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那名干事正


    那名干事正在吃自带的午饭, 瞧见她来了,只好将饭盒盖盖上,将原本在接待室里睡觉的同事撵走出, 将白秀琴带了进来。


    白秀琴打扰别人吃饭、休息,心里头有些内疚, 但是想到自己上次来时,这名干事不作为, 只是把自己敷衍走了的态度, 内疚便烟消云散了,反而理直气壮起来。


    干事的态度倒是一如既往地好,她上次就不肯喝水,这次索性就不给倒了, 问:“白同志, 您这次过来是?”


    白秀琴:“还是秦老太的事儿。我希望街道革委会能出面, 管一管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的居民们, 他们太过分了!”


    白秀琴是把大字报上的内容用严厉的语气复述了一遍, 又加上了从秦老太那里听来的,关于被邻居们欺负的事例加以佐证。


    干事没有打断她, 等她说完了之后才说:“白秀琴同志, 你可以对你举报的内容负责吗?”


    “当然”, 白秀琴脱口而出之后, 怔愣了一下。干事严肃下来的面容还有公事公办的态度让她心里头打了个突。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好像又鲁莽了。


    她现在的行为,叫作实名举报,小街街道革委会肯定会公对公地知会信托商店的。她刚惹了事儿,要是再被经理知道跑来举报人,可就不是公开做检讨那么简单了。


    “我不是举报, 我就是反映点问题,希望能得到街道的重视还有帮助。”白秀琴连忙软了语气说。


    “我猜,你一定没去甜水井胡同走访调查,听的是秦老太的一面之词,主席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干事瞧着这个自诩正义的女同志,为了避免她三番五次过来,决定还是把话说得透彻一些。


    “白同志,我问你,如果你的邻居为了抽烟、喝酒、吃肉,不惜将手里的钱和粮票都花光,为此,不惜挨饿,长期以往,你还愿意借钱、借粮给他们吗?”


    这世上哪里会有这样的人?白秀琴根本就没有考虑借不借的问题。


    干事见白秀琴根本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只好说得更明白些,说:“秦家那位老大爷就是这样的人,秦老太赚的钱全都花在他的身上,为了维持他奢侈的生活,才经常断顿的。那些邻居们不愿意再借钱、粮食给他们。也是希望秦老太能自强起来,不要惯着秦老头。”


    白秀琴两只眼睛瞪得像牛眼,下意识反驳,“不可能,秦大爷不是那样的人!”她亲眼所见,秦老头身体不舒服,一直呻吟着,一点都不像是个抽烟喝酒,贪图享受的人!而且,多离谱啊,她说的是秦老太为了供应秦老头奢侈生活,宁愿自己饿肚子,即便是旧社会也没有这样的人吧,开玩笑逗闷子,也得靠谱点吧!


    她觉得这位干事就是再胡说!


    干事也挺无奈的,这姑娘还真是轴啊,她也没反驳,说:“我还是那句话,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话,你就去甜水井胡同走访走访,看看街坊邻居们怎么说。”


    下班后的白秀琴不知不觉间走到了甜水井胡同。


    从街道回来后,她就一直心不在焉的,她明白,那位干事,没有必要骗她,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就是,是因为秦老太夫妻两个有问题,才导致邻里对他们冷漠以待的。但她所说的,太过于匪夷所思了,她不相信这世界上有那种人,除非脑子被别人控制了!


    她在这附近徘徊,引起了好多人注意,这么一会儿,好几位大婶大娘问她是不是来这边找人的,找谁,还想主动给她带路。


    这边的居民们,跟燕市其他地方的居民也没什么不同,热情、外向,大大咧咧,爱帮助人,实在不像秦老太描述中,那么冷漠的人。


    但产生了怀疑,她就越要求证,到底要了解出个孰是孰非来。


    胡同上空阵阵炊烟缭绕,时不时传来饭菜的香味,白秀琴肚子里头一阵响,不由得咽口唾沫。


    前方,一个高挑、漂亮,上身穿藏蓝色毛呢外套,里面穿杏黄色毛衣,下身毛呢裤子,脚踩黑色坡跟皮鞋,一看就是干部的姑娘骑着一辆崭新的26自行车往这边过来,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那位好看的女同志友好地朝着她笑了笑,莫名地,她就对这姑娘产生了好感,喊了一声:“同志。”


    漂亮姑娘停下来,问:“您叫我?”


    白秀琴点点头,说:“请问你住在这条胡同里?”


    漂亮姑娘点点头。


    白秀琴:“那我能不能找你了解点情况?”


    漂亮姑娘疑惑着,但还是回答:“你请说。”


    白秀琴:“你知不知道三号院的前院里住着一对姓秦的老夫妻?我想问问他们家的情况。”


    漂亮姑娘正是颜春光,她稍稍打量了这姑娘一番,瞬间想到了她是谁。


    稍作思考后,说了句:“你等我一下”,便蹬上自行车进了三号院。


    白秀琴张大嘴巴,她居然是三号院的!


    那院子里的人贴了自己的大字报,她对那些人自然是恨的,但也是忌惮的,正想着要不要先走,等明儿再来,就瞧见那漂亮姑娘又从院子里头出来,朝着她招手。


    白秀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颜春光朝着她嘘了一声,蹑手蹑脚地走到了秦老太家的窗根底下,示意她往里头看。


    秦家的玻璃不大干净,但因着屋子小,这会儿光线又足,倒是能把屋里头看个清清楚楚。


    屋里头,床上,秦老头盘腿坐着,面前摆着一张方桌,桌子上摆着一小壶酒,一碗猪头肉,一碟炒鸡蛋,这位他上次见时,一直躺着蒙脸呻吟的大爷,此时红光满面,滋溜一口酒,吧嗒一口菜,吃得满嘴是油。


    而她那位总是满脸愁苦相的秦老太则一脸笑容地坐在旁边,捧着一只黑乎乎的窝窝头,就着咸菜啃着,见秦老头的酒盅空了,就伸手给倒酒,那脸上的笑容,居然一脸慈爱,桌上那两盘菜,她明明一口没动,但比吃了还满足。


    白秀琴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颜春光拉了她一把,她才从不可思议中醒过神来,目光呆呆的。


    “她是被迫的吧?被她的丈夫压迫了!”白秀琴问。


    颜春光摇摇头,说:“她自愿的,从他们搬过来,两人就这样。”


    “有人说,秦老太宁愿家里断顿,也要去给秦老头买酒,买肉,是吗?”白秀琴又问。


    颜春光又点了点头。


    “为什么,她傻吗?脑子坏了吗?”白秀琴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怎么也理解不了秦老太是怎么想的。


    颜春光都认识秦老太十来年了,都没搞懂她的思维,只能理解为,已经被封建糟粕彻底把脑子烧坏了。


    瞧着这姑娘似乎受到了极大冲击的样子,颜春光忽然对她产生了同情心。


    “要不去我家里坐坐?我家住后罩院。”


    白秀琴咬着嘴唇,内心挣扎一会儿,还是跟着颜春光进来了。


    正在做饭的蔡小花正笑着准备跟颜春光打招呼,忽然就看见了跟在她身后的白秀琴,脸子一下子就垮下来,故意问:“春光啊,这是谁啊?”


    颜春光就转头,看向白秀琴。


    白秀琴想起自己之前还朝着人甩过白眼,脸色有些发红,但想到这人曾经贴过自己的大字报,便抬起头来,朝着蔡小花点了点头。


    颜春光回答说:“在门口碰见的一位朋友。”


    蔡小花虽然疑惑这个白秀琴又来做什么,但瞧着她不是过来寻仇的样子,就没再继续追问。


    颜春光领着白秀琴继续往前走,白秀琴开口说:“我叫白秀琴,是信托商店的服务员。”


    颜春光回答:“我叫颜春光,在国棉一厂工作。”


    孟淑梅正在棚子里做饭,一转头瞧见了白秀琴,下意识就觉得这姑娘是来寻仇的,不由得皱起了眉毛。


    颜春光介绍说:“这是我妈。”又给她妈做介绍:“这位是信托商店的白秀琴,我刚在门口碰见的,就把她带回来了。”


    白秀琴知道这位应该也是写她大字报的一员,不过已经来到人家里了,自然还是客气点为好,她笑了笑,说了声:“阿姨好。”


    孟淑梅:“你好。瞧着你也是个聪明、讲道理的姑娘,怎么就干出了写大字报的糊涂事儿呢?进屋去,饿了吧,等会就在这儿吃饭!”


    白秀琴先是被孟淑梅说得险些要恼,又被后面这自来熟的语气弄得那些恼怒愣是给憋了回去,不上不下的,像是在胸腔里卡了一口痰似的,憋得慌,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颜春光拉了下她的胳膊,“上我屋去吧。”


    白秀琴机械地跟着颜春光进了她的房间,被安排着,坐在椅子上。椅子上垫了厚厚的屁股垫,十分柔软舒服。


    白秀琴四下里瞧着,得出结论,这是个条件相当不错的家庭,这位姑娘在家里头十分受宠。


    颜春光给她倒了杯水,先开口说:“这个院子里的住户,这条胡同的住户,乃至于周围两条胡同的街坊,不说百分百,八成以上都借给过秦家粮食或者钱。但是,救急不救穷,等到大家伙明白了,那些用以维持生活的粮食,都被秦老太拿去打酒换烟或者换成下酒菜的时候,就没人再借了。大家都是受过穷的老百姓,不愿意用自己辛苦赚来的粮食去喂养一个不事生产、好逸恶劳,只知道吃喝的人,你理解吗?”


    白秀琴没有说话,捧着水杯却不喝,微微侧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老头身体很好,比绝大多数同龄人都要好,却在家里闲着,什么活都不干,秦老太整天在外面赚钱养家,还把所有的家务活都包揽了,不夸张地说,秦老头的脚都是他给洗……这些年来,不管是邻居也好,街道干部也好,都没少给这夫妻两个做工作,可秦老太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她就愿意哄着供着,这毕竟是他们自己的生活,他们甘之如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别人还能怎么着?邻居们也不是孤立他们,而是实在看不惯,更加不理解。”


    颜春光瞧着白秀琴,“在这种前提之下,你还要责怪大家冷血无情,没有无产阶级情谊吗?”


    颜春光也没有咄咄逼人,却令白秀琴说不出话来。


    此时,颜国柱回来了,饭也做好了,颜春光就给白秀琴做了介绍,而后招呼她上桌吃饭。


    颜国柱很和气,让她跟在自己家一样。


    白秀琴本应该抬腿就走的,在吃饭时间,跑来别人家做客,本就是失礼的行为,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走,而是坐在了餐桌前。


    颜家今天晚上吃的拌烂儿,榆钱裹上白面上锅蒸,蒸出来后,倒上点酱油、醋、蒜汁、香油调成的料水,好吃得很。


    这个季节城里的榆钱都已经老了,长虫子没法吃了,这些榆钱是蔡小花娘家人送过来的,说是他们大队背阴山上的,比阳面的榆树晚了几天。


    孟淑梅给白秀琴盛了一大碗,自顾自给放上些小料,说:“不知道你能不能吃习惯,要是不习惯,家里还有馒头,你先尝尝。”


    又拿了一根干净的筷子夹了些荞麦凉粉,还有芥末白菜放进白秀琴碗里,“你自个儿夹。”


    这样热情,这样讲究,说这样的人冷漠?


    白秀琴连连道谢,禁不住空落落,直打鸣的肚子,尝了一口。她最近没什么食欲,中午只吃了几口就没不下去了。


    拌烂儿滑溜溜的,榆钱清香的甜味混合在面里,筋道,好吃,再配上料水,她吃得停不下来。


    白秀琴饭量不大,那么大的一份,出于礼貌,她都吃完了,撑得小肚子都鼓了起来,好奇于颜家人的饭量都很大,瞧着文文静静的颜春光,吃了一份半的量,肚子还是平平的,也不知道那些饭吃到哪里去了?


    饭桌上,大家都没怎么说话,白秀琴一边吃饭,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一家人。孟淑梅给她的感觉,很看着她长大的邻家阿姨,有时候家里头父母不在,就去她家里头吃饭,颜国柱不爱说话,但十分友善,也不是冷漠冷情的人。


    吃完了饭,颜春光洗了水果端上来,招待白秀琴吃。


    白秀琴拿了个又红又大的苹果在手里,而后又放回到桌上。


    孟淑梅坐到她旁边,拿个小刀把苹果切成小块,递给她一块,自己也拿了一块吃着。颜春光已经将刚刚带着白秀琴见了秦老太夫妻两个真面目的事情告诉了白秀琴,瞧着她好似很受冲击的样子,孟淑梅还挺同情她的。


    “那个秦老头,解放之前是资本家的大少爷,后来不学好,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把家业败光了,解放后,给定了好成分。秦老太是他家里的丫头,一直不离不弃,供养着秦老头。这些,都是从他们家原来的邻居那边传出来的,但我分析着,八九不离十,你也瞧见秦老头的样子了,只有资本家的狗崽子才会那样擎吃擎喝,还要吃好的,劳动人民不是那样的。我跟你说的,是咱能根据经验,判断出真假的事儿,还有些挺邪乎的传言,说是两人之前生过两个孩子,前些年闹饥荒的时候,为了让秦老头吃好点,把那两个孩子给饿死了。这个我不能肯定说就是真的,但瞧着秦老太把秦老头当成天王老子惯着,还有秦老头那自私自利的劲儿,是两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白秀琴的脸显而易见地白了,上牙在下嘴唇上,咬出了牙印。


    “不可能,不可能,这世上,怎么有这么狠心的父母!”白秀琴整个人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孟淑梅叹口气,语重心长,“丫头啊,你是生在好时候了,瞧你这样子,就知道家里人对你极好。旧社会,卖儿卖女的,逃荒路上把孩子当累赘扔了的,还有……”


    孟淑梅瞧着白秀琴的惨样,到底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说了句:“旧社会把人都变成鬼了。他们两个,属于新社会都改造不好的人,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要我说,好心得用在值得的人身上,你给他们救命的钱,都变成了秦老头的烟、酒、下酒菜。有了你的接济,他们还会每个月闹饥荒的,就是填不满的无底洞。往后啊,她就是趴在你身上吸血的虱子,接长不短就得找你去要钱。搁我,我也得找你,好不容易碰着个好骗,手又松的,不要白不要!”


    孟淑梅话说到这里,就不再说了。


    也不知道白秀琴心里头在进行着怎么样的碰撞,终于,她微微梗着的脖子软了下去,将孟淑梅递给她的那块苹果一整个放进嘴巴里,“咔嚓”一口咬下去,恶狠狠地嚼着。


    等白秀琴把苹果嚼干净了,好似也想通了,她站起来,朝着孟淑梅鞠一躬:


    “之前我在对面墙上贴了大字报,是我的不对,我向你们道歉!”


    孟淑梅受了,说:“就冲你能跟我道歉,就是个知错能改的好姑娘。行,这事儿咱就算是扯平了,恩怨了了,以后常来常往。”


    白秀琴从正院出来的时候,在影壁处站住了,往秦老太家方向看了好久。


    颜春光送她出来,催促了一声:“走吧。”她看出白秀琴在考虑要不要冲进去大骂秦老太一顿,但骂一顿又如何,跟那样的人,吵赢了又如何?没有意义。


    白秀琴这才走了。


    出了胡同口,上了大路,白秀琴说了声:“就送到这里吧。”


    颜春光便停了脚步,笑着说:“那就再见,以后有机会来家里玩。”


    白秀琴:“你知道我在哪里工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来信托商店找我。”


    说着,朝着颜春光挥挥手,转身走了。


    颜春光也转身回家。


    院子里,孟淑梅正在跟蔡小花、王玉芝等人说着白秀琴的事儿。


    “……我寻思着,咱去贴了她的大字报,一报还一报,恩怨就算是了了,那姑娘倔是倔了点,也是被那两个老的给骗了,指不定说了咱多少坏话。我就留着在家里头吃了顿饭,怎么也比多个仇人强吧……”


    几人对她的做法,纷纷表示赞同,说她做得对。尤其是蔡小花,她仗着其他人的势,一块去给白秀琴贴了大字报,但心里头一直都是忐忑的。背后说说别人的坏话行,但惹官面上的人,她还是有些害怕。


    这会儿好了,恩怨解了,她也就放心了。


    再说秦老太这边,早晨起来就左眼皮直跳,心里头有了些不好的预感。昨天晚上,她恍惚听见了白秀琴的声音,心下一咯噔,又觉不可能,连忙穿鞋下地,披衣服出门,往胡同口张望,只看见了往回走的颜春光。


    在这个大院里,年轻一辈的孩子里头,也就她最有礼貌,虽然跟其他的孩子一样,也不会喊她一声“秦奶奶”,但只要跟她说话,她也会好声好气的。


    “春光啊,我刚听见你和谁说话了?”


    颜春光:“是吗?”


    颜春光这么一反问,秦老太下意识就觉得这是否定,略略安下心来,但眼皮这一跳,她就又开始怀疑,白秀琴是不是真的来过。


    心想着,等抽个空,得去信托商店探探去。


    这一上午,她也没闲着,先拿着街道的批条去买白薯,本来打算买个10来斤的,可只给了她五斤,说是春天了,储存的红薯卖得差不多了,没有多余的了。天气一天比一天热,白薯也买不到了,她这个摊子也支撑不了几天了。到天热能卖冰棍,还得有一两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她得干杂活补贴家用。


    有小孩挎着小篮子来家里卖煤核儿换糖吃。煤核儿就是乏煤,是炉火烧不透的块煤。是从澡堂子、饭店烧剩下的煤堆里拣出来的,能自家烧,也能卖给收购站,早点铺子也能用,火力虽小但足够用,火力均匀。


    秦老太用这种煤核儿来烤白薯,既不会让白薯沾上煤烟子味,还便宜。这么一篮子底儿的煤核儿,一颗水果糖就够了。


    收了这一篮子,秦老太跟那孩子说:“跟你那些小伙伴都说一声,我这儿不要煤核儿了,入冬了再说。”


    那孩子忙不迭把水果糖塞进嘴巴里,一听这话还挺失望的,扭身跑了。


    秦老太从地上捡起糖纸来,放在自己嘴边舔舔,咂摸着滋味。


    孟淑梅明显感觉到自家男人的情绪不大对劲儿,从下班一回到家,就是一副欲言又止,想高兴却又苦恼的劲儿。


    孟淑梅一直等着他自己说呢,可等到快吃完了饭,颜国柱还是这副样子,一句话都没说。


    孟淑梅饭也吃不下去了,像是嗓子里头卡了口痰,忍不住问:“你到底怎么了?跟变了个人似的,有啥话就说呗,家里就我跟闺女,还有啥可藏着掖着的?”


    颜春光也瞧向她爸。


    颜国柱同志虽然不大爱说话,可也不是闷葫芦的性格,他的反常太过于明显,不光孟淑梅看出来了,她也看得真真的。


    颜国柱叹口气,瞅着自己吃了半天还剩下的半碗饭,放下筷子,说:“厂里把‘五一劳动者’的奖励给我了。”


    孟淑梅一拍巴掌,“老天有眼,终于让你得着了!”她顿了顿,才又说:“这是天大的好事,你愁眉苦脸地做什么?”


    颜国柱看了眼闺女,说:“厂领导都知道唐铮跟咱家的关系了,这个奖不是给我的,是给唐铮的。”


    自从上次他跟着去参加了会议后,没过几天,全厂上下都知道了他和唐铮的关系,然后,他就成了香饽饽,厂领导拍着肩膀,主动跟他打招呼,以前见面只是点个头的同事,过来找他聊天、递烟,还有请他下馆子的,就连厂里的年轻人,也主动帮着打水、打饭,还有想拜他当师傅的。


    一时间,成了雕漆厂的红人。


    他就是怕这种情况出现,给唐铮拖后腿,才一直瞒着的,谁想到,去开了一次会,这事儿就暴露了。


    文广山副厂长半开玩笑地责怪:“老哥,你太不够意思了,这么大事儿,你都没跟兄弟说一声,有唐铮当女婿,老哥你以后在雕漆厂能横着走了。”


    颜国柱不想横着走,就想安安稳稳把工作做好。这份荣誉来得突然,他当然高兴,但更多的却是忐忑。


    颜春光:“爸,您别这么想,您到雕漆厂二十来年了,一直兢兢业业,片刀的失误率一直都是最低的,这个奖,您实至名归!”


    孟淑梅:“我觉得也是,小铮就是镇场子的,有他在,这会儿终于公平公正,没把你该得的奖给了别人!”


    孟淑梅总觉得,按照颜国柱的水平、资格,早就该是六级工了,可考级早就考过了,上面却一直都说名额有限,拖着没给批。颜国柱这人,不擅长巴结领导,更别说送礼走后门了,就想安安心心地工作,所以孟淑梅也没干涉过,但打从心底里,是替他不平的。


    再说了,唐铮的职位在那里,跟自家的关系摆在那里,要说一点光都不借,那不可能。


    他们看重的唐铮,是一个外在和内在的整体。既包含他的内在品质,也包括他的外形,还包括他的身份、地位。这会儿再觉沾了唐铮的光,就未免太矫情了。


    “我妈说得对。”颜春光说道。


    听妻子和女儿都这样想,颜国柱心中的负担一卸,笑容就挂在脸上。


    “我肯定不给小铮拖后腿。这次的荣誉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给了我,我就好好接着,以后好好工作,对得起国家,对得起这份荣誉!要是有人想通过我找小铮办事儿,对不起,不能够!”


    他可不会被厂里人的友好还有突如其来的荣誉冲昏头脑,他分得清主次、对错!


    孟淑梅朝着自家丈夫比大拇指,说:“回头等小铮回来,也得跟他说一声,对雕漆厂,原来咋样,现在还咋样,不能徇私。”


    周六下班,颜春光先去了街道办。马上就是五一劳动节了,辛历风主任却没来找她商量关于劳动节的宣传活动,她就主动来了。


    快要下班了,过来街道办事的人没有以往那么多。几位干事和办事员难得清闲,正围在一块聊天。瞧见了颜春光,都挺高兴的,纷纷跟他打招呼。


    “春光,有日子没见着你了,一听说你的画登上《新华画报》了,咱们大家都替你高兴,太了不起了!改天也帮我画一幅呗,我贴我们家墙上,就当照片用了!”


    “你这主意好,也给我画一幅呗!”


    ……


    几人把颜春光围起来,七嘴八舌的。辛历风从办公室里出来,笑呵呵地,抬起手腕看看时间,说:“行了,你们别围着她了。都几点了,不下班了?”


    一听说下班点大了,大家呼啦啦全回去收拾东西,跟颜春光告辞,“明儿你过来,咱们接着聊。”


    办公室里,辛历风给颜春光倒了杯水。


    颜春光瞧着辛主任满面红光,眼睛发亮,不由得笑了起来,“主任最近有好事发生?”


    辛历风嘴角轻翘,“跟你我就不说那些虚的了,确实有好事,我被调去东城区担任副区长。”


    “呀,恭喜辛主任!”辛历风为人公正,做事认真、负责,担任小街街道革委会主任这么多年来,成绩斐然,前一阵子,东城区区长调去了市里,副区长升了正职,空出了一个副区长的职位。


    其中自然有竞争,也有要走的门路,反正最终结果就是辛主任当了副区长。


    这样的人能升官,颜春光是真心高兴。


    辛历风嘴角越翘越高,说:“正好,你今天过来了,要是下周六过来,我已经去区上报到了。”


    颜春光算了算时间,也就明白辛主任为什么没找自己了。


    “您哪天正式上任?”


    “我还没跟其他人说要走的事儿,下周新的街道主任过来,我跟他交接一番,下周四就正式去上任了。”辛主任自己也倒了一杯水,轻轻吹凉,跷着二郎腿,显得十分惬意。


    颜春光还是头一次见到辛主任如此自在随性的样子,此时的她,不像是堂堂街道革委会主任,就像是个家里头的长辈。


    显然,对于这次的升值,辛历风十分得意。


    “这位新上任的街道主任是原来和平街道的副主任,是位男同志,我以前跟他接触过,五一劳动节的宣传活动,我就不管了,让他上任之后,再做决定,省得还得来个二来来,白白瞎折腾。”


    辛历风没说什么,但短短几句话,就把即将到任那位主任的性格说个一清二楚。


    “那我以后……”颜春光也没把话说全,就盯着辛主任,用目光询问她。


    辛主任将二郎腿放下来,调整了下坐姿,说:“你不来找我,我也会找你说这个事儿。你如今已经是国棉一厂的宣传干事,又给《新华画报》供稿,能抽出业余时间来街道帮忙,纯粹是你发扬个人无私奉献的精神,这一点非常好,但是,随着你的工作越来越忙,以后还要考虑谈对象、结婚的问题,私人时间越来越少,这边的事情肯定是兼顾不了了。”


    辛主任顿了顿,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来,接着说:“再说了,以我对新来这位主任的了解,他未必愿意用我用过的人。所以,你也就不用干那受累不讨好的事了。不过,以后,我要是遇上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你可不许推脱。”


    说完,辛主任十分不符合年龄还有身份地朝着颜春光眨眨眼睛。


    颜春光不由得失笑,答应一声:“好!”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很快,这把火就烧到了甜水井胡同3号院。


    街道干部开始挨家挨户地宣传、检查,说是居民家庭不允许养殖家禽家畜。甜水井胡同这一片,养殖家畜的没有,不具备条件,养殖其他家禽的没有,但养鸡的倒是有好几户。街道对这几家进行了登记,限期三天,把这些鸡都处理喽。


    孟淑梅抱着胳膊生气,把这位新来的街道革委会主任骂了个狗血淋头。觉得他就是为了立威,为了显摆他当了这个主任,就先拿他们这些养鸡户开刀了。


    有些人家,确实挺过分的,养了公鸡,早晨打鸣扰民,有些人家,弄得到处都是鸡屎,散发臭味,招苍蝇,这样的人家,确实应该禁止养鸡,但也不能一刀切啊。他们家养鸡,是因为家里头有地方,养的又是母鸡,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又天天给鸡窝搞卫生,鸡窝干净、卫生,没有异味,这招谁惹谁了?


    作者有话说:


    五一假期即将结束--


    第57章 福生奶奶大战周主任 孟淑梅是真


    孟淑梅是真舍不得家里那两只母鸡, 熬过了最不爱下蛋的冬天,到了爱下蛋的春天,这会儿让把鸡处理了, 那不就是明着从她手里头抢鸡蛋吗?


    三天期限到了,新上任的小街街道革委会主任周志海亲自带队过来检查, 却见甜水井胡同三号院后罩院的大门紧闭,上面挂上了一把大铁锁。


    周志海立时就皱起了眉头, 质问跟着一起过来的街道办干事贾洪青, “我不是通知今天过来检查吗?怎么家里没留人?”


    贾洪青暗自翻了个白眼,心里头咒骂两句,但表面却是恭恭敬敬的,回答说:“颜家一家三口都有工作, 估摸着实在是没请下假来吧?”


    谁料, 周志海却说:“颜国柱和颜春光, 一个在雕漆厂工作, 一个在国棉一厂工作, 都是国营大厂,不能请假倒是心有可原, 孟淑梅在街道办服装厂工作, 离得又近, 就抽不出几分钟的时间吗?我看, 这就是逃避组织上的检查!”


    贾洪青在心里头撇嘴, 同时又心里头一惊。这老家伙什么时候把颜家的情况搞得这么清楚的?


    “主任您没上任几天,却把街道下属居民家里的情况搞得一清二楚,佩服佩服!”


    以前的辛主任不爱拍马屁那一套,属于实干派的,不爱搞表面功夫, 但新来的这位截然相反。贾洪青正在努力学习,短短几天,突飞猛进,从一开始的说不出口,到现在可以见缝插针地、不动声色地戴高帽,迅速成为周主任手下第一爱将。


    小小的小街街道革委会,目前是两股势力在角力,一方是新来的一把手周主任,仗着名正言顺,一来就要全方位掌握街道革委会的权力。一方是原本的副主任刘一山,他是被辛历风提拔起来的,这些年,一直唯她马首是瞻,听说辛历风被提拔,很是高兴了一阵儿,以为自己能被转正,可谁知道,上面没有采纳辛历风的推荐,而是空降了一名主任,这让刘一山如何能够服气?作为坐地虎,他不想让空降的主任太好过。


    贾洪青在仔细考虑后,站到了周主任那边,但听着周主任对于颜春光家的事情了如指掌,便知道,还有同事私下里头站到了他这边。


    心里头不由得感叹,辛主任在时,街道革委会没有派系,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齐心协力把工作干好,有时候会有些小摩擦,但绝对没有大矛盾,新主任一来,街道革委会就成了一盘散沙,人人都有了小心思。


    他开始琢磨,到底是谁,私下里头投靠了周主任。


    蔡小花从家里头出来,十分殷勤要将二人请到家里来,“主任,贾干事,来家里头坐会儿,抽根烟,喝点水。孟大姐早上就吩咐我了,说是服装厂那边有点事儿,她必须得去,您要是来了,麻烦您稍微等会。”


    周主任瞧着蔡小花这弯腰、讨好的样子,十分满意,摆摆手,表示自己就不进屋里去了,说道:“这是燕市革委会定的政策,也都是为了你们好,在家里头养鸡,一是影响市容市貌,二是影响环境卫生,三是影响邻里关系。你们作为邻居,要是屡教不改,就应该来街道革委会检举、揭发,这不光是为了维护国家政策,也是为了维护个人利益,就是要坚决打击这种自私自利的行为。”


    周主任在这小院里,说得慷慨激动,一手掐腰,一手比画着,手指头里夹着蔡小花刚刚敬上的烟。


    王玉芝和黄秀丽一个隔着东屋的窗户瞧,一个隔着西屋的窗户瞧,几乎同时,两人一边嘴角下撇,做出一个不屑的表情来。


    屁大个官儿,跑这里来耍威风了,以前的辛主任,可从来不跟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讲这些官面上的大道理。都说街道办是给老百姓服务的,瞧他这样,可不像是能为老百姓服务的人。


    这会儿,孟淑梅匆匆忙忙从院门口跑进来,老远就抹着额头,气喘吁吁,满是歉意:“对不住对不住,周主任,服装厂那边实在是离不开我,我紧赶慢赶帮着把布料裁剪出来,赶紧往回家赶,还是晚了一步,让您久等了。”


    蔡小花面色一松,她在周主任这样的大人物面前,站也站不直,结结巴巴想说点讨好的话,却又怕说错了反而起反作用,正如坐针毡呢。


    孟淑梅这态度,令周主任刚刚等待的不满消散了,矜持地对着孟淑梅点点头,就随着她来到了后院。


    孟淑梅没多做客套,就把周主任领去了原本养着母鸡的夹道,“街道上的政策,我们虽然不舍得,但肯定是积极响应的。”


    周主任探头往里头看了看,原本拦在两头,防止鸡到处跑的木栅栏已经不见了,又不放心地走到了夹道的尽头,这边一拐弯就是厕所的后墙,整个通道细细窄窄的一条,一览无余。


    周主任这才返回来,满意地点头,说:“不错,孟淑梅同志,要是小街街道的居民们都像你这么觉悟高,街道的工作就好开展多了!”


    孟家是他检验成果的第一家。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跟之前的主任辛历风走得近,所以就先拿这家开刀,没想到这么配合,倒是让他十分意外。


    孟淑梅客气了几句,就将周主任送走后,嘴里嘟囔着:“有本事你就天天来检查。”赶紧开了西屋的门,将关在框子里的两只母鸡重新送到夹道里,又把鸡窝、鸡食盆子各归各位,最后再把木栅栏装上,在地上撒了把小米。安抚着两只因为换了居住环境而十分不安的母鸡,说:“没事,没事,只要你们好好下蛋,我肯定不杀了你们吃肉。”


    这会儿,不远处传来了争吵声,隐隐约约的,听不出来争吵的是什么,但想也能猜到,肯定是7号院的福生奶奶。


    老太太孤身一个,带着10岁的孙子,家里头养了三只母鸡,那是真当成了银行,冬天里头,三只鸡是养在屋里头的,就指着这三只鸡下蛋换钱,供着小孙子念书呢,周主任让她把鸡弄走,那就是要了她的命!


    穷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福生奶奶是又穷又横,又不要命,周主任惹到她,算是惹到大麻烦了。那天街道革委会的人一走,她就放出话来,谁想要她的鸡命,就从他们祖孙两个的尸体上踏过去。


    所以啊,孟淑梅一点都不担心自家的鸡,只不过不愿意当出头鸟,平白惹了街道主任罢了。小街街道,只要有一户人家还养鸡,他这政策就推行不下去。


    锁上后罩院的门,经过蔡小花家里,提醒她去7号院看热闹,便返回了服装厂。她爱看热闹归爱看热闹,但这回的热闹不能看,她作为周主任政策的积极响应者,容易被作筏子,所以,坚决不能出现在现场。


    晚上,从蔡小花嘴里得知了福生奶奶大战周主任的战况。


    跟她预料得差不多。福生奶奶先是哭诉自家孤儿寡母生活不易,说明这三只母鸡对自家有多么重要,见周主任不为所动,就开始怒骂周主任闹幺蛾子,该管的不管,竟闹些狗屁倒灶的小事儿,把周主任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威胁着要把街道对于福生奶奶的福利、照顾全取消喽,这下可碰触到了福生奶奶的底线,她掐着腰,叫喊着,我不活了,国家干部逼死人了,冤枉啊之类的话,顶着脑袋就朝着一边的墙冲过去,那架势,那力气,一丁点都不像是在作假,幸好邻居们把她给拦住了。


    福生奶奶没事儿,周主任却出事了,被吓得高血压犯了,捂着脑袋险些晕倒,被贾洪青送到邻居家,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周主任上任之后的一次立威,就这样狼狈告终,而颜家的两只母鸡也保住了。正是爱下蛋的季节,颜家一天最少能保证一个鸡蛋,有时候还能收获两个。


    许久没有消息的高家英回来了。


    几个月没见,本来还算丰腴的身材,变得消瘦,人变得又黑又干巴,脸上长过冻疮的痕迹犹在,四月中旬了,还穿着冬天的棉袄,双臂环着自己,显得畏畏缩缩。这要是在大街上遇见她,颜春光可能都不敢相认。


    她回来那天,天都已经黑了,俏没声地进了院子。


    高家,只有马彩云在。高达明现在一心扑在工作上,一周得有四五天晚上是住在印刷厂宿舍里的,高家燕去找小姐妹去了。


    马彩云没开灯,斜靠在床上,觉得浑身没力气,不想动,却也睡不着。


    听见轻轻的敲门声,心里头就很烦,不想搭理,但外面那人一直敲,一直敲,她没好气地吼着:“谁呀,自己进来。”


    有人小心翼翼推门进来,叫了一声“妈。”


    马彩云猛然从床上跳下来,膝盖一软,险些摔倒,她迟疑问出来,“英子?”


    “妈,是我。”一个哽咽的,略带沙哑的声音回答。


    马彩云的眼泪一下子汹涌而出,“你还回来啊,我还以为你死在东北了。”


    “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离家出走了!”高家英扑进母亲的怀抱里,在黑暗的环境中,母女两个相拥痛哭。


    第二天早上,蔡小花最先发现了马彩云的变化。


    这段时间,她像个活死人一样,什么都懒得干,饭也不好好吃,集体活动也不参加了,大家一度担心她想不开,会自杀。而今天,她像是活过来了,身上有了精神气,在棚子里头做早饭,热情地跟出来倒马桶的蔡小花打招呼。


    蔡小花干干地笑着,心里头却是悚然,厕所不去了,将马桶重新放回屋里头,就跑去了后院。


    孟淑梅也刚起来,脸还没洗,蔡小花一脸惊悚闯进来,说:“孟大姐,我觉着马彩云不对劲儿,那样子……像是回光返照,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寻死了!”


    太反常了,蔡小花这会儿寻思她刚刚的笑容,就好似在跟她告别似的,越想越害怕。


    孟淑梅也被吓了一跳,马彩云这段时间那待死不活的样子,她着实看不惯,但也不代表着她能看着对方去死。


    她也不洗脸了,赶紧往高家走,蔡小花连忙在后面跟上。


    马彩云正一边哼歌,一边往锅里头下面条,锅里面放了白菜心,还准备打荷包蛋。


    这样子,确实太反常了!


    孟淑梅赶紧加快脚步,喊了声:“彩云啊。”


    马彩云立马回过头来,“孟大姐,早上好呀,吃了没?”


    声音都高了八度,活力满满的,好似刚打了鸡血一般。


    孟淑梅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一番,笑着问:“今儿早上咋吃得这么好?”


    马彩云脸上的笑容更盛,说:“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我们家英子回来了,这不是给她补补嘛。”


    这会儿,高家英也扭捏着从屋里走出来,喊了一声:“孟姨,蔡婶儿。”


    孟淑梅瞧见高家英的样子,大吃一惊,知道这姑娘这段时间没少受罪,但为着马彩云担忧的心也算是放下来了。


    “英子你可是回来了,这段时间,你爸你妈还有燕子可没少为你操心,你这一回来,你妈也回魂了,以后啊,就把之前那些不好的,全部忘了,好好生活是最要紧的。”


    高家英狠狠点头,说:“孟姨,我记住了。”


    蔡小花有些讪讪地,挠了挠自己的脑袋,说:“回来就好。”


    马彩云叹口气,说:“是啊,回来就好。”


    高家英被派出所抓起来,马彩云是又丢人,又气恼,又失望,不想再搭理这个大丫头了,等到高家英搜刮了家里头的钱,偷摸跑去了东北,她绝望了,搞不懂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变成如今这样的,后来,高家英待在东北一直不回来,她发狠地想,就在那里受苦吧,一辈子不回来才好呢。


    前段时间,大儿子高家刚忽然来信,说高家英再一次不告而别,留了一封信就走了,信里头也没说是回燕市了,还是去了哪里。


    她就开始在家里等,等来等去,没有等到高家英回来,她就觉得,应该是出事了。一个大姑娘孤身一人上路,又这么老远,平安到东北已经是万幸了,又一个人回来……


    她胡思乱想了好几天,设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她内心煎熬,却又无人可倾诉。高达明那个老家伙,她算是看透了,就是个没有一点责任心的王八蛋,不配当丈夫,不配当儿子,小女儿也不能说,她还小,跟她说了,除了让她害怕之外,啥用处都没有。她也十分清楚,这段时间,有多对不起这个小女儿,放任她承担了家庭的重担,还要照顾她,照顾她爸。


    她自然也不能跟邻居们说,邻居们能保守秘密的少,万一再传出去高家英在回来路上出了事儿,以后在甜水井胡同,就更没有立足之地了。


    她只祈求着,高家英能平安回来,那么,以前的种种,她都可以原谅,继续好好对待这个女儿。


    大概是她的祈祷起效了,高家英全须全尾回来了。虽然对于这几天空白时间到底去了哪里,讳莫如深,但从她的讲述中,得知她并没有受到伤害,便也满足了,不敢再逼迫。


    昨天娘三个几乎一宿没睡,高家英讲述了她在北大荒的经历。


    她一路风尘,到了东北,又辗转到了北大荒863农场,去投奔大哥高家刚。


    高家刚是863农场的小干部,也已经结婚了,妻子叫海国凤,是位东北姑娘,早些年,自愿过来这边插队,建设边疆的,是这边铁姑娘队的队长,为人泼辣、耿直。两人是在北大荒结的婚,因为路途遥远,高家英只见过嫂子的照片。


    大哥和大嫂虽然对于小姑子的到来诧异万分,但也十分高兴。在这偏远的地方,能有亲人来探望,那是莫大的喜事,于是,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她,秋耕结束,每个家庭里头都储存了不少过冬的食物,虽然天气寒冷、冷风朔朔,高家英不太适应,但因着好吃好喝,大哥大嫂又热情,让高家英的心安顿了不少,觉得自己来对了。


    等过了一段时间,高家英就把自己在燕市的种种,包括帮人家投机倒把,两次去了派出所,差点就劳改,还有偷了家里头的钱跑来东北的事情一股脑儿都说了。


    高家英摆出来要在这里常住不走的时候,海国凤跟高家刚本就猜测这个妹妹应该是在燕市碰到什么事儿了,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大事儿。


    海国凤对这大妹妹的印象一下子就变了,不管是投机倒把,还是偷家里头的钱,都充分说明了高家英的本性,□□、坏分子。搁在863农场里,就该是被打倒的那一部分。但到底是自家千里迢迢过来的小姑子,海国凤不能打倒她,但准备改造好她。


    于是,以前给予她的优待没有了,海国凤每天带着她出去上工。


    寒冬腊月的北大荒,反而更忙,春、夏、秋三季顾不上干的活儿,就留到冬天来干,比如挖水渠、改造水利、平整土地。


    需得把一层层冻土挖开,那冻土层冻得跟铁块一样,先用钢钎砸出空洞,再用大镐把冻土一层层刨开,刨出冰土块后,再把这些冰土块运走。


    力气大些的男同志负责前面两项工作,女同志就负责运冰土块。冰块有大有小,小的可以用铁锹铲,大些的就得用手搬或者两个人抬。那冰土块又冷又硬,隔着厚厚的棉手套,都能把人的手冻僵。


    还得干副业,比如积肥、伐木、编筐、照顾牲畜等。


    不管干什么活儿,海国凤都把这个小姑子带在身边。晚上有了些空闲,还要拉她去听思想政治课。


    高家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干活,整天累得倒头就睡,每天脑子里头在左右互搏,想着赶紧跑回燕市算了,赶紧从这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决出来。但再一想想离开家之前,父母亲的冷漠,邻里们那些背后的议论还有异样眼神,便又打消了念头,心想着,就扎根在这里好了,这里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都对她很友好,甚至还有小伙子对她表达爱意。


    久而久之,高家英甚至已经习惯了这样高强度的劳动,已经习惯了这边的冰天雪地,心里头对那几位对她表达出好感的年轻人评估打分,想从中挑选一位,作为自己的对象。


    可就在这个时候,门梁来信了。


    信很简短,也没有写什么了不得的内容,就是对她的关心,想知道她现在好不好,问她需不需要帮助,最后,是对她的殷殷鼓励。


    这封突如其来的信,让高家英已经下定了的决心动摇了,她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关心、惦念着自己。自从自己出来后,就没往家里头写过信,家里头倒是给大哥大嫂写了信,但是信中,一个字都没提到过自己。


    她的心就活泛起来,不肯再和大嫂一块下地干活了,大嫂原本以为她能够改造好,可瞧着这偷懒耍滑的样子,便不肯再迁就她,郑重找她谈话,大概的意思就是,这里不养闲人,如果想要在这边生活下去,就要工作、劳动,否则,就回燕市去。


    海国凤说话非常直接,一点都没有顾及高家英的感受,高家英十分难受,觉得大哥大嫂也和父母一样,把自己放弃了。


    既然在北大荒也是如此,那还不如回到燕市去。


    她想来想去,决定回燕市,她跟高家刚借了钱,托人买了火车票。


    她决定要走,高家刚着实松了口气。海国凤眼里头揉不得沙子,最看不惯好吃懒做,一肚子小心思的人,偏偏高家英一点心眼都没有,不光说了自己在燕市干的事儿,后来还在闲谈间,把跟大院子弟谈对象,想要嫁进去享受好生活的事儿也说了,绘声绘色描述了梁小军家,资本主义的生活,那种向往劲儿,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海国凤对她的鄙视,一日比一日还要盛,高家刚担心,早晚有一天,海国凤得把高家英捆起来批dou。


    幸好,高家英要走了,高家刚就跟卸下了重担似的,麻溜出钱帮着买了票,将人送上火车。


    高家英又不傻,大哥大嫂这迫不及待的劲儿又让她伤心了一回。


    在燕市火车站下了车,她茫然四顾,竟然觉得这个生她养她的城市陌生得很。她在马路牙子上坐了好一会儿,忽然就特别想见见梁小军。


    虽然没有再和梁小军联系,但是通过刘世燕,她知道梁小军在房山下乡,还知道他的具体地址,也知道从燕市该怎么去到那里。


    于是,她就又买了从燕市到房山豆店的火车票,到了豆店,乘坐老乡的牛车,到了梁小军下乡的三家里大队。


    正是春耕的时候,三家大队的男女老少还有知青们齐齐上阵,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高家英被村上的小孩子领着,找到了梁小军。


    彼时,梁小军正在田里头干活,手里头抱着个笸箩,正在往地里头撒种子。听说有人找,抬起头来往过瞧。看到高家英时,目光是茫然的,好似没有认出来,过了大概十几秒钟,才恍然认出来人,但一丝惊喜也无,反而质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高家英充满期待的心被凉水浇了个透,站在一旁紧抿着嘴唇,沉默不语。


    还是一位女知青看不过去了,说道:“梁小军是什么态度?人家大老远来看你,你就来这么一句?行了,我帮你去跟大队长请假,你去跟这位女同志聊一聊。”


    梁小军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放下将装了种子的笸箩交给别人,经过高家英身边时,没好气地说了声:“跟我来”。


    高家英耷拉着脑袋,沉默跟在梁小军身后,两人中间相隔了一米多远。梁小军径自大步往前走,一路都没有回头。好几次,高家英都想,就这样走了算了,梁小军的态度已经十分明显了,没必要再自找没趣,可她到底没走,一路跟着,来到知青点。


    “你怎么找来这里了?还找我做啥?”梁小军板着脸质问,终于拿正眼认真瞧她了,却皱着眉头说:“你这是干什么去了,弄成了这副样子?”


    高家英心里头难受得很,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梁小军:“你大老远跑过来,却又一句话都不说,你有毛病吗?”


    是啊,走了这么远的路,来回辗转,换了各种交通工具,还提着从北大荒带过来的沉重行李,这么困难来到这里,怎么能一句话都不说呢?


    高家英深吸口气,质问说:“我被你牵连,你却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我们两个到底是处过对象的,你就一点都不顾念我吗?”


    梁小军嗤地笑出声来,说:“你一直厚着脸皮上赶着往我身边贴,我才跟你处对象的。你说被我牵连?那是你自己乐意,还想让我负责任?高家英,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识趣,这么老远跑这一趟,就是为了问我这句话,你可真逗。”


    她当然不是为了问这句话,她是想着,哪怕有万一的希望,能跟梁小军继续好下去呢。她当刘世燕的跟班当了许久,也通过她,认识了几位大院子弟,也尝试着,跟那些人示好,但这些人没有一个跟梁小军那般好哄,后来,又被派出所抓了起来,绝望之下去了北大荒,也明白自己这辈子恐怕也住不上大院那些好房子了,梁小军就是她的最后一丝希望。


    而今,这丝希望彻底破灭,高家英十分后悔,不该来这里,来这里自取其辱。


    当天晚上,她住在了女知青的宿舍,第二天,那位帮她说话的女知青帮她找了顺路去豆点的牛车。在这期间,梁小军再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


    等高家英再一次返回到燕市火车站,坐在之前坐过的马路牙子上,突然就特别想念门梁。又把门梁寄给她信拿出来,一遍遍地看,拔凉拔凉的心终于开始回暖。


    从白天坐到傍晚,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信,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回到甜水井胡同3号院。


    因为高家英的回来,高家重新活了过来,但却犹如埋藏许久的炸药忽然爆炸,炸得高家屋顶都冒了烟。


    争吵的双方是马彩云和高达明。


    跟马彩云的态度截然相反,高达明对于这个突然回来的女儿勃然大怒,将之前就一直积攒着的怒意统统发到高家英身上,还要求她,主动申请到北大荒去插队。


    马彩云一向对于丈夫的忍让得很,之前他不回家,对于自己、女儿态度冷漠,她也忍了,但如今,对于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却态度如此,她再也忍受不了了,骂了几声之后,没有骂过,“嗷”的一声冲出来,双手挥舞着,抓向了高达明的头发。


    高达明完全没想到,呆住了,由着马彩云抓着他的头发,下了死力,左摇右晃,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抬手去推,同时朝着同样愣住的两个女儿大喊:“还不快把你妈拉开!”


    高家英和高家燕从怔愣中清醒,几乎同时,伸手去拉马彩云,“妈,你松手吧妈。”


    马彩云不肯松手,牙齿紧紧咬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双眼圆瞪,眼球上充满了血丝。


    高家燕被她妈这样子吓坏了,不由自主就松了手,后退两步出了门,大喊:“快来人啊,孟大娘、蔡婶儿,王婶儿,我妈癔症了!”


    孟淑梅急急忙忙从后院跑出来,边跑边嘟囔,“这刚好了怎么就癔症了?”跟闻声而来的蔡小花、王玉芝汇合,一块来了高家,一看这情形,顾不上说什么,蔡小花和王玉芝分别去掰马彩云的手指头,孟淑梅则站在马彩云身后,大手抚摸着她僵硬的后背,温声劝说。


    好一会儿后,马彩云双手才松了,高达明的脑袋已经疼得麻木了,站起来后,手指头指着马彩云,但瞧着她那副恨极了自己的样子,突然就泄气了,手指头狠狠点了点马彩云,转身就走了。


    马彩云手里头,带着血丝的两撮头发飘然落下,而后身体脱离一般,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孟淑梅几人的胳膊停在半空,想扶却没来得及。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


    马彩云这个人,真是没法说,老是往极端里头走,这怎么劝啊。


    孟淑梅指挥她的两个女儿,“赶紧把你妈搀扶到床上去,在地上再着凉喽。”


    高家英和高家燕一个指令一个动作,一人搀着一只胳膊,把她妈硬拉了起来。


    因为回来之后,马彩云毫无芥蒂地重新接纳了她,高家英对她妈的感情除了亲情之外,还多了感恩。这次他妈和他爸发生的冲突也是因为自己,便又愧疚几分,扶着她妈的动作也变得温柔许多,同时,口中劝慰着:“妈,您别哭了,哭多了伤身,都是我的不对,我以前错了,以后肯定改好。我爸说得也是气话,您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孟淑梅不由得打量起了高家英,回去之后,跟颜春光说:“高家英那孩子,我瞧着像是变了不少,看着像是改好了的样子。”


    从高家英回来,颜春光只和她打了两次照面,说了些场面上的客套话,只看出了对方外貌上的变化,没觉得出内里有什么区别。但她妈这么说,肯定是有原因的。她想起了门梁,也不知道门梁知不知道高家英回来的事儿。


    门梁自然是知道的。高家英回来的第二天就抽时间给门梁写了封信。


    作者有话说:


    上班第一天,小天使们感受如何?


    第58章 不安定因素 今日是周日


    今日是周日,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颜春光目光从日历上移开,再有十来天, 唐铮就要从广州回来了。


    春季广交会的时间是4月15号正式开始,持续一个月的时间, 但工艺品的成交基本上都在前半个月,但后续还有一些收尾工作, 大概5月10号左右, 他就可以先行返回了。


    这一个月过得,可真漫长啊。


    叮铃铃车铃响,经过特殊改装,比普通自行车的铃声穿透力强了许多, 让住在深院里的人也能知道邮递员来了。


    颜春光赶紧出来, 前几天收到唐铮来信, 说是从广州寄了邮包, 算算时间, 今天应该能收到包裹单。


    这么一会儿,邮递员小段已经推着车子进了院子。


    “段哥, 有我家的包裹单吗?”颜春光问。


    小段上个月刚结了婚, 媳妇是11号院二强他姐陆大美, 二强跟3号院的高家强、金革命三人一样, 都是跟着薛铁军混的小玩闹, 去年也跟他们一块,下乡去了。大美去年跟安国华一块,从房山招工回来,被安排到了东四的星火日夜百货商店工作。


    日夜百货商店,顾名思义, 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也是燕市的第一家不关门的商店。占地四十平方米左右,不光卖日用百货,还有药品、小菜、食物,还提供热水、缝补、修自行车等便民业务,店里面还设了酒桌,酒可以按碗卖,烟可以按颗卖。


    小段本就住在附近,二强妈早就认识他,算是知根知底的,再加上他接班当上了邮递员,工作态度好,又爱说爱笑,二强妈就看上了他,大美才回城,到星火日夜百货商店工作后不久,就找了甜水井胡同有名的热心人胖大婶,用两块豆腐作为报酬,请她当了介绍人。


    两个年轻人年纪差不多,经历差不多,从小生活环境差不多,在一块可聊的话题很多,聊着聊着就开始谈婚论嫁。


    两人结婚的时候,孟淑梅还跟院里的蔡小花、王玉芝等人帮着剪了喜字作为随礼。


    小段乐呵呵的,才结婚一个月,却好似胖了不少,两腮都有些乍了起来,从搭在自行车的褡裢里头掏出几封信,又从其中取出一张包裹单递过来,笑着说:“春光,你家还有广州的亲戚啊?可真大方,四十公斤的包裹,都是吃得,还保了价。”


    包裹单上,可以清晰地看到邮递地址,公斤数还有邮费,邮寄了什么东西,保了多少钱的价格。


    颜春光接过登记本,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笑着说:“是我对象,到广州出差去了。”


    小段才享受到结婚后的幸福生活,恨不能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什么时候结婚啊,到时候可得通知我一声。你这对象真是不错,到了那么远的地方还想着你,是个好男人。”


    颜春光笑着点头,“他是挺不错的。”


    小段就又问:“这段时间,怎么没看到你哥往家里头寄信啊?他还好吧?”


    熟人当邮递员就这点不好,把每家每户的通讯往来情况都搞得一清二楚。颜冬至大概是觉得写了那么多的信都没用,这两个月都没再往家里头寄信。


    正好蔡小花掀开门帘出来,小段将手中的信递给她,说:“您家大儿子来信了。”又往高家瞧,见门上挂着锁,家里头没人,就把另外一封也递了过去,“高家英的信,麻烦您一块给收着,等人回来了,转交一下。”


    蔡小花高兴地将两封信接过来,跟小段客气,叫他到家里来喝口水歇歇脚。


    小段就又多嘴说,“瞧着高家英那封信也是从房山寄过来的,看那字迹,跟您家那封字迹差不多。”


    颜春光本来正往家里走,听这话后脚步慢了些。高家英这封信估计是门梁寄来的,这位小段,可真够多嘴的。


    小段倒是走了,蔡小花一手拿着一封信,左右对照着看。她不认识几个字,所以,要是小段不提醒,她根本就不会看高家英的那封信。


    “春光,你等等,帮我看看这封信”。


    身后传来蔡小花的声音,颜春光假装没听见,快步溜回了家里。


    门梁把信寄到了家里,肯定是知道了高家英已经回来的事儿,说明两人一直联系着,门梁又对高家英抱着男女之间的心思,但蔡小花却十分瞧不上高家英,没少在背后嚼舌头、说坏话,要是知道两人私下往来,肯定又是一场麻烦,她可不掺和。


    果然,下午,逛百货商店回来高家英就被蔡小花找上了门。


    在此之前,蔡小花偷摸拆开了高家英的信,哄着马单、马双姐妹俩,帮她读了一遍,确定了心中的猜测,心情大起大落,从震惊,再到生气,最后,全都转化成了对儿子的失望。


    信里头,门梁用十分欢喜的语气表达了对于高家英能离开北大荒回到燕市的激动之情,虽然没有说喜欢,但字字句句都透露着对高家英虔诚的爱意。说什么,你不要难过,不是绝望,要始终记得,有我在背后支持你,鼓励你,还说,等到春耕结束了,生产队空闲下来,就会回燕市来看她。


    两个姑娘读得绘声绘色,13岁的少女,对很多事情都了解了,读完信之后笑嘻嘻地问:“婶儿,我梁子哥是不是跟英子姐好上了?嘿嘿,青梅竹马。”


    “什么青梅竹马,我跟你们说,可不许瞎说,你们梁哥才不喜欢她高家英呢,就是正常同学之间的关心,这事儿不许跟别人说,知不知道?”


    为了贿赂两个孩子,蔡小花十分大方地一人给了一块糖。


    两个孩子答应着,回到了金家就把这事儿悄悄告诉了王玉芝。王玉芝又悄悄把这事儿告诉了孟淑梅,很快,就成了甜水井胡同3号院人人皆知的秘密。


    当然,这是后话了。此时此刻的高家英接过蔡小花递过来的信,略略看了下封口处,勃然大怒,“您拆我信了?”


    蔡小花有些心虚,她用小刀沿着信封封口处撕开了,看完了信后又用胶水粘上了,手艺粗糙了些,但这年头,信封反复使用的也不少,她以为能蒙混过去,却没想到一下子就被高家英看出来了。


    “这是我儿子写的信,我拆开看看怎么了?”蔡小花想到心中儿子那卑微的语气,瞬间就理直气壮了,想到自己就是过来兴师问罪的,就是如实承认看了信了又如何?


    “你……”高家英脸涨得通红,瞧着蔡小花那张可恶的脸就想口出恶言,可是想到她是门梁他妈,立时就闭了嘴,声音低了下去,说:“私下里拆我的信,是不道德的行为。”


    马彩云听不下去了,将高家英拉到一边来,跟蔡小花面对面站着:“蔡小花,你怎么回事,又添了个偷拆别人信的臭毛病。你也不怕院里的人知道喽,回头都防备你!”


    自从自家丈夫没了修车铺的工作,蔡小花就觉得低人一头,尤其是在这个厂子夫人面前,就更加直不起腰,虽说凭借着孝顺的大儿子,腰板硬朗了一些,高家因着这个姑娘,后背越来越弯,蔡小花经常觉得自家比高家强了,但是惯性使然,面对又强势起来的马彩云,她下意识瑟缩。


    但想到以前自家对高家的处处忍让、讨好,再想到最有出息的大儿子对高家这个不争气、丢尽脸面的女儿也是这样态度,便气不打一处来,立时后背又挺起来,说:“我怕什么,我只拆我儿子的信,又没拆别人的!”


    马彩云目光困惑地落在高家英手中的信上,问:“这封信是门梁寄过来的?他给你寄信做什么?”


    高家英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一旁的高家燕想到什么,忽然捂住嘴巴。


    蔡小花却不高兴了,马彩云那语气,明眼人都听得出来,是对门梁的不屑。心想,你家姑娘如今什么名声?都快臭大街了,门梁能喜欢她,是她的福气,你还挑拣上了!


    她语气不阴不阳,说:“我们家门梁好心眼儿,知道英子差点被劳改,又离家出走音讯全无,不知道在哪里待了好几个月才回来,觉得她可怜,就写信安慰。”


    马彩云没想到蔡小花说话这么难听,以往在她面前,极尽讨好的家伙也敢爬到自己头上来拉屎,那种屈辱感,格外强烈,一股子怒气直冲天灵盖。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传入耳中,马彩云这才明白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她机械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掌。


    蔡小花也傻了,等到疼痛的感觉传入大脑,才下意识捂住左边脸颊,愣柯柯瞧向马彩云,好一会后才意识到自己被她打了,“你,你打我!”而后,低头冲出高家,冲回了自己家。


    “妈!你怎么能打人呢!”高家英也被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到了,瞧着愣愣看着自己手掌心的马彩云,叮嘱高家燕看着点妈妈,自己跑出来,直奔着蔡小花家而来。却被“砰”的一声门响,关在了门外。


    高家英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只能探着脑袋往里面瞧着,却见蔡小花背对着窗户,躺在了床上,身体耸动着,好似是在哭。


    “蔡婶儿,我妈不是故意的,我替她跟您说声对不起。”高家英带着焦急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


    蔡小花猛然翻过身来。依旧捂着脸,瞪大双眼,怒气冲冲看着她,说:“我不用你们说对不起,你们高家人都一样!我告诉你高家英,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和门梁成事儿,我们门家庙小,养不得你这尊大佛!”


    正在家里做手工活,帮服装厂缝扣子的王向梅听到动静赶紧出来,问:“这是怎么了?”


    高家英没搭理她,耷拉着肩膀又往自家去了。


    王向梅站在家窗户底下,又问:“蔡婶儿,你这是咋了?”


    蔡小花再次从床上爬起来,隔着窗户让王向梅看她红肿起来的脸,“我被人给打了!马彩云她疯了,她打了我一巴掌,我在旧社会,我就没挨过巴掌,也没挨过我爸我妈的巴掌,今儿却被马彩云赏了一巴掌,她以为她是谁?我把话放这儿,以后,甜水井胡同三号院有她没我,有我没她!”她接着追问:“向梅,我问你,你是站我这边,还是站她那边?”


    从内心上来讲,王向梅肯定是站蔡小花这边的。蔡小花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少,但优点也有,十分热心肠,是个什么想法都挂在脸上,十分好懂的人,再说了,她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冬天那会儿煤气中毒,要不是蔡小花及时发现,叫人来帮忙,没准她这会儿都不在了,更别说,在医院里对自己的照顾,所谓患难见真情,两人的感情在那会儿就培养得很深了。


    相对来说,马彩云那人,就不大好相处。一开始搬过来的时候,马彩云总是扬着下巴,总有种高高在上,瞧不起人的样子,每次见面,必须自己先打招呼,对方才会回上一句。后来,她家里头出了事儿,人倒是不那么傲气了,但自己把自己封闭了,院里的集体活动不再参加,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王向梅跟她就更加疏远了。


    所以,谁亲谁疏,还用说吗?


    蔡小花看懂了王向梅的表情,心里头立刻舒服了许多,下地开门,将人让进屋来,就给她讲述了刚刚发生的种种,话里话外都带着让她评理的意思。


    王向梅完全没想到,内里还有这么复杂的事儿,还关联到了一对男女的事儿,自己话说不好,有可能就会拆散一对儿有情人,但这会儿,她又不好离开,心里头暗怪自己多事儿,却只能硬着头皮应付蔡小花。


    “我就是宁可门梁一辈子都打光棍,也不会让他娶高家英那个丫头。那丫头就是个祸害,瞧瞧把高家祸害成啥样了?我都认识马彩云多少年了?小二十年了,从没见她跟人动过手,可现在呢,刚打了高达明,又打了我,这都是高家英害的!”


    “……门梁要是不听我的,非要跟高家英好,大不了我学孟大姐,跟他断绝关系!”


    幸好蔡小花一直在不停地说话,发泄自己的情绪,并不需要王向梅再提供意见。刚刚从高家受回来的气,也随着这些话,一点点地消散了,只留下了一个不算清晰的巴掌印儿。


    瞧着蔡小花心情好了些,王向梅就赶紧出来了,她还有许多纽扣要缝。


    她加入进了街道下属的居民会手工小组。


    街道负责到各个工厂、单位承接零活回来,分给小街街道这些没有工作的妇女们。周志海上任后,街道革委会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想管,有天心血来潮,问了问居民手工小组的情况,提出意见说,应该优先照顾那些经济收入低、生活困难的家庭,像是有些家庭收入比较高的,就应该禁止他们来小组里接活,把机会让给家庭困难的。要求必须是加入了居民手工小组的人才可以过来领活,而且,提高了这个小组的加入门槛。


    比如王玉芝、黄秀丽就没有通过小组审核,王向梅则因为身体一直不好,需要定期吃药,又欠着外债,家里只有一个人赚着学徒工资,而通过了审核。


    从她内心来说,是十分感谢周主任的。活计总共就那么多,加入居民手工小组的人越少,分配到的任务就多,她没日没夜赶工,每个月的收入从以前的四五块钱,一下子跃升到七八块。


    糊纸盒、砸保险丝,给火柴厂刮磷皮……她啥活都接。


    这批活儿是接了燕市服装厂的一批女士衬衫,需得先锁扣眼,再钉扣子。一共5枚纽扣,扣子还有针线都是服装厂提供,一件衣服能赚3分钱。她手脚麻利,一天能缝40件。按照手工小组的规定,需得交完了上次领回去的活儿,并且全都验收通过了,才能继续接活,所以,她紧赶慢赶、保质保量,就是为了多接活计,多赚钱。


    毕竟一天能赚一块二毛钱呢,要是天天都能接到活计,这一个月的收入,比崔铁的收入还高,都赶上干部的工资了。


    当然,活计不能天天有,钉扣子对于技术的要求比较高,所以给的计件工资也高,像是糊火柴盒那种基本上有手就能干的,糊100只才给6分钱。


    在有选择的情况下,王向梅都会选择计件工作高,有技术难度的活儿,实在没其他活计了,才会选糊火柴盒。


    刚刚听蔡小花说话的工夫,她能钉出两件衣服的扣子了。回了屋子,她赶紧忙活起来,一边钉扣子,一边走神,琢磨着门家和高家的事情,琢磨着门梁和高家英。


    孟淑梅将往院子外探头的脑子缩回去。她没有出来掺和,但把两家发生的事儿听了个七七八八。


    客厅里,颜春光和颜国柱正在整理唐铮从广州寄回来的东西。


    有南乳花生,各种热带水果口味的水果糖,岭南饼干厂出的威化、夹心饼干、苏打饼干等零食,还有米粉等主食,以及烧腊、鱼干、虾干、鲍鱼干等,琳琅满目,好多以前见都没见过,摆了满满一大桌子。


    孟淑梅一见这一桌子的吃食,又是满脸是笑,她倒不为这些东西,只为着唐铮出差了,还惦记着他们一家人,嘴上却是嗔怪,“这孩子,啥都好,就是太爱乱花钱,手面太松了。”


    颜春光笑着摇头,拿了一块酥酥香香的威化饼干来吃。这句话她妈这么一会儿,都说了好几遍了,夸的话说尽了,就只能用贬损的方式来夸奖了。


    门口传来敲门声。


    孟淑梅在闺女把邮包取回来后,就把院门反锁上了。这么些个东西,自然是要给邻居、关系好的朋友分一点的,不过,可不能让人知道具体都邮寄了什么来。她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家都把好东西留着招待客人,她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自家人吃。


    听到敲门声,孟淑梅赶紧招呼颜春光和颜国柱一块将东西收起来。


    等收拾利索了,桌子上只剩下几块水果糖,孟淑梅才满意了,走出去开门。


    门外是王向梅,手里头抱着个包袱,敲了几下门,见没人来看,本来打算走了,不过屋里头的孟淑梅说了等等,她又不好就这么走了,就只能等着。


    好一会儿,孟淑梅才从屋里走出来,十分抱歉,解释道:“刚把鸡放出来活动活动,怕跑出去,就把院门插上了。”


    孟淑梅知道她那包袱里头放的是没钉完扣子的衬衫,接了过来,“快进来,快进来,正好我闲着没事儿,跟你一块做活儿。”


    王向梅有些不大好意思,她是过来准备和孟淑梅说说高家和门家的事儿。刚刚,蔡小花把高家放在水池子里接水的洗脸盆扔到了地上,泡在里面的衣服散在地上,滚上许多泥。高家英闷不吭声捡了起来,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洗干净了也没敢往院子中间的晾衣绳上晾,搭在了东厢的窗根底下。


    高家燕却不干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控诉,“蔡婶儿,您也太过分了,我妈打您是她不对,可也是您先不好好说话的。我妈做得不对,您可以说她,干嘛冲着衣服下手,我就那么一件好衣服!”


    蔡小花躲在屋子里,一声不吭,心里头也是后悔,刚刚没看清楚盆子里到底是谁的衣服。她被打了一巴掌,心里头还存着气,让她反打马彩云一巴掌,她不敢,就冲着衣服下手了。


    高家燕一口一个蔡婶儿叫着,经常跟她请教,两人这几个月来,相处得着实不错。


    王向梅在屋里头听着,也是怪难受的。高家燕半夜里送她去医院,又在医院里头陪护,之后又来家里头帮忙,帮着引火生炉子、打水什么的,有时候还过来做伴儿。那段时间里头,着实受了她的恩惠。


    不管是蔡小花还是高家燕,都是她的患难之交,这两人闹起来,她夹在中间为难得很,这不就跑到孟淑梅这里讨主意来了。


    两家矛盾的主因是高家英和门梁。高家英能看上门梁,出乎了孟淑梅的预料,而蔡小花那么激烈地反对,也出乎她的意料。


    平心而论,高家英的条件比门梁好太多了。


    高家英要个头个个头,要长相有长相,还有个集体工厂的工作,一个月拿着十多块钱的工资,而门梁呢,一家子老小,都指着他爸一个月不到二十块的工资养着,蔡小花就做些零活,收入不稳定,他作为顶门立户的长子,还在下乡,下面还有两个弟弟,最小的弟弟一天天的除了吃,就没长别的心眼儿。


    这还只是客观条件,从人品上来看,一家子虽然都是好心眼儿的人,但架不住一个是上蹿下跳看热闹却又怂的碎嘴子,一个是出口就伤人的杠头,更别说还有个厚着脸皮给口吃的啥都能干的小弟。


    这样的家庭,谁嫁进去都是掉进了火坑里,就这,蔡小花还挑拣上了。


    但这话,孟淑梅肯定不能和王向梅说。只能跟她说:“二十几年的邻居了,有啥过不去的,只能是两边劝呗。”


    王向梅嘴里头咂摸着荔枝水果糖的味道:“我倒是觉得,高家英跟门梁挺合适的,孟婶儿,我瞧着问题在蔡婶儿那里,能不能劝劝她?”


    她永远忘不了,煤气中毒的那天,意识模糊的时候,躺倒木板床上,感受到的颠簸,那种颠簸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正在去往活命的路上奔着。当时,拉车的就是门梁。


    那天晚上,帮助过她的人,都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希望大家都能相亲相爱,好好过日子。


    孟淑梅嘴里头也含了一块糖,未来女婿从广州寄过来的糖,格外香甜,她摇摇头,说:“两人的事儿,难着呢,蔡小花同意了,马彩云也未必同意。”


    蔡小花看不上高家英,马彩云更看不上门梁的家庭。虽然高家英名声坏了,但也不至于贱价处理到蔡小花家去。


    蔡小花太冲动了,要是能心平气和跟马彩云谈这事儿,两人就能达成一致:拆散他们。可是蔡小花走了步臭棋,偷看了高家英的信,还侮辱她,搞得马彩云就没机会表态,就给了她一个巴掌。


    从客观角度来说,蔡小花这巴掌挨得一点都不冤,要她是马彩云,可不是一个巴掌能了事的。


    王向梅琢磨了下孟淑梅的话,觉得马彩云还真有可能不同意,即便是马彩云同意,高达明大概也不会同意。


    蔡小花这一出闹的……


    唉,高家英和门梁这两个年轻人还真是,情路坎坷啊!


    把带来的纽扣都缝完了,王向梅也没和孟淑梅商量出什么好办法来,只好带着些广州特产离开了。


    送走王向梅,孟淑梅又把给每家送的,都分好了,准备挨家送过去。高家燕却又来了。


    因着这孩子听劝,孟淑梅对她改观了不少,拉了她的手坐下,又拿了糖给她吃:“这么晚了,你咋来了?”


    高家燕接过糖,拿在手里,却没有吃,噘噘嘴巴,说不出来的委屈,叫了声“孟姨”,眼泪就含在了眼圈里。


    孟淑梅瞬间就知道这孩子是来干啥的,长叹一声,拍拍她的后背。


    高家英出了那事儿后,高达明啥事不管天天不着家,马彩云整天一副快要死了的样子,也是啥都不管,高家燕从家里头最小,没啥忧虑的孩子,瞬间就成了没了窝的家雀,得照顾自己不说,还得照顾她妈,照顾整个高家,后来更是替了她姐的工作。


    本来说只是寒假上班的,可后来因为人手不够,高达明又舍不得把这个岗位给了别人,就给高家燕办了退学,正式在胶印厂上班了。


    高家燕上班时间努力工作,下班时间照顾家里头,本来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着,谁知道高家英回来了。


    对于高家英的回归,高家燕是高兴的,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种种烦恼。其中,最让她难以接受的是,马彩云让她把工作还给姐姐。


    她去胶印厂,一开始是替高家英的班,帮她保住工作,可是如今,她不上学了,专职在胶印厂上班,却让她把工作还给姐姐,那她怎么办?工作没了,学校去不了,下乡都不够年龄,她该何去何从?


    她想和马彩云谈谈,可她妈心思全放在高家英身上,根本不给她机会,想和高家英说,可瞧着大姐那憔悴的,一看就受了很多苦的样子,她实在不忍心说出口,满腹的委屈,憋得她难受得不行。


    想来想去,就来找她心目中最智慧、最让人信赖的长者孟淑梅了。


    孟淑梅耐心地听完了她的倾诉,听她迷茫问道:“您说我该怎么办?”


    孟淑梅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缓缓说:“你要是我的闺女,我会让你重新回到学校去念书。”


    高家燕完全没想到孟淑梅是这个意见,但是出于对她的信任,并没有辩驳什么,只是瞪着眼睛,急切听着她往下说。


    孟淑梅心中点点头,觉得这孩子确实成长了,这个时候都能不急不躁听她说下去,态度便愈加真诚了些。


    “如果继续在你爸的胶印厂干那些谁都能干的工作,大不了就是到了年纪找个差不多的对象结婚生子而已,一辈子都能看到头了。你这孩子,活泼,机灵,我寻思着,你不大乐意过那样的日子对不对?”


    高家燕使劲点头,心说孟淑梅果然不愧是她心中最有见识的智者,说到她的心坎上了。瞧着胶印厂那些三四十岁的阿姨们,她就觉得那日子过得真是没意思。


    见高家燕认同自己的观点,孟淑梅才继续说下去:“你呀又聪明,又有头脑,以前学习成绩不好,是你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在胶印厂里,经历了一遭,人又懂事了,这会儿回去上学,肯定知道好好学习了。”


    高家燕稍微一寻思,就又使劲点头,上学的时候,她无忧无虑,整天想的都是吃喝玩乐,从没想到将来如何如何。


    “都说现如今这个社会,文化人不吃香了,可你瞧瞧,第二中学,还有二十四中那样的好学校,每天课程安排得满满的,对学习抓得紧着呢。你春光姐找过工作,所以我知道,不管是工厂招工还是单位招干部,学历都是顶要紧的一项,高中文化程度就是比初中文化程度的吃香多了。远的不说,就说安国华他们这些在房山的知青,食品公司过去招聘,高中毕业的免试直接录用,初中毕业的还得参加考试,择优录取。”


    “你要将来想找个好工作,还是得先有个好学历。你才15,就先踏实上完初中,最好再能考上高中,等初中高中上完,得是三四年之后了,到时候你再想着找班上的事儿。”


    “不是我要挑拨你们母女之间的关系,站在你妈的角度,这个工作肯定是要给你姐的,也不是说她偏心,而是你姐都19了,名声也不好,要是没了工作,就更不好找对象了,手心手背都是肉,暂时就顾不上你了。还有啊,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这丫头虽然心里头别扭,但最终也会把工作让回去,反正都要让工作,何不高高兴兴地让?这样你姐会记你的情,你妈也会觉得亏欠你的。你提出去上学,你妈肯定会帮你去学校求人情,这几年的花销,你妈你姐都不会小气,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高家燕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经过这几个月的时间历练,她早已经不是以前的高家燕了,明白了亲人靠不住,也明白了许多人情世故。她猛然抬头,感激地看着孟淑梅,说:“孟大娘,谢谢您跟我说的这些,我永远记着您这份情!”


    孟淑梅欣慰地摇头,说:“我掏心掏肺跟你说这样,不是为着你的感谢,只要你好好地,比什么都强。”


    下定了决心,心头踏实了的高家燕离开了。


    颜春光从自己房间里走出来,说:“妈你今天跟燕子说得有点多。”


    颜春光最了解自己的母亲,大概是从小就没有受到家庭优待,以后又受了很多挫折的缘故,她并不是一个热心肠的人,骨子里头是个冷漠的,但矛盾的是,对她在乎的人,却又能毫无保留、全心全意,比如对自己,对父亲,还有对以前的颜秋芬和颜冬至。


    而今天,却介入到了高家燕和家人的矛盾之中,为她出谋划策起来。


    “这孩子啊,听劝,我看见她,就想到你大姐,要是她也能听我的话就好了。”


    那段时间,高家燕跟几个小流氓混在一起,眼看就要成了声名狼籍的“圈子”,颜春光不忍心看她堕落下去,孟淑梅就帮了忙,高家燕自那以后就改了,没再和那帮人混在一起。


    孟淑梅每每看到她这样听劝,都会想,要是颜秋芬也这样该多好呀。


    而此时的颜秋芬,正在屋子里摸黑生闷气。隔壁房间里,婆婆金二妹还在喋喋不休,指桑骂槐,小姑子宋建英在一旁添油加醋,架秧子,她的丈夫宋建国在一边劝着,让她妈别生气,说会劝说自己的。


    声音就像是没有格挡一般,被她听个清清楚楚。


    宋家一大家子住在一座两进四合院的倒座房里,产权还在争议之中。


    作者有话说:


    鞠躬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第59章 突然找来的孩子 这座四合院


    这座四合院属于傅姓读书人家, 早些年,金二妹家里头困难,经常来傅家讨剩饭, 傅家人心善,不管多少, 总能施舍一些,有年冬天下雪, 宋家人住的棚子被雪压塌了, 一家人无处可去,金二妹就带着家里老少到傅家来求助。


    傅家人就把空着的倒座房腾出来,让宋家人暂住。


    可宋家人这么一住,就不肯走了。但凡提出让他们离开, 金二妹就带着一家人又是哭求, 又是威胁撞死, 傅家人这一家子拿捏住了, 就这样, 一年又一年的,在这里住了下来。


    大革命闹起来后, 傅家一家人被下放了, 下放之前, 将自家房子委托给房管所出租。房管所过来收房, 金二妹又闹起了一哭二闹三上吊那一套, 房管所的工作人员怕出人命,便以极低的价格把倒座房租给这一家人。预料到这家人贪婪的性子,在垂花门旁边往里的位置砌了一堵墙,把倒座房整个围起来,不让他们再占用公用位置。


    这套院子本就只有三百平米, 圈了围墙后,倒座房连同院子总共只有个六七十平方米左右。


    这些年来,宋家人口越来越多,居住环境,越来越逼仄。


    颜秋芬一家三口所住的,是后来搭建的土坯房,跟正房只隔了窄窄的,只容得下一人经过的小路,旁边就是灶间,因为没有打地基,这个时节,屋子里头潮湿得很,每天白天,都要把褥子、被子拿出去晾晒才行,不然人身上就容易长疹子。


    这样的房间,颜秋芬一住就是五六年。一开始结婚的时候,她和宋建国住在正经的倒座房,没住两个月,宋建国的离婚许久的大哥要二婚,女方要求住正经的房子,否则就不结婚。


    金二妹就来求颜秋芬,说大哥年纪大了,要是这回结不了婚,恐怕一辈子都得打光棍了,让颜秋芬以大局为重,别真害了大哥一辈子。


    颜秋芬当然不想搬,但后来在婆婆还有宋家其他人的压力之下,还是答应了,而金二妹说的,等到结完婚,大哥大嫂感情稳定后,再把屋子还回来的承诺也不了了之。


    不大一会儿,屋子里的灯亮了,宋建国进了来。


    “别生气了,你是当儿媳妇,怎么能跟婆婆闹将起来?把妈都气成那样了,心脏病差一点就犯了,你听我的,等会就去给妈道个歉。”


    宋建国语调很温和,声音很好听,他一向都是这样,跟颜秋芬说话时,总是如同和风细雨,从来不吼她,更不会动手。


    以前的颜秋芬,被这样的声音一抚慰,所有的难受就都能暂时掩盖过去,可是今天,她说不出的烦躁,胃里头一阵阵翻腾,特别恶心,浑身没劲儿。


    她有气无力,“不是我的错,是你妈非要我把工资上缴。”


    听到两人的声音,睡梦中的小阳不安地动了动,眼皮眨动了几下,就睁开了眼睛,惊惶不安躲在被窝里,一声不吭,听着父母说话。


    “咱们在家里头住着,吃喝都是家里,我妈让你工资上缴了也没错。以前建英顶班的时候,可是把工资都上缴了的。”宋建国坐到颜秋芬身旁,摸了摸褥子,又用手背摸了摸颜秋芬的额头,觉得她额头似乎有些烫。


    颜秋芬将他的手扒拉开,说:“她说上交就上交了?反正我是一分钱没看见,大哥大嫂也吃喝在家里,怎么不让他们把工资都交上去?宋建国,我跟你才是一家的!”


    宋建国手被扒拉开,一点都不生气,说了句“你好像有点发烧”,才回答她的话,说:“咱妈还能骗你不成?大哥大嫂两人情况特殊,大嫂娘家弟妹还小,结婚之前就说好了,得把她工资拿回家里去,也不好说话不算数。”


    颜秋芬:“不能对她说话不算数,就能对我说话不算数是不是?宋建国,我对你太失望了,我宁肯跟家里断绝关系,都要嫁给你,我爸我妈说了你和你妈还有你们家里那么多的坏话,死活看不上你们,可我义无反顾嫁了进来,跟你,跟你们一家人过日子,这些年任劳任怨,你们说什么我听什么,可你们就是这么对我的!”


    颜秋芬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宋建国忙搂着她,安抚着情绪,“不生气不生气,都怪我,都怪我。”


    颜春光接着说:“你妹就是个搅家精,是她自己表现不好,浴室才不要她的,我即便是不回去上班,人家也不让她去了,就这,她都能怪到我头上。还有,当初说好了,她只拿一半工资,另外一半工资给我的,可我只在她去的头一个月收到了一半的工资,还被你妈拿走了,在那之后,我一毛钱都没见到!宋建国,你们家就是欺负老实人,就知道欺负我!”


    颜秋芬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宋建国连忙温声安抚。


    躺在床上装睡的小阳一声不吭,大大的眼睛中是不符合年龄的忧郁。


    这样的争吵,几乎隔上两天就会进行一次,小阳经历得多了,但还是觉得难受。


    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家,不喜欢奶奶,不喜欢小姑,也不喜欢大伯、大妈。他们都只喜欢大伯家的弟弟,不喜欢他,他们都是坏人!他原本是喜欢爸爸妈妈的,可是,爸爸妈妈总是站在坏人那一边,从来不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他想去姥姥、姥爷家,特别想念小姨。


    隔天一上班,颜春光就又收到了好消息,她的系列作品被《劳动报》录用了!


    办公室里再一次轰动,虽然不如上一次登上《新华画报》时,那样既觉震惊又与荣有焉,但再一次证明了颜春光的实力。


    她带过来的,来自遥远广东省的糖果十分应景,作为喜糖分发给了大家。刘建成让肖珊娜在中午的例行广播中播放这一好消息,并且准备把这一期的《劳动报》张贴到宣传栏去。他为这个下属高兴的同时,又有些担心,她的作品这么频繁登上报纸和杂志,太容易被人盯上。这样的人才哪里都缺,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个人才,他可不想这么快就被调走。


    这回,再次面对着众人祝福、惊讶、敬佩的目光,颜春光心态已经平和了许多,告诉自己戒骄戒躁,千万不要得意,以平常心对待。


    下午,忽然从门口岗亭打了电话过来,语调十分焦急,没说什么事儿,只是让颜春光赶紧过去一趟。


    颜春光疑惑不已,但连忙下楼,骑上自行车奔着门口而去。


    保卫处的小马站在大门口靠里的位置等着,远远就跟她招手。


    颜春光下了车子,忙问:“出什么事儿了?”


    小马指了指保安岗亭的方向,问:“颜干事,你是不是有个外甥叫小阳?”


    颜春光困惑地点头,眼看着,就从岗亭挂了门帘子的小屋里头怯怯地钻出个小脑袋来。


    “小阳!”颜春光惊呼出声,连忙将自行车停在一边,急急忙忙赶过来。


    小阳跌跌撞撞跑下岗亭台阶,朝着颜春光就扑过来,“小姨!”


    颜春光连忙接过了他,上上下下看着,同时追问:“你怎么过来了,你跟谁来的?”


    小阳脸上脏兮兮的,大概有眼泪,还混合了泥土,脸颊上还沾着鼻涕嘎嘣,身上的衣服却着实不错,上身是蓝布褂子,下身是缝了松紧带的裤子,只是略有些大,不太合身,裤脚还湿了,沾了泥土。


    小黄插嘴说:“这孩子是一个人从公交车上下来了,我正好看见了,还纳闷,一个小豆丁怎么没人看着,下了车就在原地,看见人过来了,还知道问人。我看着挺稀奇,就走过去了,跟他说话。别看他年纪小,说话还挺清楚,说他是来国棉一厂找人的,我问他找谁,他说找他小姨,他小姨叫颜春光。我一听,颜春光我认识啊,广播今儿中午才提过,又往报纸上发表作品了,就赶紧给你打电话。”


    颜春光听了,真是又心疼又后怕,连忙捧着孩子的脸问:“你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小阳见到了小姨,这会儿只有喜悦,说:“我想小姨,想姥姥,想姥爷,自己出来了。我问一个阿姨,甜水井胡同在哪里,她说不知道,我又问国棉一厂在哪里,她就把我送上公交车。司机问我去哪里,我说去国棉一厂,他就在这里把我放下了。”


    小阳一路从东城区找到这里,其中的曲折,被他三言两语,用稚嫩的语言总结了出来。


    颜春光不知道该骂这个孩子大胆,还是该骂宋家人不负责任,这么大的孩子了,不送去幼儿园,就在家里头养着,却不看好喽。


    她拉着小阳的手站起来,掏出几块水果糖送给小黄,“谢谢你,我外甥才4岁,不知道怎么跑来这里找我,多亏你了。”


    小黄推让了一番,收下糖果,挠挠脑袋,说:“不用谢,这也不是大事儿。4岁的孩子,一路跑到这里来找你,可真够闯荡的。”


    闯荡,是说一个人有胆识、有魄力的意思,是夸人的词儿,可是用在一个4岁孩子身上,就只会让人一阵阵后怕。


    颜春光瞧着小阳眼巴巴看着自己,小手拉着自己的衣摆,心中一阵阵的难受,却着实不忍心训斥他,起码不能在这会儿训斥他。


    她又蹲下身来,扒了一块糖放进孩子嘴里,说道:“你跟叔叔在这儿待一会儿,我回办公室去请了个假,就带你回姥姥家好不好?”


    小阳见到了小姨,又吃到了香香甜甜的芒果味水果糖,整个人从里到外散发着高兴,听到小姨的话,点着小脑袋,重重地“嗯”了一声。


    颜春光站起来,又和小马说了两句客套话,拜托他暂时看一会儿孩子,就骑上自行车往办公楼去。


    刘处长听说一个四岁的孩子孤身一人从东城区奔到了朝阳区,眼睛都快瞪圆了,发出疑问:“这些人做好事,怎么不看看对方的年龄啊。”


    他当然知道没有别人的帮助,孩子不可能找到这里来,可这些人的热心是不是没用对地方啊?看到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上路,不是应该送到警察叔叔那里吗?


    谁说不是呢。


    刘处长大手一挥,“赶紧走吧。”


    办公室的考勤没那么严,有事儿了,晚点来或者早些走,只要不是太频繁,跟刘处长说一声就行。


    颜春光也没什么必须今天干完的紧急工作,收拾好了东西,跟同事们打声招呼,便下班了。


    她的自行车上没绑孩子的座椅,放孩子坐后面,她不放心,便把自行车推进车棚,带着小阳坐了公交。


    这一路上,她弄明白了小阳跑过来找她的始末。


    今天早上,颜秋芬身体不舒服,本来想让宋建国帮着请假,休息一天的,结果两人说话的时候,被宋建英听见了,就阴阳怪气,说颜秋芬工作态度也不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请假就得扣一天的工资云云。颜秋芬一向说不过宋建英,又被她一激,就咬着牙上班去了。


    小阳虽然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但金二妹不想掏那份钱,就以家里头好几个闲人,都能看孩子的理由,一直留着他在家里,但也很少管他。


    他跟妈妈,“妈妈你别上班,就在家休息吧。”可颜秋芬哪里会听他的,还是走了。他在自家屋里,隔着窄窄的过道,看见奶奶在喂堂弟吃鸡蛋糕。他早晨饭还没吃,去旁边的灶间拿了一块三合面的饽饽,就着水喝下去半个,又看见奶奶拿了个皱了吧唧的苹果给堂弟吃。他忽然心里头就特别难过,那苹果是妈妈买的,在商店里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才买到,买回来后,他就吃了半个,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他问妈妈那些苹果哪儿去了,妈妈说被奶奶拿走了,他想让妈妈把苹果要回来,他还想吃,妈妈就说他馋,自私,有点好吃的就知道自己吃,奶奶是长辈,要懂得尊老爱幼。


    看着堂弟一口一口吃着苹果,他眼窝泛酸,特别想哭,但还是忍住了。跑去正院,和刚才学会走路的小朋友玩,教她说话,给她唱歌,邻居阿姨夸奖他是好孩子,给了他一颗奶糖。


    他舍不得吃,只是剥开糖纸,一会儿舔一下,又香又甜的滋味让他觉得幸福极了。不幸的是,那颗奶糖被堂弟发现了,他不肯给,堂弟就趴在他身上搜。堂弟虽然比他还小了一岁,但长得比他壮,比他高,力气也更大。小阳弄不过他,那颗奶糖被搜了出来,堂弟洋洋得意扒了糖纸,整个儿放进嘴巴里。


    他小小胸膛里愤怒的火终于爆发了,趁着堂弟不注意,将他掀翻,压在身下,伸出手指头,就去抠他的嘴巴,眼看着就要成功的时候,金二妹过来了,一把将小阳从堂弟身上抱下来,挥舞起巴掌,叭叭叭,一点没收力打在小阳的屁股上,训斥他:“你还是当哥哥的,弟弟都进嘴的东西,你还要抢,没出息的玩意儿!”


    堂弟嘴里头含着糖,得意地嘿嘿笑,奶白色的口水顺着嘴边往下流淌。


    小阳屁股生疼,眼泪含在眼圈里,不争气地往下掉。


    回到自家潮湿的小屋,趴在床上,小阳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姥姥家,不在这个家待了!


    这个家里没有什么是他留恋的,只是把妈妈给堂弟改做的一套新衣服穿在了身上,趁着家里其他人都没注意的时候,溜了出去。


    他只知道姥姥姥爷家住在甜水井胡同三号院,以前妈妈带他过来的时候,都是坐19路公交车,中间还得倒一次车。他就在公交站旁边等着,等车来了,他就跟着前边的奶奶一块上车,大屁股的台阶太高了,他上不去,一位叔叔好心把他抱上了车。


    可是坐在公交车上,小阳想到了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他不知道要到哪一站去倒车。他身边站了一位二十多岁的阿姨,他就拉了拉阿姨衣服的下摆,问:“阿姨,我想去甜水井胡同,您知道到哪里去倒车吗?”


    阿姨摇摇头,还看向了他前座的奶奶,以为两人是一起的,回答说:“我不知道。”


    小阳很失望,又问了其他人,也说不知道,不过,他也没害怕,忽然瞧见街道对面有个商店挺眼熟的,就十分笃定在这一站下了车。


    下了车之后,才发现下错了,这地儿他不认识啊,就又找人去打听,都没人知道甜水井胡同在哪儿,也没人认识孟淑梅、颜国柱和颜春光。他想了一会儿,灵机一动,想到了小姨在国棉一厂工作,他是听爸爸妈妈聊天的时候说的,说是一个特别大,特别好的单位。


    这么有名气的单位,应该有人知道吧?于是,他就找了个相貌和蔼的年轻阿姨问,那位阿姨果然知道,听说她要去国棉一厂找小姨,就特别热心地让他跟着自己坐上了公交车,等到了国棉一厂站,又把他送下了车。


    小阳说话的时候,小脑袋抬得高高的,好似是经历了一场胜利的冒险,十分得意,却听得颜春光后背心直发凉。一个四岁的孩子满燕市的转,万一要是被拍花子的拐跑了该咋办,找都没地转去。


    她抱着小阳坐在自己怀里,严肃教育他:“以后不允许再乱跑,外面坏人特别多,那些坏人捂住你的嘴,就把你抱走了,卖去别人家,你就再也看不见小姨了。”


    小阳害怕地瑟缩了一下,而后又问:“那别人家好吗?要是没有弟弟,没有奶奶,我也愿意去的。”


    颜春光的心里头瞬间被针扎了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搂紧了小阳。


    从公交车上下来,也不过才3点钟,颜春光先带着小阳去了服装厂。


    孟淑梅看见小阳也是大吃一惊,听颜春光说,这孩子一个人跑去国棉一厂找她了,不由得怒火上涌,抬起手来,照着小阳屁股就要打,刚挨到小阳的屁股,他就嗷嗷叫,瞧着孩子那样子不像是装了,忙扒开孩子的屁股,就看见了小屁股蛋子上面紫胀的手掌印,立时心疼地将孩子搂进怀里,“不怕不怕,跟姥姥回家去。”


    小阳这一路坐在颜春光腿上,并没有喊疼,十分能够忍耐,而刚刚的大叫,更多的,是对她举手动作的恐惧。


    孟淑梅深深吸气,才控制住了自己,跑去跟厂长说了一声,带着女儿和外孙往家走。


    路上,颜春光把从小阳那里听到的,经过梳理,小声跟孟淑梅言简意赅讲了一遍。孟淑梅拳头攥得死紧,咒骂着:“这个混蛋玩意儿,把自己坑了,还把小阳坑了!当女儿不称职,当妈也不称职,她怎么还有脸活着!”


    小阳的生存状态,不管是颜春光还是孟淑梅,其实都非常清楚,可是因为颜秋芬和宋建国这对亲生父母在,他们都没法插手,也都有顾虑,如果管了小阳,宋家人正好有机会,再次扒上来。


    孟淑梅屡次三番说要和颜秋芬断绝关系,不是说说的,虽然不能真的就一点感情没有了,但眼不见心不烦,她想过些安心日子。


    可是瞧见小阳,这个跟她血脉相连,紧紧握着自己手掌的孩子,一股子愧疚感油然而生。


    回了家,颜春光给孩子洗干净手和脸,拿了从广州寄过来的饼干给他吃。


    小阳看着从来没有见过的饼干,整个人都透出欢乐的气息,自己爬到沙发上,小口地吃起来。


    这个孩子,见到小姨后,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回到了姥姥家,更是肉眼可见地快乐了。


    孟淑梅看着孩子,心里纠结、难过,叮嘱一句:“别吃太多,姥姥晚上给你包饺子吃。”


    小阳痛快答应一声,两只小脚丫子在沙发上晃啊晃,安心极了。


    颜春光跟着来到爸妈的房间,坐到靠门处的椅子上,小声说:“妈,得想个办法。”


    孟淑梅咬牙切齿,“还能有什么办法?你大姐就愿意在那个臭水坑里拦着,什么办法都用过了,她就是不出来,还拖累着孩子,他们两个还不如死了!”


    她心里头乱得很,看见小阳,又觉无能为力,又愧疚,“我去趟商店。”


    小阳见姥姥要出去,忙问:“姥姥你去哪里?”


    孟淑梅强颜欢笑,“我去商店买肉,剁肉馅,给你包饺子吃。”


    小阳:“姥姥不用麻烦了,我吃素饺子就行。”


    孟淑梅:“你这么瘦,弄点肉给你补补。”


    小阳:“谢谢姥姥,你慢慢走,注意看车。”


    小阳吃得很克制,三种饼干各吃了一块,虽然还很馋,不停地舔着嘴角上沾着的饼干渣子,但却不再吃了。


    颜春光拿了纸和铅笔,在纸上画了一只小狗,一只小鸡,叫孩子照着画,自己坐在一旁,发起呆来。


    过了许久,孟淑梅才买了肉回来,颜春光已经把面活好,也把荠菜泡好、洗好,也剁成了碎末。


    孟淑梅弄的那些野菜,一时半会吃不完的都被她摘干净晒上了,吃的时候用温水泡一泡,艮啾啾的,别有一番风味。


    小阳的画作也完成了,两只小手抓着,给姥姥看,“姥姥你看,小姨说我画得好,有天,天赋。”


    孟淑梅擦了下手,装成高兴的样子将画接过来,做出夸张的表情夸奖道:“哇,画得真棒,你小姨说得没错,你有画画天赋,跟你小姨小时候一样!你小姨的作品都被登在《新华画报》上了,以后,你也要向她学习好不好?”


    这么说着,心里头却是一阵说不出的难受,连幼儿园都不肯让这孩子去上,将来还能有什么机会学习画画?纵然是真有才华,也得被埋没了。


    饺子差不多包好的时候,颜国柱回来了,看见小阳自己在这里,自然也是惊讶不已,颜春光将跟孟淑梅说过的话跟他重复了一遍,颜国柱听完之后,叹息一声,脸色也沉郁下来。


    一家人围在桌子前吃饺子,小阳叽叽喳喳,表达着饺子有多少好吃,他多么爱吃,把他所知的,所有的好的词汇全部想了起来。


    三位大人,脸上笑着,但心里头都是酸酸的,好吃肯定是好吃的,但他这样的表现,带着表演的成分,在讨好大人们。


    8点多钟,小阳开始困了,揉眼睛、打哈欠,意识也开始模糊,他靠在姥姥怀里,小声念叨着:“我不回家,姥姥,我就想在这里。”


    孟淑梅拍着孩子的背后,哄他睡觉:“不送你回家,就在这里睡,安心睡吧,明天早起,姥姥给你买油条吃。”


    孩子很快睡着了,睡得很安稳,不知道是因为这一天走了太多路,累坏了,还是因为到了让他觉得安心的环境,大人们的说话声一点都没影响到他。


    颜春光一家三口一直等到将近10点,也没等到来找孩子的人,孟淑梅发话:“都睡觉去。”几人这才洗漱睡觉。


    一宿无事,早晨起来,颜春光是被小阳的敲门声叫醒的,声音欢快得像只小百灵鸟,“小姨,快起来,姥姥买了油条,还有糖油饼,贼香!”


    颜春光似乎还听见了吸溜口水的声音,不由得弯唇,回答说:“我起来了。”


    小阳吃了油条,吃了煮鸡蛋,肚子鼓溜溜的,像只小青蛙,在记忆中,他还是头一回在姥姥家住宿,小小的心里头有了一个梦想,要是一直在姥姥家生活就好了,那他就是整个世界,不,整个宇宙最幸福的孩子。


    吃完了饭,颜国柱和颜春光都没有要去上班的意思,孟淑梅说:“你们都去上班,别耽误工作,我自己处理。”她目光落在小阳身上,说:“我今天请假。”


    她没有跟丈夫和闺女说,她要怎么做,颜春光张了张嘴,想要问,但瞧着母亲不大想回答的样子,便又闭了嘴,跟小阳挥手说再见,在门口站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出门奔着公交车站去了。


    颜国柱也是如此,叮嘱自家妻子,“要是有事,就往我单位挂电话。”


    等两人都上班走了,小阳忽然有些慌,可怜巴巴望着姥姥,“姥姥你要把我送回去吗?”


    孟淑梅低下头去和小阳对视:“你想回去吗?”


    小阳使劲摇头,“我不想回去,奶奶老打我,他们,他们只喜欢弟弟,好吃的只给弟弟,我妈妈……我妈妈只听我爸爸和奶奶的,他们都不喜欢我,我不想回去,姥姥、姥爷、小姨都喜欢我,我想留在这里,我以后,我以后吃得少少的,我,我还会干活,姥姥,别把我送回去好不好?”


    小阳的话表达得不是很清晰,但意思却十分明了,小小的孩子,把那个家里的家庭关系看得十分清楚。


    孟淑梅到底没给小阳承诺,她给孩子带着些吃的,还有玩具,将孩子带去了王向梅那里,叫帮忙看着。


    小阳见不是送他回家,高高兴兴就去了。


    孟淑梅换了件带补丁的衣服,又裹了条围巾,将脸遮严实了,奔着金二妹家的方向去。


    这会儿,上班的,上学的都已经走了,街道显得很安静。孟淑梅站在这座二进四合院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安安静静的,似乎什么大事儿都没有发生过。


    孟淑梅退出来,在这条街上徘徊了几遍,找人家搭讪,得出一个结论:没人知道小阳丢了。


    一股子无名火从心里头升腾而起,烧得她眼眶发疼。从昨天到这会儿一直犹豫的事情终于有了结论,她不能由着小阳在这个家庭里生活了!


    她默默返回家里,一直等到晚上,颜春光和颜国柱都回来了,才把自己的决定说了出来。


    “小阳丢了,那家里头一个出来找人的都没有,这一家子狼心狗肺,没人性的东西,小阳再在那个家里头生活,一辈子都毁了,我想好了,我来养小阳!”


    她说完,看向颜国柱和颜春光,征询他们的意见。


    颜国柱没有意见,点了点头,看向了正在颜春光房间里认真画画的小身影。


    以前,他和这孩子没多亲近,是因为越亲近,感情越深羁绊就越深,小阳只是外孙,中间还隔着他的爸爸妈妈,他爸爸妈妈打的什么主意,颜国柱清楚极了,所以,他抗拒这孩子成为两辈人之间的纽带,成为孩子父母制约他们的工具。


    但,到底是自己血脉传承,天生就亲近,而且这个孩子不像父母,却特别像颜春光,小小年纪就懂事、早熟,又让颜国柱愈加怜惜。


    但不管怎么怜惜,在他心目中,妻子和小女儿始终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所以,要不要帮助这孩子,他还是要听孟淑梅和颜春光的意见。


    至于颜春光,其实在她在国棉一厂门口看见小阳的时候,就已经做了决定,只是,不管是把小阳要过来,还是抚养这孩子,具体的事情都要孟淑梅和颜国柱做,她只能说是从旁帮忙,所以,也不会硬性要求孟淑梅和颜国柱如何。


    “妈,我同意。”她说。


    一家三口都同意,这事儿就定了下来,但是具体要怎么把孩子要过来,还不和那一家人扯上关系,就是重中之重了,对此,颜春光已经想好了,接下来,便将自己所想如数跟父母说了。


    第二天,孟淑梅抽了个时间,又去了趟金二妹家附近,这回听说了她家里头发生了争吵,但是依旧没听说孩子丢了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谁家遇上这种情况,估计也是为难。


    第60章 大闹宋家 下午5点来


    下午5点来钟, 孟淑梅拎了些点心过来,逢人就说自己是金二妹的亲家,小阳的姥姥, 说许久没见孩子了,过来看看孩子。


    孟淑梅其实多次来过这附近, 只不过,绝大多数情况, 都是乔装打扮, 过来打听事儿的,正经过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会儿,正是吃完饭了, 在外面消化食、闲聊天的时候, 孟淑梅也不忙着往金二妹家去, 反而跟年龄差多的大娘、大婶们搭讪。


    “……我呀, 跟金二妹闹不来, 早就闹掰了,看不惯她, 所以这些年来, 就没怎么来过。但外孙到底是亲的, 好长时间没见了, 实在想他, 就只好过来看看。”


    孟淑梅如是跟邻居们说。


    金二妹在这附近人缘奇差,在座这些人里,就没有没和金二妹家发生过矛盾的,一听这话,顿时觉得孟淑梅和自己是一国的, 对她表示了同情,说跟这样的人做亲家,真是倒霉透顶,还说了金二妹对颜秋芬和小阳的种种不好。


    孟淑梅边听边叹气,还把带来的一大包子爆米花递出来,叫随便抓,也说了自己对于外孙处境的担忧。


    说了好一会儿,孟淑梅才一拍大腿,“忘了正事了,我得去看小阳去,你们聊着。”


    告别了意犹未尽的老姐妹们,孟淑梅踏进了金二妹的家。


    不大的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杂物,得十分小心,否则就会撞到东西,里面嘈杂吵闹,细细听来,能听见颜秋芬的声音,她在和宋建国说话,在质问小阳到底去了哪里。


    原来,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小阳走丢了。


    时间倒回到前天。


    金二妹到了吃饭的时候才发现小阳不在家,咒骂了一声“死崽子,吃饭都不知道回家”,就没再管了。等到宋建英外出约会回来,问起小阳,金二妹才惊觉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这孩子了,这会儿才意识到不对劲儿。骂骂咧咧去小阳有可能去的地方找了一遍,都没找到孩子,才有些慌了,跟老头子还有宋建英几人面面相觑之后,做了个决定,瞒着颜秋芬和宋建国两口子。


    于是,颜秋芬两口子下班回来后,便听说小阳被三姨带走了。


    三姨是金二妹的妹妹,姐妹两个关系特别好,家里头有两个孙女,经常带过来和小阳、小强一块玩,金二妹也会经常带着两个孩子去她那边,但是单独把小阳带走,却没带走小强,却是头一回。


    颜秋芬觉得奇怪,但听婆婆这么说了,也就信了。


    可是第二天下班回来,小阳依旧不在,她开始心神不宁,就跟丈夫说,要去二姨家把孩子接回来。


    宋建国自来是无条件信任金二妹的,一听这话,就劝说颜秋芬,说就让孩子在二姨奶奶家待着呗,正好她身体不舒服,少了孩子在身边吵闹,正好可以好好休息。


    颜秋芬也觉得如此,就把那点不安的心情压下来了。与此同时,金二妹夫妻两个也在犯愁,今天白天,他们几个人都出去找了孩子,把河沟子、破烂房子,这些有可能发生事故的地方都找遍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再拖下去,事情就瞒不住了。


    宋建英:“瞒不下去了,就实话实说呗,反正是孩子自己跑出去的,又不是你给丢出的,你害怕二哥和二嫂不成?”


    金二妹当然不怕他们两个。宋建国跟自己一条心,颜秋芬又听宋建国的,就是自己捏在手里头的蚂蚱,可到底是自己的亲孙子,一条人命,毕竟是自己包揽下来说要照看孩子,不让上幼儿园的,她心虚,总希望能把孩子找到,这事儿就黑不提白不提了。


    金二妹的丈夫,宋建英的爸爸是个蔫吧坏水,自来是金二妹狼狈为奸的好帮手,家里的几个孩子,从小到大,金二妹动嘴教育,他就负责动手,把家里头的几个孩子都管得服服帖帖,尤其是二儿子宋建国,即便是奔着三十岁去了,已经结婚生子,还对他们两个言听计从。


    宋建英说这话的时候,宋老蔫巴就举起了拳头,他倒不是真的要打宋建国和颜秋芬两口子,只是帮着金二妹助威。


    金二妹叹口气,“我倒不是害怕他们。我那可怜的大孙子啊,小阳啊,你到底跑哪儿去了?不听话的破孩子,到底是死是活?”


    金二妹和宋老蔫巴如同许多父母那样,重视大的,疼爱小的,最忽视,最不待见中间的。宋建国就是那个中间的。因为父母不受待见,连带着小阳虽然是大孙子,但在家里的地位也和颜秋芬一样,处于最底层。


    宋家大哥宋建军比老二宋建国大了5岁,早些年结过婚,但结婚没满一年,就离了,女方纠集一大帮子亲戚过来,把家里砸个稀巴烂,之后也一直托人相亲找对象,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没办法,只能答应了刘秀芳家的条件,花了200块钱的彩礼,加上把工资全都拿回家的代价,才把人娶回来。


    有了刘秀芳做对比,颜秋芬这个一分钱彩礼都没花,还恨不得倒贴的媳妇,就更加没有地位了,金二妹不光不感激,反而十分瞧不起她。


    小强这个比小阳小了一岁的堂弟,从小到大就是家里头的宝贝,而小阳则是一根野草。


    但到底是自己的孙子,不知去向,金二妹、宋老蔫巴还有宋建英还是难过的,但自问也是专心寻找了的,那一点点内疚渐渐转变成了对小阳这个丢失儿童的咒骂。


    今天下班回来,依然没有看见小阳,不光颜秋芬起疑,宋建国也觉得不对劲儿了,两人饭都没吃,就准备着去二姨家把孩子接过来。


    难得对她有了好脸色的宋建英劝说着,让两人先吃饭,吃完饭再说。颜秋芬觉得这是和小姑子缓和的好机会,便听了她的劝,坐在了饭桌上。不过她这两天实在没什么胃口,瞧见饭菜就觉恶心,捂着嘴巴跑出头干呕。气得金二妹直翻白眼,“别人吃饭,她想吐,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


    宋建国连忙递给颜秋芬一杯水,帮她跟金二妹说好话,“妈,秋芬不是故意的,这两天身体不舒服,估计是感冒了。”


    颜秋芬感激地看向宋建国,喝了口水将胃里的翻腾之意压下去。


    要是往常的金二妹,肯定还是要数落几句的,忽然想到了失踪不见的小阳,立时又把到嘴的话压了下去。


    颜秋芬几乎没怎么吃东西,等最后一个人下了桌,她习惯性开始拾掇桌子、刷碗,准备等收拾好了再去二姨家接小阳。


    孟淑梅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亲家,秋芬,建国,我来了。”


    孟淑梅还没进院,就扯开了嗓门喊着。


    颜秋芬正在刷碗的动作一顿,而后匆忙从逼仄的厨房跑出来,不可置信地看向门口方向。


    同样不可置信的,还有宋家的众人,对这个声音很陌生,但是能把这几个称呼联系起来的,想来也就只有那一个人,也都纷纷往门口看。


    孟淑梅推门进来,脸上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好似跟这户人家一直有来有往地走动,关系十分亲切似的。


    颜秋芬简直要喜极而泣,大声喊了句“妈”。


    孟淑梅没看她,径直朝着金二妹走过去,“亲家母,好久不见,你可好啊?”


    金二妹犹记得当年的孟淑梅是多么难缠,多么彪悍,多年不见,看见了她,仍旧发怵。她是光会撒泼耍赖,耍狠,而孟淑梅是耍赖也行,讲道理也行。要不是颜秋芬拖后腿,自己早就被她治得死死的。


    这也是她十分瞧不上颜秋芬的原因之一,脑子一团浆糊,分不清好坏,不逮着她可劲儿欺负都对不起她。


    金二妹扯出一个笑脸来,装成高兴的样子,“我好,我好着,亲家母,你看着越来越年轻了。”


    孟淑梅环视了这边的环境,摇摇头,没多说话,但表达出来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对这样的居住环境十分不屑。


    金二妹噎得慌,她去过甜水井胡同3号院,自然明白孟淑梅有瞧不起这边的资格,心里头咒骂一声,早晚吃了你家的绝户,又装起笑脸来,请孟淑梅进屋。


    孟淑梅的目光这才看向激动不已,以为母亲主动过来,是原谅了自己,以后就能正常回娘家的颜秋芬脸上掠过,又看了看头微微弓着,一脸讨好的宋建国,而后低下头来,只看见了胖墩墩的小强。


    金二妹赶紧把小强往前推推,“这是我们家老大的孩子,小名叫小强。”


    这个比小阳小了一岁,却比他高壮了一大圈的孩子瞪着好奇的大眼睛瞧着,孟淑梅将邻居们吃剩下的爆米花递给他,“你跟小阳哥哥一块吃。”


    说完,就朝着四边喊:“小阳,小阳,姥姥来看你了,哎哟,想死姥姥了,这都多长时间没看见你了。”


    小强一把将爆米花抢过来,朝着孟淑梅喊:“小阳不在家。”


    小阳丢了的事儿,只限于金二妹、宋老蔫巴和宋建英三人知道,小强真以为小阳去了二姨奶奶家,为此,还在家里头闹腾了一阵,觉得二姨奶奶不疼自己了。


    孟淑梅纳闷,而后露出恍然而又着急的表情,“我刚刚过来的时候,听人说了一嘴,说是小阳丢了,是真的?哎呀我的老天爷,我的大外孙,你怎么就丢了?”而后愤怒对上这一家子人,“孩子都丢了,你们不出去找,还在家里头踏踏实实坐着,你们还是不是人?”


    金二妹只觉得头皮发麻,心说真是倒霉透了,她早几天来也好啊,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过来了?


    颜秋芬赶紧开口说:“妈,小阳没丢,只是去了二姨家里,二姨家里有两个小姑娘,跟他关系好,能一块玩。”


    孟淑梅这才收了声,确认道:“你说的是真的?”


    宋建国忙插嘴,“是的妈,我们怎么会骗你。”


    孟淑梅这才露出笑容,但笑容还没展开就僵在了脸上,盯住宋建国,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而后淡淡地说:“那你去把孩子接回来吧,我大老远跑过来,就是想看看孩子。”


    宋建国答应一声,说:“成,妈您去屋里坐着,我这就去接他。”说着,用眼神示意,让颜秋芬带着孟淑梅到正屋里去坐。


    金二妹怎么可能让宋建国去,那不是露馅了?赶紧给宋老蔫巴和宋建英使眼色,让拦住宋建国。


    宋建国也觉得不对劲儿了,孟淑梅到底是孩子姥姥,让姥姥看看外孙不是应该的吗?


    孟淑梅板起脸来,“我说金二妹,你是什么意思?不让我看孩子?”她说着,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倒吸一口凉气,指着金二妹,“你真把小阳弄丢了?”


    “不是,没有!”金二妹赶紧狡辩,但凭着她怎么不讲理,也确实变不出小阳来,只好一跺脚,实话说了,“都怪小阳那孩子,趁着我们不注意,自己跑出去玩了,这事儿可不赖我,腿长在孩子身上,我哪儿能拦得住?”


    一开始,她的语气还有些虚,但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底气又足了起来。


    颜秋芬脑子一懵,人就软软倒了下去。


    “秋芬!”宋建国大喊一声,没来得及扶住人,还是孟淑梅将脚伸过去,垫在了颜秋芬身下,要不然,她倒下的地方是台阶,人这么硬生生磕下去,非得受伤不可。


    “完蛋玩意儿,连个人都扶不住!”孟淑梅怒斥着宋建国,“还不赶紧将人抱进屋里去!”


    躺在简陋屋子里的颜秋芬脸上煞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在不停发着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怎么的。宋建国正在往颜秋芬身上盖被子,手紧紧握着颜秋芬的手,嘴里嘟囔着安慰人。


    孟淑梅是真没想到颜秋芬会晕倒,慌了一下便也镇定下来,瞧着颜秋芬的样子好似挺严重,便又瞧着宋建国不顺眼,“都这样了,你还不送人去医院?”


    去医院不得花钱啊?站在屋门口往里头望着,庆幸暂时把小阳丢了的事儿遮过去的金二妹赶紧开口,“她这两天就不舒服,犯小毛病,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不用去医院。”


    宋建国赶紧附和,“是啊,妈,她估计有点低血糖,我给她沏点红糖水就好了。”


    颜秋芬眼皮眨动着,睁开了眼睛,也说:“不用去医院,我歇一会儿就好。”


    孟淑梅转身就出了门,直朝着金二妹而来,“你说,小阳是哪天丢的,为什么不去找人?报公安了吗?”


    金二妹瞧着孟淑梅直朝着自己就过来了,连连往后退,可院子太窄,退无可退,只好回答说:“是前天,到底什么时辰丢的,我也不知道,反正等我找人的时候,人就不见了,我,我倒是想报公安,还没去……”


    孟淑梅扭身就走,走到门口号啕大哭,“我可怜的小阳啊,丢了好几天都没人找,可怜的孩子啊,投生到这么个狼心狗肺的家里头啊,孩子丢了,还瞒着不叫人知道啊!”


    她这巨大又凄厉哭声立时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不多一会儿,旁边就围了一圈人,更有许多是刚刚跟她聊过天,吃过爆米花的。


    她虽然哭着,但是声音很清晰,通过她的哭诉就能了解大概情况。


    “我说好几天没看见小阳那孩子了,原来是丢了,啧啧,多好一个孩子啊,长得又好看,又懂礼貌,跟宋家人一点都不一样,咋就能丢了呢?”


    “就是啊,不是那个金二妹把孩子给卖了吧?”


    “你别说,还真有可能,我原先还以为小阳那孩子是抱养的呢,把小强当成宝儿,把小阳当成草。没准就卖去了农村没男孩的家庭。金二妹那人,啥都干得出来。”


    “不至于这么丧良心吧?卖孩子是犯法的!没准是让拍花子拍去了。”


    “也有可能,反正不可能是孩子自己跑的,4岁的孩子哪儿有那能耐?”


    “孩子爹妈呢?都丢了好几天了,就一点都不担心?”


    “可怜孩子姥姥了,大老远来看孩子,结果孩子丢了。”


    “也多亏她来,不然啊,还不知道孩子丢了呢。”


    …


    大家伙议论纷纷,都对孟淑梅和小阳表示同情,对于宋家这些人表示了谴责。


    金二妹自然听见了孟淑梅的哭诉,本来打算出来好好跟孟淑梅分辨一番的,可是瞧见这么多妇女在,她就不敢去了。


    她一哭二闹三上吊是选择性生效的,遇上跟她年龄差不多,在胡同里头摸爬滚打,脸皮厚,啥都豁得出去的,就不好用了。


    她怒瞪了眼屋里头躺着的二儿媳妇,又推搡着二儿子,“赶紧把你丈母娘弄走。”


    宋建国这会儿焦头烂额,孩子丢了,媳妇晕倒,丈母娘撒泼,他妈也给他施加压力,他就一个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先管哪样的好。但从小到大,他都习惯了听从母亲的,便来到了门口处。


    一瞧见人们里三层外三层把丈母娘围个水泄不通,丈母娘一边哭,一边诉说着小阳可怜的样子,就头皮发麻,想赶紧溜回去,不料,却被一位邻居发现了,手指头指着他,“小阳爸爸出来了,小阳爸爸,你是孩子的亲爸,可不能不管孩子啊?要不你报个公安,再组织组织,我们大家伙跟着你一块找。”


    挡在宋建国身前的人立时给他让出路来,让他往人群中间去。


    宋建国压根就不想受到瞩目,一时之间麻爪了,也不知道该答应还是不答应。


    而就在此时,孟淑梅猛然站起来,“啪”一个巴掌甩在宋建国脸上,紧接着反手又是一个巴掌。这两个巴掌几乎用尽了孟淑梅全身的力气,打得宋建国眼前直冒金星。


    孟淑梅打不动了,嘴巴却有力气得很,“你还我外孙子,我那么小的一个外孙子,就被你们给弄丢了,你还有闲心在这里待着,一点都不着急,你还是人不是!三天了,都三天了,你都不知道孩子丢了,你不配当爹!”


    “好,该打!”


    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而后,许多人跟着附和,觉得这两巴掌打得过瘾。


    孩子丢了三天了,孩子爸爸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多么离谱,说出去估计都没人信,但事实就是如此,没看见被打了,又被指责了的宋建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是说不出,这会儿两颊火辣辣地疼,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脑子里头只剩下了疼痛,别的都想不起来了。


    孟淑梅继续哭诉:“……我可怜的小阳啊,丢了三天,是死是活啊,可怜啊,都三天了!没人疼,没人找,刚四岁啊,怎么就生在这么个缺德带冒烟的家里头啊,金二妹,你还我外孙的命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没把小阳当人看,都是你把孩子弄丢了,金二妹,你出来,你把小阳还给我!”


    围观之人也跟着起哄架秧子,朝着院子里头喊:


    “金二妹,你平时跟邻居们撒泼耍横也就罢了,对自己的亲孙子也这样,你真不配是个人。”


    这胡同里头,几乎家家都和金二妹发生过摩擦,有一个人喊,就有人跟着,一时间,声讨金二妹的声音汇成了道道声浪。


    院子里头的金二妹脸色铁青,咒骂着二儿子不顶用,她横了一辈子,还从来没被人这么欺负过!


    可是她不敢出去,她这个人横扫横,可也知道这会儿出去,自己一丁点的好也落不着。


    而晕倒在床上的颜秋芬五内俱焚,挣扎着要下床,却忽然一阵子眩晕,又晕倒了。


    宋建军绷着个脸,一度想出去教训教训孟淑梅,叫她不要乱说话,却被刘秀芳叫住了,不让他出去,招惹麻烦。


    她这个人从小没爹,跟她妈一块,拉扯下面的弟妹长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和金二妹是一路人,所以,在这个家里,颇能混得开,再加上花了那么多的钱才把她娶回家,金二妹对她还是颇有些另眼相看的。


    就和另外一个儿媳妇形成鲜明对比,对于颜秋芬这个妯娌,刘秀芳十分看不上,平时没少从她那里得好处,但一点都不领情,这会儿幸灾乐祸得很。


    对于小阳丢了,金二妹居然能瞒得死,也未免兔死狐悲,想让她受到教训。


    宋建军很能听进去媳妇的话,索性把小强看好了,一家都躲在屋里头。


    宋建英倒是想给她妈帮腔,但也不敢招惹孟淑梅,再说还有那么多的邻居在呢,要是出去了,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她淹死,只能小声嘟囔着骂人。


    这时候,围在后面的邻居们听见一个清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是怎么了?”


    那人一回头,见是一位又高又漂亮的大姑娘,便跟她介绍着这边的情况:“金二妹家的孙子丢了三天了,家里头没找,孩子爸妈都不知道,孩子姥姥正好过来看孩子,才发现孩子丢了,这么,闹上了。”


    大姑娘大吃一惊,连忙说:“小阳丢了?我是孩子的小姨。”


    这人正是颜春光。


    那人一听颜春光的身份,连忙扒拉着周围的人,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颜春光顺利走进来,连忙扶起了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一把泪控诉宋家众人不是人的孟淑梅。


    “妈,别哭,有话咱们慢慢说。”


    孟淑梅乍然见到亲人,更加悲伤,忙不迭把小阳丢了,宋家人居然隐瞒了三天,根本没去找孩子的事儿又大声说了一遍。


    颜春光:“妈我知道了,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责任,而是先把孩子找到,这样,咱们去派出所,找警察同志帮忙。”


    立刻有人说道:“我带你们去派出所。”


    颜春光朝着那人笑笑,说:“我跟我妈对这边都不熟,谢谢您了。”又朝向众多围观群众,满怀感激说:“谢谢诸位大爷大娘,叔叔婶子,哥哥姐姐,孩子丢了三天,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孩子,但不管怎么样,总要尽最大的努力。”


    就有人说:“是这个道理。这才是孩子家长该做的事儿。”


    颜春光搀扶着孟淑梅,一路去了派出所,依旧有很多人跟着,一是为去看看后续,二是想跟着过去帮帮忙。没去的也跟颜春光说,需要人手,就言语一声,他们都能帮忙的。


    派出所距离这边隔了两条街。走过去,大概得十多分钟,但因着孟淑梅哭闹了一场,体力和情绪都不佳,走得很好,路过的人看到这种情形,不免好奇,都上来问。


    他们一路走,一路就把小阳丢了三天,家里头不去找,父母根本不知道的事情给宣扬了出去。


    这么一走,就走了差不多半个来小时才到。


    本已经下了班的派出所,这会儿除了值班的民警外,所长也被叫了回来,只因为派出所外,来了个小叫花一般的孩子。


    衣服脏兮兮,头发乱脏脏,脸上也黑一块白一块的,不知道怎么的,就出现在了派出所门口,但就是一句话也不说,问急了就是哭。


    值班民警没办法了,才把所长叫过来,所长又把其他的民警也叫了回来。实在从孩子这里得不到什么信息,也没有人过来报案说孩子丢了,就准备着分片,用笨办法,挨家挨户去问。


    正在分配任务的时候,听见了门口的喧哗声,隔着窗户望出去,就看见大批人涌进来。


    所长瞬间头就大了,心说这又是怎么了,事情怎么都赶到一块了?他忙叫了一名警察出去接待。


    也就在这个时候,被安置在休息室里,给倒了水,拿了吃的,正被女警哄着的小阳忽然就跑去窗户边往外看,而后出声说:“是我姥姥和我小姨!”


    女警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她用哄自家孩子的方法哄了这孩子老半天,这孩子一句话都没说,这会儿忽然说话了,还说家里人找过来了!


    这,这也太……女警形容不出自己的感受,但赶紧领着孩子走了出来。


    而后,就见那孩子挣脱自己的手掌,朝着当先那一老一少两名女同志冲了过去。


    孟淑梅和颜春光刚在派出所院子中站定,正和迎出来的警察介绍情况,就见一个小炮弹高喊着:“姥姥、小姨”冲了过来。


    跑着跑着,却“啪叽”一声摔倒在地,立时把眼泪摔了出来,但还挣扎着,想要冲过来。


    女民警眼疾手快将他抱了起来,并抱着孩子快步走到孟淑梅和颜春光面前,皱着眉头问:“这是你家孩子?”


    孟淑梅将小阳搂进怀里,号啕大哭,“小阳啊,你跑哪里去了,都三天了,姥姥的小乖乖,受了多少苦啊!”


    颜春光迅速打量小阳痕,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喜色,回答着女民警的问题,说:“是,是我外甥,宋小阳,我大姐家的孩子。”


    女民警眉头皱得更紧了,训斥道:“你们怎么看得孩子?孩子丢了都不知道,一个小孩子在外面多危险,你们家长也太不负责任了!”


    颜春光没有辩解什么,一味点头称是,十分受教的样子,但跟着一起过来的群众却帮她说话:“警察同事你训错人了,这两人一个是孩子的姥姥,一个是孩子的小姨,不跟孩子住在一块,你真正要训的,是孩子的奶奶还有爸爸,孩子丢了三天了,他们连找都没找过,孩子爸爸都不知道孩子丢了,您说气不气人?警察同志,你们真应该把金二妹抓起来关几天!”


    这会儿,不光女民警在,所有跑过来加班的警察们也都出来了,听着这位群众的话,也觉得匪夷所思,他们当警察的,听过见过的有违常理的神奇事儿很多,但孩子丢了三天都不知道的,也着实算得上是一奇。


    就有人在人群里出声,说:“警察同志,我们都怀疑这孩子是金二妹故意卖了的,您得立案调查!”


    这事儿有违常理,说不定真的另有情况,派出所所长虽然心里头起疑,但也没顺着那位群众的思路走,而是叫手下将闲杂人等都请了出去,自己带了几个当事人回了办公室。


    这会儿小阳窝在小姨怀里,像是雏鸟见到了妈妈一样,别提多可怜了。几名警察看着这孩子,也觉得可怜,心说,幸好这孩子还有姥姥和小姨。


    所长叫人给孟淑梅和颜春光都倒了水,和气说道:“孩子自己找到这里,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你们能不能问问孩子,他是自己走丢的,还是被谁拐卖的?”


    如果真是被拐卖,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颜春光掏出手绢,沾了点水,给孩子擦着脏兮兮的小脸。孟淑梅抽泣几声,说:“警察同志,不管是孩子走丢的,还是被拍花子的,或者他奶奶拐卖的,我都不想管,我就想着,这孩子不能再在那个家里头了。整整三天啊,三天!一个4岁的孩子丢了,那个家里头,竟然一个人都不关心,更别说出去找了!可见,我小阳在家里头过得是什么日子!警察同志,瞧着你的年龄,应该也是有孩子的,你孩子要是丢了三天,你急不急?”


    在座的几位警察,绝大多数都是结婚生了孩子的,代入一下,心里“咯噔”,完全不敢想下去,看向小阳的目光全是同情和爱怜。


    所长自然也是同样的目光,但还是说:“这不是你追究不追究的问题,万一是被拐卖,就涉及犯罪了。”


    颜春光问小阳,“回答警察叔叔,你是自己走丢的,还是被人拐走的。”


    小阳终于肯说话了,“我奶奶只疼爱弟弟,不管我,把我的好吃的都给弟弟,我有点难受,就自己跑出去玩……呜呜呜。”


    小阳始终记得小姨教给他的,闭紧嘴巴不说话,实在被逼急了就哭。


    这让都想知道孩子这三天里头到底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的警察们,也都不好再逼问了。


    所长也是松了口气,起码从孩子嘴里得知,不是被拐卖的,这就不是犯罪。


    孟淑梅又赶紧开口:“警察同志们,大概的情况你们也知道了,这孩子不能再留在宋家了,我要带走孩子!”


    一听这话,小阳直往姥姥怀里扑,嘴里头叫喊着:“姥姥我要跟你回家!”


    所长脸上露出为难神色,说:“这位同志,听您说话,也是有见识的人,应该知道,在孩子父母都在的情况下,孩子肯定要跟着父母的,要不然这样,您跟孩子父母协商一下,取得他们的同意。”


    说实在的,在座的警察心里头都觉得小阳跟着姥姥走,是最理想的,不说这一老一少的穿着打扮,一看就是经济条件不差的,就是这两位对小阳的在乎劲儿,就不是那至今没露面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可比的。


    可这算是家事,派出所也不大好强行插手。


    孟淑梅长长叹一口气,看向众位警察的目光就带了无奈和谴责,几人不由得低下头去。


    “今天的事情是第一次发生,但之前有没有发生过,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发生,小阳是不是还能跟今天一样,好运地回到派出所,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一家人狼心狗肺,包括我的女儿也是,小阳继续跟他们一块生活,以后的日子,我都能看到头。金二妹一家都是什么人性,不用我说,你们通过小阳的事儿也能看得出来,那是毫无人性、蛮不讲理、思想败坏,是隐藏在人民中的坏分子!我是工人阶级,是讲理的,我闺女更是国棉一厂的干部,做人做事有分寸,要体面,肯定干不过他们这一家子没脸没皮的。”


    孟淑梅陈述着事实,颜春光适时开口,“妈,还是咱们自己去跟宋家人协商吧,不要难为派出所的同志。”


    孟淑梅失望极了,但也没表示异议。


    颜春光又转向所长,“我还有个请求,能不能派一位派出所的同志,跟我们过去做个见证?”


    这个容易,所长直接站起来,“我跟你们去吧。”


    颜春光谢了又谢,母女两个带着小阳,身后还跟着戴着大盖帽的所长,一行几人出了派出所。立时就有还没走的群众围拢过来。


    “怎么着了?是不是金二妹把孩子卖了?是不是要去抓她?”


    所长严肃着脸,教训这些人,“别瞎说,是孩子自己走丢的。”


    那些人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孟淑梅:“虽说不是她卖了孩子,可孩子丢了三天,她一声不吭,我不能再把孩子交给他们带了,我这会儿就去跟他们商量,把孩子的户口转到我家里,我这个当姥姥的,不能再由着他们这么对孩子了,要不然,孩子哪天真就没了!”


    那些人吃惊极了,把外孙子接过去自己养,从小到大得花多少钱?


    他们纷纷称赞孟淑梅,跟小阳说,“有这样的姥姥,是你的福气,以后长大了可得孝顺姥姥。”


    小阳小脸就露出了掩藏不住的笑容来,奶声奶气说:“我孝顺姥姥,孝顺姥爷,孝顺小姨!”


    孟淑梅脸上也露出笑容来,“姥姥跟小姨不求你别的,只求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就行。就怕金二妹不同意。”


    就有人说:“你白给她养孙子,她还能不乐意?反正要是我,我肯定同意。”


    也有人不同意她的观点,“金二妹再不疼孩子,这还是也是老宋家的孙子,把孩子弄到姥姥去养,这不是穷不起了,打她的脸吗?”


    还有人显然更了解金二妹,“金二妹那人,还有脸?这明显是占便宜的事儿,她不答应才怪。”


    孟淑梅:“只要能把孩子要过来,哪怕她让我月月给她钱,我都能答应。”


    “哎哟,老姐姐,你可不能这么做,那个金二妹就数周扒皮的,你要是给她钱,明几个她就能趴在你身上吸血。”


    “就是啊,金二妹是啥人,我们都知道,你可千万不能退让。”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觉得孟淑梅一家人圣母?到底是血缘至亲,很少有人能真的狠下心来不管,不过孟淑梅想得很清楚,自己就是拿钱帮着养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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