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同事结婚了 一进到正院


    一进到正院, 就觉气氛不对,金家面前围着好几人,甜水井胡同除了秦家老夫妻之外的所有住户都站在正院里, 连老带少,还有周围跟金家关系比较好的邻居, 也都在。


    金家屋里头传来了吵闹声和哭泣声。


    “这是怎么了?”颜春光问着站在外围,抻着脑袋往里头看的高家燕。


    高家燕一转头, 脸上满是焦急, 说:“金大庆走丢了!”


    金大庆是金国荣和黄秀丽的大儿子,今年7周岁,新学期开学,就可以去上一年级了。这会儿上的学前班, 学前班管得不严, 又因着黄秀丽和王玉芝都不上班, 孩子经常耍赖不去。


    今儿孩子就没去, 带着弟弟一块, 跑出去玩了。


    因着附近都是相熟的邻居,也不担心孩子会出什么问题, 黄秀丽也没管他们。


    结果, 到了吃饭时间, 两个孩子还没回来, 黄秀丽跑出去找, 只看见了小儿子金大寨,说他哥让他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自己就跑了。他左等右等,没等到大哥, 但是因为大哥的叮嘱,也不敢挪地方,又饿又着急。


    金大寨见到家长一来,就嚎哭开了,喊道:“哥哥丢了。”他今年5岁,从小发育就比别的孩子晚些,走路玩,长牙晚,到现在跑起来还经常摔跤,但说话却早,口齿伶俐,把他大哥走丢的情形说个清清楚楚。


    两人本在路边上玩,看见一个身穿蓝色迪卡四兜上衣,提这个印着“燕市留念”的灰色旅行包,这是典型来燕市出差的干部形象。只见他从上衣兜里,缓缓掏出一盒中华烟来,大概是想抽烟,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没抽,就将烟盒放了回去。


    金大庆和金大寨都清楚看到,那里面只剩下了一支过滤嘴香烟。金大庆的眼睛立时就亮了,脑子里头想象出,自己拿出这张烟盒的时候,小伙伴们都有多羡慕,在小伙伴中的地位肯定也能立时飙升。


    在胡同男孩子们眼中,烟盒是比钱还要有价值的收藏品。几乎每个男孩子,都有收集烟盒的爱好,有的孩子以攒齐某个系列为目标,比如,攒齐全部带有动物图案的烟盒,或者是收集起来不同颜色的“牡丹”,或者按照不同的卷烟厂来收集。


    课余时间里,孩子们聚在一起,像是开“赛宝大会”一般,展示、欣赏彼此的藏品,甚至还可以拿出多余的进行交换,而拥有数量最多、质量最好烟盒的孩子,无疑是全体孩子瞩目的对象,那种自豪感和满足感,简直比考试得了第一还要强。


    这些烟盒,除了当做收藏品外,还可以玩游戏。比如拍洋画。玩法和“打宝”有些类似。每人拿出一张烟盒,放在地上。“石头剪刀布”决定顺序后,依次上前,用手掌在旁边猛力拍地,利用气流将烟盒掀翻,掀翻了的烟盒就归你了。如果觉得没有挑战性,还可以往上面叠放烟盒。这不光需要力气大,还需讲究技巧性,比如拍下去的角度、姿势等等,是跪在地上,还是趴在地上,手掌拍得通红是常事,还经常因为滚了一身土,回去挨家长的打骂,但在赢得烟盒的喜悦面前,这都不叫事儿。


    另外还有一种赌博性质更强的玩法,每人出一张烟盒,折成长条,靠墙放着,然后划出一条线,参与者站到线外,用另一张折好的烟盒往前砸,只要能砸倒,就算是赢了,自己的不用给别的,别人的也被你收入囊中。


    而对于烟盒,孩子们也给分成了三六九等。


    第一种是最常见,也是最普通的,就是“大前门”、“飞马”之类,在商店里比较好买,男同志日常抽的烟,获取难度小,收藏价值低,通常用它在来玩游戏。


    还有一种是豪华稀有的,比如 “中华”、“牡丹”、“凤凰” 这类高档烟的烟盒,特别是带过滤嘴的,更是精品中的精品。


    可以想象,金大庆看见那只烟盒的时候,有多激动,那种心情不亚于猫见了老鼠。他当即就叮嘱弟弟一声,追着那人而去。


    有的孩子胆子大,遇到这种情况,可能会直接和那位干部要,但金大庆胆子小些,不敢。他就跟在这人后面,贼着他,看他什么时候抽烟,准备在扔掉烟盒的那一刻,迅速扑上去,捡起来。


    这些都是金大寨所知道的,至于金大庆为什么到现在都没回来,他就不知道了。


    得知这一情况后,金家众人立刻动身,往火车站的方向一路寻找。寻找无果后,家里人才开始焦急起来。


    作为父亲的金国荣怨怼起妻子来,说她整天在家,连个孩子都看不好。黄秀丽委屈又焦急,王玉芝瞧着黄秀丽如此乱了方寸,隐隐有些幸灾乐祸,但金大庆是他看着长大的,也是担心不已。马单马双姐妹俩还有金国辉也都跟着大人出去找了,这会儿惶惶不安,几乎同时想到了三毛流浪记的故事,怕自己的大侄子从此之后,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再也找不着家里。


    此时,就凸显出金秀春这个六级技工,大家长的稳重和有条不紊来了。他让大家把邻居们和关系比较好的人都叫过来,说了金大庆丢了的情况,然后安排人,分成几路去寻找。


    颜春光和唐铮和孟淑梅被安排到了路程最长的一路,因为唐铮有车,寻找起来更方便。颜国柱被留在家里,一是因着他腿脚不好,晚上尤为明显,孟淑梅不可能让他为了别人的事情去奔波,另外就是家里还有个小阳需要照顾。


    因着金大庆丢了的事情,孟淑梅又趁机教育了小阳一番。难以想象,一个四岁多的孩子是怎么找去国棉一厂的,想在想起来,都觉后怕。小阳也被吓到了,坐在沙发上,比以往时候都要乖巧。


    唐铮在前面开车,颜春光和孟淑梅一左一右坐在后座上,脸朝着窗外,仔细看着。车速不高,以便于两人可以清楚看到道路两边的情况。


    就这样,沿着甜水井胡同一直开到了火车站。火车站里头有专人寻找,不用他们管,唐铮便又开车,从另外一条道往甜水井方向开过去。


    这一路,都没看见金大庆的身影。如果今天还是找不到,金家就准备上报给街道和派出所,发动群众们去寻找了,只是,这一晚上,也够一个孩子受的,万一失足掉进河沟子里,或者卡在哪里出不来,后果不堪设想。


    颜春光眼睛都盯酸了,偶尔转过头来,活动眼珠的时候,眼前都是金星。唐铮开车的同时,也在分神注意着周边的情况。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不大敢分散注意力。


    就这样,一直在路上开了一个多小时,时间来到了10点半,唐铮的车将附近所有的道路都走了一圈,开始往外圈延伸的时候,突然,颜春光看见了靠着路边行走的小身影。


    因为之前出现孟淑梅看错了,白高兴一场的情况,所以颜春光没忙着激动,而是先揉揉眼睛,确定不是自己眼花,而是真有个的小身影在对面之后,才平静让唐铮停车。


    等车停下来,孟淑梅的大嗓门已经喊了出来。


    “大庆,金大庆,是金大庆不?”


    对面的小身影似乎是停了下来,颜春光连忙打开车门往对面走,就见到那个人影也赶紧跑过来,同时嘴巴里头喊着:“是我,我是金大庆。”


    颜春光松了一口气,不再往前走,等到着金大庆跑过来。


    不知道这孩子在路上走了多久,脚上的懒汉鞋都被顶出来个大窟窿,脸上脏兮兮的,应该是哭过了。


    “春光姨,呜呜呜……”孩子看清了来人是谁后,就捂住眼睛哭起来。


    颜春光只好走过去,将孩子领了过来。这是别人家的孩子,也不好训斥教育,好声好气说着:“别哭了,先上车,跟我们回家去,家里人找你都找疯了。”


    颜春光让孩子在后座跟孟淑梅一块坐,自己去了副驾驶的位置。


    金大庆哭得,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不过车里面的气氛却是轻松了起来,几名大人,不管孩子的悲伤,自顾自地聊着天,看着外面的夜景。


    金大庆哭着哭着,就不哭了,开始担忧起自己回去后面临的状况。


    “孟奶奶,我爸我妈,我爷爷是不是特别生气?我回去,不会挨揍吧?”金大庆十分不安,想从孟淑梅口中听到否定的答案。


    孟淑梅觉得,这孩子真应该受到教训,也应该杀鸡儆猴,叫甜水井胡同的孩子都知道在没有大人陪同之下,贸然跑去不熟悉的地方后果有多严重。


    她冷笑着说:“你以为呢?整个甜水井胡同的人都被你霍登起来了,你爸你妈因为你吵起来,差点没动手,你回去之后,一顿竹笋炒肉那肯定是能吃上的。”


    金大庆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屁股,想到即将到来的遭遇,眼睛瞪大,后背挺直。过了一会,期期艾艾恳求:“孟奶奶,您能不能帮我求求情,我不是故意的。”


    原来,那名干部一直是沿着奔着火车站去的大道上走的,因着对方一直没有再拿出烟盒来抽烟,金大庆就一直跟着。这位干部在公交站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等到公交车,就拿出来了地图,看样子是准备步行去火车站,金大庆犹豫了一会儿,到底是那枚高级烟盒吸引力太大,他就继续跟着。


    这一路上,这名干部多次把烟盒掏出来,把仅剩的一根烟拿出来,在鼻子底下嗅嗅,却又放了回去。


    他的举动也招来了其他的孩子,都是别的片区的孩子,是金大庆没见过的,作为竞争对手,彼此之间看着对方都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那会,金大庆瞧着附近的景色已经是陌生的了,但看着别的孩子孩子后面跟着,还对他露出挑衅的笑,他便咬咬牙,继续跟着。


    那几个孩子应该是一伙儿,从七八岁,到十来岁都有,不多一会儿就在一块嘀嘀咕咕开了,其中一个比他高了一头的孩子故意挡在金大庆前面。金大庆倒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打不过人家,就想着快跑几步绕过去,结果又来了一个更大的孩子,把他前进的方向堵住了。


    那几个人孩子不光堵住了他,还在他面前伸出舌发出“略略略”的声音,翻着白眼,张扬舞爪挑衅。


    金大庆知道今几个这烟盒无论如何弄不到手里头来了,便认怂地停住脚步,那几个孩子盯了他好一会儿,确定他不再往前追了,便都一溜烟跑了。


    金大庆这会儿才发现,天已经麻木黑了,而环顾四周,他站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小道上。他开始回忆着刚刚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准备沿着原路返回。


    就这么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现在,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孟淑梅:“你这孩子,鼻子底下长张嘴,你怎么不知道问人呢?实在不行,找个看起来面善好说话的,让人家送你一趟也行啊。”


    金大庆低着头不说话,他倒是也想,可楞是张不开嘴。


    唐铮加快了速度,很快,一行人回到了甜水井胡同。


    绝大多数人家的灯都还亮着,清晰照亮了这一片,等金大庆从吉普车上下来的时候,就感受到了与往日不同的气氛,跟过年似的,好多人都在外面站着,还正纳闷为何如此的时候,一声叫喊响彻了夜空。


    “金大庆找回来了!”


    紧接着,好多留守在家里的,或者寻人没寻到的邻居们从胡同里的各个角落涌了出来。他们暂时没寻到人,就赶回来了,正在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瞬间,人群把小小的金大庆围到了当中,七嘴八舌对着他说话。


    “你这孩子到底跑哪儿去了,快要把你爸妈吓死了!”


    “我们找了你两个小时,你胆子也太大了,跑丢了咋办?”


    “得让爸好好修理修理你,让你得好好长长教训,看以后还敢不敢瞎跑了!”


    ……


    回到家来的喜悦瞬间被惶恐压了下去,他仰着头,感觉脸上、头上被喷出来的口水弄得湿漉漉的,特别想挖个坑,暂时躲进去。


    也就在这个时候,黄秀丽和金国荣从三号院里冲了出来,邻居们自发给他们让出了通道。


    夫妻两口子看见大儿子,脸上没有喜悦,只有愤怒。而金国荣手里头还拎着着急跑出来时,顺手从门口拎出来的长棍子。


    这根棍子是金大寨玩骑马打仗游戏时候的坐骑,八十厘米左右的长度,小拇指粗细。


    金国荣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将金大庆调了个个儿,抡起棍子,照着他的屁股就开始打。


    黄秀丽不光没拦着,还在一边给金国荣鼓劲,“打,给我狠狠打,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了!”


    院中留守的孩子们带着金大寨跑出来,颜国柱也抱着困得半睡不睡的小阳出来看。孩子们一个个都想往后缩,惊恐极了,感觉那棍子不光打在了金大庆的屁股上,自己的屁股也开始疼。


    小阳睡意全无,眼睛瞪得像铜铃,摸着自己的屁股,一劲儿往姥爷怀里钻,小嘴念叨着:“姥爷我听话,不自己往外跑。”


    孩子找回来了,虚惊一场,又看了场打孩子的戏码。金秀春出来,给各位邻居们作揖致谢,这才纷纷打着哈欠回去睡觉。


    金秀春紧紧握住唐铮的手再三感谢,想要请颜家一家人明天过来家里头吃饭。唐铮自然不肯,但金家一家人着实太热情,把他当成了救命恩人似的,有些招架不住,不由得对自己未来的丈母娘投去求助的目光。


    孟淑梅赶紧上前,“吃饭就不用了,唐铮是咱自家孩子,都在一个院里住了二十来年来,哪儿用这么客气。再说了,我们就是正好把孩子找到了而已,别人也同样出了力,你要是只请我们家,不请别人家,别人背后怎么说,给他不给我,惹了一大伙,没必要。”


    这是句老家的俗语,大概得意思跟不患寡而患不均差不多。


    金秀春琢磨着,还真是这么回事,只好作罢。


    这么一折腾,都11点多了,唐铮再赶回部队家属院,就有些太远了,孟淑梅想留他在家里头住。唐铮倒是挺心动的,但是想了想,还是算了,他说:“我明天上午正好早起开个会,我回局里宿舍住就行。”


    工艺美术局没有外地员工,后院的几间宿舍都是为着加班准备的,因着唐铮加班时候比较多,在后院里拥有一间专属的宿舍,放了些换洗衣服,去那里住也是一样的。


    孟淑梅正寻思着往东屋的床上铺哪天褥子,一听唐铮这话,便说:“那也行。”


    到了6月初,燕市算是正式进入了夏季。


    早晨,开完动员会,宣传处的同志们跟着党委办的其他人一起,奔向了郊区。国棉一厂在郊区有一块地,3月中旬春种的工作,他们没有参加,但是这次给庄稼松土、间苗的工作轮到了他们。


    这块地,是厂里的学农基地,由干部们轮番干活,种出来的蔬菜和粮食补贴厂食堂的伙食。为此,厂里还聘请了当地生产队的农民来做技术指导,平时厂里干部不来的时候,就由当地农民代管着。


    燕市的每一家工厂,都拥有一块耕种田,这是一项政治任务,一是为了响应国家的最高战略:以粮为纲,备粮备荒,为人民,二是也是消除意识形态的问题,消除工农、城乡、体力劳动者和脑力劳动者之间的区别。防止滋生官僚主义作风,保持劳动人民本色。


    国棉一厂的这些干部,几乎对于干农活都不陌生,就拿颜春光来说,从小学开始,就有劳动课,后来,更是半天上课半天劳动,蓖麻子、葵瓜子这些有特殊用途的植物,从种植到收获的全过程她都一清二楚,南瓜、丝瓜这些高产作物又不怎么占地方植物的习性如何,她也知道。六十年代初期,家中院子里边边角角都被种上了。


    宣传处的4名女同志,只她和彭爱青来了。肖珊娜是肯定不能来的,得留下来广播,至于王蔓菁,听说今天要来劳作,昨天就请了事假。她不来,颜春光反而觉得更好,省得带着带着她这个累赘。上次植树节那次,本来可以轻轻松松从容不迫的,结果因为拖着个王蔓菁,腰酸背痛了一周才彻底好。


    她和彭爱青被分配到小白菜地里头间苗,两人都是能干、不矫情的,头上戴着草帽、肩膀上挂着毛巾,一人一垄,蹲在地上,一边间苗一边聊天。


    颜春光在问她结婚的安排。


    彭爱青跟对象赵凤鸣处了4年多,对方是运输队的驾驶员。


    不管是在社会上,还是国棉一厂,驾驶员都是吃香的岗位,有技术门槛、工资高、社会地位高,还能天南地北的跑,见多识广,还能捎带外地特产、稀缺物资等。厂里头有个顺口溜,方向盘一转,给个处长都不换。彭爱青一个月的工资在“工代干”转成干部后,一个月四十稍微出头,而他对象一个月的工资至少能拿到五六十块,因为除了工资之外,还有各种补贴,比如出差补助、里程补助、熬夜补助等。


    两人之所以处了四年多,迟迟没有结婚,主要因为男方家里头不乐意。


    赵凤鸣他妈是是梳棉车间的车间主任,他爸是厂里的技术员,在国棉一厂来说,算是中层往上的家庭。而彭爱青的母亲是食堂打饭师傅,父亲是锅炉工的,在国棉一厂,处于最底层。


    彭爱青和赵凤鸣好上的时候,她还在车间上班,得知两人谈恋爱之后,赵凤鸣的父母极力反对,用了很多招式想要拆散两人,不过赵凤鸣十分坚定,而彭爱青也没有打退堂鼓。


    赵凤鸣的母亲是车间主任,是厂里的领导,下面那么多的女纺织工们看着呢,没有办法给彭爱青明目张胆使绊子,再加上赵凤鸣也是个聪明人,去了傅书记家拜访,请傅书记的夫人出面,说服母亲。


    傅书记夫人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好人,欣然应允。


    赵凤鸣父母在多方压力之下,答应了两人处对象的事情,但是对于两人的婚事,却始终不松口。


    对于这点,彭爱青和赵凤鸣想得很开,不想结婚就不结,反正两人也才二十多岁,如今国家号召晚婚晚育,他们两个就响应国家政策好了。


    这么一晃,就三四年的时间。


    彭爱青事业上也有了进步,如今也是干部编制了,虽然当初“以工代干”是沾了赵家的光,但是能正式转正却是她自己的本事,赵凤鸣母亲对于彭爱青也有了些好脸色,再加上儿子的年纪一年大过一年,根本没有分手的迹象,赵凤鸣妈反而着急起来。年初那会儿,就松口说答应两人结婚,谁知道两人态度谈谈的,只说不着急,赵凤鸣妈没办法了,只好转变心态,真把彭爱青当成了未来儿媳妇看。


    彭爱青的心也是肉长了,老家儿妥协了,她也就没硬拖着,跟赵凤鸣商量好了婚期,准备近期就去领证结婚。


    “到时候就在礼堂办个茶话会,请双方家长到场,请领导当个证婚人就行。”大概是恋爱谈得太久了,彼此已经成了老夫老妻,彭爱青丝毫没有当新娘子的喜悦、羞涩,语气也是淡淡的。


    如今结婚,请客吃饭,办正式婚礼得少,一般都是弄点喜糖、花生瓜子之类的,办个简朴的茶话会。尤其赵凤鸣的父母都是国棉一厂的领导层,更应该以身作则。


    “结婚之后,你要搬去赵凤鸣家住吗?”颜春光问。


    彭爱青迟疑了一会儿,点点头,说:“我们准备结了婚就申请房子,不过,赵家的住房宽裕,我们恐怕不大好申请,不过,总要试试的。”


    国棉一厂的家属楼分成三种,一种是带厕所的单元楼,一种是五十年代盖起来的火柴盒形状的红砖筒子楼,一种是平房。


    这其中,自然是单元楼条件最好,虽然每家每户的厕所都很小,只有窄窄的一条,但拥有独立的厨房和厕所,就是最大的优势。


    赵凤鸣家是第一批住上单元楼的,那会儿赵凤鸣虽然已经上班,但没有单独申请住房的条件,和家里头算成是一户,综合工龄、家庭人数等权重,分配到了一套六十来平米的两室一厅。


    也就是说,这套房子,本来就有赵凤鸣的份额,结婚了住进去也是天经地义,只是,彭爱青担心和公公婆婆处不来。


    未来公公是个搞技术的文化人,虽然成分好,这些年在厂里头也是平平安安的,但彭爱青总觉得他骨子里就是个小资产阶级,不大瞧得起父母那种没文化,干体力活的,而未来婆婆是纺织女工出身,虽然不会瞧不起自家父母,但总认为她儿子优秀、能干,可以找到条件更好的姑娘。


    虽然,目前这两位对她很好,但彭爱青心里头清楚,那就是暂时的,是没有办法才做出的妥协,成见根深蒂固,哪里就会轻易消弭?以后,再一起生活,难免磕磕碰碰,那时候,就不是不见面就能解决的了。


    所以,彭爱青此时,对于未来生活的忧虑远远高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喜悦。


    相处了这么久,她对颜春光比较了解,知道她人品不错,是个能保守住秘密,不会到处乱说的人,所以就把自己的烦恼和她说了。


    颜春光想了想,这事儿要搁在自己身上怎么解决。彭爱青和赵凤鸣两人一月小一百块的收入,不管搁在哪里,都是相当不错的家庭收入了,那么他们在暂时没可能申请到住房的情况下,完全可以出来租房子。


    据她所知,不管是平房还有筒子楼,都有人往出租房。对于这种事情,厂里也不会管。房租比从房管所租房要贵上一些,但相对于收入来说,不值一提。


    因着彭爱青只是倾诉,没有在寻求建议,所以颜春光也没有乱出主意。


    选了一个周六下班后,彭爱青在礼堂里举办了结婚茶话会。


    结婚茶话会的原则是简朴、热闹、有序、特出政治性。而茶话会也不需要新婚夫妻亲自操持,新娘子所在的党委办,新郎所在的运销处出面统筹安排。费用则是工会支援一部分,两位新人自己出一部分,关系好的同事们再凑点份子钱,物资准备就是拉花、糖果、花生、瓜子、应季水果、茶叶之类的。


    新娘彭爱青穿着件大红色的衬衫,蓝色的直腿长裤,头上戴着红发卡,新郎赵凤鸣穿着八九成新的蓝色制服,两人相隔着半臂的距离,站在礼堂门口,迎接着宾客的到来。


    礼堂里面布置了拉花,舞台之上,挂起了红绸子,上面写着“恭贺喜结连理、做一对革命夫妻”之类的祝福语,还贴着“晚婚晚育、计划shengyu”之类的标语。


    等宾客们差不多进场后,婚礼就算是开始了。当仁不让,由刘建成刘处长和肖珊娜作为这场婚礼的主持人。


    刘处长穿着中山装,被灯光一打,年轻了好几岁,看起来还挺有领导派头的,肖珊娜更不用说了,主持过那么多次婚礼,得行应手,两人妙语连珠,引得宾客们频频发笑。


    有了很好的开场,就进入到了领导致辞环节。


    因着赵凤鸣算是傅书记看着长大的,所以这次,欣然过来参加他的婚礼,并且上台致辞。


    这样的致辞,其实也是有套路的,一般都是先肯定工作表现,再提出革命要求和希望,但傅书记没有按照这一套的流程走,单纯把自己放到了大家长的位置,表达了对他们喜结连理的高兴,还有对未来婚姻生活的期许,最后就是,希望他们照顾自己小家的时候,也不要忽略了国棉一厂这个大家,希望能工作、生活两方面都不耽误。


    这番质朴、接地气的讲话赢得了阵阵掌声,这让接下来登台的新郎新娘倍感压力。按照约定俗成的套路,新郎新娘要讲述两人的恋爱故事,然后表演节目什么的。


    当然,恋爱故事也是要革命化的,只能是因为革命理想和共同进步的目的才走到一块的,绝对不能有风花雪月。彭爱青是宣传处的干事,在众人丝毫不怯场,所以介绍恋爱故事就由她来。


    她说的是,“我们是在学□□著作的时候认识的,因为有相同的见解所以逐渐走到了一起。”而后,夫妻两个又共同表演了一个节目《大海航行靠舵手》。


    新娘新郎亮相环节结束,接下来就该是同事们登场了。


    梁先进作为女方同事的代表上台对两位新人致以最美好的祝福,而新郎赵凤鸣的同事们都是男的,其中几个二十来岁的大小伙一直憋着坏,就想看新郎新娘发窘的模样。


    他们弄了一根线,拴着一个苹果,其中一个人站到桌子上,拎着这根线,垂落到新郎新娘中间,要求他们同时啃苹果,啃完为止。在这期间,新郎新娘的嘴唇难免碰上,就引得他们一阵哄然怪笑。


    淡然得不像是新娘的彭爱青脸上终于露出了羞赧之色,不敢看台下的观众,用嘴巴按住苹果,将自己这半边的苹果吃完了,又让赵凤鸣如法炮制。


    最后一个环节是工会主席上台,代表着国棉一厂为这对新人赠送结婚礼物,送的是“革命婚礼四件宝”:一套四卷的《主席选集》、一个暖壶、一面镜子,还有一个洗脸盆。


    到此这次结婚茶话会的所有仪式就完成了,接下来就是自由茶话的时候,愿意互相聊天的,愿意上台去给大家表演节目的,都可以。


    婚礼茶话会从开始到结束,也不过就一个来小时,天还大亮着。新郎新娘的同事还有关系好的朋友都留下来,打扫礼堂,撤掉那些拉花,清扫地面上的瓜果皮,还要将桌椅等归位。


    彭爱青这头的,赵凤鸣这头的,自然而然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头。


    彭爱青这边的基本上都是女同志,除了党委办的同事外,还有她在车间时候关系好的工友,还有几位关系没那么好,但别有目的的女同志。


    赵凤鸣那面的人更多,都是身强力壮的大小伙子,干活也快,一边嘻嘻哈哈,目光老往女同志脸上喵,悄悄打听这是谁,那是谁,一边卖力干活。


    而彭爱青这边,没有对象的女同志们也在悄悄打量着那群小伙子。在这种集体性的活动中,每次活动上都能成个好几对。尤其是国棉一厂这种女多男少的地方,对面的人又都是运输队的,其中那几位和彭爱青关系一般般的,本来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如果能彼此看对眼儿,再找彭爱青从中牵线搭桥,这事儿就成了。


    王明月跟在颜春光旁边扫地,结婚这样的大日子里,她不好露出沮丧的表情来,但心里头很不舒服。不时偷眼瞧着不远处默默整理桌子的马越。


    两人正式建立恋爱关系已经有半年多的时间了,可是这半年的相处,她不光没觉得两人的感情随着时间的推进而越深,反而更加浅淡了。


    因为是她主动追求的马越,在和他表白之前,已经暗恋了许久,所以,两人正式在一起后,王明月十分珍惜这份感情,想方设法对他好,她能够感觉到,马越是很感动的。可是后来,马越约会的时候越来越心不在焉,看自己的目光也越来越冷淡,直到现在,除了工作上的接触之外,业余时间,都很难约到马越。


    而且,到现在,她和马越都没有见过家长。确立恋爱关系没多久,她就跟马越说,想去他家里头拜访,被马越拒绝了,后来又明示暗示了好几次。她又想带他回自己家,也被他直白地回以“还不到时候”拒绝了。


    两人单独在一块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马越都是面无表情,几乎不主动和自己说话,每当见他如此,王明月就跟吃噎着了似的,闷得她一个活泼开朗的人都成了林黛玉,看见花打蔫就伤春悲秋。


    这会儿也是,明明是男女朋友,可过来参加茶话会,不是一起过来的,也没有坐在一起,甚至这会儿劳动,都要分开老远,这是在和自己避嫌吗?


    可如果就这么直白去质问马越,他肯定会是否定的答案,说不是啊,即便是谈对象,也没必要什么事儿都搅在一起。


    王明月知道马越这种表现是不对的,可是她本就在这段感情里头属于弱势的一方,她不敢跟他闹翻,怕一闹翻就真的失去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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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请你做年画设计师 颜春光瞧出


    颜春光瞧出了王明月的不对劲儿, 这是她来到国棉一厂,除了办公室的同事外,最早接触, 并且释放出善意的人,为人热情、热心, 爱帮助人,性格也外向、开朗, 很容易相处。


    能让一个这样的人变得郁郁寡欢, 想来也就只有那几项原因,一是家庭变故,二是工作变故,三就是感情问题了, 第一、第二项不可能, 那就只剩第三项了。


    颜春光不由得往马越的方向看去, 他也正好看过来, 和自己的目光正好对上, 对方立时立刻个笑容来。


    颜春光面无表情地移开,心里头骂了两句。以前她就能察觉到马越对她的好感, 如今她在男女感情上, 也算是颇有心得, 对于这方面的感觉也就更敏锐。刚刚那一眼, 让她确定, 马越还对她存在着那方面的心思。


    本来想要问问王明月到底怎么了,这下也没法问了。她决定,以后还是要和马越少接触。


    不过,天下的事情,往往事与愿违。


    颜春光跟肖珊娜、王明月作为娘家人, 帮着把厂里赠送的东西,还有同事们凑钱帮着夫妻两个置办的东西送到了彭爱青的新家后,又坐了一会儿,才告辞离开。


    王明月和肖珊娜都在家属院里头住,不过不在这片区域,而颜春光要想回家,得返回到厂区的方向,三人便在单元楼的家属院门前分开了。


    这段路,现在改名叫做针织路,路灯格外明亮,因着工人巡逻队的存在,治安也格外好。道路两边是排水沟,排水沟之外,种了一排杨树,因为种下去也就两三年的时候,杨树还比较单薄,随着风“唰唰”响。


    虽然知道治安好,喊一嗓子就能听见,但颜春光还是觉得有些毛毛的。唐铮听说她今天可能晚回,说要来接他,也不知道等着急了没,想到他,心中满盈,不由得带着笑容,加快速度。


    可就在距离厂区大门不远的地方,忽然从黑暗里走出个人影,颜春光吓了一跳,连忙用腿支地,险险保持住平衡,没有摔倒。


    “谁?”颜春光警惕地问。


    “别害怕,颜春光同志,是我。”那个影子慢慢走近,颜春光看清,那是马越。


    颜春光蹙蹙眉头,语气没了往日对于同事的平和,“你在这里做什么?”


    “心里头闷,出来走走。”


    颜春光头皮一紧,感觉马越要说什么自己不愿意听的话,连忙说道:“那你继续溜达,我走了。”


    说着,就要跨上自行车,却谁知,马越一把拉住了自行车车把,目光紧紧盯住颜春光,说:“其实我……”


    车子发动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很快,一辆吉普车从大门口位置猛然漂移过来,马越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好几步。


    但显然,这位吉普车司机十分有分寸,在不远处停了下来,而后,车门打开,下来了一位英俊挺拔的年轻人。


    马越的心凉了半截,他远远见过这人好几次,是颜春光的对象。


    “你来了?”颜春光的心情立时多云转晴,笑盈盈看着自己的男朋友。


    唐铮笑着朝他点头,说:“来了,刚在大门口等你来着。”


    他说着这话的时候目光转向了马越,伸出来来,“您好,我是颜春光的对象,唐铮。”


    马越硬着头皮跟对方握手,对方手劲儿很大,把自己的手指头攥得生疼,他忍住了没吭声:“您好,我是马越,早就听颜春光同志说起过你,幸会幸会。”把手抽回来,马越不动声色甩甩胳膊,连忙说:“你们聊,再见。”


    说完,就急急忙忙跑走了。


    他想,自己此时此刻的背影一定是狼狈的,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马越离开了,唐铮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沉默不语着将颜春光的自行车拎到车顶上,用绳子捆好,又默不作声打开副驾驶的门,叫颜春光进去,而后发动了车子。


    颜春光偷看着唐铮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觉得好笑,特别想笑,为了不被他发现,颜春光强迫自己看向窗外。


    终于,唐铮憋不住了,带着火气询问:“为什么不说话?”


    “咦?”颜春光转过头来,反问,“不是你不想和我说话吗?”


    唐铮一噎,“我不和你说话,你就不和我说话?”


    颜春光:“也不是,我看你挺生气,想着让你先静静。”


    唐铮转头瞪了她一眼,却看见她再也憋不住的笑意,不由得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下,“一天天的,就知道气我!”


    颜春光咯咯笑起来,问:“你吃醋了?”


    唐铮不承认,“就那么个长相不如我,身高不如我的,各方面都被我比下去的,我吃他的醋做什么?”


    这话说的,可真不像是从堂堂唐处长嘴巴里头说出来的,颜春光笑得更欢了。


    唐铮瞅她两眼,想让他别笑了,颜春光却反而笑得更厉害,唐铮没办法,将车停到一边,双手齐上,对着她的胳肢窝上下其手,马上,颜春光的笑声就变了调,再然后,车里头就只剩下了唇舌相碰的咂摸声。


    再次见到王明月和马越一起出现之时,是国棉一厂第二届长跑比赛的赛前筹办会上。


    这项运动比赛是去年在市领导的建议下,开展起来的。旨在锻炼干部工人们的体魄,学习奋斗拼搏、挑战自己体育精神,锻炼出坚毅、忍耐的品格。


    宣传处、工会和共青团这三个部门合为一体,作为这次活动的策划、组织、实施、监督者。


    颜春光偷偷观察,发现马越全程都没有看王明月一眼,而王明月几次想往马越那里看,头都转过了过去,愣是被控制住了。


    颜春光断定,这两个人的感情出了问题。


    那天,马越忽然拉住自己想要说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是希望,别把自己牵扯到两人的感情纠葛中去。


    为此,颜春光不光远离了马越,跟王明月也尽量少接触。幸好还有王蔓菁,自己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也为自己和两人之间构建了一段屏障。


    说起王蔓菁,这姑娘的脾气真是六月的天气,晴一阵雨一阵,变化不定,神秘莫测。之前,因为跟唐铮谈恋爱的事情,王蔓菁很是疏远了她,可是最近这几个月,不知道为什么,又跟自己好了起来,好似从来没有唐铮这个隔阂似的。


    还把自发当起了卧底,探听唐铮和他家里人的动向。


    要知道,王蔓菁和唐铮的交集实在不多,想要知道这些消息,必须要去打听。


    虽然,没有编瞎话去诋毁,也没有加油添醋夸大其词,而是站到了一个看起来公正的角度,如实向颜春光陈述,但仍令她感觉到了不适。


    她不需要王蔓菁做卧底,更不需要经由别人的嘴巴知道一些事情,自己有嘴巴会问,有眼睛会看,有脑子会判断。有些时候,看似公正的陈述,也难免夹杂了主观猜测,尤其是王蔓菁这样跳脱、思维不成熟的人。


    这种感觉,就像是硬往自己和唐铮之间塞了个不稳定的东西,长此以往,肯定会受到影响的,颜春光不希望有这样不稳定的因素存在。


    于是,她直白和王蔓菁说了自己的意思,被她说了一句“不识好人心。”之后不再刻意去打听唐铮的消息,但并没有因此再和颜春光疏远。


    颜春光远离马越和王明月这两人,不过就是防患于未然。


    彭爱青结婚了,上面多了一层公公婆婆,跟他们这些没结婚的,自然而然就拉开了差距。就比如中午吃饭,以前都是办公室里的四朵金花一块去食堂的,如今彭爱青下了班就得回去家属院做饭,她公婆吃腻了食堂,现在都自己开火做饭吃。彭爱青饭倒是会做,但就是能入口的程度,要说色香味,那肯定是没有的,她做出来的饭,公公看不上,于是,就跟婆婆开始学习做饭。


    每天到办公室后,都带着一身的油烟子味。


    被梁先进调侃,驾驶员家里头的伙食就是好。也是啊,别人家一个人一月就半斤油,想沾染上油烟子味还沾不着呢。


    既然要做饭,那就得买菜买粮食。赵凤鸣倒是能分担绝大部分的活儿,可是他一个月最少有多半月的时间都在外面奔波送货,根本指望不上。


    用彭爱青的话说就是,她如今成了家庭主妇。


    她是一个在工作上有抱负的人,如今却沦为了绕着锅台转的家庭妇女,自然不甘心。只是,刚结婚没多久,她不想跟公婆闹僵。


    但是以颜春光来看,规矩从一开始就得树立起来,否则,等公婆习惯了,觉得这些活就该是她这个儿媳妇来干,那么再想改变,可就难了。


    正好,《燕市晚报》上刊登了朝阳红旗夜大学复课的通知,彭爱青就动心了,考虑着自己要不要去念夜校。


    红旗夜大学开办于58年,是市属的成人夜校,68年停办。停办6年后,今年又重新开始招生。


    按照报纸上所说,这次招生的专业主要有会计、中文、护士学这三种,学制两年,利用业务时间授课,学成后,通过考试,授给燕市承认的高中学历。


    招生方式采用单位推荐+考试的模式,因着是复课之后的第一届,所以招生人数不多,采用的也是小规模授课的模式。


    颜春光看到这则消息,也很动心,只是只给中专□□,跟她目前的学历相当,就没有必要浪费2年的业余时间了。


    但是对于彭爱青这个“工转干”干部身份,本身却只有初中学历的来说,却十分合适。


    她目前的身份,虽然在工资、福利等核心待遇上和其他干部一样,但是,在职业发展前景和职称评级上,却比其他干部要低了一等。说是“同工同酬”,但实际上,隐形的,约定俗成的观念却是一直都存在的。


    如果彭爱青获得了中专学历,那么就可以把这些差异填平。


    不管怎么想,都是对她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儿。


    办公室里的人都劝彭爱青去上夜校,这里面利弊她自己也十分清楚,只纠结于怎么平衡和家庭之间的关系--确切地说,是和公婆之间的关系。


    彭爱青试探性地说了自己想上夜校的事儿,得到的是公公的不屑,还有婆婆的不以为然。


    公公认为她不自量力,觉得凭着她那点水平根本考不上,夜校复课后的第一年招生,多少人想要报考,就只招收一百来个学生,彭爱青要是真有那个本事,早就考上高中或者技校了。


    而婆婆则是认为,既然已经结婚了,就必然要做出牺牲,家里头其他三人的职位更高、岗位更重要,那么做出牺牲就只可能是她。而且,她和赵凤鸣年纪也不小了,得开始准备要孩子了,等有了孩子,她肯定是不可能退下来照顾孩子的,那就只能是彭爱青自己照顾。


    家庭和事业之间,她就只能选择家庭。


    这一场试探,搞得彭爱青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回到娘家,也没有得到支持,她的父母跟婆婆的立场一致,都是希望她能早点生孩子,照顾家庭,对她如今的工作和家庭情况都十分满意,认为女同志嘛,应该把重心放到家庭上,又不缺吃,不缺吃的,那么上进做什么?


    眼看着报名截止日期一天天临近,彭爱青一天比一天更烦躁。


    这天中午,她干脆就没回家,而是跟着“三朵金花”一块吃食堂,大家都知道她的烦恼源自于哪里,但这种事儿却没法劝。


    王蔓菁说话从来不经大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自己想去就去呗,干嘛非得听你公婆的?你以前不是挺能跟他们对着干的吗,怎么结婚了反而顾虑这么多,瞧你磨磨唧唧的,等过了报名时间就该后悔了。我看啊,你不如这样,你去报名,参加考试,要是能考上,就说明是天意,就去上,要是考不上,那就正好了呗,皆大欢喜。”


    彭爱青听完愣了,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一拍脑袋笑了起来,说:“你说得对,没想到你还挺有智慧的,我考虑得太多了,根本就是自取烦恼,就听你的,考上了就上,考不上就不上。”


    虽然如此说,但彭爱青在报名之后,还是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准备考试上头。距离考试还有一个多的时间,书到用时方恨少,这会儿后悔上初中时没好好上学,已经晚了,幸好办公室里几位同事的文化水平都不低。


    刘建成刘处长是军转干部,初始学历低,但在部队的时候参加过学习班,后来陆续参加过好几次脱产和半脱产的学习,如今属于是大专学历,梁先进是正经的中专毕业生,颜春光是高中优等生,肖珊娜更是在文学方面有着不低的水平,这些同事,都是她的请教对象。


    在彭爱青的带动下,宣传处办公室这段时间的学习氛围非常浓厚。


    也就在这段时间里,一套名为《红缨图》的画册悄然上市,摆在了《新华书店》比较醒目的位置上。


    用新华书店售货员的介绍来说,这是一本展现新中国女性在工农兵学商各个领域参与社会主义建设风采的图画集,说是一经上市,就广受好评,很多人过来购买,这已经是店里第二次铺货了。


    这本图册的售卖情况如何,颜春光暂时还不知道,此时的她正在翻看着。


    图册是高达明送过来的。自从他给胶印厂和颜春光之间牵线搭桥后,就一直关注这事儿,比颜春光这个当事人还要上心,一去胶印厂,就会跟钱里问询印刷事宜。所以,《红缨图》上市,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赶紧把送给颜春光的样书拿了回来。


    大概是因着闺女的作品上过《新华画报》,也上过了《劳动报》,这会儿看见她的作品出版成册,孟淑梅和颜国柱都比较淡定,在高达明面前谦虚着:“这孩子就是运气好,都是托你们的福。”


    但那翘起来的嘴角,却满是骄傲。


    高达明心里头酸溜溜的,又羡慕。


    曾经,他自认为是这个院子中,最出色的男人,虽然厂子比较小,还是集体性质的,但也是自己凭着一己之力办起来的,养活了十来个工人和他们的家庭,每年也能给小街街道创收。


    可是,自从高家英出了事儿后,自己的脸面一而再被踩在脚底下,他不愿意回这个让他糟心的家,就躲在厂子里,可是总觉得别人看自己的目光充满了嘲笑,而且,马彩云对他产生了怨怼,跟自己吵架,说自己不负责任,不配当爹。


    高达明烦得不行,觉得从云端坠入了谷底,也就为胶印厂奔忙的时候,能从中获得信心和荣誉感。


    他对颜春光的事情上如此热心,一是锦上添花,卖了个好儿,二是另有目的。


    他坐在颜家窗根底下,喝了口凉开水,手指头沾着滴下来的水,在小方桌上随意划着,等到颜家一家三口将整本画册翻完,才开口说:


    “春光啊,我有个想法,想和你说说。”


    这个语气,听着咋这么卑微呢?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颜春光好奇高达明想要说什么,“高叔您说。”


    高达明双手交握,规规矩矩放到桌子上,人在小板凳上,也坐得笔直。别说,高达明这个人不管人品如何,对家庭负不负责任,外表看起来还是挺气派的,说是大厂的领导也有人信。


    “咱这个街道胶印厂的情况,你也知道,处于赚不来大钱,也又饿不死的情况。不瞒你说,这些年来,你叔我一直有个梦想,就是让胶印厂做大做强,为这,我三天两头往燕市胶印厂跑,就是想从人家手指头缝里漏点单子。”


    高达明说得挺诚恳的,颜春光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春光啊,高叔知道你的画画得好,更重要的是,老百姓爱看,你看你在大槐树小广场那里画的画,多少人夸,这才是给老百姓看的画。”


    孟淑梅受不了高达明铺垫这么多,插话道:“她高叔,你想说啥,就直接说呗。”


    高达明倒也痛快,说:“那我就直接说了。我想跟春光合作,印年画。”


    “印年画?”


    “对,印年画。我想请你做我们厂的年画设计师。”


    颜春光转头看了眼自家父母,都看到了彼此对于这件事情的惊讶。


    “你作为年画设计师,就负责设计图案就行,我都想了好久了,前一阵子,还专门跑了趟海淀、房山,考察那边的乡下的情况。”


    他说着,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来,翻开了,给他们展示,“这都是我考察时候做的记录,你们看,他们那边每家每户过年的时候,都有揭年画的习惯,但基本上在供销社里头买不到,有些生产队的小作坊倒是能生产,就是数量有限,远远满足不了广大人民群众的需求。”


    “而且,农村生产队小作坊做出来的年画,都是自己刻的木版年画,画质粗糙、墨色不均、色彩不鲜亮、线条简单题材太少,就跟拓印那样,一张张刷墨印出来的。用咱胶印厂的机器印刷就不一样了,题材丰富多样,色彩丰富,滚筒不停,能连续印刷,总结起来就是,只要咱的货一上市,那就不愁卖!”


    听着倒是挺是那么回事儿,孟淑梅看了女儿一眼,瞧着她并没有要拒绝的意思,便说道:“这听着,对你们胶印厂,对你高厂长确实是个大好事儿,可是对我们家来说,好像是没啥好处,这费时费力的。”


    高达明琢磨这事儿,琢磨得也不是一天半天了,给颜春光的待遇自然也考虑得很清楚。她有正经工作,一个月的工资不老少,家里头有地儿住,父母也都有工资,还有条件更好,还一心扑在老丈人家的对象,钱要是给少了,人家未见得乐意干,要是给多了吧,胶印厂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本来想着,用些为了厂子,为了工人之类的大话迫使颜春光答应,但一想到孟淑梅那个护犊子的劲儿,也就算了。


    想来想去,他想到了两种方案。


    一种是固定报酬,规定好设计一副画给多少钱,一种算是颜春光技术入股,没有起薪,按照卖出的数量给她算钱。


    颜春光一直没说话,却对高达明的提议有点动心。她对于金钱没有那么高的欲望,只是觉得自己还可以利用画画这项技能做更多的事儿。


    “至于这两种方案具体怎么定,咱们好商量。”高达明如是说。


    这会儿,唐铮拎着网兜子进来了。


    颜春光惊喜不已,“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要开会吗?”


    唐铮笑:“出现一点争执,开不下去了,索性就各回各家。”


    他跟高达明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唐铮在这个院子里常来常往,已经和院中邻居比较熟悉了。


    高达明站了起来,表示对唐铮的尊重,他本来应该告辞离开的,可话还没说完,他想趁热打铁,就厚着脸皮又坐下了。


    孟淑梅笑呵呵,赶紧跟他通报好消息,说:“小铮,跟你说个好事儿,春光的那个书出来了。”


    她这话的时候,颇有些扬眉吐气的意味。


    颜春光那天跟钱里签了协议后,就把事儿撂下了,她一向都是把稳的性格,打算见到了出版物才跟家里人说,可这位高达明,岁数越大,嘴巴也就越大,把这事儿宣扬得甜水井胡同尽人皆知。前两天还有人跟孟淑梅问这事儿呢,她只能搪塞过去。


    比原定的时间晚了好些时候了,还以为这事儿黄了,搞得孟淑梅在家里头骂了高达明一通,觉得他是故意的,自己闺女名声坏了,就想让颜春光也丢人现眼。


    也因为这事儿,很是在未来女婿那里吹嘘了一番自家闺女,搞得孟淑梅总有些讪讪的,今儿见到了书,可算是把闺女的名声保住了!


    唐铮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接过老丈人递过来的《红缨图》,同时将网兜递过去,迫不及待翻开目录找寻颜春光名字的同时说:“从单位食堂带了两个菜回来,晚上加菜。”


    这会儿,小阳也从外面跑进来,跑了满头的汗,小脸红扑扑的,瞧见了唐铮,两只眼睛晶晶亮,大喊一声“小铮叔叔”,就报上了他的大腿。


    孟淑梅赶紧出声制止:“刚玩土了吧?赶紧洗手洗脸,换完衣服的,把你小铮叔叔衣服都闹脏了。”


    小阳瞧着小铮叔叔裤子上的手指印,嘿嘿笑了两声,赶紧用小手涂抹,试图毁尸灭迹,被颜春光看见,扶了扶额头,赶紧把他拉走了。


    高达明瞧着这热热闹闹的一下子,心生羡慕。他也是有儿有女的人,可如今儿子在乡下结了婚,混得风生水起的却不回来,两个女儿都和她离了心,媳妇现在对他也是爱搭不理,一天也说不了两句话,再也没有了以前的“相敬如宾”。他的目光追随着唐铮,他也羡慕颜家能找到这么个好女婿,满足他对于大院子弟的所有幻想。家庭条件好,地位高,年纪轻轻深居高位,前途不可限量。


    其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是,高家英从很小的时候,就想加入到大院子弟那个圈子里,后来更是想从中找对象,就是受了高达明的影响。


    不知道哪句话,哪个动作,哪个眼神,就影响到了高家英,让她深植于心,甚至成为执念。


    颜春光带着小阳去洗手洗脸,换了衣服,唐铮也把画册翻完了,准备着明天就去新华书店多买上几本,在家里头珍藏几本,再给父母以及好朋友送上几本。


    小阳一身清爽,小嘴巴喋喋不休,听说小姨的作品成书出版了,就又有各种各样的问题要追问。颜春光对付他,也算是小有心得,立时就把唐铮带过来的两个饭盒打开了。


    立时,小阳的小狗鼻子嗅嗅,就凑了过来,嘴边挂上了晶莹剔透的涎水。


    唐铮带过来的是半盒凉切牛肉、半盒猪头肉,另外一盒是满满一盒酥炸里脊,这明显是唐铮让食堂大师傅单独做的。小阳吸溜吸溜,咽口水的速度快赶不上口水分泌的速度了,两只大眼睛瞪得溜圆,恨不能长在饭盒里头。


    还是热乎的,颜春光拿了一块牛肉,一块里脊,让孩子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拿着吃。


    孟淑梅饭已经做好了,但瞧着高达明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就进屋来了,没有出声邀请他在家里头吃饭,唐铮带了菜回来,她不舍得给高达明这个外人吃。


    高达明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颜国柱和唐铮聊着,眼看着他们都心不在焉的,知道自己再坐下去就太碍眼了,只好抬起沉重的屁股,准备告辞,同时说:“那事儿,咱们还没商量完,等你们吃完饭了我再过来,咱们继续聊。”


    颜国柱站起来,“就在这儿吃呗。”


    明明知道人家只是客气,高达明还是说:“不了,我家里头估计也做好了。”


    高达明在家里头食不知味吃着饭,饭桌上很安静。


    目前家里头是这样的,但凡他不在家,家里的娘三个就有说有笑的,但只要他回了家,家里头就冷冷清清的。高家燕会跟他说必要的话,比如要家用,高家英偶尔跟他搭两句话,而马彩云就跟没他这个人似的,不到必须要沟通的时候,连个眼神都不扫他。


    高达明一回到家里头,就觉压抑,刚刚在颜家时,那种志向满满,想要干一番大事业的心气儿荡然无存。他似乎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了,指着马彩云就骂到:“你这一天天,挂着脸子给谁看?你要是不乐意看我,咱们明天就去街道,把婚离了!”


    马彩云对此无动于衷,就好似没听见这话,也没看见高达明压抑不住的怒气似的,高家英也是如此,只有高家燕有些紧张地看着高达明。


    她知道自家父母这样不正常,也知道马彩云为什么生高达明的气,说实在的,她也怨恨这个父亲--她不光怨恨父亲,从内心深处来说,对马彩云、高家英都有很深的怨气。


    那段时间,她感觉自己就是个孤儿,父母都在,却没有一个人帮帮自己,还是邻居们看不下去了,才让自己的日子过了起来。


    如今,自己挺过来了,也不是以前那个无依无靠什么都不会的孩子了,他们要是想离婚,离就离呗。


    作者有话说:


    高家燕也是不容易


    第68章 小颜同志转正了 想到这里,


    想到这里, 高家燕的紧张之色一扫,说:“我同意,你俩离婚, 不用单位批准,手续办起来应该挺简单的, 就是有一点,你俩离婚之后, 在我毕业找工作之前, 得帮我交学费和学杂费,得按月给我生活费。反正我不管你们谁搬出去,我就要在这个大院住!”


    高达明也就在这个女儿身上,还能感受到一点家庭的温暖, 没想到她居然说出这种话来, 他手指着指着高家燕, 半天没说出话来, 刚咽下去的饭就堵在胸口里。他干脆不吃了, 在一边坐着生闷气。


    没有人过来劝他,他们几个吃完了, 开始收拾碗筷, 特地把他的剩饭留了下来。他知道, 这是他明儿的早饭。


    高达明就觉自己特别委屈, 在母女三人各司其职的刷碗、扫地, 做课后作业的时候,开口说道:“这些年来,我为了你们,为了这个家,我做得还少吗?当初为啥办胶印厂?还不是你们爸爸是厂长, 说出去更有面子?我哪里亏待了你们?工资大部分给拿回来了,我一趟趟往胶印厂跑,请人家喝酒,套近乎,不就是为了多接点单子,将来你们能接班,能把工作都解决了。你们倒好,不领情不说,现在还把我给孤立了,我是做了什么孽啊!”


    马彩云不知道是被他提出离婚刺激到了,还是被他这番委屈巴巴的话给刺激到了,终于对着他开了口,“你说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你真好意思说出口,家英出事儿的事情你在哪儿?你躲了出去,不闻不问,那时候,你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生过这个女儿对吧?”


    高达明反唇相讥,“你又好到哪儿去,你管她了?你不也是不闻不问,你以为我不在家,就不知道是不是?英子为啥离家出走,跑去东北,不就是在家里待不下去吗?你真是丈八的灯台,看得见别人,看不见自己!你让高家英自己说。”


    高家英仰头,眨眨眼睛,深深叹口气,淡淡地说:“你们要吵就吵,别扯上我。”


    马彩云本以为大女儿肯定是向着自己的,没想到却听到这么一句,立时被她的态度打击到了,不可思议看向高家英,泫然欲泣。


    高家英低着头,既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高达明。


    对于母亲一改以前态度,重新接纳了自己,高家英是十分感激的,从而便将以前目前对她种种冷漠,甚至恨不能让她去死的痛恨掩盖了下来。


    但之前马彩云对她的如何,高家英不是遗忘了,而是暂时压在了心里头,等重新过上了相对平静、安逸的生活,那些旧日景象时不时就涌上心头,蚕食着她的心。


    这个家庭里,就只有高家燕,从未曾对不起她,反而是她对不起小妹,一回来,就抢了她的工作,让她只好回去上学。


    所以,内心深处来说,她只能和高家燕能够毫无隔阂地相处,对高达明,她可以冷漠示之,对于马彩云,则是爱恨交织,最是复杂,常常都觉心里头攒着一团火,无从发泄,备受煎熬。


    高达明和马彩云自然不知道高家英的内心如果复杂,此时,两人又默契地结成了统一战线。高达明痛恨大女儿犯了那么严重的错误,回来之后,家庭不计前嫌,重新接纳她,又让她做回原来的工作,她还敢如此说风凉话。


    “你个搅家精,就这么看不得家里头好,我跟你妈离婚了,对你有什么好处!”高达明真是烦得透透的,看见屋里头的摆设,特别想摔碎几个,发泄下心中的怒火,但他是要面子的人,不想让街坊邻里看笑话,便隐忍住了。


    他肯隐忍,高家燕却不肯,“爸你这话说的,离婚是你提的,姐她只是尊重你们的意见,你们倒好,火气朝着她来了,你还讲不讲理?”


    高家燕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有理有据,高达明想反驳都无从下手,他干脆跟以前一样,甩着门帘子,一走了之。


    马彩云捂着胸口,歪在床上,瞧着姐妹两个没事人一样,该干啥干啥,心里头拔凉。


    好一会儿后,她才开口问高家英,“你心里头是不是还在恨我?”


    高家英一顿,将吃饭的折叠桌子收起来,靠墙角放着,说:“也说不上恨,我挺感激你不计前嫌重新接纳我的。”


    马彩云听到这话,却没有丝毫安慰,她试图为自己辩解,“我那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浑浑噩噩,什么都不能想,什么都不能干,我,我也不是故意那样的,后来,我一直很后悔。”


    高家燕听得直想翻白眼儿,父母和大姐之间的是非恩怨,她是一点都不想掺和,要不是刚刚她爸那话太没道理,她也不想反驳。要让她说,这两方之间也别说谁对谁错,大哥不说二哥,唯一无辜的大概就是自己。


    高家燕也不想听他们说话,让自己闹心,索性就收拾了下课本,去6号院找同学写作业去了。


    她重新上学后,按照规定,相当于是留级一年,跟比她小了一届的成了同学,于是就又新结交了好朋友。


    她新交的这位好朋友学习特别好,年级第一,父母都是知识分子,能给辅导功课,她特愿意跟这些朋友在一块,她懒惰的时候,能被带动着一起学习,有不懂的题目,也可以请教。


    同学的爸爸说,目前我们国家的各方面建设之中,极度缺乏高端人才,从70年开始,大学恢复招生,到去年短暂恢复高考,都说明了这一问题,或许再过几年,就能重新恢复大学教育,也说不定,反正不管怎么样,学到的知识是真实存在的,即便是将来下乡,也能发挥所长,造福乡里。


    同学爸爸说的,和孟淑梅给她分析的,角度不尽相同,但道理都是一样的道理,高家燕就愈加坚定了要好好学习的信心。


    这一来年的,家庭的变化,给予她最大的感悟就是,靠山山倒,靠水水干,谁都指望不上,只能靠自己,别人会不如自己会。


    再说跑出去的高达明,一时间十分丧气,甚至有了自暴自弃的想法,想着,自己马上奔着五十去了,再闹腾又如何?还不是给家里头的几个白眼狼做了嫁衣?但随后,他又憧憬起,自己的年画卖到郊县的各个农户家的盛景,那时候,胶印厂的规模毕竟扩大,自己这个厂长手下的兵逐渐增加,说不定,就被胶印厂收编了,到时候,凭借着年画这条线,自己有了谈判条件,怎么也得弄个车间主任当当……


    高达明想着想着,之前的负面情绪全都不见了。工作是给自己干的,又不是给那些冤家干的,何必因为他们而改变自己的计划呢?


    他们不搭理自己,臭着自己,就看自己一步一步往高处走,他们有没有脸跑来沾光!


    想通了,高达明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又想了想该怎么和颜春光及家人谈年画的事儿,便目不斜视经过自家,奔着后院去。


    颜家五口人吃完饭有一会儿了,小阳吃到了从没吃过的牛肉还有酥脆的炸里脊,激动得好似撒了欢儿的小狗,里屋外屋跑来跑去,兴奋得大喊大叫,嗓子都快劈了。


    孟淑梅被吵得脑瓜仁疼,还得小心看着孩子,别摔坏喽,抱怨说:“这孩子,以前咋没发现这么调皮?”


    “以前要是敢调皮,他奶奶直接就上巴掌了。这才是四岁多的孩子该有的样子。”颜春光说。


    按照惯例,吃完了晚饭,她跟唐铮要出去遛弯的,但因为高达明说了,吃完了饭还会过来,两人就不好出去,在院子里头坐着乘凉。


    小阳不屋里屋外的跑了,改在大人中间穿行。


    颜国柱把闺女给买的袖珍型收音机放在桌子上,一边听燕市广播电台晚间广播,一边闲聊天。


    有了这个袖珍收音机,颜国柱的生活中多了许多乐趣。袖珍收音机一个巴掌大小,用两节干电池供电,拉开天线就能收听节目。有时候,还会带到班上去,休息了,就扭开了听听。


    如今的广播节目也算丰富,有新闻,有小说选播、歌曲和戏曲,还有小阳喜欢听的《小喇叭》,多了这个收音机,倒是多了许多了解国家大事、增长见闻的机会。


    也就在这个时候,高达明又过来了,调整好情绪的他,又变得体体面面,踌躇满志。


    坐到唐铮让出来的小板凳上,开门见山,“咱接着说年画的事儿。”


    颜国柱将收音机拿到屋里去,马上就要播放小说联播了,最近播的是《平原游击队》,孟淑梅、颜国柱和小阳每天都听,小阳跟着收音机走,孟淑梅想了想,也进屋去。


    闺女已经是大人了,能自己决定,再说还有唐铮在,不用自己帮着掌舵了。


    孟淑梅走了,高达明顿觉轻松不少。


    “春光啊,你高叔我想得清清楚楚的,肯定不能让你吃亏。”


    这倒不是吃亏不吃亏的事儿,只要要参与进来,就得知道高达明是不是一拍脑门想出来的主意,否则,就是瞎耽误功夫。


    颜春光问:“高叔,这个我不担心,我就是想问问,您打算走哪条销售渠道?怎么确保印出来的年画,都能卖出去。”


    高达明把这事儿想得清清楚楚的,供销、百货是目前国家并列的两大统购统销系统,一个面向城市,一个面向农村。他没能力让年画进入到统购统销的系统之内,所以只能另辟蹊径。


    他用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跟颜春光以及陪伴在侧的唐铮说:“我上回去郊县,不光考察了市场,也跟当地的供销社负责人聊了聊,他们愿意代销年画。每卖出一幅画,他们收取相应的提成。”


    因为当时只是个想法,一副年画的成本是多少,定价多少,高达明都不知道,所以具体提成多少自然也就没谈,但可以确定的是,销售渠道没有问题。


    颜春光和唐铮对视一眼,都觉高达明这个想法不是心血来潮,确实是深思熟虑过的。利用供销社代销的模式,合法又合规。


    供销社可以为公社、大队下属的集体副业、手工业做代销,却没有规定说不能给城市集体企业做代销。


    要想把画报卖给农民,没有比这种渠道更合适的了。


    唐铮又提出疑问,“按照高叔您所说,年画这种东西过年前后才更有市场,这才年中,如何能确保销售量?如果此时积压大批年画,那么对于微小型的工厂来说,应该会有很大的资金压力。”


    高达明解释说:“确实年前那会儿买的人才更多,因为那会儿,那些做木版画的小作坊才开工,社员们才能买得着。我想着,要是平时,社员们就能在供销社里头买到丰富多彩的年画,你说他们会不会买回家去,把原先买的换下来?”


    在屋里头挂年画,既是习俗,也是给屋子进行装饰,要是价格在承受范围之内,还真有可能提前购买。如今郊县农村家庭收入比以前高了不少,许多么社副业都搞得风生水起,老百姓口袋里头有余钱,就愿意在这上面花钱。


    唐铮点点头,表示认可高达明的话。


    高达明便又兴奋了几分。唐铮这位年纪轻轻的副处长,级别和钱里的顶头上司差不多,但年龄却差了十多岁,平时高达明是又敬烟又请客,才能获得人家一点好脸色,而唐铮明显平易近人得多,被这样的人肯定,高达明的信心就更足了。


    他主动说道:“我问了当地农民,一副年画是2毛钱,我也去新华书店看了大幅宣传画的价格,几毛,几块钱的都有。我把成本大概其的算了算,当然,算得不是那么精确。如果定价5毛,那么卖出去一张,净利润至少5分钱,5毛钱这个价格,普遍的农村家庭都能接受。”


    听到现在,颜春光看出来了,高达明是以十分认真的态度在做这件事情,而且,将整个流程面临的问题都考虑到了,她点了下头。


    唐铮继续说道:“按照规定,个人自发、以获取额外收入为目的的兼职,是严格禁止的,而且是严重的经济管理问题和政治立场问题,如果被人举报,对颜春光十分不利。”


    听到这句话,高达明心凉了半截儿,颜春光也有些失望,她没想到这一点,不可能冒着被举报的风险去胶印厂帮忙。


    但马上,唐铮继续说:“高叔,如果必须要请颜春光同志做这个设计师,那我建议您可以找一下小街街道主任,一起国棉一厂,找一下厂领导,说明胶印厂目前的困境,阐述必须由颜春光帮忙的理由,并且说明,这是义务帮忙,而且保证不占用她的工作时间。征得厂领导的同意,把这件事儿落实到明面上。至于报酬……”唐铮笑了下,“出版社会变相补贴,代替稿酬,相信高叔也可以。”


    高达明连忙回答:“这当然没问题,哪儿能让春光白干活,就是国棉一厂那里……”


    他知道唐铮的提议肯定没问题,就是有些发怵,他求助地看向颜春光。


    颜春光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要找哪位领导报备,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同意。


    唐铮:“街道革委会主任的级别一般是正科级,相当于国棉一厂的中层干部,也就和车间主任和各科室科长的级别相同。高叔,你们可以直接去找组织人事科科长,他没有理由不见你们,即便是他做不了主,也能帮着找到做主的人。这对国棉一厂来说,不算是个大事儿,你们好好说,大概率能答应,不过,一定要拿到对方认可这件事情的书面文件,以防后续给颜春光同志造成麻烦。”


    高达明边说边点头,经由唐铮这么一说,他脑子清晰起来。他只认识颜春光这么一个画画画的好,又值得信任的,没有她的帮忙,这事儿就成不了。


    大不了就多跑几趟国棉一厂呗,哭哭穷,说说胶印厂的惨状,就说胶印厂快要关张了,这是做的最后一次的尝试,要是国棉一厂领导不同意,就是眼看着这么多的家庭失去收入来源。还有街道革委会的周主任也好说,他对方打了几次交代后,就摸清楚了对方的脾气,多给他戴戴高帽,就是个特别好说话的人。


    这事儿大差不差敲定了,高达明心下大松。


    颜春光也挺高兴的,便跟他问起了年画制作的知识。在这方面,高达明是行家,便详细介绍起来。


    年画制作的流程和彩色印刷的流程基本上是一样的。


    首先,就是要有画稿,用水彩水粉绘制都行,但画出来的稿件要比印刷出来的尺寸更大些,把每一个细节都描绘得清清楚楚,便于后续。


    第二步是照相分色。胶印厂拥有燕市胶印厂淘汰下来的制版照相机。将原稿放在照相机前端,通过红、绿、蓝、紫滤色片分别拍摄一张原稿,这样一副彩色原稿就被分解成了青、品红、黄、黑的四张单色阴图胶片。


    第三部是制版。这其中需要修版、晒版显影、冲洗等流程,这期间的工作就得由由经验的老师傅手工完成,是最考验经验和眼力的工作,最后,涂上保护版面的胶水后晾干。


    第四部是印刷。胶印厂用的还是单色胶印机。工人们根据经验调配出颜色后,开始上机器套色印刷。也就是先印刷一种颜色,晾干之后再印刷另外一种颜色,一般是先印刷黄色,再印红色,然后是青色,最后是黑色。需要有经验的工人们不停调整机器,确保印刷出来的图案不会模糊、出现重影。


    最后一步就是后期加工,将印刷出来的产品用切纸机裁去周边多余的边条,得到整齐的年画。然后由质检工人检查每一张年画,看看是否有墨色不均、破损等瑕疵品,之后,按照一定数量包装好,就可以等着发货了。


    高达明讲的这些,对于外行人来说,有点抽象难懂,他干脆邀请两人,“你们哪天有空,来咱们胶印厂,参观一下,就明白了,其实挺简单的。”


    因着高达明急于做成这事儿,没两天,就带着小街街道革委会主任周志海去了国棉一厂,很顺利就见到组织人事科长,组织人事科长自己不敢做主,带着他们去见了分管主管人事、后勤还有工会事务的蒋副厂长。


    蒋副厂长欣然答应,又把刘建成和颜春光叫了过去,表扬颜春光说她不光为厂争光,还能利用业余时间,为街道做实事、做好事儿,又表扬刘建成,说他带出了好兵。


    总而言之,这事儿落到了明面上,也落到了纸面上。


    在颜家人集体参观了胶印厂,详细见证了彩色印刷品的诞生后,颜春光开始了年画母版的创作中。


    大革命之前,在农村最受欢迎的是传统题材的年画,比如连年有余、福禄寿禧、一团和气,还有灶王爷、门神以及民间的吉祥故事之类。但在那之后,在“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指导方针之下,年画也就成了宣传社会主义新风貌的新年画。


    而对于这一题材,颜春光几乎信手拈来,不说创新,直接把这些年来给小街街道画过的大幅墙画选出来一张就行,她都有留底儿。从中选出来一张表现粮食满仓、瓜果满园、棉花满山满谷丰收景象的作品来,修改了一番,使之色彩更丰富、鲜明,挂在屋中,可以让颜色单调的房间立时亮丽起来,而且,寓意也好。


    她又另外选出来几副,重新画出来小尺寸的,提供给高达明让他做选择。


    按照高达明意思,是先印制出来一张,往农村供销社铺上货,试试水,之后,陆续再推出其他的画儿。


    因着事情进展得比较顺利,他甚至有个更大的野心,就是“农村包围城市”,等他的年画铺满燕市的郊县后,就转回头跟新华书店、邮局这些能发售宣传画的地方合作,也跟燕市胶印厂一争高下。


    最终,高达明不出所料选择了丰收景色那一副。颜春光将画等比例放在,在刻画细节的时候更精细些,很快就将母版完成了。


    她的报酬多少,支付方式如何,都是孟淑梅和高达明谈的,她听了一耳朵,没大入心,孟淑梅倒是特别关注,时不时就跟高达明俩人聊到了一块儿,这段时间的接触,比之前一两年加起来都多。


    高达明也愿意跟人聊这些事儿,而且,孟淑梅的很多见解都让他有眼亮一亮之感。蔡小花也和高达明关系好了起来,因为她听说了胶印厂有可能会扩大规模后,马上就找过来了,问高达明,到时候能不能把儿子招工招回来。


    高达明没跟以前似的,不给痛快话,而是满口答应,门梁本就是个好小伙子,又跟高家英有了那层关系,以后说不准就是女婿,再加上蔡小花说话好听,一听那意思,就是料定胶印厂一定能够扩大规模,就证明了这次的尝试一定可以成功,这就是跟讨口彩差不多的意思,多好的预兆啊。


    连带着王玉芝、王向梅,也都成了高达明的支持者。


    这让马彩云十分不满。她倒也不是怀疑这些人会跟高达明产生见不得人的感情,就是心里头不舒服,感觉自己被这些姐妹们背叛了。


    对于高达明能否干成事业,她挺矛盾的,一方面,要是真能干成,扩大了规模,那自己这个厂长夫人可就名正言顺了,跟着沾光添彩,可另一方面,高达明已经起了跟自己离婚的心思,万一干成,就更不顾家了。


    不管心里头怎么想,反正对待高达明的态度跟往常一样,远着、臭着,不说话、不搭理。


    但是,她不搭理,两个女儿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马彩云再一次有了背叛之感。


    而高家英和高家燕,倒也不是觉得父亲即将飞黄腾达,他们得赶紧巴结着,而是觉得他终于干了件正事儿,他们有兴趣参与进来。


    而孟淑梅也感觉到了马彩云对她隐隐的敌意,之后,便十分注意,不单独和高达明说话,该沟通的还是要沟通,但尽量选在第三人在场的时候。


    颜春光的精力重新回到本职工作上。她工作马上就要一年了,即将面临着转正考核。对于她的考核一直都进行,包括刘处长对她的工作表现评价,还有自己的思想汇报等。满半年的时候进行过一次,这次考核之后,她就是国棉一厂的正式职工了。


    她已经把自己的转正总结写完了,分成了几大部分,第一部分是归纳一下自己这一年来都做了哪些事,有哪些成就,第二部分是自己的思想政治性如何,有哪些成长和感悟,第三部分是自己还有哪些缺点,会在之后的工作中弥补、改正,最后,就是树立目标,表一下忠心。


    洋洋洒洒,大概能有两千来字,字迹工整,像是印刷出来似的,交给刘处长看过后,表示完全能够过关。


    大家心里头都清楚,干部转正只不过是个形式,只有遇到比较极端的情况,比如本人违法犯罪,或者被发现阶级思想、立场有重大问题等等,才有可能转不了正,但刘处长对于颜春光看重这件事情的态度还是十分欣赏的。


    接下来就是填写转正表格,由部门领导核实签字后,和颜春光的总结一起,递交到组织人事部那里,由他们组织人进行考核。


    虽然不大可能会出现不予转正的情况,但却会出现延后转正的情况。所以,在递交转正申请的这段时间,颜春光更加循规蹈矩,不让自己出一点错误。


    很快,她听到一则不大好的消息,跟她同期入厂的一位学徒工,因着人事部同志突然下车间查岗的时候,她不在岗位上,而又没有给出合理的解释,被判定为不遵守劳动纪律,工作态度有问题,给她两个月的改正时间,之后再讨论转正之事。


    这就是延迟转正,这些信息都会记录在档案之中,看起来好似没有多大的影响,但如果评职称之时,你和另外一个人条件差不多,但因着你档案上有了这点瑕疵,那么十分有可能落选。


    虽然明知道自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但颜春光还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一直到转正成功,正式成为国棉一厂的一员。


    她入职之时,是行政26级,一个月33块的工资,转正之后是行政25级,37.5元,更为惊喜的是,她获得了“优秀新职工”的称号。虽然没有为此专门举办职工表彰大会,但却在办公室里进行了小型的表彰仪式,由梁副厂长亲自给她颁发奖状,薛杰干事过来拍了照,奖励了一只写着“奖”字的搪瓷缸子。


    这是颜春光在国棉一厂获得的第一个奖项,被孟淑梅裱糊在镜框里,挂在客厅墙上,在她的强烈抗议下,被挪去了卧室里,抬眼就能看见。也把搪瓷缸子用起来,时刻激励着她,更加努力工作,争取更多的奖项。


    在忙忙碌碌之中,夏天最热的时候到来了,炎热的八月里,最惬意的事情莫过于在阴凉地下乘凉,吃上一块清凉解暑的西瓜。


    7月末,庞各庄的西瓜就上市了。今年西瓜大丰收,基本上只要有富裕钱,想买就能买到。副食店门前的西瓜堆成了山,不用票,一个家庭限买一个,卖完为止。如果在商店买不到,还可以去东风市场。那边天天都有拉了满车西瓜的大卡车,临时设摊。这样的摊位,管理得不是很严格,只要是花钱,不太明目张胆,买个三个五个的都没问题。


    颜家将买回来的西瓜,存储在地窖里头,这样吃的时候,凉爽无比,而且保存的时间极长,一直吃到入秋,都不带坏的。


    红壤吃了,把外面那层绿皮削掉,剩下的白皮既可以炒着吃,也可以腌了当小咸菜,味道有点点像冬瓜,但比冬瓜肉质更硬,更脆,有股子特殊香味。


    8号院有老家是豫南那边的,还会用黄豆和西瓜瓤做西瓜酱,十分大方地给了孟淑梅一小罐,全家都觉好吃。孟淑梅本来想学的,发现这东西做起来麻烦不说,还十分讲究经验和手感,她就是能做成功,做出来的也未必好吃,所以买了原料,又带着工钱,请求人家帮着做了多半坛子。


    在炎炎夏日里,煮上一碗过水面,再浇上西瓜酱,绝对是很不错的享受。


    作者有话说:


    高达明其实是个挺有经济头脑的。


    第69章 特别省心的未来婆婆 经过一个月


    经过一个月的制版、印刷, 小街胶印厂的第一批年画终于印刷出来了。不知道多少人对于这批年画寄予着厚望。高达明不说了,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的众人不说了,就说小街革委会主任周志海就曾多次来到胶印厂指导工作。


    小街街道范围内, 有好几家工厂,其中几家, 有百十多号职工,属于中等规模水平, 经营情况、效益一直都不错, 都是辛历风在任期间搞起来的。


    这样的工厂,周志海根本插不进去手,他尝试过几次,都被不软不硬顶了回来, 如今几位厂领导能表面上保持着对他的客气就算不错了。


    但胶印厂不一样, 虽然也是辛历风在任的时候搞起来的, 但规模一直都非常小, 一直不死不活地维持着, 如果能在他在任期间发展壮大起来,那么就是他的政绩。


    所以, 他对高达明的帮扶力度非常高, 只要高达明提出的要求, 他都尽量满足, 甚至愿意动用自己的人脉。


    而高达明是从唐铮那里得到的启发, 知道自己还是太有局限性了,明明有周主任这么个好用的人,却一直没有发挥出效用来。


    小街街道革委会,怎么说也是政府机构,而周志海是官面上的人物, 由他们出面协调或者做背书,比自己一个街道下面的小工厂厂长出面,要有力度得多。


    于是,再和郊县的供销社谈代销售的时候,一旦高达明自己谈不下来,或者出现问题,他就请周志海出面,就好谈多了。


    颜春光从孟淑梅那里得到,年画已经开始铺到海淀、房山两个县的大概十来个供销社里了,第一批的销售数据还没出来,但据说反响良好。


    孟淑梅喜滋滋,她和高达明达成的是按数量提成的方式,每卖出去一张,就能多赚一份钱。


    已经转正,还有了副业的颜春光这段时间心情十分好,但很快被唐铮的一个消息搞得紧张起来。


    唐铮跟她说,他的母亲钱慧如女士即将返回燕市。


    这次回来,一是调养身体,二是想要见见儿子的女朋友。


    相对于如今恋爱半年左右就会结婚的快节奏,唐铮和颜春光严重拖了后腿,两人从正式确立恋爱关系到现在,已经10个来月的时间了,按照别人的速度,孩子可能都怀上了。


    在工作和家庭之间,钱慧如女士虽然做出了选择,但到底是自己唯一儿子的终身大事,她还是在意的。去年过年的时候,因为工作原因,没能回来,她心里一直是愧疚的,所以趁着这会儿工作不太忙,她就申请回来燕市休养。想着,见见颜春光,跟她的家长坐在一起商量一下,就把两个孩子的事情定下来。


    有些事情,如果没有家长帮着张罗,到底是缺了什么。


    当然,她的这些想法没有在信里面透露。她和儿子的来信不算频繁,而且,因为工作的保密性,工作的事情也不能涉及,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不如别的母子那般亲密,能够聊的内容太少太少了,导致每次来信都是薄薄的一页纸,只能起到报平安的作用罢了。


    更重要的是,她不太擅长跟别人剖析自己的内心想法,即便是跟最亲近的儿子也是如此。


    虽然没有见过面,但颜春光年初就收到了对方给的三百块压岁钱,也让唐铮在给她的信中表达了自己的谢意。


    唐铮很少谈起她,但也能得知,这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女性,为我国的科学事业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抛开她作为母亲是否称职的问题不谈,是位很值得尊重的女同志。


    至于作为母亲这个身份的她--颜春光不是当事人,没有资格评判什么。据唐铮说,他理解钱慧如女士的选择,也没有什么怨恨之类的情绪,但要说多么爱这个母亲,多么关心她,倒也真没有,那种感情,不像母子,更像是远房亲戚。


    他跟颜春光说:“我母亲是个性格稳定,懂得尊重人,又十分讲道理的人,不会做出刁难人的事情。你就平常心对待她就好了。”


    饶是唐铮这么说,颜春光还是有点紧张。


    钱慧如的归期一天天来临。


    颜春光定好了,要和唐铮一块去燕市站接人。


    一大早晨,颜春光就被孟淑梅叫了起来,去浴室洗了个澡,穿上一件国棉一厂今年刚出的俗称的确良,也就是涤纶面料做成的白底粉色小碎花小翻领半袖衬衫,下穿浅灰色合身的直筒长裤。


    她没让唐铮过来接,两人约着在火车站见面。


    出门之前,孟淑梅又不放心叮嘱:“唐铮他妈那么大个科学家,按理说不会为难你,但谁让她是未来的婆婆呢,也有可能摆婆婆的款儿,想给你下马威,这个时候你就不能退让,退一次,就有第二次,完了以后就会步步退,就得处处挨欺负。小铮肯定是非你不娶,那你就是优势的一方,你就别惯着她。当然,也不能太过分,到底是唐铮她妈,是长辈,还是要给面子的,省得她觉得你不懂事、太强势。”


    颜春光哭笑不得,什么话都叫她说了。


    “妈您放心吧,我会看着办的,肯定不会把事儿搞砸的。”


    她怎么瞧着,第一次见未来婆婆,孟淑梅同志比她还紧张,便又耐下心来,安抚了几句,等到孟淑梅紧张之色稍缓,才出了门。


    燕市火车站,从西南方向驶来的列车缓缓停下。


    早在软卧车厢外等候多时的唐铮和颜春光往前走了一步,等车门打开后,便上去了。


    软卧包厢里,钱慧如在床铺上坐得端正。她早就准备好了,换了干净衣服,梳洗打理,把头发整理得一丝不苟。


    从西南回来的一路上,钱慧如感慨良多。她回忆着,却发现自己记忆中,关于儿子的画面少之又少,只有他婴幼儿时期的几个瞬间。那时候,孩子还小,她就抽出了一点精力放在孩子身上,亲自母乳喂养了两个月,之后就给孩子断了奶。


    现在脑子中浮现出来的,是孩子因为想要吃母乳不得而痛苦的画面,一开始,孩子十分抗拒奶瓶,倔强地哭,声嘶力竭地哭,她就把孩子放到一边,想着,哭累了就不哭了,饿得不行了,也就会吃了。果然,孩子接受了奶粉喂养。


    还有就是,孩子学走路时,在保姆的看护下,跌跌撞撞向她扑来,那会儿,她刚从实验室回来,身上不干净,就赶紧往后躲,孩子一下扑了个空,摔倒在地,不过他没有哭,就是仰着头,瞪着大眼睛,好似在问:妈妈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而不知道为什么,少年时期的唐铮,青年时候的唐铮,竟没有一副画面在她的脑子中留存。明明她的记忆力非常好,一篇文章只要看上两三遍就能一字不差背下来,明明她的智商超过了130。


    这让她有些不安而又烦躁,越想回忆,却又回忆不出来。


    唐铮是怎么长大的呢?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而一转眼,唯一的儿子已经快要三十岁了,有了想要结婚的对象,很快,就要组建小家庭,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钱慧如说不上来自己心中是什么感觉,高兴?期待?愧疚?好似都有一点点,更多的是近乡情怯。


    她和唐铮算下来,已经有两年多未见了,还有,这次一同来接自己的,还有他的女朋友。


    钱慧如揉揉嘴角,让一贯有些僵硬的嘴角柔和起来,务必要给未来儿媳妇一个好印象。


    也就在这时,唐铮和颜春光已经来到了包厢前。


    目光对视之时,钱慧如有一瞬的恍惚,而后听见了唐铮那一声虽然尊敬但也带着疏远的“妈。”


    他让到一边,将旁边颜春光的半个身子露出来,“这是我的女朋友,颜春光。”


    “阿姨您好,我是颜春光。您这一路还顺利吗?累不累?”


    钱慧如的目光落在拥有甜蜜笑容的姑娘身上,长相很好,漂亮、疏朗大气,一看就是好家庭里头养出来的姑娘,她站了起来,回以一个僵硬的微笑,“你好。”


    一时间,竟然有些手忙脚乱,摸了一会儿口袋,又赶紧去翻随身带着的手提包,从里面翻出一摞用红色毛线绳捆着的大团结,一股脑儿往颜春光手里头塞,“我在的地方偏僻,物资比燕市贫乏,我没给你买见面礼,这些钱你拿着。”


    这些钱,几乎是全新的,一看就是专门准备的,按照这个厚度来说,最少有600块。一见面就送这么多钱,颜春光有些犹豫。


    唐铮笑着说:“拿着吧,是钱慧如同志的一点心意。”


    颜春光便收下了,大大方方道谢:“谢谢阿姨。”


    唐铮拿起钱慧如的行李,两个装得八九成满的柳条包,另外还有一个中型的提包,被颜春光拎在手里,钱慧如自己拎着随身手提包。唐铮在前,颜春光在后,将钱慧如夹在中间。


    软卧车厢的人很少,这会儿都已经下车了,三人很顺利下了车。


    唐铮的车就停在站台上的不远处。将行李都安置在副驾驶的位置,颜春光陪着钱慧如坐在后座。


    颜春光本来是紧张的,可是瞧着钱慧如好似比她还紧张,就瞬间坦然了。


    看出未来婆婆是个不大擅长和人聊天寒暄的,但是,已然是这般亲近的关系了,便要多接触,多聊天,拉进彼此的距离。


    她便问候着钱慧如的身体情况,问问这一路上的见闻。


    钱慧如的身体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是工作性质的问题,每年都有疗养假,只是她太热爱工作,疗养假几乎是不休的。


    这次以疗养的名义休假,单位本来安排了她到北戴河疗养中心去休养,但被她拒绝了。


    对于颜春光的问题,她都好好地回答了,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也关心地问了颜春光和她父母的情况。


    唐铮在专心开车,基本上没有插话。


    他并不担心两人会相处不好。颜春光这样人见人爱的姑娘,没有人会不喜欢,况且,她在为人处世方面很有一套,只要愿意,她可以获得任何人的好感。而他的母亲,也不是要拆散牛郎织女的坏婆婆,也想和未来儿媳妇好好相处的,两人有着同样的奔赴目标,自然就能相处融洽。


    车子一路开到了部队大院。瞧着钱慧如有些疲惫,颜春光就提议说:“钱阿姨您回房间休息一会儿,等吃饭时候再去叫您。”


    钱慧如确实累了,虽然坐的是卧铺,但到底颠簸,又一直想着心事,没有睡好,这会儿身体仿佛还在火车上,耳边也是“咣当当”的杂音。想着,这次休假时间还长,有的是说话的时间,便答应了。


    在钱慧如回来之前,唐铮将她房间的床单、被罩、枕巾都重新拆洗了,这会儿散发着太阳光的味道。她以为自己跟以往一样,得好久才能睡着,没想到,不多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颜春光和唐铮两个人来到厨房,准备给钱慧如做一顿接风的手擀面。唐铮已经提前和好了面,这会儿揣面,给面条增加筋性。让后勤帮着采买了肉和蔬菜,准备用猪肉丁和干黄酱做卤子。


    颜春光猪肉切丁,然后用水将干黄酱卸开。


    “你爸他,什么时候回来?”颜春光问。


    颜春光也是这会才知道,原来钱慧如和唐茂辉各有各的房间,早在怀上唐铮之后,两人就已经分房而居了。


    虽然从唐铮的描述中,她早已得知这对父母感情十分平淡,但也没想到,淡到这种程度。她和钱慧如聊了一路,对方一句话都没有提过唐茂辉。


    “不清楚,但是应该会回来一趟。”虽然关系淡漠,但到底是夫妻,妻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唐茂辉还是会回来的,再说,这次钱慧如回来的重要目的之一是和颜春光的父母见面,唐茂辉作为父亲,不会缺席。


    “他们这样……”颜春光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但唐铮明白她的意思,说:“他们两个都觉得这样挺好,虽然关系比陌生人还不如,但到底是已婚状态,婚姻也稳固,另外一半是军人、保密单位的科研人员,对他们的工作都是有利的。”


    唐铮说到这里,顿了顿,笑着说:“他们对于爱情和家庭没有普通人的需求。曾经,我也以为自己也是如此,准备等年纪再大一点,找一位看得顺眼的,政治背景过硬的女同志结婚。”


    颜春光“呀”了一声表示惊讶,“那我破坏了你的计划呦。”


    颜春光面上跟唐铮开着玩笑,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有些心酸。唐铮现在一星期里头,大概最少有两三天,会在自己家里头吃饭,处得跟一家人不差什么,跟孟淑梅和颜国柱只差了一个称呼。


    他不光是为着要在未来的岳父母面前表现,而是真喜欢,并且想融入这个家庭,连带着对小阳也十分疼爱,给他买玩具、买零食,带他一块玩,十分有耐心,孟淑梅说他将来一定是个好父母。


    可就是这样的他,一度对婚姻和家庭没有任何期待,可想而知,父母婚姻对他的影响有多大。


    可问题是,这个婚姻不管是钱慧如和唐茂辉都觉没问题,互利互惠,受到伤害的就只有唐铮自己。


    唐铮被颜春光逗笑了,也逗着她,说了声:“没关系,原谅你了。”


    颜春光笑得不行,轻轻打了他一下。


    面揉得差不多了,唐铮找出大号的擀面杖,开始把面团擀成面皮。而颜春光则是舀水洗菜。


    等卤子做好,面条擀好,就差下锅的时候,唐铮去房间里头,把钱慧如叫醒了。


    钱慧如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屋里头对流风吹着,虽然处于炎热的夏天,但不觉得有多热。醒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憨睡一觉后的晕红。


    她重新洗了脸,又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才出了来。


    “阿姨,您喜欢吃过水面还是不过水的?”水烧开了,颜春光正准备下锅煮面。


    钱慧如没想到是这两位下厨,还以为跟以往似的,吃食堂,不由得走过来,带着些新奇看着炒出来的猪肉炸酱卤子,还有黄瓜、葱丝之类的配菜,以及凉拌西红柿和白菜豆腐丝。


    “这都是你做的?”钱慧如惊讶之余,又有些不好意思。


    颜春光看了唐铮一眼,见她没说话,便回答说:“怕您坐车时间太长,没什么胃口,就做了家常的手擀面条,很好做的。”


    钱慧如就用一种“你真能干”的眼神看她,看得颜春光脸色发红,觉得自己抢了唐铮的功劳。


    唐铮这会儿才笑着做建议,“您胃不大好,也吃不过水的吧。”


    钱慧如无所谓地点点头,倒是挺好奇颜春光的手艺如何。


    面条、卤子、菜码都摆上了桌。不光色香味俱全,而且面条长短、粗细均匀,跟机器压出来似的,一根根葱丝、黄瓜丝就跟批量生产出来似的,充满着工业化的美感。


    钱慧如看向颜春光的目光里头又多了欣赏,嘴巴里头不停重复着:“真不错。”


    她这个人比较矛盾,在吃饭上凑合的时候十分能凑合,什么粗糙的食物都能咽下去,但讲究的时候,又是真讲究,她是真正见识过何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看到精致刀工的饭菜,食指大动。


    唐铮帮着捞了面条出来,说:“我给您少盛点,您先尝尝肉丁炸酱卤子,第二碗的时候,可以放西瓜酱,这个酱特别好吃,解暑开胃。”


    钱慧如欣然接受儿子的建议,这一顿饭吃了两个半碗的面条,已经超出了她平时的饭量。她吃得比较慢,也比较文雅,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颜春光也就尊重她的习惯,在饭桌上也是安安静静的,没怎么说话。


    吃完了饭,钱慧如打了个哈欠,对儿子说:“你们不用管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想着,看春光父母哪天方便,我去拜访一下。你们两个好了这么长时间,我们都没有上门拜访,太失礼了。还有,你问问你爸,跟不跟我一起去?我是希望他一起的,毕竟是你的父亲。第一次拜访,还是要正式些。”


    唐铮点头,“我问问他。”


    钱慧如觉得唐铮的态度有些漫不经心,好似唐茂辉去或者不去都无关紧要。便正色说:“结婚虽然是你个人的事情,你完全可以自己做主,我们也尊重你的选择。但是春光的父母未必这么想,如果你父亲不去,或许会让他们觉得,我们对他们不尊重。”


    唐铮点点头,说:“我明白您的意思。”


    钱慧如本来还想再说的,可是瞧着唐铮这么简单的回复,想要说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这个时候,她脑中忽然闪过唐铮跟颜春光在一块的场景,温和的笑容里满是爱意,颜春光说什么,他都会给予回应,而不是面对自己时,简洁又简单的表述。


    她发现,自己应该是从来都不了解这个儿子。她想,自己大概是年纪大了,很多想法都和年轻时候不一样了,也越来越渴望亲情了,也是,儿子都快三十岁,有了女朋友,也许很快就会有自己的孩子,她也到了能当奶奶的年纪。


    唐铮瞧着母亲陷入到了沉思之中,便也没有再打扰她,出门去收拾钱慧如带回来的东西。


    其中一个提包带的是西南特产,其中就有颜春光的份儿,他捡出来,等会儿送她回家的时候顺便带回去。


    因为钱慧如回来了,颜春光不方便在唐铮家里停留太多,更不适合跟他出去约会,要不是身上揣着一大捆钱,也不打算让他送。


    甜水井胡同三号院后罩院里,孟淑梅早等得心焦了,跟小阳念叨,也不知道你小姨和小铮叔叔的妈妈处得好不好。


    小阳虽然早熟,但到底只是个四岁的小孩子,哪里懂得这些事情,但是看出了她的焦虑,就拿起顶他半个身子的蒲扇,给姥姥扇起风来。


    给孟淑梅乐的,“我大外孙劲儿可真大,都要把姥姥吹到花果山去了!”


    小阳来到姥姥家生活,已经有一个多月了,长高、长胖了许多,虽然还没有赶上同龄孩子的标准水平,但跟以前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变化,脸上长肉了,白净了,胳膊粗了,力气也大了不少。


    小阳被夸了,更加卖力,不一会儿就累得倒在沙发上呼哧带喘,还不忘了问:“姥姥,花果山是哪里?”


    孟淑梅头皮一麻,知道只要回答了,小阳的问题就接二连三,跟老母猪下崽子似的,一个接着一个,但听人说了,求知欲就是孩子最好的老师,不能打击孩子的积极性,她只好祸水东引:“问你姥爷去。”


    还没看见姥爷,倒是先看见小姨了,还看见了小姨手里头拎着的东西,小阳顿时双眼一亮。


    颜春光笑着说:“不是零食,是小铮叔叔的妈妈带回来的西南特产,得做熟了才能吃。”


    孟淑梅连忙站起来,看着那些东西,笑着说:“大老远的,还给带东西回来,跟她儿子一样,都是讲究人。”


    她打开看了看,又将东西放进柜子里,迫不及待问道:“怎么样,你俩处得还行吧?”


    颜春光点头,“她妈那个人很好相处,受过良好教育,特别有涵养,话不多,有礼貌,说话也很有水平。从见到我,就一直说夸奖的话,没有任何挑刺或者不满意的意思。”


    “那就好,那就好。”孟淑梅总算是踏实了。


    也不是她对女儿不自信,只是两边家庭的差距太大了,真正要到见家长的时候,她难免多出些没有必要的担心。


    颜春光从包里把那捆用红色毛线绳捆着的大团结拿出来,“这是钱阿姨给我的见面礼。”


    不得不说,同等的钱比同等价值礼物给人的震撼力更强,孟淑梅惊了一下之后就笑了起来,说:“小铮妈妈还真是,简单直接。”


    过年时候给了300,这回一见面又给了这些,足可以看出对女儿的重视了。


    颜春光数了数,一共是66张,也就是660块钱,崭新的钱,手感十分踏实,不说别的,就说专门去银行兑换这老些新钱,也实属是费心了。


    “过年时候她给300,小铮爸爸给300,这会儿又给了660,还没结婚,就给了你1260块了。”孟淑梅感慨着道:“以后对她好些。这人,是科学家,不跟其他当妈的似的,在吃穿上照顾孩子,但一样都是疼孩子的妈妈。”


    颜春光点点头,手里头的钱有些烫手,要是存银行吧,这么多新钱,可惜了,要是在家里头放着吧,又得担心小偷,还舍不得那老些利息。


    唐茂辉是在钱慧如回来后的第三天回家来的。他和妻子长久分居,偶尔通信,对彼此来说,就是熟悉的陌生人。因为在结婚之初,就知道双方的彼此的脾气秉性、结婚目的,对对方没有期待,所以这些年来,倒是能做到相敬如宾。


    时隔将近两年时间再次见面,两人也都是客客气气的,尊称妻子为慧如同志,而妻子对他的称呼则是连名带姓的唐茂辉同志。


    唐铮本来已经习惯了两人的相处模式,可是在他已经十分想要进入婚姻殿堂,并且对于自己的婚姻,婚后生活做出诸多憧憬,见识过正常家庭夫妻相处之后,便瞧着他们无比别扭。


    当然,别扭归别扭,他无意改变,再说,不管是父亲和母亲,这次回来,都是为着自己,他只有感谢。


    唐茂辉和钱慧如还在生疏而礼貌地寒暄,一个跟另外一个说:“你再专注于工作,也要按时吃饭,按时休息。”一个说,“你也是,年纪不小了,也得注意心脑血管问题,部队的条件没有家里好,时常也要回来一趟,改善改善生活。”


    唐铮莫名有种荒唐之感,好似这不是在家里,而是在开行政会议的现场。


    他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问道,“爸您能再家里待几天?”


    唐茂辉:“不算今天,我请了三天假。”


    钱慧如有一个月的假期,本来打算着就在家里头休息,不去北戴河疗养的,可是她当天晚上看着儿子带着围裙,在厨房里头忙碌,做了几道可口又美味的菜肴时,第二天早上,就改了主意。


    她准备在见了颜春光的父母之后,就去疗养。


    对于他们的决定,唐铮向来是不劝的。


    不管唐茂辉还是钱慧如,主观意识都很强,这样的人用好听点的话说就是坚持己见、不轻易动摇,用句不好听的话说就是固执。所以,唐铮向来尊重他们的意见。


    他点了点头,说:“咱们周日上午10点去颜家登门拜访,中午咱们两家一起,在民族饭店吃饭。”


    钱慧如点点头,她对于这个事件安排很满意,对于民族饭店的规格也满意。10点吃饭,差不多聊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就可以出发去饭店了。民族饭店位于长安街上,1959年建成,是燕市的十大建筑之一,接待过好多外宾,包括72年的美国总统尼克松,在这里跟亲家吃饭,绝对是够档次的。


    唐茂辉也没什么意见,只是说:“这次的饭店的花销我来出。饭店提前定好了吗?用不用我来定?”


    唐铮没跟他抢,花钱是他和钱慧如表达父母关爱的一种非常重要的方式。尽管他早就已经济独立,存款金额是父母的百倍甚至千倍,但还一直接受着父母的这种关爱,这会让他们十分安心。


    “已经定好了,我在民族饭店有相熟的朋友。”


    唐茂辉点点头,知道儿子是从事外贸工作的,跟这些有涉外业务的餐厅和饭店相熟很正常。


    他想了想,又问:“上门去,是不是要带些礼物,你准备了吗?我那里还有一条中华烟。”


    说着,他烟瘾就犯了,在口袋里头摸索着,想到了这是在家里头,讨厌烟味的钱慧如女士还在旁边,只好忍了忍,将手放下。


    “烟就不用了,颜叔他不抽烟。礼物我昨天和钱慧如女士去了趟百货,买好了。”


    父母都是不擅长这些事儿了,昨天钱慧如女士直奔着高档柜台而去。唐铮提前请教了周立昌,他有两儿两女,四个子女都结婚了,既是男方父母,也是女方父母,没有谁比他更有发言权了。他阻止了钱慧如,按照周立昌教给的,买好了礼物。


    “那就好。”说完这句,唐茂辉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多年处于领导职位上,让他见什么人、遇什么事儿都是淡定从容、胸有成竹的。


    钱慧如是做科学研究的,自来也有这样波澜不惊的心理素质,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有些紧张起来,怕自己一句话说不好,影响到了未来岳父母对于唐铮的感观。


    作者有话说:


    终于见家长了。就说,这样的婆婆谁不爱?


    第70章 婚期定了 一转眼,就


    一转眼, 就到了周日。


    这天的颜家,卫生重新搞过,窗明几净, 里里外外,焕然一新。院子里的邻居们都知道唐铮的父母要上门, 便也自觉将院子打扫了一遍,把窗户也都擦了擦。


    为了表示对邻居们的支持的感谢, 孟淑梅还挨家发了些糖, 说着客气话,让未来亲家来的时候帮着增光添彩。


    王玉芝笑呵呵:“孟姐,这还用您专门嘱咐一回?你们家的喜事儿,也是咱们院的喜事。春光也算是我看着长起来的, 我来咱们院的时候, 她才不点大, 我还记得那会儿, 您可没少帮我。这么一转眼儿, 春光都要嫁人了。”


    在如今,传统结婚习俗被称为“四旧”, 这是个提倡简化、简朴婚礼的时代, 男方家长上门, 就相当于以前的提亲了。


    甜水井胡同三号院上回有喜事儿, 还是颜秋芬结婚的时候, 可那次婚结得死气沉沉,不像是结婚,倒像是出殡。


    不多一会儿,凤姨夫妻,还有马志国夫妻先后到来。


    这是孟淑梅请过来的陪客, 她没有通知颜家老宅那边,不想让他们过来给自己添堵。凤姨和马志国也算是她的娘家人,有些不方便自己说的话,他们来说更合适。这两对夫妻,也都是能说会道的场面人。凤姨的丈夫徐广年和马志国都是当兵转业的,虽然级别上差距挺大,但到底算是和唐铮爸爸有共同语言。


    两对夫妻都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头发梳得光亮,精精神神的。被请来陪亲戚,也是他们的荣幸。


    几人在院子里头聊着天,等待着唐铮一家人的到来。


    9:55分,唐铮一家三口进了甜水井胡同三号院。


    院子里的人都站在自家门口处,微笑着,欢迎他们的到来。


    钱慧如毫无心理准备,面容有些僵硬地点头致意。唐茂辉莫名生出了一种自己在检阅部队的感觉,习惯性地挥手,就差说上一句:同志们辛苦了。


    后罩院里,孟淑梅已经一马当先迎出来,和钱慧如一对上眼,立刻伸出双手,和她交握,“路上辛苦了,快请进,快请进。”


    她的热情,让钱慧如有点不适应,但那真诚、友好的双眼和压抑不住喜悦的笑容,感染了她,使得那有些紧绷的身体略略放松,回握住那双略有些粗糙,干燥滚热的双手,笑着说:“不辛苦,早就应该归来的,可是工作原因,一直都没有回燕市,还希望您能谅解。”


    “嗨,说什么谅解不谅解的,您跟唐铮爸爸都是在为国家做贡献,是做大事儿的人。”孟淑梅没有放开钱慧如的手,一路寒暄着,将人拉进了客厅。


    进了客厅后,孟淑梅才抽出空来跟她介绍起凤姨和马志国的媳妇周凤英,“……都是比亲戚还近的关系,都是从小看着春光长大的。”


    与此同时,唐茂辉和颜国柱的手也握在了一起,互相问候着,马志国和徐广年一脸喜意站在旁边,颜国柱来不及回答的话,他们两个便帮着回答。


    作为当事人的颜春光和唐铮,一个在院子里头,一个在院子外头,隔着众多人头,对望了一眼,都笑了起来。两边家长不用他们做介绍,就融洽地交谈起来,倒显得他们多余了。


    等一干人等都进了屋后,两人才凑在一起。唐铮双手都提着礼物,白酒、点心、蜜饯、茶叶,一共是四样,点心和蜜饯的纸包装上头,都压了一块红纸。


    颜春光不由得笑了起来,这是以前,上门提亲时候的风俗。这次见面,就是正式把两人、两家关系过了明路,跟提亲差不多。


    她让唐铮先进去,自己则跟在了后面。


    客厅里头,家具摆设又重新调整了一遍,将碍事又暂时用不上的家具搬去了东屋,摆放着从金家借来的带着海绵垫子,蒙了一层人造革的高级折叠椅。


    唐铮走进来的时候,没有打扰男一处,女一处的聊天,而是将带来的东西,放在了柜子上。


    不过,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的这一动作。


    孟淑梅将注意力从钱慧如那里转移出来,笑着说:“你们也太客气了,来就来呗,咋还拿了这么多东西。”


    钱慧如发现,孟淑梅等几人热情归热情,但十分有分寸,没有问不好回答的话,更没有刨根问底,保持着热情而不热烈的程度。


    唐铮笑笑,没有说话,在这种双方家长见面的情况之下,他们这些小辈最好少说话。


    钱慧如便说:“这是该有的礼节。我不大懂这些,都是唐铮跟他们领导请教后,陪着我一起去买的。”


    凤姨插嘴:“不是我夸您家唐铮,我就没见过这么好的小伙子,啥事儿都做得有模有样,您呀,真是有福气!”


    周凤英:“可不是嘛,要不他跟春光成了一对呢?都是一样的人。”


    ……


    唐铮和颜春光对视一眼,悄悄走了出来。


    里面的气氛太尴尬了,凤姨和周凤英花样夸奖两人,把孟淑梅和钱慧如逗得嘴巴都合不拢,两人就听了这么一会儿,就觉浑身不自在。


    男人那一堆聊的话题还比较正常。


    唐茂辉询问了颜国柱的工作内容,又关心了马志国和徐广年的,饶是刻意收敛身为军队领导的威势,但仍旧像在关怀慰问,而不是平等地交流。


    不过,也并不让人觉得唐茂辉高高在上,或者看不起他们这些人,反而有些平易近人的架势。


    小阳的小脑袋自院门外露出来,想进来又不敢的样子。


    刚刚孟淑梅怕小孩子在搅和了正事儿,就把小阳送去了金家,让跟金大寨玩,也跟他说明了,不是嫌弃他,而是因为大人在谈事,有小孩在不方便,等一会儿就去接他回来。


    当时的小阳点了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但是却没了往日跟金大寨一块玩儿的乐趣,显得蔫巴巴的,尤其是刚刚,看见那么一大群人热热闹闹进了后罩院,只有自己,不能回去,心里头别提多难受了。


    他又跟金大寨玩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就跑到了这边悄悄往里看。


    唐铮看见了他,朝他招手。


    小阳立时高兴了,立刻前进一步,但想到姥姥的叮嘱,又退了回去。


    “这孩子怎么了?”颜春光不解,瞧着他想进来又不敢的样子,好像是一只被主人丢弃的流浪狗,可怜兮兮的。


    唐铮也不知道,走到门口,一把将小阳抱起,走回来,问:“你怎么了?”


    小阳这才说起缘由。


    颜春光忙说:“姥姥不是不要你,是因为今天这种场合照顾不到你,所以才暂时将你送去金大寨家的,就跟金大寨妈妈有时候也会把金大寨送到咱们家来是一样的。”


    小阳小脑袋点了点,表示自己明白了,小脸上就露出笑容来。


    孩子太早熟,太敏感也不是件好事,保不齐不经意的哪件事就让他小小的心灵受到伤害。唐铮和颜春光几乎同时在心里头想,更愿意将来自己的孩子粗线条一点,懂事得晚些。他们同时抬头看向对象,好似都看懂了对方在想什么,又赶紧避开对方的视线。


    中午,在民族饭店的包间里,聊天客套,吃吃喝喝,觥筹交错之际,凤姨提起了结婚的事情。


    “……两个孩子在一块也小一年了,搁在别人身上早就结婚了,我瞧着咱这两个孩子也得想想结婚的事儿了。”


    孟淑梅没说什么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钱慧如的动作跟她一致,看向了唐铮。而唐铮看向了对面的颜春光。


    而颜春光则低着头,并没有和这两人进行眼神上的交流。


    唐铮已经提前和父母沟通过,说了颜春光年纪还小,参加工作刚满一年,想把结婚的事情往后面拖一拖,所以,不管是钱慧如还是唐茂辉,都没有提及结婚的事宜。


    这会儿女方催婚了,难道是颜春光改变主意了?


    钱慧如立刻表态,“我和唐茂辉同志自然是希望两个孩子早些结婚,不过,也尊重孩子自己的意见。”


    唐茂辉随之点点头,便是同意钱慧如所说。


    孟淑梅对唐铮父母的态度比较满意,笑着转头看了眼颜春光,见她还是低着头,就转回头来,笑着说:“现如今,说是婚姻自由,反对家长包办,但是有些事情啊,还是得咱们家长给操心。”


    钱慧如立刻附和:“您说得对。”


    凤姨一拍巴掌,笑着说:“我还是头一回看见意见这么一致的亲家,就冲着你们两家这你谦我让的劲儿,将来小两口的日子肯定过得错不了。我看啊,不如趁着两家家长都在,把两个孩子结婚的日子定下来。”


    孟淑梅、颜国柱自然没意见,钱慧如和唐茂辉也没有意见。唐铮更没有意见,压力给到了颜春光身上。


    颜春光自然感受到了众人的目光,她抬起头来,羞涩一笑。


    孟淑梅顿时大松一口气,这就代表着,女儿同意了她的意见。


    她假装思索了一番,说:“要不然,把结婚日期定在元旦。还有半年左右的时间,足够做准备的。”


    凤姨的那句问话自然是出自孟淑梅的授意,既是试探唐铮父母对于两人结婚的态度,也是试探自家闺女。一提结婚,颜春光就说等个一两年再说,刚跟唐铮处对象的时候是这么说,眼看两人在一起快一年了,还是这么说,再往后推下去,到底啥时候能结婚?


    她的年龄确实不大,可唐铮都28岁了,老拖着人家不地道。


    孟淑梅挺矛盾的,一方面不希望女儿早早嫁出去,希望她在身边多留一段时间,但另一方面,又怕其中有什么变数。


    就是前两天,甜水井胡同11号院里的一个姑娘跟相处一年半的对象吹了。


    她的对象是机械厂的销售员,总是出差,这姑娘一提结婚,对方就说工作忙,暂时顾不上,想趁着年轻先拼拼工作,让将来小家庭的条件更好些。这姑娘寻思着也是,也就同意了。结果,前两天被男方通知,说是两个性格不合,要跟她分手。


    姑娘当然不干,带着家人去了机械厂,才知道男方带着别的姑娘领证去了,一家人又赶去街道派出所,那两人正在排队等着领结婚证,被他们一通搅合,没领成。姑娘的家人把男方一通揍还不解气,准备去派出所告男方耍流氓,又去机械厂告状……


    后续咋样,暂时还不知道,但通过这件事情,孟淑梅明白了,得赶紧给这个女婿一个名分,要不然,时间长了,指不定就有了外心。


    她当然知道唐铮不是这样的人,但是她这个人从小就习惯了把人往最坏的地方想。唐铮条件多好啊,甜水井胡同,不知道多少有女儿的人家瞧着他流口水。再说,万一要是吹了,对于颜春光的影响比11号院那姑娘的影响还大,因为唐铮在家里头常来常往,在甜水井胡同人们眼中,这已经是自家姑爷了,要是两人吹了,那就跟离婚差不多,颜春光要是再找对象,在他们那里,就成了二婚头。


    时间太长不结婚,也容易引人非议,考虑来考虑去,孟淑梅觉得,还是让两人早结结婚为好。


    因着这个日期之前没和颜春光商量过,孟淑梅说完就看向颜春光。


    钱慧如看向唐铮,但见他往颜春光那里看,便也看了过去。


    周凤英算是看明白了,原来两个家庭都是听颜春光的啊,看向她的目光就格外不同。


    唐铮一直瞧着颜春光,见她终于看向了自己,并且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立时高兴起来,说:“没问题,孟阿姨,就依您的意思,我和春光就定在元旦结婚。”


    颜春光耳朵尖都红了。其实她一直都有把结婚的事情放在心上,之所以总是说一两年之后,主要还是因为害羞,还有些对于未来生活的未知、惶恐导致的逃避心态,但是在内心深处,还是憧憬和渴望跟唐铮结婚、组建家庭的。


    偏偏不管是唐铮还是孟淑梅,都太尊重她的意见,还有她那莫名其妙的属于大姑娘的矜持作祟,导致结婚的事情一直被忽略掉。


    说实在的,听到孟淑梅提到婚期的时候,她虽然有一点点慌,但更多的是高兴。


    婚期敲定了,在凤姨的引导下,就进入到了下一个流程,小两口结婚之后的安排。


    钱慧如:“他们就住军队大院里就好,那边生活方便,还有食堂,适合双职工家庭。我和他爸爸都不经常回来,基本上就算是小两口独居。当然,他们如果不愿意住在那边,也可以等待着唐铮单位分房,或者出去租房。租房的费用由我来出。”


    敲定了婚期,钱慧如只觉得心头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让她十分高兴。但是婚期定在半年后,正是她的下一个科研项目启动的时候,到时候,肯定是不能回来的,就只能在物质方面多多补贴小两口了。


    碰见个这么大方的亲家,孟淑梅自然高兴,笑着说:“亲家母,说句实在话,我倒是希望他们小两口跟我们住。但是吧,哪个年轻人不希望过二人世界?咱们也不给当累赘,你说让他们住大院那就住大院好了。”


    孟淑梅这称呼极其自然就转变过来了,一点都不带别扭的,好似之前就一直这么称呼来着,钱慧如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称呼,还觉得挺新奇的。


    这次两家的相聚,收获很大,不光确定了婚期,还把两人婚后的住处也敲定了。


    至于如今结婚流行的“三大件”,自行车、手表、缝纫机,巧的很,唐铮把前两样都送齐了,就剩下了最后一样,但因为孟淑梅是服装厂的职工,想做衣服的话,带去厂子里就好了,根本就不需要额外购买缝纫机,更不打算让唐铮买。


    还有彩礼,现在不能直白叫彩礼的,一般都是以帮扶小家庭的名义让男方出钱出物。但颜家根本不缺这些钱,也知道唐铮父母不会吝啬,也就没提。


    双方家长见面、确定了婚期,颜春光和唐铮的关系更进一步,就算是正式的未婚夫妻了。因着孟淑梅的刻意宣扬,整个甜水井胡同的人都知道两人已经订婚了,这段时间,只要颜春光出现,就必然被邻居们恭喜、调侃。


    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听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孟淑梅本来打算着,请亲家两口子来家里头吃顿饭的,结果却听说,唐茂辉已经回了部队,而本来打算在家里头待上一个月的钱慧如,不知道为什么,改去了北戴河的疗养院。


    她觉得十分遗憾。上次在民族饭店,是颜家花的钱,那规格,一桌子菜不算酒水也得好几十块,她就寻思着好好买些食材,在家里头招待他们一顿,自己的手艺虽然比不上民族饭店,但也不差,正好让他们尝尝。


    至于钱慧如为什么忽然改去疗养院,唐铮也觉十分茫然。


    钱慧如向来不会心血来潮,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是有着严格的规划,会按部就班地进行,这次属实出人意料。


    唐铮问她,她却说想去北戴河避暑,吃海鲜。


    这显然不是她的真实想法,但她不肯说,唐铮也就没有追问。


    颜春光寻思了一会儿,说:“她是不是觉得,她在家里给你添麻烦了?”


    唐铮想了想,“还真有可能。以前我很少做饭,她在家的时候,我们基本上都吃食堂。她在家的这两天,都是我做的饭。她跟说过,可以吃食堂的,我没在意。”


    唐铮猜得没错,儿子给自己做饭的行为,让钱慧如觉得十分有负担,要是待个三天两天的也就算了,偏偏她的假期有一个月。要是这一个月都让儿子这么照顾,她不敢想得浪费多少时间和精力。


    时间就是金钱啊。


    想来想去,她决定按照组织上的安排,去疗养院。


    颜春光不知道如何评价唐铮的妈妈。想要孝顺她,却被她当成负担,不管是不是为了儿子好,都挺伤人的。


    但是换个角度来说,这样的婆婆肯定是儿媳妇理想中的婆婆,不干涉、不掺和小夫妻之间的事儿,还特大方地三天两头给钱,唯恐给人添麻烦。


    唉,这也算是有失必有得,事情分两面吧。


    这天下班,崔铁直接奔到蔡小花家里去,告诉她一个消息,第二商业局又计划着要招工了。


    从七零年开始,燕市食品公司从第一商业局划归到第二商业局。


    负责全市日用工业品的供应,并且统一调配燕市各大百货公司的货品。


    而第二商业局下辖食品公司、蔬菜公司、烟酒糖、服务公司等,负责全市各副食品网点所需的副食、水产、蔬菜、肉类等商品的批发与供应,还有旅馆、理发店、浴室、饭店这些服务场所也归属于二商管理。


    像是崔铁所在的小红旗旅馆就属于二商下属的服务公司,如今已经是正式职工了。按照规定,都是要最少当上一年的学徒工,才有转正的资格,但崔铁却是例外,在入职刚半年左右就转正了。


    之所以能提前转正,既有偶然因素,也是必然。


    崔铁自从上班以来,对于本职工作认真负责、任劳任怨的同时,还在思考着,怎么更好为客人服务,不管他是出于为自己将来考虑,还是真的热爱这份工资,总之,他在思考的同时,也付出了实践,关注每一位客人,力所能及为他们提供帮助。


    这天,小红旗旅馆住进来一位客人,崔铁注意到他脸色不是太好,苍白没有血色,就连嘴唇也白得过分,好像是身体不大好的样子,就对他多了些关注。


    半夜里,他习惯性去楼道里巡房,经过这位客人房间里,刻意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好像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他就提起脚跟透过不大玻璃往里头瞧,却看见这位客人半边身子耷拉在了地上。


    他意识到这是出事儿了,连忙撞开门闯进去,试探了对方还有鼻息,立时背上人就往医院跑。


    因为送医及时,客人脱离了危险。崔铁一直在医院守着,直到客人醒来。


    那位客人十分感激崔铁,不光往服务公司和二商局分别写了感谢信,还给崔铁送了锦旗,更是往《燕市晚报》投稿,表扬了崔铁的好人好事。


    他的稿件被《燕市晚报》百姓生活版面采用了。几管齐下,崔铁受到了服务公司,乃至于二商公司的关注,纷纷表态,对于这样的同志就应该重用、提拔。


    得知他还只是个学徒工后,破例为他办了转正手续。崔铁因此结识了不少服务公司和二商局的人,再加上他这人从来不人走茶凉,跟将他安排进服务公司的那位陈科长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那人也带着他认识了不少人,以至于他现在虽然还只是旅馆的一名小职员,但知道的消息还真不少。


    他一听说服务公司还要招人,就赶紧跟蔡小花说了。


    蔡小花一听,先是高兴,接着就失望起来,“食品公司不招人吗?当旅馆服务员可没有当售货员吃香。”


    蔡小花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往自己的嘴巴上拍了一巴掌,说:“崔啊,婶子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往心去里,我心里头一直寻思的是食品公司能招人,没往服务公司那边想。”


    崔铁承了蔡小花很多照顾,又知道她是有口无心的人,哪儿能生她的气,说:“东城区食品公司去年7月份去房山招聘的,可今年都8月份了,还没动静。”他摇了摇头,表示着今天这事儿可能黄了,但给蔡小花提建议说:“要不然,先让门梁兄弟准备着,先参加着服务公司的考试,等等看之后副食品公司招不招人,骑驴找马呗。”


    蔡小花一拍巴掌,“你说得对,是这个道理。”


    对面,高家英把脑袋探出窗户来,将刚刚两人的对话收入耳中,立刻回屋,给门梁写信。


    在受到了蔡小花的侮辱,高家英一起之下,没有给门梁回信。门梁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两家之间发生的矛盾,急得不行,又赶紧给寄了一封挂号信,这次没往甜水井胡同3号寄,而是寄到了胶印厂。


    在信中,他用明确的语言表达了自己从小到大对她的爱慕之情,表示要替母亲跟她道歉,说她妈没文化,性子直又急躁,说话办事都不经脑袋,但心眼是好的,还说了,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心意,会在母亲和她之间找到平衡点,让她千万不要生气,自己会说服母亲的。


    收到这封信,高家英的气消了大半,后来见蔡小华对她的态度确实有些缓和,就恢复了和门梁之间的通信往来。


    听了蔡小花和崔铁之间的对话,之所以赶紧跟门梁写信是因为蔡小花不认字,也不会写字,她家看家写信都靠着丈夫门柱子,门柱子要是不在家,就靠着小儿子门墩。门墩就是个只知道吃,闻着香味到处乱窜的夯货,他才认识几个字?可别把意思传达错误喽。


    快速写完信,贴好邮票,出门把信扔到邮筒里,就去了防疫站。


    防疫站里,安秀娟在院子里头织毛衣。今天轮到她值班,有些无聊,高家英来得正是时候,她正寂寞着。


    自从高家英主动要求跟他们一起去医院探望冯红梅,安秀娟就觉这人还成,到底有小时候的友谊在,两人很快就又熟悉起来。


    安秀娟好奇问:“你和颜春光你俩住在一个大院里,你家到她家就几步距离,按理说,你跟她的关系应该更好才对呀?”


    对于这个问题,高家英有些尴尬,但面上不显,她说:“颜春光跟我不一样,在国棉一厂那样的大厂工作,白天很忙,又有了未婚夫,有点时间,都跟未婚夫培养感情,虽然在一个院子里,但我俩见面的机会真不多,所以跟她的关系没有跟你好。”


    其实,高家英也不是没有尝试过跟颜春光恢复曾经的关系,只是颜春光一直对她淡淡的,保持着邻居间的礼貌,但十分疏离,对她的示好视而不见。后来,她得知,颜春光的对象就是以前她从陈铁明、梁小军等口中得知的“铮哥”,心中的滋味更是酸涩难明,也就熄了跟颜春光和好的心思,选择了“舍近求远”。


    目前看来,成效颇佳。


    安秀娟经常值班,一个人在这边很寂寞,而且晚上自己守着这个大的院子,也有些害怕,她就经常过来陪伴,甚至晚上留宿。


    两人如今的感情虽然称不上一句闺中密友,但也不差了。


    “你来了?今儿能陪我一块住?”安秀娟看见她很高兴。


    高家英点点头,说:“我就是过来给你作伴的。昨天,我看见有两个小混混在这附近转悠,怕你害怕。”


    “他们过来,是想跟我要塔糖吃,还没等我说给还是不给,他们就拿拿薛铁军威胁我,我就跟他们说,我认识薛铁军的时候,他们还没出生呢。”安秀娟说着说着,就笑起来。那两个孩子,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非要把自己装成社会大哥。


    塔糖全名叫宝塔糖,里面含有蛔蒿种子,是治疗蛔虫病的要,俗称打虫药。安秀娟询问了那两个小混混的症状,确认肚子里头确实有虫,就发给了他们,还让俩人后续过来汇报打虫结果,决定是否要继续吃。


    只要是在学校上学的孩子,都会定期发驱虫药,就怕这种年岁不大,就跑到社会上晃悠的,老想跟政府政策对着干。这些主动过来要糖吃的,安秀娟其实很欢迎,还让他们回去跟同龄的孩子们宣传宣传。


    蛔虫这种虫子,寄生在人的肠道、甚至胆道中,轻则影响食欲、导致孩子肚子疼,夜间磨牙、焦躁不安,影响生长发育,重则恶心、惊厥,产生的并发症严重之时可能会危及生命。


    对付这种虫子,除了注意卫生,饭前便后洗手外,就是吃宝塔糖打虫。


    高家英:“反正,你一个人在的时候,还是得注意。”


    安秀娟点点头,她倒不是害怕那些人,就是一个人晚间的时候总觉得瘆得慌,有人陪着,心里头就特别踏实。


    高家英说起了冯红梅。


    她的手术做得很成功,在医院住了一周多的院,就出院回家休息去了。高家英隔上几天,就带上些东西去家里头看看她。


    “我明天下了班想去看看她,你去不?”高家英问。


    安秀娟表情有些不自然,推脱道:“我今儿值班,明儿必须得回家去,要不然我爸妈该以为我出事儿了,我就不去了。”


    她不大能闹得明白高家英里头是怎么想的,真就跟冯红梅关系那么好,还是真就那么善良?


    也不是她不愿意去冯红梅家里头,而是一去就被冯红梅妈拉着诉苦,说她的种种不易。


    她一个人要照顾着冯红梅,还要照顾那两个孩子,完了儿子一家搬去丈母家里头,寄人篱下,跟倒插门差不多,也是抱怨连连。再加上这次职称没有评上,他心情很差,觉得都是因为冯红梅生病闹的,虽然没到指着鼻子骂的程度,但相对于妹妹刚回来那会儿,态度冷漠了许多。


    又抱怨自家的经济情况紧张,话里话外,又是想让安秀娟给钱给东西的意思。把安秀娟给腻歪的,连带着对于冯红梅的同情之心都淡了。


    她觉得,在这件事上,还是颜春光比较聪明,给了钱,尽了身为小学同学的情谊,又去医院探望了一番,也就得了。自己贱不兮兮的,居然又往冯红梅家里头,真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而更贱的是高家英,三天两头往冯红梅家里头跑,她不相信冯红梅妈跟自己诉的那些苦,没有跟高家英倾诉,也不知道她怎么就能听得下去。


    高家英:“那我就自己去了。唉,红梅真是太可怜了。这会儿能下地了,就挣扎着起来做饭、收拾屋子,上次去的时候,我看她在洗衣服,她的刀口还没长好,还不能用劲儿。我想着,我多去几回,帮着干点活,也能减轻她的负担。”


    安秀娟一听这话,顿觉得自己的思想境界真是不能比,立时对她肃然起敬,“你这精神,真应该登上《燕市晚报》,你就是学雷feng做好事的典型!”


    高家英眼睛一亮,立时有找到知音的感觉,一句“我就是这么想的”差点脱口而出,幸好及时卡住。


    作者有话说:


    呵呵,谁也不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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