望多多益善,所以,不管他出于什么心思干的这事儿,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
这些话,当然都是听孟淑梅说的。颜春光一回来,孟淑梅就会把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讲给她听,所以,虽然搬走了,但对甜水井胡同的事儿,也是知之甚详。
颜春光回来的时候,孟淑梅在客厅用大盆和搓衣板洗衣服,颜国柱蹲不下去,就将盆子放在凳子上,帮着投洗,小阳则在沙发上搭积木。
“怎么在家里头洗衣服了?”孟淑梅勤快,换下来的小件衣服,内裤、袜子、秋衣秋裤这些一般换下来后,随手就搓洗了,大件的,都等到洗澡的时候带去浴室洗,很少有用到大盆子的时候。
孟淑梅下巴往欢呼着跳向笑意的小阳指了指,“问他。”
细细一瞧,是小阳睡的那一套被褥,不用问,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阳知道自己做错了,把脑袋往被子里头扎,十分不好意思。
小阳这孩子刚来的时候,几乎每天尿床。带着孩子去儿童医院看,医生给孩子做了一系列的身体检查,孟淑梅详细说明了孩子之前的生活状况,医生判断,孩子除了发育迟缓、严重营养不了之外,还有很大的精神问题,就跟大人不安的时候会反胃、呕吐、头疼一样,小孩也会有这种反应,等小孩子感觉受到关爱,吃食上面营养上来了,这种现象就会渐渐消失。
果然,不到一周,孩子就不再尿炕了。
这会儿的小阳已经达到了同龄人同等水平,幼儿园里做的体检,他各方面都达标。
忽然又尿炕,肯定不是身体原因。
“为啥尿炕啊?你跟小姨说说,小姨肯定不笑话你。”颜春光笑着,像是拔萝卜一样把孩子的脑袋扒出来。
小阳见无处可躲,只好心虚小声说:“我就是,就是在小杰家里喝汽水了。”
小杰是小阳的幼儿园同学,就住在南边的擀面杖胡同。他二姨在食品厂工作,秋天那会,厂里头发了不少汽水福利,二姨就给他家里头分了不少,被小杰妈藏起来,准备过年的时候喝。
冬天的时候,瓶装的汽水会冻裂,所以气温降到零下之后,汽水厂虽然也生产汽水,但只售卖散装的,可以拿着暖壶去打,却没有瓶装的。
小杰早就贼上了这些汽水,那天晚上,趁着家里头没人,把小阳这个最好的伙伴叫到家里头去了,两个孩子愣是用一把钳子,把汽水瓶撬开了,一人灌下去两瓶,撑得直打嗝,嘴巴都被染黄了。
带着这么明显的证据,孟淑梅一下子就发现了,追问之下,小阳只得承认了,两人偷喝了小杰家的饮料。
孟淑梅平时不允许孩子喝这些,因为汽水基本上都是用色素和糖勾兑的,色素对人身体不好,还不如自己煮点山楂加白糖,可孩子就喜欢外面买的东西,偶尔这孩子太馋了,也会买一瓶,给他喝一点解解馋,但这大冬天的,一气儿喝了两瓶,还是在家大人不在家的情况下偷着喝的,严重违背了孟淑梅对孩子的教育,唯恐这孩子随了老宋家的根儿,赶紧纠正,连打带骂,狠狠教育了孩子一顿,又带了比两瓶汽水贵一些的吃的去小杰家,赔东西,赔礼道歉。
睡觉之前,小阳就频繁上厕所,孟淑梅猜到这孩子晚上有可能要尿炕,提前垫了尿垫子,半夜还叫醒他起来上厕所,如此严防死守,还是在褥子上留下饸饹圈,一被窝的尿骚味。
夫妻两个一大早,给孩子从里到外换了衣服,给他扔到盆子里好好洗干净,又开始拆洗被褥,把脏衣服泡上。
颜春光摸摸孩子那鼓溜溜的肚子,笑着说:“多大个肚子啊,你就敢喝两瓶汽水?这么冷的天喝凉汽水,也不怕拉肚子。”
孟淑梅狠狠瞪着小阳,凶狠着道:“要是以后再敢去别人家偷吃东西,我非把你屁股打个稀巴烂不可!”
吓得小阳赶紧去摸仍在疼痛的屁股,连连摇头表示再也不敢了。
不管是孟淑梅还是颜国柱,都没打孩子的习惯,自己生的下不去手,不过对于小阳,她是能下得了狠心的,树不修理不直遛,小孩子,有时候就得打上几巴掌才能长教训。
孟淑梅这才问起:“你怎么自己过来了,小铮呢?”
颜春光:“他有事儿,跟人约好了,下午能过来。”说着,她将装在包里头的保温饭盒拿出来,说,“我中午跟邝诗洁去老莫吃饭了,给你们带了牛肉和大虾回来。”
这个饭盒有几层,不光能保温,还不漏,即便装了汤汤水水也不撒汤,是唐铮去国外的时候带回来的,十分好用。颜春光出门的时候就打算着给父母带些吃的回来,所以就把饭盒也带着了。
自己和唐铮不过来的时候,这边的饮食条件差了不少,但凡有好点的吃食,必须等到他们在的时候吃,颜春光唯恐他们营养跟不上,但也知道,说了也白说,只能是给他们带好吃的。
孟淑梅没说什么,乐呵呵看着闺女笑。
颜国柱:“倒是有阵子没吃牛肉和大虾了。”
这是女儿的一番心意,女儿对他们的心思和他们对女儿是一样的,所以,也不去说扫兴的话。
下午,唐铮忙完了过来,夫妻两个去了一趟工业路新星胡同,新买的四合院。
这边,重新修建、整理一番后,旧貌换新颜。
据颜国柱说,这套房子,梁柱等用的都是整块的杉木,门窗用的是柏木和香樟木,家具也都是一水儿的好木头,保养得也好,就是这两年没人住,少了人气,有些小动物在里面乱窜,鼠咬虫蛀,有了些瑕疵。不过唐铮找的那些工人十分专业,也认真负责,将房屋整体,包括边边角角都检查了一遍,出现问题的地方都修补好了。
孟淑梅和颜国柱两个,一有空就过来这边,不光找人重新刷了白墙,打扫得干干净净,家具擦得锃光瓦亮,窗户纸也重新糊了。重新换上去的玻璃镶嵌在窗框上,明亮得好似没装一样。
门口处的影壁无法修补,索性就让工人们拆了,又拆出一大片的空间来,将来如果真的住进来,把大门再扩建一下,就可以把吉普车停在这里了。
院子也大变样,地面杂草清理干净后,将青石板刨出来,重新找平地面,疏通排水沟。
抄手游廊的柱子和长椅重新上了朱红色的漆,是唐铮通过关系,买回来的,油漆质量很好,油了几遍之后,在光线的照耀下,油亮亮的,颜色很正。
厕所盖好了,是跟学校里的厕所那样,也分成了男女,弄了石灰将地面抹平,方便收拾卫生。
自从收拾好了之后,隔上几天,就过来打扫一遍卫生。反正,现在就是只要搬过来行李,就能住人。
孟淑梅总是念叨着房子空着太可惜了,但是谁都舍不得租出去。一是两人都是干部,万一被人举报,得不偿失,二是这套院子经过修整之后跟新的似的,他们还没住过呢,要是让别人住了,可就是旧的了,而且,这么大的房子,要是整租,很少有人能租得起,要是分租,那就成了大杂院,房子不定给糟践成什么样呢。
这套房子,买的时候虽然才花了七百块,但是翻修花的钱,又花了两百多块,这两百块,得多少年的租金才能收回来?
反正就是不合算,还不如空着。
两人挨个房间检查了一遍。目前房间里没有通电,也没有将自来水接进来,准备开春了再说,那时种菜会用到不少水。
倒也不用担心那些小混混们跳墙进来捣乱,这边的墙跟深宅大院几进四合院的围墙一样高,三米多高,除非非常专业的飞贼才能闯进来,小偷小摸,溜门撬锁的常见,这些专业的飞贼却不多见了,经过建国后一系列的打击,该枪毙的枪毙,该劳改的劳改,早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洗漱之后,唐铮便又凑过来亲吻自己的新婚妻子。
明天就要上班了,他没打算做些什么,想要她以饱满的热情迎接新一周的工作,但却没想到的,妻子的热情在今晚就提前释放了。
事后,唐铮餍足不已,轻轻抚摸着颜春光柔软、光滑的身体,回味着刚刚美好的滋味,等呼吸平顺了,他才在妻子耳边问:“今天发生了什么?”
颜春光似睡非睡,迷迷糊糊,两人之间床、上这些事儿一直让她很享受,但自己的主动却让这种享受加了个“更”字。
她往丈夫怀里头拱了拱,笑着问:“好不好?”
“当然,好极了。”唐铮在她头顶上亲了一口,面对着妻子突然的开窍,他好奇极了。他知道妻子是找好朋友去了,但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竟然让妻子在床、上从被动到主动,让两人的夫妻生活质量更上一层楼。
“今天我们去医院了,听了妇科医生关于夫妻、生活的课程。”颜春光声音软软的,有些模糊不清,但唐铮还是把她的每个字都听清楚了,不由得笑了起来,说:“不知道是哪家医院的医生,改天我带着礼物感谢她去。”
颜春光闷闷笑了两声,很快,平稳的呼吸传了出来。
唐铮稍稍把身子挪后面一点,省得她呼吸不顺,而后帮着掖好被角,带着微笑进入梦乡。
国棉一厂宣传处年底的工作比较多,工艺美术局也是。
最近雕漆厂、珐琅厂,玉料厂等几家工厂都成立技术改革小组,在进行机械化的改革。但从手工化到机械化迈进的过程中,一直都有不同的声音。
就拿雕漆厂来说,建厂之初,确立了流水线的工作模式之后,就一直受到一些老艺人的指责。不过,经过摆事实、讲道理,他们逐渐理解并接受。但这次的改革,力度有些大,争论声不断。
其中一项很重要的的创新就是压塑成型,简单来说,就是不需要经过一道道上漆、干透、再上漆的过程,而是直接通过机器,一下子就将漆面压缩出来,再跟木胎结合在一起就行了。
这样做,极大节省了时间还有人力,使得原本需要短则半年,长则几年才能做出来的一件雕漆制品,一个月到数月不等就能完成。
支持的人认为这可以给国家赚取更多外汇,反对的人认为,这种行为是在破坏雕漆行业,一体成型的漆料跟一遍遍上的漆料区别很大,认为这是投机取巧、自掘坟墓。
改善工艺品行业的工艺,往机械化、现代化方面发展,是轻工业部的决定,作为工艺美术管理局外销处的副处长,唐铮肯定是全力支持的。
但是,反对者的观点也有道理。
72年,尼克松总统访华时,随行而来的有一位美国收藏家,唐铮参与了接待任务,担任这种收藏家的向导和翻译。陪着他参观了工艺美术厂、雕漆厂、珐琅厂等,随即去了有售卖资格的友谊商店,这位收藏家一下子就其中展示的雕漆制品吸引,以高昂的价格将所有的雕漆制品都买下,带回了国。
那时候,唐铮就跟他聊过愿意花巨款购买这些的原因,从而得知几个结论。
第一就是西方人对于神秘的东方大国一直非常好奇也十分感兴趣,再加上两国关系终于破冰,使得民众们愿意买些来自于东方大国的物品作为纪念。
二是中国工艺品有着与西方世界不同的独特审美。这些融合传统图案与现代设计,“和谐于自然”的美学,以及对材料的创新使用,满足了西方对异域情调和高工艺价值的追求。
还有就是,虽然出口的这些工艺品对于国人来说已经是天价了,但是相对西方同类产品,工艺更精湛但价格更实惠,作为馈赠的礼物,或者家庭摆件,更具有实用性。就比如雕漆,在设计雕漆用品的时候,设计师们不光要考虑图形、寓意,不会拿它当成一件单纯的摆件,还会考虑实用性。
比如那位美国收藏家买走的雕漆制品,古代宫殿造型的,其实是一个首饰盒。花纹繁复、花瓶造型的,其实是个香薰炉。
另外一点,是从去年开始的,在西方和日本收藏家的推动下,中国艺术品在国际拍卖市场活跃度增加,推动了高端工艺品的购买。
除了跟这些高端的收藏家们沟通,唐铮也和做国际艺术品的管理者沟通,和到中国来,有购买艺术品意向的外国人沟通,充分了解他们的购买心理和需求。
可以说,他是国内最了解国际工艺品市场、供需的人之一。
不过,他主要是负责对外销售的,虽然技术和工艺的革新要询问他的意见,让他给出建议,但也只是参考意见而已,并不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他的意见是,从长远考虑,维持传统。如果用机器化取代传统手工艺,从短期上来说,确实能获得更大效益,但从长远来看,绝对是短视行为。
机器加工出来的工艺品,失去了本来应该有的价值,失去了在收藏品界宠儿的位置,久而久之,只能成为廉价的代名词。
这些意见,他充分表述出来,而且,也形成文字,汇报了上去,但是,却没有像对待日本人参观那次,据理之争,务必成功。
对此,不光他的上级周立昌感到意外,颜春光也问了为什么。
对于上司和妻子,自然是不同解释。
跟周立昌说的,更冠冕堂皇一些,说自己的观点是依据自己主观能看到的东西得出的结论,考虑得未必全面,这本就是关乎于工艺品未来的重大事项,不能因为自己的片面而影响到全局。
跟颜春光说的是,“我看出来,这次上面的领导也是倾向于机械化改革的,对于有些同志提出的想法十分支持。我能考虑到的问题,他们也都能考虑到。这就是涉及到了是先短期赚取一泼利益,换来外汇,买到生产建设中更需要的物品,发展其他工业,还是细水长流,慢慢积攒。站在我的立场,把能说的,能做的都做的,没有必要和领导对着干。”
唐铮不会去干明知不能为的事儿,作为年轻的,前途大好的青年干部,自有在仕途上的生存之道。
颜春光点点头,换做是她,她应该也会做相同的选择。
这件事儿,对于在雕漆行业干了一辈子的颜国柱,影响也挺大。
最近雕漆厂人心惶惶,大家都在私下里议论,如果真的采用了机械化生产,厂里那些涂漆、制漆的工匠是不是就没有用处了。一层层漆上去的髹漆和压制成型的大漆在硬度上肯定是有所区别的,也就意味着,雕工们几十年来练就的刀工技巧也要随之调整,而后,此时用压制的技巧代替了髹漆,谁知道哪一天不会用机器代替人工雕刻呢?
很多人问到了颜国柱这里,因为他女婿是上级单位领导,觉得他一定知道些内幕。
颜国柱确实知道些内幕,知道这次的改革几乎是板上钉钉,他要做的就是尽快适应。当然,这些是不好跟同事们说的,也只能打哈哈说自己也不知道,但心里头也和那些同事们一样,不舍而又不安。
孟淑梅开解他:“你就是雕漆厂的一块砖,领导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操那么多心纯粹没事找事。你今年49,5级技工55退休,满打满算,再过6年,也就退了。不管雕漆厂怎么改革,都不会缺了你一碗饭吃,领导那么做,肯定有领导的打算,你不是也听唐铮分析了吗?改变不了的事儿,就接受,你可不是啥固执,不知道变通的人。”
听了媳妇的话,颜国柱心里头舒服了许多,他确实不是固执,不知道变通的人,就是人过了二十来年一成不变的工作,忽然有些改变,心里头难免产生不适感。
“再说了,厂里头有三百多号人呢,又不是光你自己一个,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想那么多,白头发越来越多。”
颜国柱连连点头。
孟淑梅对于工作的看重,一点都不亚于自己,但听说服装厂有可能干不下去,要关张的时候,第一时间并不是犯愁,而是想着没了工作后,该做些什么养活自己,马上计划起来,并且开始实施。
在很多方面来说,孟淑梅都比他优秀得多,颜国柱也习惯于听从妻子的意见,听了她的一番话后,心里头轻松许多,觉得厂里改革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在1975年度春节广交会即将召开之际,改革的事情基本上有了定论,不过领导听从了唐铮的建议,传统工艺不会取消,而是以各位工艺品大师为主导,成立工艺小组。而且,即便是想要机械化,也没有那么快,至少需要两年以上的研发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郝梦圆的婚姻大事 依依不舍送
依依不舍送走再一次去广州参加广交会的唐铮, 颜春光搬回到了甜水井胡同三号院。
结婚后,两人一天都未曾分开过,冷不丁的, 一去就是一个月,颜春光心里头空了一大块, 蔫耷耷的,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
白天还好, 有同事, 有那么多的工作要做,有想着法给做好吃的父母,身边总是围绕着人,转移着注意力, 但当回到自己的屋子, 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 就格外想念。
以前, 他出差的时候, 也会想念,但绝对不是这样的牵肠挂肚, 挂心他是否又工作到深夜, 挂心是否又碰见了会飞的蟑螂, 是否会因为潮闷的气候而休息不好……
成为了夫妻, 到底是不一样的。除了情感上的羁绊, 还有了合法身份上的羁绊,还有亲情的羁绊。
就在唐铮以每周两封信的频率汇报着自己在广州点滴中,日子缓慢往前推进着。
工业路新星胡同12号的院子中,此时绿油油的一片。
开春,土地解冻之后, 就找了自来水公司和电力局的人,重新恢复了供电,也将自来水管拉进了院子中,然后开始挖地、打池子,弄成一块块菜畦,按照时令,下种子。
这会儿,菠菜已经能吃了,其他的菜也已经长出了幼苗,长势喜人。
部队大院的那块地,也早就扎起了木栅栏。翻地、打池子这类的活都是唐铮没走之前,两人一起干的。都是干过农活的人,这点活儿不在话下。
颜春光目测了下这块地的大小,然后将池子的轮廓规划出来,唐铮再培土、打出池子来,这些池子是均匀的长方形,规整又好看,谁走过来都要驻足看看,问问是谁家的池子,惊叹一番,觉得打池子的人肯定是农村里头最好的农把式。
此时就成了一景,等到长出幼苗来,就更加凸显出这些池子的规整来,倒让两人深觉不便,在菜地面前驻足的人多了,自然就顺便往屋里头看,两人都不敢在不拉窗帘的情况下,靠得太近,或者做些亲密举动。
这年头,在别人看不见的情况下,做什么亲密的事儿别人都管不着,但在人能看得见的地方,即便是夫妻也不行。虽然可能不会有实质性的损失,但传出去名声不大好听。
唐铮和颜春光都是有事业心,想要进步的人,自然对这些细枝末节也是非常注重的。
扎起了木栅栏,代表的意思很明显,但偏偏方丹父母却不乐意了,虽然没有找到家里来,但是路上见面的时候,却表达了谴责之意,觉得他们这样黑不提白不提就把地收回去,十分不够意思,不敢跟唐铮说,就趁着他不在的时候跟颜春光说。
在公众场合之下,颜春光肯定是不会说什么的。只是假装没听懂,大度表示,让以后要吃菜了,就来院子里头摘。
方丹父母本想败坏颜春光名声的,没想到对方不上当,反而利用他们,给自己做了好名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但旁边有人看着,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吃了哑巴亏。
回家之后,方丹父亲就开始摔摔打打的发火,先是把颜春光痛骂一顿,说她人前人后两种样子,表里不一,虚伪至极,又骂唐铮瞎了眼,这种女人也能看得上。骂了好一顿,还是不解气,看着自己那不争气的大女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把她从头到脚,从性格到工作全都批评个遍。
方红咬着嘴唇,低着头,由着父亲骂人,一句话都不说,等父亲实在骂不出新鲜词儿,才默默回到房间。
这天,颜春光下班后,骑自行车直接回了大院,在大门口接到了郝梦圆后,载上她往家属区走。
两人有长时间没见了,正好她今天休班,便约她过来玩,顺便摘些菠菜回去。
工业路那边的菠菜和大院的菠菜几乎是同时成熟的,菠菜这种东西也不适合晾晒,自家吃不了,就送给邻居、亲朋。菠菜和小葱这种时令蔬菜,在吃了一冬天的酸菜、土豆、萝卜的人们眼中,可是好东西。这个时节,商店里头倒是有得卖,但数量有限,不是谁都买的着的,所以,这些菠菜,十分受欢迎。
颜春光给办公室的同事们送了,给辛副区长送了,自然也少不了好朋友们的。
远远看见楼门口站着一个人,想进去又徘徊不定的样子。
郝梦圆说:“那女的是找你的吧?你们结婚那天我好像见过她。”
颜春光点了下头,认出这人是方丹的大姐方红。
结婚那天上午,她的父母和妹妹都没有过来,她自己过来了,送来了一面不大的梳妆镜,言语、表现都很得体,像是真心过来送祝福的。
在不远处下了自行车,方红迎了上来。她没有戴口罩,只围了纱巾,她将纱巾拉了拉,让自己整张脸露出来,露出个笑容,“颜春光同志,你回来了。”
颜春光也对她微笑,说:“方红同志你好,你来找我吗?”
方红点点头。
郝梦圆将自行车接过来,帮着停好锁上,让颜春光专心和人说话。
这会儿,一阵带着沙子的春风吹过来,颜春光立刻背过身去,躲风,等风停了才转过身来,对方红说:“进屋去吧。”
颜春光有两天没回来了,暖壶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正准备先烧水应应急,方红忙说:“不用忙,我喝了水过来的,说两句话就走。”
她这么说了,颜春光也没有再客气,本来准备带人去沙发坐的,也被方红拒绝了。
她一脸歉意说道:“颜春光同志,我是过来替我父母道歉的,他们如果有得罪您和唐铮的地方,希望你们能够谅解,别放在心上。”
颜春光讶异片刻,而后笑了,说:“方红同志道的什么歉,这话说得就严重了,一个大院住着,哪能这么见外?”
方红又笑了下,说:“你不生气就好。其实,对唐铮哥的事儿,都是我父母一厢情愿,在我心目中,他就是我哥,我没有别的意思。”
方红和她的妹妹方丹长得不像,中等个子,相貌秀气,五官说不上长得多好,但凑在一块却格外的合适,让人看起来很舒服,是十分有亲和力的长相。
颜春光:“我知道的,虽然咱俩没见过几面,但我对你印象特别好,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方红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反问:“真的?”
颜春光:“当然。”
方红使劲呼出一口气,说:“那我就放心了,我还怕你误会我。那嫂子,以后我过来找你玩,可以吗?”
颜春光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我这段时间都在娘家住,今天正好是我回来了。”
方红:“其实,我过来好几回了,听黄阿姨说你回娘家了,今天过来,就是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您真回来了。”
说到这里,方红也告辞了,说:“那嫂子,我先走了,等改天您搬回来,我再过来找你。”
颜春光送她到了楼门口才返回来。
郝梦圆从厨房走出来,说:“这个女的,瞧着假模假式的。”
颜春光笑:“你看出来了?”
郝梦圆扬了下下巴,说:“小看我了不是,我当了这么些年的售货员,可不是白干的,打眼一瞧,我就大概能看明白这是什么脾气秉性的人。这个女的,看着像是老实人,但像是那种蔫萝卜,你得小心儿点。”
“知道了。”
颜春光也觉得方红这歉道得莫名其妙,也没觉得她有多真心,想不通她这么做是为什么,在自己和唐铮面子博个好印象,跟父母区隔开?那她图什么?真想和自己成好朋友,她可没那么自作多情。
图唐铮?唐铮单身的时候,她尚且没有机会,如今都结婚了,还抱有希望不成?颜春光觉得不是,她不像是那么愚蠢的人。
对于这样的人,颜春光自然是要加小心,但也没必要太在意。
她取了个小筐子,就带着郝梦圆去薅菠菜。旁边菜畦里的小葱也能吃了。这会儿的小葱蘸酱吃最好吃,再过两天,就要挖出来,重新培土种在地里,原理颜春光不大懂,反正遵循规律就是了。
郝梦圆带着一小筐蔬菜,满载而归。
颜春光载着她,将人送到胡同口。
路上,郝梦圆讲了她的烦恼。
郝梦圆的烦恼在于母亲郝新生的催婚。
上次,跟单位那名对她有好感的男同志告吹后,她情绪失落了好一阵,甚至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找不到好对象了。她一直就没遇见过好男人,不是王建强这样的渣子,就是嫌弃她母亲出身的。
正是这名嫌弃她的男同志,过了一段时间后,又回过头来找她,说自己想好了,为了她,可以接受郝新生的身份,只是,以后不能和这位当过妓、女的岳母生活在一起,以免对将来的孩子产生不好影响。
郝梦圆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后面这句话气笑了。她郑重跟这位男同志说,这辈子即便是不结婚,不生孩子,也会和母亲生活在一起。母亲不是自愿当妓、女的,而是被万恶旧社会逼迫的,新中国也承认他们是被压迫,需要被解救的人民群众。自己坦诚母亲的过去,只是不希望隐瞒,并不是觉得母亲的身份有多么见不得人。是这位母亲靠着辛苦劳动赚来了工资将她从小养大,在她心目中,比亲生母亲还要亲,在对象和母亲之间,她的选择只会是母亲。
郝梦圆说这话的时候,那位男同志一声没吭,好久之后,才说,“我很惭愧,是我狭隘了,希望你能原谅我。”
郝梦圆朝他笑了笑,说:“我原谅你,祝你以后找到合适的对象。”
两人算是和平把这事儿解决了,以后路归路桥归桥,那位男同志也承诺,不会把郝新生的过去说出去。虽然郝梦圆说得那般义正言辞,但是上学时的经历,让她很怕别人在背后议论。
好在,这位男同事信守承诺,关于郝新生的事儿,一个字都往外透露,但这就更让郝梦圆惆怅。
这位男同志的选择,真的说不上是错误的,只不过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思量罢了。
颜春光一直关心着自己好朋友的婚姻大事。
郝梦圆上初中那会儿,就希望能早早结婚,找一个年纪大些,能为他们娘家遮风挡雨的男同志结婚过日子。那时候,颜春光不明白她的择偶标准,现在想明白了,她的成长过程中,没有父亲的存在,所以找对象,不光是找丈夫,也是找一个可以信赖的,能帮忙解决很多问题的,能够依靠的,给她疼爱的,类似于父亲的角色。
颜春光看中了一个人,就是派出所的小张公安。
他今年不是二十七,就是二十八,跟唐铮年纪差不多,比郝梦圆大了6岁,从年纪上很合适,为人上进,有能力,有担当,人长得也不错,浓眉大眼的,一看就是值得信赖的好人,身高一米七五,在如今,绝对是大高个。家庭成分自不用说,能当民警,家庭出身和政治素质绝对过硬。
只是,她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帮两人牵线搭桥。
晚上,她就将这件事说给了孟淑梅听。这方面,这位女同志可比自己有主意多了。
孟淑梅也算是看着郝梦圆从小长大的,一听颜春光这么说,立时感兴趣起来,眼珠子转了转,大包大揽,说:“这事儿包在我身上,给别人做媒的事儿我不惜得管,梦圆的事儿我怎么也得管,你擎好吧。”
事情交了出去,颜春光也就不操心,就等着按孟淑梅女士的安排行事。
孟淑梅的计划也很简单,就是找机会给两个小青年创造见面机会。不过在两人见面之前,她得先不动声色跟小张公安拉近关系,这样之后让他来家里头,才不会太突兀,毕竟之前跟小张关系并没有那么好,也不知道这两人会不会看对眼,万一彼此都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就不挑明了说,省得两人尴尬。
她叫上蔡小花。
高家英和门梁未来居住的房子已经盖好了,3米的挑高,十七八平米左右,紧挨着后墙,不影响其他人家的采光,也不影响出入。对于院子中突然多了一间房子,金家不大高兴,但是看在十几年街坊邻里的份上,他们也没说什么。在孟淑梅的提醒下,蔡小花带了一刀大约一斤半的猪肉上门,说了些好听的话,他们就把那份不高兴藏在了心里,说了些支持的场面话,至于崔铁和王向梅,两人没什么资格反对,不过蔡小花还是带了东西上门,郑重跟两人说了这事儿。
崔铁和王向梅本就欠着蔡小花人情,巴不得能帮上些忙,自然没有不同意,崔铁还说自己有盖房子的经验,到时候可以过来帮忙。
这间房子是砖石结构的,两家都没有渠道能买到新砖,不过,凭着高达明往郊区卖年画的关系,买了一处供销社拆下来的旧砖,砖石混合结构的房子,虽然比不上正经房子,但也不错了。
盖房子之前,高达明请了周主任来家里头喝酒,将这事儿说了,周主任的意思是,这事儿,他就假装不知道,万一有人去举报,他跟房管局的关系还不错,能帮着说说。
高达明最近风头正盛,不少人想找他走后门,进胶印厂,都被他拒绝了。
胶印厂总共就那么大的规模,那么几台机器,即便是扩大规模,需要新招的人也有限,自己儿子是一个,未来女婿是一个,又送给了周书记两个当人情,本来还想送给颜家一个的,不过被孟淑梅谢绝了,让他留给更需要的人。
所以,他手里头目前能够掌握的,也就一个名额而已,肯定是要待价而沽,不能随便许出去。
人心复杂,有些人因此恨上了高达明。时刻盯着他,想要揪他的小辫子。这种在院子里头私盖房子的事儿,肯定会被人举报。
不过,被举报了高达明也不怕,大不了就绞牙,想要拆我的房子也行,那就把这条胡同里,所有私盖的房子都拆喽!
所谓法不责众,就跟周主任半途而废的捉鸡行动一样,群众们都不同意,意见很大,就很难推行下去。
事情也朝着想象中的方向发展着,确实有人举报,不过有惊无险,这间房子被默认着留存了下来。
按照高达明的计划,今年六月份之前,就会把招工名额给到门梁。
房子盖好了,门梁回城的时间也定了,蔡小花心里头的石头落了地,一下子就轻松了,就更爱跟在孟淑梅身边凑热闹了。
孟淑梅把自己的计划跟蔡小花说了,叮嘱她要保密。蔡小花这人,别看她爱热闹,平时东家长李家短的,但不让她说的话还是能保守住秘密的,孟淑梅正好也需要帮着敲边鼓的人,她最合适。
这天孟淑梅下了班,没着急做饭,而是叫上蔡小花,就奔着小街派出所而去。
小街街道派出所总共六个人,包括一位所长,一位指导员,还有四名警员。主要的工作有两项,一项是户籍管理,另外一项就是治安防控。
小张公安是外事民警,也就是老百姓们俗称的“片儿警”。
小街街道派出所虽然人员配置和隔壁的街道革委会差不多,但院子却大了不少,主要是在院子里头单设了厨房还有宿舍,也修建了独立的厕所。
因着需要每天轮流值班,生活方面的配置就更加完备一些。
小张警官警官穿着上白下蓝,肩头扛着红色领章的警服,将袖子撸到手肘处,正在院子举着一块石锁锻炼身体。
蔡小花小声跟孟淑梅嘟囔,“瞧着他那块头,看着是个有劲儿,这样的男人,嫁过去享福。”
小臂上的肌肉随着石锁的举起放下,一鼓一鼓的,看起来,确实很有劲儿。
他们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的人相对来说,事儿少,所以跟派出所接触的也就不多,可不是每个胡同里的居民都像他们这样,不想给别人添麻烦,能自己解决的问题都尽量自己解决。有些人会把片儿警当成劳动力用,就比如12号院的那个老太太,三天两头来派出所报道,家里头的灯泡坏了要来,盘炉子、通烟囱也要来,片儿警都成了他们家的长工。
当然,这样的人也不多,整个甜水井胡同也就出了这么一位,要是家家都像是那位老太太似的,就是把这些片儿警分成八瓣儿,也不够分的。
小张警官看见有人来了,将石锁放下,袖子撸下来,整理了下衣服,迎上来问,“两位有事?”
孟淑梅笑呵呵,“有点事,问问知青返城落户的事儿。”
小张警官作为一名片儿警,对于自己辖区居民家里头的情况,几乎可以做到烂熟于心。知道孟淑梅家里头有个下乡许多年的儿子,以为他儿子要返城了,正想恭喜一声,旁边的蔡小花说:“对,我们过来问问。”
这下倒让小张警官不知道该恭喜谁了,索性将两人带到办公室,安置着坐下,给两人介绍了一番。
他的话语通俗易懂,听完了之后,蔡小花的脑子都清晰了,知道需要用到哪些资料,该办些什么手续,把人夸了又夸,十分满意的样子,听得小张头皮直麻烦,这才太热情了,要不是知道这两位,一个女儿都结婚了,另外一个根本就没有女儿,就真的以为两人是来相看自己的。
孟淑梅瞧出来小张警官被夸得尴尬了,连忙示意蔡小花不要太过分,把人吓到了,后面的计划不好实施。
孟淑梅笑说:“小张警官,听你这么一讲,我们就明白了,到时候把那些个文件证明让大队都给盖上章,带过来就行了。小张警官,我们还有个事儿想问问,就是我们院子里头那些枣树,都好些年不结果了,在院子里头长着,也老是挡光,我们算计着要不就把那棵枣树刨了得了,也不知道我们私底下把树刨了,房管局知道了,会不会找我们的麻烦?”
这棵枣树,树龄也有小二十年了,年年大家伙都讨论着,要不要把树刨了。名义上是棵果树,可年年不结果子,就是个废物点心,但讨论归讨论,谁也没真动手,他们还没住进来的时候,这棵树就在院子里的,比他们资格还老,对这颗老树下手,谁都不好意思,也想着找懂这方面的人过来看看,可惜,还没找到。
正好,昨天门柱子刚提过这事儿,他们就拿来当借口了。
“这事儿,我还不大清楚,我没处理过这种事儿,要不这样,您两位先坐一会儿,等等我师傅,他出外勤去了,这种事儿,他应该有经验。”小张警官说着。
孟淑梅和蔡小花却站了起来,说:“我们就不等了,家里头还有一摊事儿,麻烦您帮着问问,等你问出来,麻烦来甜水井胡同三号院一趟,告诉我们一声,我们就不往过跑了,行不行?”
孟淑梅的要求不算过分,小张警官的家距离甜水井胡同不算太远,顺路过去一趟,也费不了多少功夫,便爽快答应了,说:“行,等我问好了,下班之后就过去告诉您。”
晚上,一家人都回来了,饭菜也做好了,却迟迟没有开饭,又等了一会儿,就看见了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的小张警官。
孟淑梅赶紧迎到正院,蔡小花比她先一步跟小张警官聊上了,还带他去看了那颗不结果的枣子树。
这枣树的枝桠今年依旧繁盛,刚刚冒出新芽来,树枝的颜色正在从灰到绿的过渡之中。
“这树,要是砍了,有些可惜。”小张警官说。
蔡小花:“谁说不是呢。”
小张警官:“我问了师傅,他说,这棵树一般也算是这套院子里的资产,不能私自砍伐。如果实在想砍,还是要和房管局说一声,叫他们派人过来砍树。另外,咱们街道有一位居民,退休之前是园林工人,我明儿去他家里头找找他,问问枣树的事儿,要是有可能的话,请他来咱们院看看。”
孟淑梅:“哎呀,那可太好了,说实在的,这棵树都陪着我们二十来年了,要是砍了,我们心里头也不好受,要是能让它重新结果子,就再好不过了。小张同志,你可是干了件大好事儿!”
小张警官连连摆手,“没有没有,能不能解决枣树的问题还不知道呢,再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哪儿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孟淑梅说道,“就是你办事儿用心,来来来,进屋里头喝点水。”
“水我就不喝了,我还得回家去。”
“不急在这么一会儿,你专程过来一趟,连口水都不喝,我们过意不去。”孟淑梅说着,蔡小花就过来拉小张警官的衣服,一副不进屋待会,就不让你走的意思。
小张警官也熟悉了群众们的热情,知道要是不进去待一会儿,还有得掰扯。只好由着蔡小花拉着衣角,经过西厢房,奔去了后院。
进了屋,就闻到了浓浓食物香气。小张警官想着,稍坐一下,喝上一口水就赶紧走,可千万别留自己吃饭。
这年头,粮食都是按人头定量的,谁家的粮食也不宽裕,而且,按照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工作原则,真的要被留下吃饭,为了不犯错误,得偷摸留下粮票,不能少给,只能多给,所以,留自己吃饭,不是好事儿,反而是负担。
幸好,孟淑梅没有提吃饭这茬,给他倒上了水后,就坐到了旁边,由颜国柱这个男主人陪着。
跟颜国柱在一块,小张警官放松了许多。
他特别了解这些热心的中老年妇女,一看见自己,就关心婚姻大事,打听自己的择偶条件。前两年,他抹不开面子,去相过两次亲,但都觉得不合适。这些大娘、婶子们,大概是出于好意,想尽快促成,把女方条件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可见面之后,却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从此之后,他就不信这些人的眼光了。之后,再有人给介绍,就想办法推托。
不过,他这个年纪已经算是大龄男青年了,自然早就有结婚的打算,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结婚之路一直不顺。
去年年中的时候,跟一位女同志接触了两个月,两人都觉得双方还不错,有一回约着周日去逛公园,结果因为派出所临时有事,被叫来了单位,放了那位女同志的鸽子,事后,他跟女同志诚恳道歉。女同志倒是没多生气,就是觉得他这份工作太缠人,以后要是结婚了,恐怕也会有大大小小突发事件需要他去处理,工作事件、业余时间都被工作占据了,留给家庭的时间就会较少,那位女同志不喜欢这样,希望他能考虑换个工作。
换个工作,谈何容易?不说托人找关系问题,就说真要是换工作,就相当于是从头做起,那他这么多年来的辛苦就白费了,更何况,他是真心热爱这份工作,为老百姓们排忧解难,他十分有成就感。
他不肯让步,跟那位女同志和平告吹。
这段感情,虽然接触不长,但真是奔着结婚去的,分手之后,他沮丧了好长时间,一直没有心思在找对象上。
面对着颜国柱这位忠厚,不爱言语的男性长者,小张警官不像对待孟淑梅、蔡小花那么提防,虽然他也问到了关于找对象的问题,但这也是人之常情,便如实回答了,说:“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肯定是想早点结婚,就是我这个工作性质吧,好多女的都看不上。您问我想找什么样的?顾家、能理解、支持我工作的就行。”
颜国柱点点头,夸了一句他找对象务实,就不再多问了。
小张警官将水杯里头的温水喝干净,站起来,“那我就先走了,等回头有信儿,我再过来。”
孟淑梅和颜国柱将人送出来,蔡小花自告奋勇一直将人送到大院门口。
小张警官进来的时候,颜春光没出来,一直在自己房间里头看书,同时在听小张警官的谈吐,通过细微动作观察着一言一行。越观察越觉这人和郝梦圆简直天生一对。
他是警察,带着权利、规则和正义,郝梦圆因着母亲出身,从小被人欺负,对警察这样的人,天生就带着好感,绝对不会因为对方对工作太过于上心而心生不满,反而,会全力支持,并且为之骄傲。
作者有话说:
鞠躬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第89章 小别胜新婚 一家人吃饭
一家人吃饭的时候, 聊起了这事儿。
孟淑梅说着自己下一步计划:“就是先通过那颗枣树的事儿,跟小张警官熟络起来,常来常往几次, 等时机成熟的时候,你就叫梦圆来家里头玩, 让他们见上一面,给留下单独相处的机会。等两人见过面, 再分别问问两人有没有这方面的意思。要是有, 咱就给牵线搭桥,让两人出去逛逛公园,自己接触。要是没那个意思,就再给创造条件, 多接触几次, 要是实在还不行, 那就算了, 咱再给找更好的。”
隔了一天, 小张警官就把那位退休的园林工人带了过来。这位老师傅六十来岁的年纪,随身带着工具, 进了院子, 就直奔那颗枣树。检查了一番, 又问了蔡小花几个问题, 这才开口说:“枣树不结果, 一般有几个原因,一个就是光照不足,枣树喜光,一天最少需要六个小时以上的光照。这颗枣树前后都没有遮挡,应该不是这方面的问题。也能排除病症、干旱等问题。我判断着, 这棵树啊,一个是枝条太密实了,把阳光都挡住,发育枝过多,结果枝太少,还有一个原因是缺乏营养,肥力不足。先修修枝、补点肥试试。”
老师傅说了一大推,蔡小花没大听懂。这会儿正是上班时间,大院里头就他们几个没有工作的女同志,水平都差不多。
她眼巴巴瞧着小张警官:“您说的这些,我记不住,要不这样,您晚一点再过来一趟,跟大家伙把这事儿说说?”
见小张警官答应了,蔡小花又好好感谢了这位老师傅,问了住址后,叫人来家里头喝了点糖水,抽了颗烟,客客气气送走了。
虽然跟这位老师傅不认识,但都在一片街区住着,瞧着也有些眼熟,老师傅既然能答应帮着过来看看,自然也答应了等剪枝的时候过来做指导,还准备教给一些补充肥料的方法,只是蔡小花不认识字,又记不住,说了也白说,只说改天再请他过来。
小张警官寻思着,这都跟老师傅约好了,怎么还要让自己晚上过来一趟,这不是脱裤子放弃,白费二遍手吗?但想想也不费什么事儿,索性也就没说。
小张警官第三次来到甜水井胡同三号院后罩院,是周六的下班后。
为了感谢老师傅对这颗枣树的帮助,几家一起,有粮的出粮,有菜的出菜,有肉的吃肉,准备请老师傅吃顿饭表示感谢。
这位老师傅十分尽责,不光指导着修剪了枝桠,还送了些自己用骨头、鸡粪等堆出来的肥料,埋在枣树根系旁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被他这么一调理,枣树的生命力更旺盛了,就像一个人返老还童一般。
其实,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的每个人对这棵树都有感情,都吃过上面结的果实。不管大人小孩都曾经掰着手指头数着日子,期盼着开花、结果、成熟。虽然近几年,没有结果,大家十分失望,年年总说要把树砍了,但到底没人能下定得了决心。
要是能像以前那样,结出果实来,哪怕结的不多,它也是有用的,就不会再有人觉得它碍事了。
请了老师傅,自然而然也要请请小张警官,为此,孟淑梅还专门去和派出所指导员请示,指导员批准了。
当了民警,就是要和群众打成一片,这算是正常的人际交往,不涉及到利益问题,不违反原则。
有了指导员的批准,小张警官更没了不来的借口,不过也没空着手来,带着一包猪头肉、一包花生米。
这是顶顶好的下酒菜,颜家不光提供场地,还提供一瓶白酒。
陪客的是院里的男同志,金秀春、金国荣、崔铁、颜国柱,门柱子和高达明都没有来,一个是蔡小花不让来,怕他二两酒下肚,老毛病又犯了,平白得罪人,一个堂堂大厂长,陪一个普通片儿警喝酒掉价。
两家人虽然没过来,但都送了饭菜过来。
这几人里头,金秀春和崔铁、老师傅都比较有量的,几人你敬我,我敬你,喝得挺高兴,另外几个人都是酒量浅的,上桌的时候就说清楚了,也没人死乞白赖的非要劝酒。六个人分成两拨,各有各的乐趣。
颜春光下班后,就去找了郝梦圆,两人在商场附近吃的肉丁馒头、乌鱼蛋汤。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颜春光找借口带着人回了家。
这会儿,后罩院里的饭桌已经散了,金秀春被儿子搀扶着回家睡觉去了,崔铁喝的跟他一般多,但一点醉态都没有,自告奋勇将走路打飘的老师傅送回家。
小张警官被颜国柱留下来喝茶醒酒。
颜春光带着郝梦圆就是这个时候进屋来的。
“小张警官好。”颜春光笑着打招呼。
小张警官喝了点酒后,脸有些发红,比平时更放松了些,带着未褪的笑意,显然,刚刚聊得很愉快。
看见进来的两个大姑娘,忙站了起来,说:“颜同志好。”
颜春光侧过身,将身后的郝梦圆露出来,介绍道:“这是我的好朋友,东四人民商场的售货员,郝梦圆同志。”又给郝梦圆介绍:“这是小街派出所的片儿警张保国同志。”
两人目光相处,短暂互相打量后,郝梦圆先伸出手来,跟对方相握,“您好,张保国同志。”
“您好,郝梦圆同志。”
颜春光没在客厅多做停留,带着郝梦圆进了自己房间。
这是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颜春光没有在郝梦圆面前刻意说小张公安的事儿,就是捎带手的,看似不经意让她知道了这位民警同志的人品、年龄以及婚姻状态。
而客厅的孟淑梅也是如此,说道:“梦圆是我们家春光的初中同学,我们看着长大的,从初中开始,两人就脾气相投,就处得好,这么多年来,一个结婚了,一个还没对象,也还跟以前一样,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小张警官不由得多往旁边的房间看了几眼。
等只剩下自家人,孟淑梅一脸笑意地说:“我瞧着小张警官那里应该有门。回头再让两人再见上一面。”
颜春光也觉得郝梦圆应该对小张警官有好感,主动问了好几个关于他的问题。
颜春光答应着,琢磨着下次再以什么借口让两人见面。
郝梦圆那边好说,只要不上班,约她来家里,或者去哪里她都能奉陪,小张警官那里就得想想办法。
不光颜家三口人对这件事情极为上心,另外一个参与了这件事儿的蔡小花显得比颜家人还要积极,听了孟淑梅的反馈后,绞尽脑汁,出了好几个主意,可惜,孟淑梅觉得她的主意不好,都没采纳。
不过,很快,这样的机会就来了。
小街街道革委会准备组织居民们,特别是家庭妇女还有老人们,学习国家下发的最新文件、报纸时事社论,宣传政策。
其实,这样的活动,在辛主任在的时候,每个月都要搞上两次的,从大里来说,是宣传国家政策,从小里头来说,是让这些不怎么识字,没有读书、看报习惯的老人、妇女们也能知道国家的大政法针,国内外发生了哪些大事儿,让他们进一步解放思想、拓展思路,不要只围着男人、孩子转。
周主任上任之后,这样的活动在名义上是持续在办的,但实际效果如何,有多少人过来听讲,他就不管了。
有人将小报告打到辛历风那里。
对于继任者如此应付形式,她自然是不高兴的。自己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将小街街道工作办得风生水起,周志海这个人,没能力不说,萧规曹随都做不到。
她也不再避嫌,找了个机会,狠狠批评了他一顿,周主任弄了个丧眉耷眼,却也开始上心。
为了吸引人过来参加活动,在学习开展之前,通常要表演节目的。
小张警官作为片儿警,在组织这种大型的集会活动时,一定会到场维持秩序的。
颜春光以过来一块看节目的名义将郝梦圆叫了过来。在颜家吃完了饭,一人搬个小板凳,就朝着会场而去。·
周主任利用自己的面子,请来了长征文工团的演员表演节目,以一段京东大鼓《送女儿上学》,又表演了曲剧《箭杆河边》选段。
曲剧作品都是燕市耳熟能详的戏曲、小调改编而成,格外受欢迎,演员在台上唱,老百姓们不管会不会唱,都在台下跟着哼哼或者打拍子。
人来得不少,不光有小街街道的群众,还有其他街道过来凑热闹的。
颜春光带着郝梦圆坐到了边上。一过来,颜春光就四下寻摸小张警官的身影。
穿着警服、带着大盖帽,瘦瘦高高的他十分显眼。颜春光便带着郝梦圆坐到了他负责的区域内。
小张警官自然也看见了他们,微微点了下头,尽忠职守站到人群的外侧。
“小张警官在人群中还挺显眼的。”颜春光随口说道。
郝梦圆目光在小张警官身上多停留两秒,点了点头。
活动散场,人们在街道工作人员和民警同志以及街道治安员的指引下,有序离开。
小张警官走过来,微笑着说:“两位要是不着急的话,可以等到最后再走。这种人多的场合,我们的人虽然比较多,但也难免混进来小偷或者趁机占便宜、耍流氓的。”
颜春光笑了起来,说:“谢谢小张警官的好意,我们听您的。”
等人员都走得差不多了,小张警官松口气,说:“我的任务完成了,我顺路送你们回去。”
颜春光面上微笑,心里头笑得很大声,小张警官这样的表现,要是对郝梦圆没意思,自己的“颜”字得倒着写了。
小张警官不光要送他们回去,还将两只小板凳接了过来。
一路上,颜春光都在有技巧地和他聊天,引导着他说说自己的工作,家庭,还有业务爱好什么的,也不动声色地介绍着郝梦圆的情况。
郝梦圆插话不多,偶尔看向小张警官的目光亮晶晶的。作为好朋友的颜春光,自然看懂她那眼神的含义。
事情进展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
孟淑梅再去找小张警官,就不用寻找借口了,直接了当跟他说,想给他介绍个对象。
小张警官乍听之下,稍有些惊讶,但马上就懂了她想要介绍的人是谁,脸立时红了,确认道:“您要给我介绍的是谁?”
而颜春光这边,就更加直接了,问着郝梦圆对小张警官的印象如何。
在好朋友面前,郝梦圆也不用藏着掖着,略带羞赧地说:“他那样的人,相貌好,工作好,人也好,很难让人对他有坏印象。”
“那我就让我妈当个媒人,给你们牵线搭桥。”
颜春光的话,意外又不意外,郝梦圆不是傻子,早就从颜春光的表现中,发现了端倪,但又怕自己猜错了,就一直没有挑破。
听了颜春光的话,她先是惊喜,继而又担忧起来,“他那么好的人,能看上我吗?还有我妈的出身,他是警察,恐怕会嫌弃。”
颜春光自然不能打包票,她想了想,说道:“不管怎么着,总要尝试了才知道。咱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郝梦圆深吸一口气,“那我就再尝试一次。”
郝梦圆最有顾虑,最在意的是什么问题,孟淑梅也是知道的,所以跟小张警官把郝梦圆的身世如实讲了出来。
“你应该比我懂,旧社会这些被迫害的妇女同志们,绝大多数都不是自愿的,不是被拐骗就是被家人卖了的,要是能选择,谁也不愿意那么活着,幸好解放军来了,解放了他们,改造了他们,给他们检查身体、治病,叫他们读书写字,学习生活技能。
郝新生同志积极改造,努力学习,因为表现优异,被安排去了南来顺工作。在那儿工作的这十几二十年,表现优异、吃苦耐劳,不管是领导还是同事,对她的评价都很高。
郝梦圆亲生父母是农村的,不过几个月的时候就被抱到了燕市来。郝新生是拼尽全力养活这个孩子,就怕自己的出身给孩子造成不好的影响,一直谨小慎微。但小张警官您也知道,这个社会上总有些坏人。梦圆上学的时候,没少挨欺负,也就养成了胆小怕事的性格,但这孩子的心眼儿是真好,也会照顾人,会体谅人,我是真心喜欢她,所以才希望她能找到一个可以依靠,信赖的男人。”
这就相当于给郝梦圆和她妈妈打包票了,换做其他人,孟淑梅肯定不会揽事上身,但谁叫那是闺女的好朋友呢,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听了这些话,小张警官也十分动容,完全没想到,笑得那么明媚漂亮的姑娘,竟有这样的身世和遭遇。他自然不会嫌弃郝新生的出身,反而很敬佩她自立自强的精神。
他是警察,自然知道不是所有的妓、女都能改造成功的,有些女性习惯了好逸恶劳的生活,学会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染上了大烟瘾,根本无法适应靠着劳动养家活口的艰苦日子。
而郝新生却凭着一己之力将女儿抚养长大,还培养得这么好,不得不说,是从身体到心灵都被彻底改造好了,成为新时代伟大妇女同志中的一份子。
他将自己真实想法和孟淑梅说了,孟淑梅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觉得自家闺女眼光真不错,不光给自己找对象的眼光准,给好朋友看好的对象也这般出色。
郝新生的出身他能坦然接受,其他的事情就都是细枝末节。
娘俩胜利会师后,又在家里头策划着挑明意图后,两人的第一次见面。这次就是正式的相亲了。
这天的小张警官没穿警服,换上了一件藏蓝色的干部服,大概是熨烫过了,没有一点褶皱,刚理了的头发寸许长,显得十分利落。
郝梦圆也新洗了头发,换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漂漂亮亮、端端正正往哪里一坐,就让人觉出岁月静好之感。
孟淑梅充当着中间人,将两人的基本情况、政治成分、家庭情况、工作情况介绍一遍之后,又说到:“你们两个都是我的熟人,因着对你们两个都很了解,觉得你们都是优秀的年轻人,性格、脾气什么的都相投,所以,才想着,把你们介绍着互相认识。如果事情顺利,你们成了共同进步的革命同志,我这个介绍人当然是拍着巴掌的高兴,但是如果,没有走到这一步,我希望你们也不会因此就仇视、怨恨彼此,没有必要,行不行?”
两人不约而同点头。
话说完了,孟淑梅站了起来,带着家人们一块出门,将空间留给这对年轻人。
5月中旬,在颜家的饭桌上吃到第一茬小油菜的时候,唐铮终于回来了。
这次,颜春光可以光明正大去火车站里接人。
从知道唐铮回来的具体班次和时间后,她的心就一直快速跳动着,精神抖擞,即便是晚上睡睡醒醒,睡眠时间短,但依旧精力无限。改了夏时令的时间后,中午午休时间变长,她也不睡觉,总是不自觉就想到唐铮。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又开始画画。但画着画着,又难免走神,笔下勾勒出一张英俊的,线条明晰、棱角分明的脸庞来。
她的心情如此,唐铮也是如此。这次,他是和外贸部的几位领导一起回来的,这一路,除了睡觉,一直都在讨论工作。
他这个级别,目前尚不能参与到这些大领导的讨论之中,但是,因着他对国际形势和经济趋势的了解,以及一直以来的种种工作表现,让大领导们会时不时问问他的意见和想法。
火车尚未停靠,他就看见了站在站台上,略略踮着脚,使劲往过张望的俏丽身影时,那种感觉就好似漂泊许久的小船,终于看到了海岸,踏实、安定。
在攒动的人影间,台上的太阳仿佛只能照到她自己身上。世界安静下来,各种嘈杂声响都变得模糊起来,唐铮眼中,再也看不见别人。
“归心似箭,对吧?”
他的异常,被对面的领导看在眼中,笑着调侃。
唐铮暂时将目光收回来,点头承认,“是,我一出差就是一个月,把她自己留在了家里,心里头有些歉疚。”
“那这次回去,好好补偿。年轻人,要有工作,也要有生活。”领导以过来人的身份说了些自己的工作和生活相辅相成的经验之谈。
唐铮分出了一半的心神认真听着。
这会儿,车已经到站,广播里头传来了,“带好随身行李,欢迎下次乘车”的声音。唐铮人拎着行李,站在领导身后,但感觉自己的心灵早已经飘去了火车外,来到颜春光的身边。
终于,他下了火车,四目相对,视线交织、缠绵,无数思念,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一声轻笑声打破此时的寂静,唐铮缓慢回神,就看见了几张看着他直笑的脸庞。
其中一位领导调侃道:“年轻真好啊!”
另外一位领导拍了拍唐铮的肩膀,说:“铁汉柔情。”
唐铮的耳边发热,又看向自己的妻子,颜春光之前只注意到了唐铮,完全没注意到他前面的几位领导,这会儿后知后觉地脸红了,不过依旧大大方方抬头挺胸,不让自己显得小家子气。
唐铮朝这几位领导笑笑,露出坦然的样子,跨了几步上前,拉住了颜春光的胳膊,将她带到几位领导面前,大方介绍:“这是我的妻子,名叫颜春光,在国棉一厂宣传处工作。”
又分别跟妻子介绍了几位领导。
领导纷纷伸出手来,跟颜春光握了握手,笑呵呵说:“听说小唐同志结婚的消息,我们就在好奇,他的革命伴侣什么样儿,今儿终于看见了。志同道合,天生一对。祝你们以后生活幸福,共同进步!”
颜春光抿着嘴笑,唐铮:“谢谢您的夸奖和祝福。”
几位领导都各有接站的,也没再耽搁,各自离开。车站的人形色匆匆,也没有注意到这对小夫妻。唐铮将行李放在地上,大胆去拉了颜春光的手,身体接触的瞬间,一股麻麻酥酥的感觉顺着交握的手,各自流向两人身体。
唐铮舔舔嘴唇,忍住身体躁动,依依不舍放下那只手,提起了行李。
颜春光这会儿只想黏着他,跟连体婴一样,挨着他,抱着他,可在大庭广众之下,条件不允许。她想去将那只小些的手提包拎到自己手中,不过唐铮没放手。
“沉,我拎就行。”唐铮柔声细语对着她笑。
“我劲儿大,又不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颜春光爱娇着不满。
唐铮的心化了一滩水,只要看到她,心里头就是充盈的,好似拥有了全世界,幸福之感将他整个人托举起来,只觉得天高地阔,无限豪情。
不过,他依旧没将那只手提包递给她,而是让出大提包的一个提手来,“你来帮我抬着。”
那也行吧,也算是分担了。
颜春光过去抓住那只提手,转头跟唐铮相视一笑,感觉他们这样很像在隔空牵手。
一路上,颜春光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讲述着他出差这段时间,自己和身边人发生的事儿,又急切想知道,唐铮在广州期间的大事小情。
回到大院里,掏出钥匙开了门,门被用脚踢关上,两只行李扔在地上,唐铮再也忍耐不住,紧紧将颜春光抱住,舒服微叹着,小声呢喃:“好想你,天天想你,时时想你,吃饭想你,喝水想你,睡觉更想你。”
“我也是,想你想得都不像我自己了,我不知道,我会这么想念一个人。”颜春光的声音越来越小越小,被淹没在了那只热得烫人的嘴巴之中。
此时的他们,大脑停止了转动,完全凭借着本能行事,一个月来的想念,全都转化成了实质,恨不能将对方吃下去,融化掉,彻底跟自己融到一起才能解了那刻苦铭心的相思。
第二天的颜春光是被唐铮开车送过来的,一直将人送到工厂大门口,瞧着她精神萎靡的样子,有些后悔。
两人闹到凌晨三点才睡,本来睡的就晚,体力消耗又大,很艰难才起了床,在路上补了一觉,颜春光这会儿还是昏昏沉沉的。
唐铮本想让她请假休息一天,但瞧着她努力睁开眼睛的样子,就没说出口。
在门口分开的时候,唐铮不放心地叮嘱:“中午午休时睡一觉,要是实在撑不住,就回家来。”
颜春光点点头,心里头却想着,要是真有事儿,或者真生病,请假还有心可原,因为自己不自律,没忍住,导致精神状态不佳而请假,那也太说不过去了,对不起自己为了能进国棉一厂,而做出的那些努力。
同时,她告诫自己,以后一定不能再为美色所迷,色是刮骨钢刀,千万不能在沉溺其中!
从工厂门口到办公室这一路上,不知道多少人关心问着她这是怎么了,看起来就是没睡好,脸色苍白,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好在大家都没往斜了歪了的地方想。颜春光推说自己昨天晚上喝了茶,一宿没睡好觉,就遮盖过去了。
这一天过的,脑子晕沉沉,即便是中午睡了一会儿也不管用。幸好,今天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否则,真要往“对待工作认真负责,态度积极,能不出纰漏完成领导交代任务”的年终评语上抹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要不要去专职画画? 等到快下班
等到快下班的时候, 颜春光终于清醒了些。坐公交车回到了大院,连外套都没脱,就倒在沙发上歪躺着, 不想起来。
本来打算今天去一趟甜水井胡同的。唐铮又带回来很多广州特产,糖果、点心、卤味之类的, 家里人都爱吃。出差一个月,孟淑梅、颜国柱都很想念他, 应该第一时间到丈母娘家露个脸的。
可颜春光一点都不想动, 只想一动不动就这么待着,而且,自己这个精神不济的样子,也没法和父母交代, 索性就明晚儿再回去。
想好了, 颜春光坦然了, 挣扎着起来, 给唐铮留了个字条, 又洗漱一番,回到自己房间里, 换了睡衣, 倒头就睡。
忙乎了一天的唐铮也很困乏, 不过, 高强度的工作将他本来倦怠的大脑调动起来, 只有再次松懈下来才能感受得到。
回到家,就瞧见了妻子留在玄关处的字条,上面写着:我太困了,明天再回我妈家,你带回来的东西咱们明天再整理, 我先睡觉了,晚饭你随便弄点吃,别叫我吃饭。明天见。
唐铮不由得失笑,轻手轻脚走过来,慢慢拧开门把手往里面看着,颜春光安静侧躺在床上,乌亮秀发扑在枕头上,呼吸均匀,恬静极了。
唐铮退出来,去卫生间洗个澡,而后进了卧室,轻手轻脚换上睡衣,轻轻上了床,紧紧挨靠着妻子,很快,也睡着了。
颜春光这一宿睡得极好,一个梦都没做,甚至可能都没有翻过身,睁开眼睛感受着,神清气爽,好极了。
旁边的唐铮还在睡着。睡着了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上几岁,眉头舒展,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好似在梦中梦见了美好事物。他的睡颜依旧英俊,让人爱到了心尖尖上去。
颜春光克制住想要亲上去的冲动,从枕边摸出手表来看了看,刚六点半,还有充足时间可以自己弄早饭。
昨天晚上没吃饭,这会儿肚子空空的。也不知道唐铮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晚饭吃了什么,自己竟然一点都不知道,真跟睡去过去一样。
慢慢爬起来,脱掉睡衣,换上衣服,却感觉身后一暖,唐铮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后将她拥入怀里。
“你醒了?睡得好不好?”颜春光蹭了蹭他的手背,亲昵问着。
“特别好。”唐铮亲着脖颈,一路向上,就要往脸颊上亲。颜春光连忙躲闪到一边,凶凶命令:“睡好了就起床!我去做早饭,你去整理东西。把带去我妈家的放到你车里去,下班后咱们直接到甜水井胡同汇合。”
瞧着自家小妻子像个刚出生小老虎一般的凶狠模样,唐铮心软成了一滩水,笑着揉揉有些杂乱的小脑袋,说:“遵命,都听领导的。”
颜春光绷不住脸,一下子笑了起来。
下班后,颜春光回到甜水井胡同的时候,唐铮还没有过来。
五一过后,时间调整成为夏时令,下班时间又变成了五点,因着跟其他部门同事说话,耽误了几分钟,她过来的时候已经快6点了。
孟淑梅和颜国柱猜到昨天两人不过来,今天也得过来,所以做好饭后,一直没吃,在等着。
颜春光看了看表,提议说:“小铮哥估计是有事,实在走不了,要不咱们先吃着,边吃边等?”
孟淑梅连忙摆手:“这算什么,不好,再说了,我们也不饿,小阳我让他先吃了,我们不着急,等他回来了一块吃。”
等待的过程中,孟淑梅和颜春光交流了郝梦圆和小张警官两人的进展。
给两人创造了第一次见面条件之后,两人之后在哪儿见面,什么时候见面,孟淑梅这个媒人就不操心了,让两人自己去联系。不过,两人都跟她反馈了后续情况。
用小张警官的话说就是,郝梦圆同志善解人意,大方得体,温柔和善,经过见面交流,对她的了解加深了,好感也更多,他希望能和对方进一步接触。
而郝梦圆则表示,小张警官是个诚恳、让人不自觉产生信赖的人,说话言之有物、风趣幽默,也希望能和他加深了解。
在那之后,小张警官去东四人民商场找过郝梦圆,也带她出去吃饭、逛公园、看电影,总之,现代小年轻们搞对象会去的地方,他都准备带着郝梦圆去了。
“瞧他们那样子,我觉得用不了半年就能结婚。我看这种事儿,一看一个准儿。”孟淑梅有些得意说道。她看了女儿一眼,又跟了一句,“除了你和唐铮的事儿。愣是在我眼皮底下成了。”
事后想想,他俩眉来眼去的,其实都被自己收入眼底中,只是唐铮条件太好了,她当时想的都是这人要是能成自己女婿就好了,压根就没往这两人已经成了那方面去想,这就是俗称的灯下黑,也是当局者迷。
又等了半个小时,唐铮才姗姗来迟。瞧见一家人都在等着自己吃饭,嘴上道着不好意思,心里头却被暖暖的春风吹过,熨帖得很。
自从认识了颜春光,时常到颜家来,小时候那些没有体会过的,只从同学、朋友那里听说的家庭温暖,他一一感受到了,尤其是结婚后,正式成为这个家庭中的一份子,时时让他有种错觉,他自小就生活在这个家庭里,家庭成员之间的牵挂、羁绊,都那么的自然、真诚。
以前,不曾有过这种情感,所以无所谓,但感受过后,再去回想着年少时候的自己,便觉格外委屈。
孟淑梅将菜又热了一遍,这才摆桌吃饭。
猜到两人今天回来,所以做的饭菜格外丰盛,一个肉丝炒咸菜丝,一个油豆腐炖菠菜粉条,一个油焖小油菜,一个撒了葱沫的鸡蛋汤。
咸菜丝在清水里头泡过,已经去掉了咸味,吃起来艮啾啾,唐铮爱吃,其余几道菜,都是家里头菜园子的出产,特别做来让女婿尝尝。
瞧着唐铮大口吃饭,吃得香甜,孟淑梅和颜国柱露出慈爱的笑容,筷子都停住了,专心看着他吃饭。
唐铮一抬头,就瞧见了齐刷刷看着自己的两张脸,也笑了起来,“爸,妈,你们也吃,别光看着我。”
孟淑梅:“广州好吃的是多,可偶然吃一两顿,换换口味还行,要是天天吃,顿顿吃,准受不了,我一想到你在外地天天吃不好,操心的事儿又那么多,我就跟你爸说,等你回来,得给你好好补补。”
唐铮擦擦嘴巴,顺着岳父、岳母的话题,说着自己在广州的种种不适应。
颜春光埋头吃饭,没参与他们之间的话题,甚至有些想笑。这些话,去年11月份,两人还没结婚那会儿,唐铮从广州出差回来,就已经说过一遍了,虽然表达方式有所区别,但大概的内容是一样的。
这三人,一个跟从来没说过似的,说得起劲儿,另外两个,跟从来没听过似的,听得认真,时不时发出感叹,偏偏还得乐在其中。
吃完饭后,一家人正品尝去年摘了院中枣树的嫩叶和枣花晒干而成的枣茶时,两名今天频繁在他们口中提到的人物过来了。
小张警官手里头提着罐头、点心还有两瓶酒,旁边的郝梦圆一脸娇羞笑意。
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这是来送谢媒礼的,两人成了。
里外里,两人认识了也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看来孟淑梅说的,两人半年就能结婚的判断,可能还保守了。
果然,寒暄一番,互相打了招呼后,小张警官将礼物放到茶几上,搓着手掌说:“我和郝梦圆同志正式建立了恋爱关系,想着过来告诉您一声。”
颜春光一人给倒了一杯枣茶,往里面放上几块冰糖。而郝梦圆的脸色,也跟着加了冰糖的枣水似的,只剩下甜味了。
让几人在客厅里说话,颜春光将郝梦圆拉进自己屋里,笑着问:“就认准他了?”
郝梦圆毫不犹豫点头,“他大概是我这辈子能够遇到的,最好的男同志。如果错过了他,我宁愿一辈子不结婚。”
颜春光问:“那你喜欢他吗?”
郝梦圆再次毫不犹豫点头,“喜欢,跟他在一块,我才知道,以前对别人的只能叫好感而已。”
颜春光松口气,说:“那就好,你们互相喜欢,又是正适合对象的结婚对象,多难得,真替你们高兴!”
郝梦圆握住好朋友的双手,真诚地说:“春光,我要谢谢你,要不是你和阿姨为我费心费力,我也不会遇到保国这么好的人。从初中,咱俩认识那时候,我妈就说,你是我的贵人……”
说着说着,郝梦圆就有些哽咽起来。
颜春光反握住她的手,“咱们之间,亲如姐妹,不用说这些。”
郝梦圆点头,“好,我不说。”她顿了顿,又开口,“但我还得说一句谢谢,春光,谢谢你,我会幸福的,你和唐铮也会永远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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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的住户们,将淘米水攒起来,倒进缸里头,发酵几天,当成营养,隔段时间就给枣树浇一次。虽然老师傅说了,今年结果的可能性不大,但大院里的人们依旧抱着期望,希望某一天,枣树上忽然就结出果子。
颜家如今不缺吃的,所以对于枣子的渴望就没有别人家那么重。想着前一阵子,用枣树的名义,促成了小张警官和郝梦圆的好事儿,这颗枣树沾了喜气,就瞧着能不能喜上加喜了。
这天,颜春光下班后,直接回娘家。这阵子,她和唐铮都是下班就过来这边,吃完了饭再回家的。
刚到家,就听见孟淑梅说,李老师今天过来了一趟,说是找她有事儿,让晚上过去一趟。说是瞧着脸上带着喜色,应该不是坏事。
李老师就是教她画画的老师。这些年来,李老师生活比较艰难,颜春光一直暗中接济她,后来,她被平反了,有了工资,可以自给自足。颜春光就没以前那么上心了,说来,已经有一阵子没去看她来。
颜春光:“我吃完饭了过去一趟。”
吃完了饭,唐铮陪着颜春光一块过去李老师家。不过,怕自己在,李老师有些话不方便说,唐铮没有进去,在门口等着。
颜春光提了些唐铮从广州带过来的点心进了李老师家门。
李老师刚吃完饭不久,桌子上的饭菜还没收拾下去,摆着两个棒子面饽饽,吃剩下的油渣炒油菜和咸菜。
瞧得出来,李老师的生活条件改善不少,瞧起来面色好了不少,人也胖了些。
“老师,您找我。”
颜春光将带来的东西放到一边,找了位置坐了下来。
李老师笑着责怪,“每次过来都带东西,上回你妈送过来的油菜我还没吃完。以后别送东西了,我现在什么都不缺。”
李老师将饭桌收拾下去,擦了擦,就开始翻箱倒柜找吃的。
颜春光连忙阻止:“我刚吃了饭过了的,不想吃东西,也不渴。”
李老师这才坐下了,关心了下她的工作和生活,就进入主题,“我找你来,是有件大好事儿。”
说起这件事来,李老师的眉梢眼角都是止不住的高兴之意。这些年来,李老师过得一直都不如意,前些年不说了,被平反之后也一直干着校工的活,身份地位一落千丈,即便是笑着,也会带着苦涩。
颜春光便猜测,李老师是要被恢复工作和待遇了?要和家人们团聚了?
“你也知道,我是齐老的徒弟。我的老师,可以说是国画大师中的大师。他虽然已经去世了,但是,我作为他的弟子,到底还是几分名气在的。”李老师说着,脸上隐隐带出一丝骄傲来。
这层身份,曾经带给李老师的只有痛苦,所以,她已经许多年不再提及了。颜春光没有说话,静静听着对方说下去。
“燕市饭店新盖了一座东楼的事儿,你知道吧?”李老师说完了刚刚的话,立刻把那点骄傲之色掩盖下去,问道。
自从71年,我国恢复了联合国合法席位之后,建交的国家增多,来华的外宾激增。当时,燕市涉外的饭店只有八家,接待能力有限,为了解决燃眉之急,总理下令,在燕市饭店内,再造一座东楼。
这座东大楼,有二千多平米的大厅,还有大大小小几百间客房和十几个餐厅。
“上面指示,让美术家协会牵头,为东楼作画,好多当代名家都被选中了,我虽然没被选中,但我师傅的好朋友吴大师邀请我过去,做一些协助工作。我现在身体不好,负担不了那么重要的工作,所以我就想推荐你去。”
李老师说着说着,脸上又露出兴奋之色来,这么多年来,一直被这位曾经的学生接济,要不是她,说不定自己早就死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回报一二。
可听见这件事情的颜春光却不如李老师想象中的那么高兴,不过看见李老师那么急切着,想要得到她回应的样子,也装作高兴地笑了起来,“李老师,谢谢您这么想着我。”
李老师一下子笑了,拍着她的手说:“这都是应该的,这么好的事儿,我不想着你,还能想着谁?这事儿,我已经帮你想好了,能在燕市饭店大厅那种地方留下你的作品痕迹,虽然不能说是万古流芳,但也是对你画画水平的一种肯定。我想着,对你的工作,对你的未来应该也是有好处的。如果你愿意过去,我会跟吴老师说,让他们以创作组的名义,给国棉一厂发借调函,调你过去。”
颜春光想了想,有些为难地说:“老师,这虽然是件好事,但我得和我丈夫商量一下,还要和单位领导说一说。您也知道,我在厂里的工作有不可替代性,如果我去了创作组,一去就得是不短的时间,我不能因为对自己的好处,就把本职工作落下了。”
李老师对她的态度有些不满。在她看来,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跟那么多的书画大师在一块工作,那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机会,要是年轻时候的她,即便是本职工作不要了,也会参加创作组。颜春光的天分不高,画作也是匠气十足,好好跟着学习,说不好也能成为一代大师呢。
不过,她也没有再劝,只说:“回去之后,跟家里人,跟单位上的人好好说一说,这次的机会实在太难过,错过这后,这辈子都不见得能遇到。”
颜春光表示自己明白的,又跟李老师道了谢,才告辞离开。
两人说了这么一番话,其实也不过就过了二十来分钟而已。也就是李老师被平反了,回到学校工作,颜春光才敢明目张胆跟李老师来往,以前送吃的过来,都是赶在晚上,偷偷摸摸地来,偷偷摸摸地走。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固然李老师对她有教育之恩,正是她的偏爱,才让颜春光学习到了很多画画的技巧,但颜春光得首先保护自己,不被她牵累,才能提供源源不断的帮助。
而今天,听到这个“好消息”,颜春光首先想到的,是跟那些“□□”在一个创作组,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儿。
和一直等着自己的丈夫汇合后,颜春光就小声跟他说了这事。
唐铮和李老师的政治敏感度和对于时事了解程度,几乎是两个极端,一个极高,一个极低。
所以,唐铮的意见,才对她有着决定性的意义。
唐铮只问:“你想去吗?”
颜春光:“有点想去,又不想去。作为一个学习国画的,听到那些大师的名字,很难不心动。但我其实对于画画的热爱并没有那么强烈,也并不想专职画画,我更喜欢现在的工作,只把画画当成一项独有的技能而已。”
唐铮点头:“那就不去。燕市饭店壁画创作的事情,我了解不多,但是可想而知,这里面的政治斗争一定少不了。这个提议是总理做出来的,上面那位姓姚的,一直在反调,必然会横加阻拦,壁画的创作肯定会一波三折,不会顺利的。这其中,不知道会出现什么问题,会不会牵扯到你身上,没必要过去沾边,白惹一身麻烦,得不偿失。”
颜春光边听边点头,唐铮这一句话,直接把这事儿麻烦的根本点了出来,涉及到了最顶层,她这样的小虾米就更不能参与其中了,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决定了,明天就过来一趟,把这件事情回绝了。
她做事一向干脆利落,第二天以单位领导不同意为由,谢绝了李老师的好意。李老师深觉遗憾,还想劝她再想想办法,反复感慨着这次的机会有多难得,见劝说不成,就把怒气撒在刘处长身上,痛骂了好几句。
搞得颜春光在心里头一直给刘处长赔不是。
虽然颜春光拒绝了这次机会,但唐铮却因此关注起了燕市饭店东楼壁画的事儿,后来听说创作组的诸位画家去采风,准备创作一副关于长江的组合油画,后来,因为姚的反对,批判其“没有表现革命主题”而未被采用,创作组被解散,之后用的是姚选定的创作人。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不过,因着这件事情,引发了唐铮和颜春光对于未来前途的讨论。
两人自从结婚后,就只关注于两人你侬我侬了,中间唐铮又出差了一个月,在一块腻腻歪歪,说些无意义又幼稚的话,还没讨论过这个正经的问题。
颜春光是想着要上进,要评优,要评职称,但是更为长远的事儿,并没有具体规划。唐铮却极为擅长,从选择大学专业开始,到毕业之时进了外贸部门工作,短期、长期计划都在一步步进行着。
唐铮问:“你对现在的工作比较满意,因为工作做起来得心应手,同事们也和你比较投契。如果想要安逸、稳定的生活,对于将来的事业没有太多追求,继续留在国棉一厂,是最好的,福利、待遇都不错,按工龄熬年资就可以。如果想要在仕途上有所发展,凭着你在宣传处的工作经验,在画画方面的技能,可以跳出企业单位,去到轻工业部、纺织局这样的单位。主要看你想怎么样,如果你想,我帮你做规划。”
颜春光是有上进心,可也没有那么大的上进心,从来未曾想过自己还可以去轻工业部、纺织局这样的机关单位,瞬间心动之后,却迅速冷静下来。
她摇摇头,说:“那样的机关单位固然是好,可我觉得不适合我,我有点小聪明,可没有太大的智慧,像你这样,又要有极高的政治素养,还要有敏锐度,还要猜测上级领导的意思……我不擅长这些,也不想这么累。算了,我在国棉一厂就挺好,将来能接上我们刘处长那个位置,我就满足了。”
这么说完,她反而轻松了,往唐铮怀里头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
唐铮对于颜春光的事业没有任何要求,主要是以她的意愿为主,如果她想走仕途,就得从现在开始帮着铺路。
但是不得不说,颜春光这样的选择,更利于他,让他心中窃喜。
夫妻两个,总要有一个人更关注于家庭。他事业的性质,决定了他的忙碌,他当然希望妻子整天围着自己转,自己烦了、累了的时候,她都在身边陪着,自己的高兴、喜悦都可以与之分享,但却并不希望颜春光为了自己,而放弃她的理想和追求。
唐铮低下头去,亲了亲洁白的耳尖,说:“好,颜处长。”
两人因着这个称呼,又笑闹一场,最后,将战场蔓延到了床上。
除了刚出差回来那天,两人没控制好自己,闹得过分些了,之后都秉持着有时有晌、细水长流的原则,每天晚上即便是做那件事,也只一次而已。
作者有话说:
颜春光对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一直都清楚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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