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国柱现在手头上在做的是一件大货, 明代风格的雕漆屏风。
雕漆作品的制作工艺很繁复,制作周期也很长。
燕市雕漆厂成立,形成的体系化、工业化、流水线似的雕漆制作流程后, 分成几个部分,第一部分是设计图案, 在这一部分中,就把雕刻的层次、刀法和深浅等设计好。第二步是制作木胎, 拿屏风来举例子, 就是屏风的骨架。一般用的是上等的楠木还有樟木。第三步是髹漆,也就是一遍遍地上漆。
雕漆使用的漆是纯天然的生漆,也就是大漆,是从漆树上割下来的浅灰色的汁液。加入朱砂, 就成了红漆。
燕市雕漆厂出产的绝大多数都是红漆制品, 另外还有黑漆、黄漆、绿漆, 是加了不同的矿物质产生的颜色。
将调好色的漆上在木胎上, 等阴干, 之后再重复上漆。需要的厚度不同,上漆的次数也就不同, 但至少也得一百次。雕漆的工艺品之所以制作周期长, 主要是这个部分比较耗费时间, 少则几个月, 长则几年, 日复一日。
接下来的一道工序是雕刻。
先拓图样,刺出大概的轮廓,然后再将不需要的部分剔除掉,再然后是精细地雕刻,颜国柱是片工, 就是负责这一部分的。之后由大师级的人物做层次处理,让图案做得精美、立体。
最后,是烘干,等烘干后,做磨光处理,让雕漆作品的表面光滑、有光泽。
喝完了水,跟同事们随便聊上几句,颜国柱就拿了工具,坐到工作台前,开始重复性的工作。
上午10点多,销售副厂长文广山忽然来车间找他,十分热情地招呼他出去抽根烟。颜国柱不抽烟,但还是十分给面子地出去了。
平时颜国柱就关注自己的一亩三地,跟负责技术的副厂长还有些接触,跟负责销售的基本上没有交集。同在一个厂工作了几年,也不过就是认识而已。
文广山不是搞技术的,也不是这个行业出身,是前些年空降过来的,以前是一个三四百人规模服装厂的副厂长。因着重工业有限和原材料不足等原因,许多服装厂都转产做了化工行业,他所在的服装厂也要转型。他对于转型后的工厂十分没有信心,觉得就跟一个草台班子差不多,没有发展和前景,便想方设法调离出来。
当时,雕漆厂的原厂长被提拔,第一副厂长转成正的,空缺一个副厂长的位置,就把他调了过来,负责销售工作。
文广山在厂里人缘和口碑都不错,唐铮下来检查工作的时候,多是他陪同。
文广山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觉得吸了一肚子冷空气,就把烟熄灭,又放回烟盒里。似是不经意地开口:“我昨天晚上瞧见你是恍惚是坐着唐处长的车走的?他是专门来接你的?”
果然,预料得不错,文广山是冲着唐铮来的。
昨天快到凌晨的时候,他和孟淑梅达成一致,就是一定要管好嘴巴,千万别去外面显摆未来女婿的职级、工资等等。有的事儿能显摆,有的事儿就得在家自己偷着乐,再加上以前被小闺女说过一次,她长教训了。
“啊,是吗。”颜国柱模棱两可、惜字如金。
听起来,又像是质疑你怎么看见了,又像是在质疑你怎么会看见。
文广山作为下属工厂的负责销售的副厂长,很多事情都拿捏在唐铮手里头,万一这个文广山知道两人的关系,求自己办事咋办?颜国柱可不会给自家人拖后腿,虽然两个孩子的事儿早晚得暴露,但起码现在他还不想说。
本来,颜国柱在单位就是个闷头干活的,很少开口说话的,文广山就没怀疑颜国柱在耍心机。瞧见对方不想多数,便也没再刨根问底,自顾自地说:“唐处长都亲自开着小车来接你了,你俩的关系肯定不一般,老哥啊,以后可得在唐处长面前给我美言几句啊!”
“要是我有那本事,我肯定的。”
又是模棱两可的话,不过文广山已经很满意了,笑着说:“老哥,改天来家,咱哥俩喝两盅。”
等颜国柱回了家,瞧见自家闺女正往饭桌上端饭,不由得往她身上一瞅再瞅。
颜春光不解,“爸你咋了,老看我干嘛?”
颜国柱:“没啥”,他还以为唐铮今个会来家里,或者跟闺女出去约会呢。但又忍不住问:“今儿小铮没接你去?”
“没有呀,我自己坐公交车回来多方便,为啥非要他去接我,一来一回的,得费多少油?”再说了,也浪费时间。年底的时候,唐铮也忙,写不完的报告,做不完的汇报。昨天过来,也是硬挤出来的时间。
她爸这问题奇奇怪怪的,谈个恋爱,又不是成了资本家大小姐,非得上班有人送,下班有人接才行。
颜国柱就说了今天那位副厂长找他说话的事儿,跟颜春光说:“我跟他这关系,早晚得叫厂里的人知道,还让他跟以前一样,公事公办,别瞧我的面子,我跟厂里那些当官的都不熟,也没交情。”
乍一听,是想得太多,再一寻思,这是想得长远,有先见之明,颜春光点点头,“我跟他说一声。”
孟淑梅忽然笑出声来,说:“正院那几位,都是当特务的料!白天,那个蔡小花问我,说颜春光跟你家那个俊得不行的领导是不是谈上了?我说你咋看出来的,她说,原先两人走在一块,都是一前一后,一句话都不说,昨个晚上,两人并排走,还有说有笑的。王玉芝说她也看出来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一样了,当年跑去对岸那批人没发展他们,真是屈才了!”
颜春光预想得到,未来的一段时间,她谈对象的事儿就会传遍甜水井胡同并向周边蔓延,认识她的人见面都会问:听说你谈对象了?哪天带过来我们瞧瞧,做什么工作的,一个月赚多少钱,是工人是干部,什么级别的,家住在哪儿,什么时候结婚……
再拿孟淑梅同志当挡箭牌,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事实上,就如同她预想的那样,隔天下班,她从公交车站走到甜水井胡同3号院门口,足足用了二十五分钟。她计算着人数,就像是小学时,完成课后作业似的,作业就那么多,总有做完的时候。
转头的时候,看见两个人手里头拎着几子儿挂面,正往对面的四号院而去,瞧见了颜春光,那位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笑着点了下,“春光啊,这是上班了?”
颜春光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转头进了院门。
经过正院时,蔡小花正好从屋里出来,一副有很多话要说的样子,颜春光连忙抢先说:“蔡婶儿,我刚进屋的时候,正好看见对面李宝根的媳妇和大儿子回来了。”
李宝根就是在5号院墙外拉屎,恶心前妻的那位,这里说的媳妇是他后娶的那个老婆和老婆带过来的大儿子。
蔡小花眼皮一挑,眼睛大睁,立时露出又能看热闹了的光芒,也顾不上跟颜春光说话了,朝着正房就喊:“玉芝啊,王玉芝,你出来一下……”
颜春光微微呼口气,她可怕这位再拉着她问这问那的。
后罩院,孟淑梅已经把饭做好了,在门口探着脑袋往外瞧,看见闺女就问:“咋了这是,大呼小叫的?”
颜春光:“对面4号院李宝根的媳妇和儿子回来了,蔡婶儿正找人一起过去看热闹。”
说话间,蔡小花过来叫孟淑梅了,孟淑梅二话不说,脱了围裙,披上棉袄就往出走。走出去两步才叮嘱:“把洋锅拿下来,我怕在炉子上烤干喽。”
孟淑梅这一去,直到颜国柱下班回来,都没见人影。颜春光跟他爸说了一声,也往对面的四号院去。
4号院跟许多大杂院一样,整得跟迷宫似的。因着院子太大,房屋不够,房管局在院子中央又盖了房子,而大家的居住环境太逼仄,就想方设法占用公地,在自家房子附近私搭乱盖。一开始就是搭个棚子,有个做饭或者是储煤的地儿,后来瞧见很多人都这么干,房管局想管,也是法不责众,胆子就大了起来,开始建小房,乃至于人住的屋子。
天长日久的,大杂院里纵横交错,就成了迷宫的样子。
李宝根住在前院的倒座房,跟对面的人家相隔也就三四十米,要是不拉窗帘,两边人家干点啥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两家长年都是拉着窗帘的。
李宝根住的是两间房,还在门前盖了一间多的房,几乎跟对面人家挨上了。这会儿,李宝根家附近,能下脚的地方都站满了人,一边竖着耳朵关注着屋里的动静,一边跟旁边的同伴窃窃私语。
颜春光走过去时,一时半会没看见孟淑梅在哪儿,还是6号院的一位大娘给她指了位置。
孟淑梅跟蔡小花、王玉芝站在一块,瞧见自家闺女,说:“你跟你爸先吃,我等会儿就回去。”
这么一会儿,屋里头传来茶缸子摔在地上的声音,先是“啪”地一声,而后是咕噜噜滚动的声响,伴随着李宝根的怒吼:“没门,你们别想甩了我!”
孟淑梅还有蔡小花等人也顾不上颜春光了,不约而同地奔着能看清楚屋里情形的好位置去,这会儿也不怕屋里人发现了。
其他人也是,不多一会儿,就把逼仄的院子占满了,还有爬上对面窗台的,爬上墙头的。
颜春光哭笑不得,不敢在这里凑热闹,赶紧回家。
到了晚些时候,从孟淑梅嘴里,听见了李宝根事情的前因后果。
这事儿,还得从孟淑梅发现李宝根在5号院门口拉屎,把这件事情讲了出来说起。
这事儿闹得不小,惊动了街道还有派出所,两边都来人了,对李宝根进行批评教育。李宝根原先还不服气,但最后还是丧眉丧眼地妥协了,去将那坨屎清理干净,保证不再犯。但心里的气始终出不去。
俗话说,秦桧还有三个朋友呢,李宝根虽然品行不咋地,人缘不咋地,在对待前妻和亲生儿子的事情上被人瞧不上,但也是有知心朋友的。
这位朋友就拿了酒菜过来,安慰开导他。
李宝根诉说着自己的苦闷,朋友就说:“你呀,就是没找对人,找刘淑兰还有你亲儿子,是你不占理,你没养活过人家,是他后爸给养活大的,你得找你养活的人去啊!”
李宝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他也不是没想过,但发怵,不大敢去,人家那可是保温瓶工业公司,国家直属的大工厂,他漫说去找人闹,连厂门朝哪里开都不知道。
朋友就说:“你糊涂啊,就是因为在这种大厂上班,才有得闹,要是那些没班没单位的,你找谁闹去?你听我的,你就去找你那大儿子去,就跟他说,你们都不回来没事,但每个月得给养老钱,要不然,你就去找他们厂的领导告他不孝。你放心,领导肯定会管的。你是没在厂子里待过,不知道,厂里的领导就是大家长,厂里人的生老病死,都得管的。”
“退一万步说,即便是厂领导不管,那他不怕名声被搞臭吗?你就听我的,这小子就得这么治他!”
李宝根越听越动心,跟朋友两个人把酒喝光,菜吃干净,在床上琢磨了半天,第二天白天就奔着昌平去。
李宝根多半辈子都在小街这一片区域活动,别的区都很少去,更别说是郊县了,这一路走,一路打听,好不容易来到了保温瓶厂。立刻又被宽阔得看不到边际的厂区给震撼住了,给自己打了好半天的气,才敢找人打听起他的大儿子。
大儿子名字叫李志明,当初跟着她妈嫁过来的时候,专门去改了姓,跟着他姓的。
他不知道李志明办公室在哪儿,家属院的地址,恍惚知道他是做技术的,就用笨办法,问。
遇见一个问一个,说是找一个叫李志明的技术员,我是他爸爸。
结果问了二三十人,都没问出一点信息。他脑子一动,把李志明换成了孙志明,没一会儿就问出来了,人家听说是孙志明的父亲,还十分热情,把办公室的地址和家里的地址都告诉了他,并且一直把他领到了孙志明家的楼下。
孙志明,是他改姓之前的名字,他竟然不知道,他的好大儿什么时候把姓氏改了回去。李宝根的怒火满溢,彻底明白自己养了个白眼狼,这些年的辛苦付出全都白费了。他想着好朋友的话,心想,你们不仁我不义,孩子不能白养,怎么也得从他们身上撕下肉来。
这是栋筒子楼,总共两层,孙志明家住在二层的中间户。
李宝根敲开了门,来开门的是孙志明的媳妇,她也是保温瓶工业公司的职工。一看见是李宝根,先是一愣,而后脸又耷拉下来,质问:“你怎么来了?”
李宝根推了她一把,自己进了屋来,说:“我儿子的家我怎么不能来。”
屋子不大,也就三十多平方米的样子,但布置得很温馨,他许久不见的媳妇还有大儿子正在那里,一脸幸福笑容地包饺子。
两人也和孙志明媳妇一般,几乎同时变了脸色,也是同样地质问。
李宝根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跷起二郎腿,“咋滴,我不能来?”
孙志明忙笑了,说:“能来,您怎么不能来,好不容易买了二两肉,改善下生活,包顿饺子,正好,您留下来吃饭。”
他媳妇王宝凤却依旧绷着张脸,“你怎么突然跑这里来了,也不说一声。要是被志明同事看见了,多丢人!”
“我丢人?我是志明的爹我有啥丢人的!”李宝根陡然提高嗓门,就看见其他三人又是做着“嘘声”的动作,又是用眉眼警告,他忽地就笑了,觉得他好朋友的话没错。他们怕自己给他们丢人,怕邻居知道家里的那些破事,当然,更会怕闹到领导那里。
怕就好!
他指挥王宝凤:“给我倒杯水,没眼力见的,不知道我大老远过来!”
王宝凤忍着气,就要去倒水,孙志明的媳妇却不干了,她刚刚就被推了一把,虽然没摔倒,但那力道,也是没留情。
她听孙志明说了许多以前的事情,知道婆婆为了养大他们三兄弟,才不得不跟这么个无赖组建家庭的,这些年来,他们娘三个忍辱负重,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才终于脱离了这个男的,也知道他打跑了以前的媳妇,对亲生儿子理都不理。可如今,他却跑来自己家耀武扬威,实在不能忍受!
她拉了王宝凤一下,叫了一声:“妈”,意思是不让她妈顺着李宝根。
李宝根朝着大儿媳妇不屑地一瞥,对着孙志明说:“你娶的这叫什么媳妇?我来这半天了,连爸都不叫一声,还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一看就缺爹少妈,不是好人家出来的!”
李宝根一下子忘了这是在保温瓶厂家属楼,以为还在甜水井胡同4号院,自己的家里头。他自来是在家里头当大爷当惯了的,虽然不再殴打老婆孩子,但因着几口人都依赖他生活,自然而然就成了家里头的大爷。
孙志明牙关紧咬,但还是阻止住了想要冲过来跟他吵架理论的媳妇,将她推到里屋去,才揉了揉脸,好声好气地说:“爸您别生气,她怀着孕,脾气不大好。”
李宝根更加得意,又指挥着王宝凤和孙志明赶紧包饺子,等饺子出锅,他也不顾别人,大吃大嚼,还跟王宝凤要了头蒜,还想喝酒,但孙志明推说家里没有,也没有酒票,只能罢了。
一口一个饺子,就上一口蒜,吃了个肚儿圆,一打嗝,肚子里的东西就要顺着嗓子眼往出冒。
王宝凤瞧着桌子上所剩不多的饺子,暗暗攥着拳头忍耐。瞧着李宝根打起了哈欠,王宝凤才说:“回去还挺老远的,你这就回去吧。”
李宝根抄着胳膊,乜斜着眼睛看她,问:“我今儿是来接你的,你不跟我回去。”
孙志明赶紧笑着说:“爸,您儿媳妇肚子大了,就让我妈留在这里,给我们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啥的。”
李宝根冷笑一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头打的什么小九九?不就是觉得翅膀硬了,想一脚把我给踹了吗?”他伸出手指头,指着孙志明,“我告诉你还有你的弟弟妹妹,别想!我自己个儿的亲儿子我都没养,我把你们兄弟姐妹三个从小养大,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力,如今你们想把我甩了,没门!真以为我李宝根是让人欺负大的?你们也没在甜水井胡同打听打听,我李宝根是什么人,真逼急了我,我去厂领导那里我告你去,看哪个领导敢用你这种忘恩负义的货!”
孙志明暗暗吃惊,他早就看穿了李宝根是个窝里横的,在甜水井胡同那一亩三分地上,还敢耍难揍,但出了那个范围,就大气不敢吭一下。谁想到,他竟然敢跑到昌平来,还敢威胁他,这是被谁指点过了?
他跟王宝凤对视一眼,同时好声好气,好言好语起来。说了好些句好话,才把人送走。
把人送走后,母子三人就坐在一起商量。
照孙志明媳妇的意思,他愿意闹就闹去,他那样的一看就是个混不吝的,即便是让邻居,让领导知道了,也会觉得不对的是他。
但王宝凤和孙志明却是心虚,不管李宝根如何,确确实实把三兄妹养活大了,他要真豁出去了闹,自家就是不占理,少不得还得跟以前似的,戴上个面具,哄着他。
王宝凤就唉声叹气,这好不容易孩子们都大了,老大也有了出息,结婚,分了房,以为总要过上舒心日子,再也不用哄着那个老头子了,谁想到,还没完!
孙志明握着他妈的手,一脸愧疚,“妈,都是为了我们,您辛苦了。”李宝根不是东西了些,但也好难捏,只要把他安抚住,就不怕他再来找麻烦。
母子两个商量好了,这才有了今天提着挂面回来的这一幕。
邻居们都觉得,这母子三人之间,必定有一场大战,所以才都跑去观战的,这几天,李宝根满世界放着豪言壮语,说,那母子两个好商好量的还好,但凡对他有点不敬,他就闹得他们丢了工作,在厂子里混不下去。
这不,屋子里都开始摔杯子了!
李宝根从昌平回来后,就立刻找了他的好朋友,把自己今天过去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们是何种表现一五一十跟朋友说了。
朋友帮他分析,我瞧着他们就是在敷衍你,想把你用小恩小惠安抚住。他问李宝根,到底想要什么。
李宝根回答,我就想着跟原先似的,有媳妇伺候我,儿女每个月给我点钱,够我吃喝养老的。
那朋友倒也十分为他考虑,说孩子大了,不好控制了,即便你媳妇回来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要我说,不如就让那几个孩子每个月给你点养老钱,这样双方不用闹掰,你下辈子也不用愁了,去找领导闹,那是万不得已才干的事儿,真要闹到那个地步,就是两败俱伤,他得不了好,破罐子破摔,要是不管你,你就彻底没指望了。
李宝根想了想,决定按照朋友说的做。
今儿见到这母子两个来了,就知道自己所求十有八九能成。
他先提出来,让媳妇住回到家里来,说是儿媳妇需要照顾,他也得有人伺候,王宝凤自然不答应,于是他就摔了个搪瓷缸子。
他倒没多生气,就是为了威慑,果然看见王宝凤吓得一激灵,孙志明也连忙往后躲。躲避的时候,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见了一双双往里看的眼睛。
他调整了下表情,走出门来,十分热情地对着众人说:“各位婶子、大娘,外面冷,来屋里头坐坐。”
等着看热闹的众人立时有些心虚,打着哈哈说:“不了,家里还有事呢。”
孙志明站在门口,笑面虎似的,似乎是要看着他们走了才成,大家只好走了,但也没走多远,等孙志明进去了,就又凑上了,这回不敢往近处凑了,就在不远处听着。
他们住的是后盖的房子,墙体薄,里面放个屁外面都能听见,尽管孙志明和他妈的声音都很小,但架不住李宝根的声音大,光听他一个人的声音就能把他们之间的对话猜个七七八八。
李宝根说的是,你妈不回来住也行,你们三兄妹的养老钱就得多给。
李宝根昨天过去的时候,其实什么条件都没有提,他没有大智慧,但有些小聪明,那边不是自己的地盘,到底是气虚了些。
所以,这会儿李宝根冷不丁提养老钱的事儿,孙志明就失了稳重,急赤白脸地说:“你想要钱?”
他承认李宝根把他们兄妹三人养大了,但她妈还伺候了李宝根呢,他除了给他们三人一口饭吃,给了钱交了学费之外,还干了什么?虽然没打过他们,但在家里当大爷,说话贼难听,给他们的心里头留下了多少伤害?给这样的人养老,他们不愿意。
李宝根坐在炕上,靠着个枕头,懒洋洋而又松散,斜着眼睛看着这个继子,“你不乐意?”
孙志明扯出一抹笑来,坐到李宝根不远处,说:“爸,我怎么能不乐意,就是我刚成家,您儿媳妇怀了孕,我们俩也没人帮衬,花钱的地方太多,手头也不宽裕,老二老三更是,一个刚工作,一个还在下乡,手里头也是没钱。爸您看这样行不行,您现在年岁也不大,正是能干的时候,等您真的干不动了,我按月给您养老钱,五块、十块随您定,您看行不行?”
这是想要拖着他啊,谁知道他还能活多少年,拖着拖着,自己死了,这小兔崽子一分钱都不用掏,早先咋没发现这小子这么滑头,就长了一张好嘴呢?
“别跟我来这套,你们心里头咋想的,我门清!我也把话撂这,这养老钱你不给我,我就找你们单位去,让你们单位领导评评理。反正我一个绝了后的孤老头子,我谁也不怕!”
这是开始耍横的了,孙志明没了办法,跟王宝凤使了个眼色。
李宝根的态度,比两人预想中的坚决多了,原先想好的对策如今是用不了了。
王宝凤狠狠心,“行,我留下来伺候你。”
李宝根轻蔑看她一眼,“你想留下来?我可不稀罕,你就是留下来,你儿子的养老钱也别想跑!”
“你……”昨天明明不是这么说的,王宝凤头一回觉得,自己把控不住李宝根了。她后悔,不应该这么早就想着摆脱他,应该再等等的。
接下来,不管孙志明和王宝凤两人是求也好,讲述以前种种,试图唤醒李宝根的亲情也好,都不管用,李宝根咬死了,他们兄妹三人必须给自己养老钱,否则就去闹。
孙志明和王宝凤筋疲力尽,最后答应了李宝根的要求。最后以兄妹三人,每个月给5块钱的赡养费告终。
孙志明最小的弟弟下乡去了,这钱他肯定出不了,孙志明一人一个月就得10块,一下子就占了他工资的三分之一,他还不知道回去要怎么和媳妇交代。
李宝根家的事儿还没完,隔了没几天,孟淑梅就在甜水井胡同看见了何明霞。当时的她正从5号院出来,奔着公共厕所去。
孟淑梅纳闷,这个人怎么还敢出现在这里,又好奇她过来找谁,就去了5号院,找相熟的妇女询问。
这妇女还真知道,笑得十分猥琐,指了指李宝根家的方向,说:“你还不知道呀,那人是李宝根相好的,前天就卷着铺盖卷过来跟着一块过了。”
孟淑梅大吃一惊,“他们这是姘居啊,没人去举报?李宝根跟王宝凤没离婚吧?”
那妇女说:“李宝根那样玩意,谁去举报?他那三青子的无赖劲儿又上来了,都拿他当臭狗屎,恨不能离得远远的,谁招他啊。那个女的不嫌弃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还有啊,我也才知道,李宝根跟王宝凤压根就没领过结婚证!”
孟淑梅一惊又一惊,谁能想到呢。
“他没跟王宝凤领过结婚证,那王宝凤的大儿子不算他儿子呀,还用给赡养费吗?”
那妇女说:“一码归一码,警察同志说了,李宝根养活了那三个孩子,不管跟她妈领没领结婚证,都得赡养。再说了,一个月给李宝根点钱,总也比让他去闹腾,把工作闹丢了强。我瞧着如今的李宝根,邪性得很,好像是豁出去了,啥都能干得出来。”
孟淑梅寻思着,说:“这样也好,不管怎么说,他也把那三个孩子供养大了。他跟那娘三算是恶人自有恶人磨,总也比折腾刘淑兰一家子强。”
“谁说不是呢,要我说,都是活该!这会,刘淑兰娘俩肯定在家里头偷着乐呢,也算是报了仇了。李宝根对亲生儿子不闻不问,王宝凤没少下蛆,那娘儿们,可不是个善茬!”
孟淑梅第一时间就把何明霞的事儿跟凤姨说了,凤姨撇撇嘴,说:“半辈子过去了,以前的恩怨我也不放在心上了,她沦落到这种地步,找了这种男人当傍家儿,也算是报应。她呀,只要不惹到我,我也懒得搭理她。”
在那之后,孟淑梅在甜水井胡同经常碰见何明霞,看起来老老实实的,被人呲哒几句也不敢还嘴,瞧着是一副从良了,要好好过日子的架势。
有了她的伺候,还有孙志明每个月的赡养费,李宝根又过上了大爷般的日子,再也不到5号院去自找没趣。
许久不搭理人的高家英忽然又主动跟颜春光说话了,别别扭扭的,还有些放不下的样子,道歉说:“之前是我不对,我不知道怪谁,火气都撒在你身上了。”
颜春光点了下头,没说什么,她早就不把高家英当朋友了,所以这人什么样,也无所谓。而且,虽然同住一个大院,但其实很少见面,她很坦然,反而是高家英躲躲藏藏的。
“那咱俩还是好朋友!”高家英过来拉颜春光的胳膊。
颜春光躲了一下,说:“当然。”
真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今天把人得罪了,明天就能和好?
“听我妈说,你谈对象了,说长得特别俊,还是位领导?”
“长得还行,但不是领导。”
高家英立时就笑了起来,“我就说嘛。”
她妈这两天愈加对她不满,整天念叨颜春光,说人家有本事,不光进了国棉一厂当干部,找的对象也是一等一的好,指责她整天私下里乱跳,找个大院子弟,还是个没担当的窝囊废,害得他们家成了甜水井胡同的笑柄。
她妈用无数个好词儿来形容颜春光的对象,她不大相信,那么好的人,是颜春光这个胡同里头长大的姑娘能攀得上的,再说了,年纪轻轻就当领导?还不是颜家人自己说的,她才不信呢。
“我还没见过呢,是不是得让他请我吃饭啊?咱俩可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好朋友。”高家英笑着说,她倒想看看,颜春光的对象有多优秀。
颜春光敷衍着说:“都忙,找机会的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其实也没什么可聊的了,但瞧着高家英还是站着不走的,就知道她跟自己道歉,恢复关系,还有其他的原因。
她便也不走,等着看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高家英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自己也觉得尴尬了,又不想放颜春光走,硬着头皮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春光,那个,其实我是有个事想问你。是我朋友刘世燕,就是跟薛铁军处对象的那个,你见过的。薛铁军出了点事,他手下的兄弟,就是瘤子,你也认识的,他把人打坏了,人家说让赔三百块,不然就去报工纠队,就得去劳改。刘世燕想帮薛铁军筹钱,家里头有不少好东西,想要便宜处理了换钱。我去看了,都是最少六七成新的好东西,其中有个羊剪绒的帽子,刘世燕说十五块钱就行,比百货大楼的便宜了一半,我瞧着给你爸特别合适,就赶紧来问问你。”
才因为买自行车引了麻烦,她又要帮人卖东西了。她想重蹈覆辙,颜春光可不想。
幸好她当初买的是大衣这种没有标记的东西,否则,说不定也会被警察找上门。
“不用了,我爸有帽子戴,谢谢你想着我。”颜春光脸上带着笑说。
回了家,颜春光就把这事跟孟淑梅说了,“你说,她怎么就不长教训呢?”
“那姑娘,看着一副精明相,其实没什么脑子,他爸妈也是,装得人五人六的,也不说好好教育孩子,出了事了,就知道责怪孩子,嫌给他丢人。”
说完,又想到自家的两个孩子比高家英还不省心,顿时连批评别人的兴趣也没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又说:“你说那个薛铁军惹事了?”
“不是薛铁军,是他手下那个叫瘤子的。”
“是他还是他手下的兄弟,还不都是一回事。那个瘤子要不是仗着薛铁军的势,敢把人打成那样?薛铁军早晚得毁在他讲究的义气上。我早就说了,他们这样的人,不会有好下场。那个大院姑娘也是脑子里头灌浆糊了,自己往火坑里跳。”
颜春光没买她的东西,高家英也不气馁,在街坊邻里这里没了信誉,她就想起了自己那些小学和初中同学,盘算着谁家日子过得不错,就上门去。
她这么卖力帮助刘世燕,也不是因为跟她关系有多好,刘世燕答应她,会给她介绍一位靠谱的,有正经工作的大院子弟。
有胡萝卜在前头吊着,她像生产队的驴,费心费力地帮忙。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第47章 全体职工大会 晚上,颜春
晚上, 颜春光的小学同学安秀娟忽然来了家里。她跟颜春光还有高家英都是小学同班同学,以前经常在一块玩,后来初中时候分去了不同班级, 联系得就少了,她跟高家英的关系一直不错。
彼此都有了工作, 都有了另外的交际圈,两人并不会特地坐在一起聊聊天, 只是路上见了, 亲切地打个招呼,聊聊彼此的近况。
颜春光将人让到自己房间,孟淑梅很高兴旧日伙伴来家里找她玩,专门拿了橘子给客人吃。
安秀娟父母都是医疗系统的, 初中毕业后, 家里给找了关系, 上了燕市卫生学校。
燕市卫生学校66年短暂停过课, 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招生, 采用的是推荐制报名,然后通过自主考试来确定录用人选。
安秀娟参加工作的时间跟她前后脚, 被分配到了小街街道红十字卫生站工作。按理说, 她是正经卫生学校毕业的中专生, 应该是分配到大一些的医院里去做护士, 最差也是区一级的医院, 被分配到红医站来工作,就跟发配差不多。
原因其实很简单,她晕血,怕去了大医院用不了多久也得被调整到后勤部门,还不如来基层的卫生站, 做个鸡头。
他们两个是那一届的小学同学里,工作比较好的,都是干部待遇。
颜春光剥了个橘子递给安秀娟:“在炉子上焐过的,很甜,你尝尝。”
能存储到冬天的橘子,皮都比较厚,颜家的橘子皮儿却明显是薄的,安秀娟接过来尝了一口,立时眼前一亮:“真甜,又甜又水。你们在哪儿买的?”
不是买的,是唐铮送过来的,除了皮薄、水润的橘子,还有葡萄、香蕉,莱阳梨,后几样孟淑梅不会拿出来待客,一是舍不得,二是怕人刨根问底,问个没完。
孟淑梅现在有点锦衣夜行的意思,闺女找了个这么好的对象,有点好东西就往家里头送,她却不能跟人显摆,只能天天在家里跟丈夫和闺女念叨。
“不知道,别人送的。”
安秀娟小口吃着橘子,聊了些小时候的趣事,又问起了小时候教他们美术的李老师。安秀娟美术成绩一般,跟李老师的关系也是一般,能够想起来,还是因为颜春光跟李老师关系比较好的缘故。
颜春光还是定期去李老师家里,给用些吃的用的,虽然境况还是一般,丈夫被下放,子女都和他们脱离了关系,自己一个人生活,但好歹,不会再被批判了。
因着李老师毕竟身份不清白,颜春光每次去她那边,也都是趁着天黑的时候去的,并不想张扬两人的关系,所以安秀娟问起的时候,她含含糊糊地回答了。
安秀娟本来就是在找话题,也并不关心李老师到底如何。便又问:“高家英你俩,现在关系咋样?”
一听这话,颜春光就知道,安秀娟今儿来找自己,多半和高家英有关系,她如实回答:“不怎么能碰得上。我出门的时候,她还没起,我回来的时候,她还没下班。”
安秀娟点了下头,“那你知道她在卖东西的事儿不?”
颜春光:“知道,她问我来着,说是有件羊剪绒的帽子。”
安秀娟:“不光有帽子,还有军用毛毯,凉席什么的,瞧着都是好东西。不瞒你说,高家英去单位找我了,还带我去了薛铁军家,他家西屋摆了好多东西,说都是要卖的,是薛铁军对象家里头的。要价不高,我挺心动的,但不太敢买,所以过来问问你,她说你从她那里买过大衣。”
颜春光立时用诧异的目光看过来,反问:“她说我买了?”而后有些气愤,“她怎么能这么说!”
这种事儿,她怎么可能承认?往小里说,这是助长投机倒把的歪风邪气,往大里说,是违反了国家法规。以高家英的德行,将来真出了事儿,肯定会把自己供出来,只要自己咬死了不承认,她就没有任何证据。
安秀娟立即就明白了颜春光的意思,也有些生气,“没想到,高家英也学会说谎了,为了给别人卖件衣服至于吗?”
颜春光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理解。
安秀娟之所以来这一趟,是因为对高家英那些东西确实动心,想买,但高家英的态度太过于殷勤,这跟“上赶着不是买卖”是同一个道理。那些东西虽然卖得不贵,但也只是相对而已,随随便便一件就能顶上她多半个月的工资了,怎么能不谨慎?这才想起来上颜春光这里打听打听。
高家英撒谎骗人,不管那些东西再怎么好,再怎么便宜,她也不敢买了。
隔了两天,小街派出所的两名警察再次来了甜水井胡同3号院,说要将高家英带走,说是被人举报了,罪名是投机倒把。
民间私下里的买卖行为,一直都存在,无人举报,派出所也不会管,但有人举报了,就必须重视,得有个结果。
高达明和马彩云的天都塌了,不得不朝着警察弯腰,又是沏茶又是递烟又是说好话,好不容易才让两名警察答应现在不带走高家英,由她自行去派出所说清楚情况。
等警察一走,高达明的巴掌就落在了高家英身上,把她打得狼嚎鬼叫,喊出了破音儿,把高家燕吓得躲在墙角,瑟瑟发抖。他爸就小时候打过他们,上了十岁后,就不再动手了,他是文明人,是厂长,不跟那些市井小民一样,只知道棍棒底下出孝子,闲着没事打孩子。
孟淑梅,还有王玉芝、蔡小花在警察来的时候就都知道了,但人家出了这种事儿,要是再凑过去围观,就显得太不地道了,所以就忍着好奇,各自用各自的方式注意着这边的动静。这会儿听见这样惨的叫声,也不躲着了,赶紧跑来高家拉架。
“哎呀我的妈呀,咋把孩子打成这样?有什么话好好说,孩子还小呢。”
高家英的两颊上,左右各一个鲜红的大巴掌印儿,高家英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坐在地上扯着嗓子拼命嚎。
高达明被几个妇女拉开,还想用脚踹她,嘴巴里骂着:“我打死你这个不省心的玩意儿!”
而马彩云则是堆在椅子上,好似全身力气都泄了似的,捂着脸无声地哭。
大院里的男人也都凑过来,金秀春又拉又拽,把高达明带去了他家,其他人都跟着过去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劝慰。
而屋里头剩下来的女人们一半去安慰马彩云,一半管着高家英。打了水缸里头冰凉的水,把毛巾沾湿,给她敷脸,要是不冷敷,明几个这脸得肿成发面馒头。
“哎呦呦,这高厂长也真是下得去手!”蔡小花平时最爱看高家的热闹,他们家里头出了事儿,她能偷着乐好几天,可瞧着高家英的惨样,她也笑不出来了。被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的高家燕也可怜,腿都软了,被黄秀丽和王向梅两个人一拉一搀,才给弄到了床上。
“这到底是咋回事,因为什么?”孟淑梅问。
“是啊,到底咋回事,你们说说,要是能帮得上忙,咱大伙一块想办法。”王玉芝说。
其他人纷纷附和。
马彩云好似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只知道闷头哭。刚刚警察在的时候,她和高达明都能还维持理智,但这会儿,她啥都不想干,啥都不想管,就只剩下眼泪自有主张地往下流。
几人都不说话,只剩下外人跟着着急。
高家英脸上的火辣辣的疼痛暂时被冷水压了下去,她灌下去一杯王向梅递过来的温水后,有些艰难地开口:“警察说我被举报了,说我投机倒把。”
“那你投机倒把了没呀?”蔡小花问。
“我没有!肯定是有人举报的我。”高家英冤枉得很,她只是帮着刘世燕找找能买东西的人,这根本不算投机倒把,到底是谁举报的她,刘世燕和薛铁军他们如何了?
“没有就好,被人举报,你去跟警察说清楚就是了。”王向梅说道。她家里不富裕,高家英找买主也不会考虑她,自然就相信了高家英的话。
孟淑梅却是不以为然,就冲着高家英上蹿下跳那劲儿,警察来家里就不冤枉。她是着实被高家英脸上的巴掌印惊到了。
从前以为,高达明这人是猪鼻子插大葱,能装相了些,可不跟媳妇孩子动手,也算是个优点,可没想到,不动手是不动手,一动手就来了个狠的,把一个二十来岁大姑娘的脸打成这样,还真不是一般的爹能干出来的事儿。
瞧着高家英还能喊冤,孟淑梅就转到马彩云那里去了,她瞧着更严重些。
上次警察来家,马彩云高昂起来的头就耷拉了下来,好久都没精神气儿,这次更严重了,整个人都透露出一种快要死了的感觉。
即便是她身上有好多自己看不上的点,在家里头总是说马彩云的坏话,但到底是相处了十几二十年的邻居,一块看热闹,说人闲话的好搭子,孟淑梅瞧着她这样,心里头也挺难受的。
高家实际的当家人是马彩云,高达明就是假把式。家里家外的事儿,都是她自己操持,既要上班,又要管家,既当爹,又当妈。
孟淑梅从暖壶倒了杯热水,热水也没多热,温乎乎的不烫手正好喝,递给马彩云,她不接,孟淑梅就强行塞进她手里。
“警察答应不把英子带走,就说明她的事儿没那么严重,去说清楚就是了,大不了咱承认错误,保证以后不再犯了,该罚的就受着。警察也是街坊,都是认识的,不会真就忍心让英子怎么着的。这还没怎么着呢,你们当父母的就成这样了哪行啊?这会儿也不是教育孩子的时候,得想办法帮着孩子把这次的难关过去了才行。要打要骂都是之后的事了,咱是当父母的,得给孩子撑住。”
大概是孟淑梅的话起了点作用,马彩云捧着杯子,喝了一口,好似是缓过点生气儿来。从小,她就不大能管得住孩子,随着高家英的长大,越来越有力不从心之感。上次高家英出了那事之后,她本来以为,高家英会吸取教训,怎么都没想到,竟然重蹈覆辙。
这得多蠢啊!
马彩云闭了闭眼睛,无力开口:“你们都走吧。”
孟淑梅没料到劝了半天就等来这句话,跟蔡小花、王玉芝等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说:“咱都走吧,让他们娘几个好好歇会儿。”
下午,高家英独自一人去了派出所,当晚,没能回来。
高达明上午就离了家,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没有回来。马彩云一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饭不吃,水也不喝。高家燕缓了半天,缓了过来,生火造饭。邻居们瞧着怪可怜的,纷纷给送了饭菜过来。
颜春光晚上回来才听说这事,心下一沉,高家英找的买主都是她认识的,举报她的,也只可能是这些人,到底是多么仇恨她啊?不买就是了,何必要举报,损人不利己。
但很快,她就不这么想了,只想说高家英自作自受,纯属活该。
因为,警察也来了颜家。
这位警察同志姓张,二十三四岁的年纪,大家都叫他小张公安。因着颜春光也会义务帮着派出所写写条幅、宣传标语之类的,所以两人也算是熟人。
小张公安上门的时候,态度也比较好,不是说审问,而说的是上门了解点情况。
孟淑梅起初有些慌张,但见小张公安这么客气,也就稳当了,热情地倒水、拿水果。
“您问,我积极配合派出所的工作。”颜春光坐正了,以端正的态度对待公安的询问。
小张公安拿出纸笔来,问:“据高家英的检举揭发,说你曾经于11月份,从她那里购买了一件将校呢大衣还有一件军大衣,有没有这回事?”
“没有”,颜春光斩钉截铁。
没有证据、证人,但凭着高家英空口白牙,只要颜春光不承认,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不管小张公安信还是不信,反正他如实将颜春光的话记录下来。又问了几个关于高家英的问题后,他就告辞了。
将小张公安送走,孟淑梅就想找高家人去算账,但想着她家人现在的状况,又住了脚步,咒骂道:“这个害人精,亏我还可怜她,真不是个东西,就该送去清河农场接受改造!”
高家英会供出这些买了她东西的人,只能说明她的愚蠢。卖东西是投机倒把,但买东西也就是被批评教育几句,不会造成实质性的伤害。颜春光咬死了不承认,也不过是不想在自己白璧无瑕的政治背景上添了墨点罢了。
高家英能供出颜春光,肯定也能供出其他人,这些人不是她的朋友,就是街坊、同学,她一下子就把这些人都给得罪光了。
损人不利己这句话,也适用于她。
高家英是三天之后回来的。她在派出所,把刘世燕和薛铁军、瘤子等,能咬的都咬出来了。
派出所确定了她只是从中帮忙,并没有获取任何利益,只是批评教育,让她写了悔过书,签字画押就放她出来了。
而刘世燕把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而薛铁军也说这事都是自己干的,跟刘世燕没关系。瘤子等薛铁军的手下纷纷做证,说薛铁军是无辜的,根本不知道这事儿,薛铁军跟高家英同一天被放了出来。
薛铁军到处找关系,想要把刘世燕救出来,可惜他就是个顽主,在小混混那里有面子,但官面上的人,他还真够不太着,最后实在没办法,去找了刘世燕的好朋友,褚卫红。
褚卫红警告过刘世燕,不要和薛志军好,对他这样的人充满了偏见,十分看不上。因着刘世燕不听劝告,被薛志军迷住了,褚卫红跟刘世燕基本上算是闹掰了。
不过,听说刘世燕出事了,还是暂时放下隔阂,到处帮着找关系。
有人愿意帮忙,刘世燕的事情很快就解决了。
虽然多次售卖,而且获利在百元以上,但她售卖的是自己家的物品,给她定了个情节轻微的罪行,判处她在公开场合做检讨,并将倒卖商品所得的钱财,还有倒卖的商品全部没收。
被定义了这样的罪行,档案上有了污点,刘世燕几年之内都不能去当兵或者去什么好单位了。
可怪异的事儿,经此一事,薛铁军和刘世燕的感情没有变得更加牢固,反而冷淡了许多。
本来,刘世燕卖自家东西,帮着薛铁军赔偿医药费,就是一厢情愿。薛铁军压根就不同意,他的自尊心根本就不允许让一个女人来替自己做这些事情,结果,她和瘤子沆瀣一气,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利用自家来卖东西。换作其他的男人,也许会感动,但薛铁军不是一般的男人,他宁可卖了房子,也不会用一个女人的钱。
还有,为了救刘世燕出来,他满世界碰壁,不得不去找了刘世燕的朋友,这让他十分挫败,明白人人喊的“薛哥”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强大。
他愿意顶替刘世燕的罪名,替她去劳改,只是因为她的初衷是帮助自己,出于义气罢了,人都平安无事了,薛铁军对她的种种不满累积起来,让他不想再跟刘世燕继续下去了。
而刘世燕在派出所这几天,心情跌宕起伏,种种情绪交织体验,等知道能出去的时候,她喜极而泣。同时,也感动于薛铁军愿意帮她顶罪。本来以为,经过这次的患难与共,能让薛铁军对她死心塌地,却没想到,等到的却是疏离。
薛铁军没跟刘世燕提出分手,但面对她时,没有笑容,话也很少。他想让刘世燕自己离开。
这些事儿,高家英自然是不知道的。她已经在家里躺了三天了。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没人来接她。她不想回家,环顾四处,心里茫然,天大地大,除了家里,没有她的容身之地,最后,她只能回了家。
意外的是,父母都没再打她骂她,可更让她难受的是,他们无视了她。不跟她说话,做好饭也不叫她吃饭,甚至目光都不和她对视,就当她不存在一样。家里头唯一还肯理她的是高家燕。
但碍于父母,高家燕也不敢明目张胆搭理她,只敢悄悄跟她说话,给她留点剩饭。
等躺到第四天的时候,高家英终于躺不下去了,她从床上爬起来,在镜子里头照照自己苍白的脸,鸡窝一般的头发,做了个决定。
高家英离家出走的事儿,是过了两天之后,才被高家人发现的。
他们回家之后,自然发现了高家英不在,但只以为她出去了,又因着还在生她的气,就没管她,直到马彩云发现家里藏在大衣柜衣服底下的五十二块钱不见了,这些钱藏得隐秘,除了家里人没人知道,再找找,发现家里头这个月剩余的粮票也不见了。
马彩云首先怀疑的是高家燕,但高家燕咬死了不是她,再联想到高家英的忽然失踪,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马彩云这才开始着急起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大姑娘,离家出走,会发生多么可怕的事情?越想越叫人担心。
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把院子里的人全都叫了起来,问有没有见过高家英。白天大多数人都上班,不上班的也基本上都在屋里待着取暖,真没注意到高家的动静,但都表示要跟着一块去找。
有人去派出所报案,有人组织人手撒开了满世界寻找。
幸好,有人说看见过高家英,说她坐上了奔往火车站的公交车。
没有介绍信,买不来火车票,想去外地也去不了,马彩云却说,高家英管着胶印厂的章子,没准就给自己开过介绍信。
那就是有可能奔着外地去了,去了哪里呢?
高家在外地没有其他的亲戚,高家英如果去了外地,只可能去一个地方,就是她大哥,高家刚那里。
她大哥是第一批大规模下乡的知青,那会他们一个班的同学都被归了包堆去了东北。高家刚被分配到了北大荒农垦的863农场。他原本是学校的团支书,到了农场后,也很快被提拔为领导。那边虽然天气寒冷,每天干农活也很累,但吃食丰富,官当得也是如鱼得水,还在当地结了婚,完全没有一点想要回首都的意思。
每次给家里来信,都说的是那边一望无际的肥沃土地,那里喜人的收成,那里人们革命乐观主义的精神风貌,他在那里得到的政治抱负,每每都让高家英羡慕不已。
有人带着高家英的照片去火车站售票处打听,巧的是,售票员对高家英有印象,明确表示这个姑娘来过,还买了一张开往东北的火车票。
知道了高家英的下落,大家伙也就不着急了,由着高家人自己决定该怎么做。
高家人啥都没做,没去追高家英,更没有往北大荒农场挂电话。马彩云心力交瘁,病倒了,去医院检查,说是心脏出了问题,必须得静养。
高家燕倒是担心她姐,她本来就是个没主意的,年纪又小,家长根本不听她的,干着急也没用,但好歹还知道翻找出她哥的来信,照着上面的地址,写了封信,询问她姐是不是真的去了他那边。
不久之后,高家刚给家里来了信儿,告知高家英来了,而且准备在那边待一段时间。
马彩云把信看了又看,最后叹息一声。
高家又少了一个人,变成了三口,家里的气氛也奇奇怪怪,高达明和马彩云整天一句话都不说,没有吵架,但内心里都在怨怪对方。高家燕活得战战兢兢,也不爱回家。
有一天,颜春光下班的时候看见她和几个看起来不三不四的男的走在一起,梳着歪辫,手里拿着糖葫芦在吃,一边吃一边跟那几个男的说笑,由着其中一个长头发男的将手搭在她肩膀上。
回来后,颜春光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和孟淑梅说了,“要不跟她妈说一声?那孩子才14,这样下去,我怕她要成顽主们嘴巴里头的圈子了。”
他们管比较轻浮的女子叫作“圈子”,说的砸圈子,就和旧社会的嫖chang差不多,但不一定收钱,可能互相看着顺眼了,就能“上一杆”。
他们这一片,也有这样的女子,但一般都是出身不好,或者爹妈不在身边,没人管着的。这种姑娘,名声臭了,但凡好事都落不到他们头上,但凡有点坏事儿,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们,平白比普通人多了许多坎坷。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不忍心她真成了那样。
孟淑梅叹口气,说:“成,我跟马彩云说说,回头也跟那孩子聊聊。”
12月29号,腊月初六,星期六,是国棉一厂举办年终全体职工大会的日子。
中午,肖珊娜广播完毕,就播放起了激昂的音乐。除了坚守在车间的职工外,工人们都无心工作,聊天说笑着,等待着大会的开始。
宣传处还有工会以及共青团委这三个部门的职工早早就到了大礼堂,在进行最后的确认工作。
颜春光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大会,不免心中激动,还有些紧张。她的座位被安排到前排靠边的席位,随时可以进出。
隔了几个位置的梁先进担任着领掌的职责,彭爱青站在舞台一侧,负责盯着台下观众,维护秩序,王明月则站在舞台侧面,应对台上的突发事件。肖珊娜和马越担任主持。
下午一点钟,陆陆续续就有职工们入席,哪个车间或者部门坐在哪里,预计多少人过来参加都是提前定好的,职工们也是多次参加大会的,都有经验,人虽然多,但并不乱。
下午一点半,大会正式开始。
先是由党委书记兼革委会主任傅明生同志上台致辞。他有着浓重的陕北口音,人长得质朴,要是走在大街上,不会以为他是二千人国营大厂的一把手,只会以为是从黄土高原走出来的老农民。
他简朴、随和、亲切,在职工心目中,就是位大家长,人人都信服他。
他用精确的数字告诉大家,一年来,国棉一厂生产了多少布匹,不光完成了党和国家交给我们的生产任务,而且超额完成,有效支援国家建设。
台下响起阵阵掌声。
掌声将傅明生书记欢送下来后,细纱车间的十三位女工上台,为大家表演女声合唱《咱们工人有力量》,铿锵有力、感情丰沛饱满,台底下,很多名职工也跟随着小声地唱。
下面是颁奖环节。
先后颁发了“年度先进工作者”“先进党员”“学□□作品积极分子奖”等几个大奖,中间穿插着节目表演。
彭爱青捧着“学□□作品积极分子奖”的奖状,戴着大红花,端着印有“奖”字的白底搪瓷缸子,满脸红光走下台,将奖状和奖品给颜春光帮拿着。
颜春光两手捧着奖状,将搪瓷缸子端正放在腿上。
接下来就轮到职工代表们作报告了。
代表“先进工作者”登台作报告的是颜春光的熟人,跟她打过乒乓球,成为对手的唐帼英,她曾经获得过市里组织的技能大赛一等奖,在改进接头法,提升效率方面也有独到之处,她独创的方法,可以使效率提升15%。她双颊带着酡红,站得倍儿直,落落大方,神采奕奕,大方分享着自己的经验。
颜春光揉搓着手指头,忽然觉得特别痒,特别想拿起画笔,以这位女职工为原型,画上一幅画。一定可以体现新时代女性工人的精神风貌,可以激人奋进,为女同志们做出榜样!
大会散场之前,肖珊娜在舞台上热情洋溢地宣布,散场后,每人可以排队领取5斤富强粉和2斤猪肉,作为国棉一厂给大家的新年福利。
人群里立刻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鼓掌声。
颜春光等人做好善后工作,已经是下午5点多了。
领取福利的工人们还在排着长队。
颜春光和彭爱青回到办公室里,几人的福利已经提前放在桌子上了。
面粉用牛皮纸袋子装着,又用绳埝儿系得紧紧的,猪肉也用牛皮纸包了,提着就能走。
这是提前称好的,后勤的同志去了粮站和食品公司,跟那边的职工们一块称重包装的。
国棉一厂和这些单位都是友好合作单位,他们有吃的,国棉一厂有穿的,在不违反国家相关规定的情况下,可以达成物物交换。
晚上还有联欢会,处长、梁先进和肖珊娜大概都去吃饭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王蔓菁,却瞧见她在收拾背包,像是要走的样子,颜春光从抽屉里拿出饭盒,问:“你不去吃饭,干嘛去?”
王蔓菁有些着急的样子,说:“我明天要跟我大嫂到沪市玩,得回去收拾东西,半夜坐火车走。”
颜春光忙问:“你跟处长说了吗?”
王蔓菁将面粉和猪肉往颜春光桌子一放,说:“说了,说了,也请假了,下周三再见!”说着,慌慌张张抓起钥匙就走了。
明天是周日,只需要再请后天一天假,就可以和元旦的1天假期连上了。
颜春光将面粉袋子重新放回王蔓菁的桌子上,将那块猪肉递给彭爱青,笑着说:“恭喜你得奖。”
彭爱青连忙推辞,“王蔓菁给你的,我不能要。”
颜春光:“拿着吧,猪肉搁不住,在办公室放着,两天就得坏喽。”
彭爱青犹豫了下,笑着收下了,“谢了。”
晚上的联欢会在食堂举行。工会出钱,买了些橘子、糖果还有瓜子花生,每人分上一些。食堂都是厚重的大圆桌,将桌子往四周一推,中间空出大片空地,可以在中间表演节目,也可以一块跳起欢快的达体舞。
达体舞原本是彝族舞蹈,动作简单、节奏感强,跳舞的人围成一圈,象征着各民族大团结,产生极为快乐的气氛。
颜春光只是听彭爱青描述过跳达体舞的情形,还没有见识过,极为向往。
厂领导过来致了贺辞就走了,让职工们尽情玩,尽情欢笑。
节目表演是自愿原则,职工里头藏龙卧虎,有才艺的还真不少。
有唱主席诗词的,有唱样板戏的,有打快板、唱京东大鼓的,还有变戏法的,还有拉手风琴的,跳独舞的,让颜春光大开眼界,看到了车间以外的不同风貌。
尤其是唐帼英,她会吹笛子!一首《扬鞭催马运粮忙》吹得满场飞,颜春光的巴掌都拍红了!
心里头涌动着莫名的情绪,让她的右手又是蠢蠢欲动,在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幅画面,她决定,今天晚上回去,就把这幅画的初稿完成!
唐铮在国棉一厂大门口接到了他双颊绯红,两眼如星,鼻头带着汗珠,还略微有些喘的女朋友。
“干什么了,累成这样?”唐铮打开副驾驶的门,让颜春光坐进去,而后掏出手绢,帮她擦了下鼻尖。
颜春光嘴角不自觉上扬,说:“跟大家一块跳达体舞来着。”
一开始不大会跳,但很快就跟上了节奏。那种感觉很奇妙,是一种忘我的,纯然的快乐,整齐的踏步声,有节奏的喊号声,你好像跟其他人融在一块,所有感官都被调动起来,尽情地释放着,脑子一片空白,似乎所有的烦恼、苦闷都随着汗水一起蒸发掉了。
她跟唐铮形容着这种感觉,手舞足蹈的。
唐铮感受着他的情绪,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一路上,颜春光的嘴巴几乎没停,跟唐铮说今天的总结大会,说先进代表唐帼英。
“你跟唐帼英一个姓氏,你们姓唐的人都这么优秀吗?”
这毫不做作的夸奖,听得唐铮嘴角收拢不住,就这样一直笑着,将颜春光送回家。
只将颜春光送到后罩院门前,将她一缕粘在围巾上的头发掖到耳朵后面,笑着说:“你的画画好,我想第一个看,可以吗?”
在车上,颜春光说了要给唐帼英画画的事儿,连怎么画,用些什么颜色,表达怎么样的主题都详细说了。
颜春光答应着:“元旦之前,我肯定画好。”
唐铮:“等会儿早点睡,别熬夜,画画不急。”
孟淑梅和颜国柱照例是不等闺女回来不睡觉。不过,自从有了唐铮,两人就在家里安心坐着,不用去路口等着了。
“我恍惚听见小铮的声音了,他怎么没进来?”孟淑梅问。
“说是太晚了,怕再折腾你们。”
“这孩子,就是想得周到!”孟淑梅把唐铮夸了又夸,将富强粉和猪肉接过来,又夸了国棉一厂,又问了几句今天开大会的情况,就回屋睡觉去了。
颜春光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回到了自己屋里,就着灯光拿起铅笔,开始在纸上勾勒线条。
她记得唐铮刚刚的叮嘱,可是今天晚上实在太亢奋,这会儿心脏还在“砰砰”乱跳,胳膊和腿上的肌肉仿佛也还在跳动着,让她一点睡意都没有。
下笔如飞,随着“沙沙”声响,一幅在脑子中早已构思好的图画缓缓呈现在纸上。
前景之中,一位梳着小辫子的纺织女工占据着主要位置,她飒爽英姿,身穿工服戴着工帽,左肩上扛着一摞各种颜色的纱锭,右手拿着一把用来接线的小铜钩。姿态豪迈、大方,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芒,嘴巴微张着,露出洁白的牙齿,既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唱歌。
背景里,不同的工种的劳动女性形象依次展现,有驾驶员,有售货员,有矿工、飞行员还有背着医药箱的医生。他们的表情跟纺织女工一样,带着微笑,眼中璀璨,充满信念和力量。
而后,用绿色的田野和向阳而生的扫帚梅作为背景色。绿色,代表着希望,扫帚眉这种花自由生长在路边、田野,撒下种子就能生长,能抗寒,一直到10月末,还能开花,而后掉落种子,来年继续开花,周而复始,生命力极为顽强,象征着劳动妇女们源源不断的力量。
画完初稿,她上床睡觉。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唐帼英和其他女同志们的形象在脑中不断交织。她索性又爬起来,把自己的水彩、画笔、画纸都找出来,开始调颜料,画画。
清晨,对面房间之人起床、洗漱、喂鸡、做早饭的声音都没把颜春光吵醒。
孟淑梅和颜国柱也没叫醒她,今天是周日,这一阵子闺女筹备年终大会累坏了,多睡会儿懒觉也是应该的,只是,两人都盯着钟表呢,上午唐铮肯定要过来接闺女出去,得在他之前醒来,被他撞见懒被窝就不好了,对人家不尊重。
作者有话说:
高家英的戏份暂时告一段落
第48章 谈谈恋爱,滑滑冰 唐铮过来的
唐铮过来的时候, 颜春光已经洗漱好,并且吃完早饭了,只是眼睛略有点肿, 打着小哈欠,却神情亢奋。
在孟淑梅“开车小心”的叮嘱下出了门, 两人今天要去什刹海,唐铮找了一片冻得瓷实的冰面, 他要在那里教颜春光滑冰。
“昨晚熬夜了?”唐铮问。
颜春光摸摸自己的脸, 有些不好意思,“被你看出来了?我昨天太兴奋了,实在睡不着,就爬起来, 把画画好了。”
唐铮听颜春光说过, 她属于“画匠”那一类的, 画画没什么灵气, 就是横平竖直、板正、手快, 也见过颜春光的画,不过他对于画画, 着实不大擅长, 印象之中, 一幅画要画好久好久, 可颜春光一宿的时间, 就把她叙述中,十分复杂,出现了好些个女性角色的画给画好了,这称得上是神速了。
车子行驶在路口,唐铮停下车来, 等着几个孩子过去。颜春光打开包,从里面拿出卷成一卷的画纸来,递给唐铮:“你说你要第一个看,我带过来了。”
唐铮徐徐展开,映入眼帘的就是女同志们在民生、国防、医疗、农业等多个领域积极建设国家、贡献力量的火热场景。
他不懂画,但也能感受到那旺盛的生命力,昂扬的斗志,坚信社会主义一定能够成功的强大自信,他们眼中有光,心中有信念,肩上有担当,手上有力量,脚下踏着坚实的脚步,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贡献着强大的力量。
唐铮说着自己的观感后,又说:“我看了这幅画后,只觉激人奋进,豪情顿生。我看了是如此,普通老百姓大概也是同样的感受,你这幅画,很棒!”
他这样肯定着,又说:“这样水平的画,应该发表到《新华画报》上去,让更多人看到!”
《新华画报》上发表?颜春光从没想过,只想着等比例放大到厂区的白板上。新华画报那都是名家才能上的,她行吗?
唐铮笑:“不试试怎么知道?你把画给我,我替你投递到《新华画报》杂志社去。”
他说得对,试试就试试,不尝试,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
《新华画报》是少数几个从未曾停刊的刊物之一,也是颜春光一直阅读的杂志,以摄影作品为主,也有少量的画作,每期都能发行130多万册,可见受众之广,影响力之深重。
要是自己的画能登上这样的杂志,颜春光想,该是自己一辈子都值得吹嘘的事儿。
“好,交给你了!”颜春光从包里找出一根黄皮筋,将画捆好。
唐铮接过来,妥善放在后座上。
这个时间点,什刹海冰面上有很多小孩子在玩,有打冰出溜的,抽陀螺的,滑冰车的,还有把石子当球,在冰面上追逐的。
唐铮将车停在距离冰面几步的位置,找出一双冰鞋来,说:“38码的,你试试看。”
那是一双全新的黑龙牌女士冰鞋,是国内最有名的冰鞋品牌,鞋面全用软帮皮质制作,两侧加了些火红的颜色,下面的刀刃闪闪地发出银光,这样一双鞋,要是出现在溜冰场的冰面上,不知道会吸引多少双羡慕的眼睛。
这种鞋算是奢侈品,连票都不用,最少得五十块钱。
“怎么给我新买了一双?我还以为你借别人旧的,我一年也穿不了几次,太浪费了。”
想一想,两人认识才多长时间啊,唐铮都给她花了多少钱了?这样下去,唐铮早晚得成穷光蛋!
“我不想让你穿别人穿过的。”唐铮说:“一年穿几次,穿上个十几二十年,核算下来,一年也没用多少钱。”
“就你会狡辩,十几二十年,我都三四十岁了,还能到冰场上滑冰不成。”颜春光被他逗笑了,话题一下子就跑偏了。
“那到时候可以给我们的女儿穿,我们两个来教她滑冰。”
女儿……颜春光脸一下子就红了,声音也低了下来,“你想得倒是长远。”
唐铮说得十分坦然,“嗯,我连咱们孩子叫什么名字都想好了。”
颜春光可不敢问他想好的名字是什么,连忙转移话题,“我刚发了这个月的工资,我把工资给你。”
唐铮将冰鞋的鞋带解开,准备帮着颜春光把鞋穿上,闻言抬头看着她笑,“你怕我没钱花?”
颜春光点头,“你虽然工资高,可也架不住这样花,你总得跟朋友们交往的。”
颜春光和唐铮三次见面都是在老莫餐厅,跟不同的人吃饭,有私人交情,也有工作上的关系,按照唐铮的性格来说,基本上都是他请客,这也是一大笔花销。
他把钱都花到自己身上了,自然就没有钱进行这种交际了。
“放心,我有钱,很多钱,不用担心我成穷光蛋。”
唐铮这样说了,瞧着颜春光还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索性说:“去年,国家预测到美元会和黄金脱钩,外贸部组建小组,用外汇兑换黄金,给国家赚回几十亿的美元。我是小组中的一员,搭乘东风,也赚了些钱,所以,不用担心我,工资你自己留着花。”
颜春光哪里懂得经济问题,似懂非懂的,自动理解为唐铮赚了美国人的钱,他不缺钱。
“没有违反国家政策和规定吧?”颜春光忙问。
唐铮摇摇头,笑着说:“都是报备了的。”
颜春光放心:“那就好。”
因着这会儿的主要任务是教学,唐铮没有换滑冰鞋,他拉着颜春光的双手,走到了一处人比较少的冰面。
这块冰面紧贴着路面,水浅,冻得很瓷实,冰面上有些冰车和冰锥滑过的痕迹。
颜春光上到冰面上,虽然无法掌控自己的脚,身体左摇右晃的,好似随时要跌倒,但手肘戴了护肘,膝盖上戴了护膝,手上戴了戴着护腕的半指手套,这些给了她很大的安全感,再说,还有唐铮紧紧握住她的双手,帮她保持着平衡,她一点都不害怕。
刚刚做过热身运动,身体的每个细胞都被调动起来,叫嚣着,想要好好运动一番。
“你运动细胞很发达,身体的平衡能力也比较好。”唐铮评价道。
颜春光运动细胞确实算发达的,不然乒乓球也不会打得那么好,体力也不错,在墙面上作画,是十分耗费体力的。
唐铮开始教她。
“……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弯曲,让重心降低,身体微微弯曲。目视前方,不要老是低头看脚,双臂自然张开,像是鸟儿展翅飞翔那样,可以帮助身体保持平衡。”
这是站姿。
唐铮慢慢松开双手,在一旁老鹰看护小鹰一般,张开双臂,看着颜春光严格按照自己教的,虽然双脚前后滑动,身体微微颤抖,但保持住了平衡,独自站立在了冰面上。
“很好,你学得很快。”唐铮赞赏地说。
颜春光被鼓励得眉开眼笑,催促着:“我能开始滑了吗?”
“还不能,你还要学会摔倒。”
唐铮说着,给她演示摔倒的技巧,说:“感觉自己要控制不住身体,要摔倒的时候,要让自己尽可能地接近地面。”
这个颜春光很容易理解,从一米高的位置掉下来跟二十厘米的位置掉下来所受的伤完全不一样。
唐铮指指自己的手腕,说:“人倒下去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手腕支撑,会让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手腕上,十分容易让手腕骨折,所以,这是不对的。你要顺着倒下去的力量,顺势向前或者向侧边倒,用你身上防护最严密的地方着地,比如膝盖、手肘,或者……臀部。”
唐铮说到臀部的时候略微迟疑了下,控制着眼睛没往那个部位看,轻咳一声掩饰不自然,继续说:“着地之后,身体顺势滚动,就可以分散冲击力。”
唐铮做动作,倒在冰面上,做着演示。颜春光认真看着,仔细记在脑子里头。
接着,唐铮又教了怎么摔倒后站起来,又让她练习“v”字形站姿,而后开始学习企鹅步,也就是在冰面上行走,在冰面上交替着转换左右脚的重心,感受着这种变化,等速度由慢到快,就可以在冰上滑行了。
又教了叉车的技巧,T字刹车步,就是将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的正前方。然后慢慢将之前那只脚横过来,用冰鞋的内刃轻轻刮擦冰面,形成一个“T”字。
说起来简单,但也是有技巧的,比如要轻序渐进,不能急停急刹,身体重心要保持在后面那只脚上等等。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都沉浸其中,等颜春光成功滑出来1米左右,两人相视大笑,都觉得十分有成就感。
这会儿,两人才注意到周边聚集了好多围观的人。
有站立在河边沿的,有在冰面上的,还有几个小孩子按照唐铮的讲解小心地练习。
围观人群中,有个胆大的姑娘高声喊着:“你们两个长得真好看,真般配!”
颜春光循声看过去,看见一个穿着棉大衣,戴着红围巾,浓眉大眼的姑娘,此情此景,颜春光竟然一点害羞的感觉都没有,她扬着笑容,也高声喊道:“多谢你的夸奖,你也好看!”
人群立刻哄笑起来,便又有跟过的人下到冰面,不管穿没穿冰鞋,都在学习着滑冰的姿势。
不多一会儿,那个胆大的姑娘已经换了溜冰鞋上了冰,她穿的是自制的溜冰鞋,冰刀重新磨过,闪闪发亮,她在冰面上行走得很慢,一摇一晃的,愣是没倒。
她距离颜春光不远的地方停下,瞧着颜春光和唐铮看过来,挥挥手说:“你们不用管我,我就过来蹭蹭课。我觉得你对象讲得特别好,特别细致。”
胆大姑娘说话的时候,全程都只看着颜春光,即便是夸赞唐铮,也像是在夸赞颜春光。
颜春光对这姑娘很有好感,笑着跟她点点头。
唐铮让颜春光先练习基础的步子,他在一旁跟着,眼看着颜春光悠悠晃晃,就要摔倒,他连忙要去扶,但还是狠狠心,停住脚步,由着颜春光身体下压,膝盖着地,往侧面一滚,倒在冰面上,得意地朝着他笑。
“我摔得对不对?”
“对!”唐铮朝她比了大拇指,迅速将她搀扶起来,上下打量着问:“疼不疼?”
“不疼,我皮实着呢!”颜春光挨摔了,眉毛眼睛却皆是笑意。
唐铮将她身上沾着的枯叶摘下去,说:“好了,你已经学会摔跤,可以放心地练习了。”
唐铮换上了冰鞋,就伴在颜春光身边,随着她的速度,或快或慢。
不多一会儿,颜春光露在外面的脸蛋冻得通红,围巾、帽子上呼出的哈气结成了冰,但欢快的笑声却结成了一串,不停地在两人身后飘洒着。
在昨天晚上感受到达体舞的魅力后,今日又沉浸在滑冰的快乐之中。滑冰的快乐和达体舞的快乐有所区别,但都是自由的,纯然的,最原始的快乐。
之后,又学会了葫芦步,还有转弯的方法。
颜春光终于有时间抬腕看表的时候,惊觉已经是下午2点多了。
“呀,你饿了吧?”颜春光将帽子往上掀了掀,露出里面滚热,外面却结了冰的额头擦了擦。
两人本打算去下馆子的,但这会儿,除了少数几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民馆子,基本上都歇业了。
颜春光很是歉意,她玩得太高兴了,以至于忘了时间。
“有点”,唐铮诚实回答。
“你应该提醒我的。”颜春光也是这会儿才感觉到自己肚子在咕咕叫。
“偶然饿上一会儿也不是大事。”唐铮笑着,扶着她到了自己的车子里,先帮她将冰鞋、护肘、护膝揭下来,才自己换鞋。
“回我家去,我给你做饭吃。”颜春光提议。
唐铮想了想说:“去我家吧,家里肉和菜都有。”
回到部队家属院,颜春光先去洗了脸,又在略有些刺痛的脸上擦了厚厚一层雪花膏。因着等会儿要洗菜切菜,就没涂凡士林。
这倒不是颜春光臭美,而是北方冬天的风又冷又硬,她脸上、又带着湿意,要是不及时防护,就要皴脸的,严重的话,还会干裂,不光难看,也又痒又疼。
颜春光从卫生间出来,唐铮正在整理厨房的菜肉,看着跟上回似的,颇为齐全,颜春光狐疑看着唐铮,怀疑他早就打算带自己回家来吃。
她叫唐铮也去洗洗手、脸,自己接手,问:“你想吃什么?”
唐铮想了想,说:“都成,你瞧着那些菜,随便发挥。”
得弄点快熟的,好消化。颜春光四下看看,准备做疙瘩汤。
肉已经化冻了,颜春光切下来一小块,准备做肉末疙瘩汤,搭配上些白菜,再甩上个鸡蛋,出锅的时候撒点葱花,唏哩呼噜一碗下肚,既饱腹、暖胃又好吃。
颜春光把肉先切成片再切成丁,刀工娴熟,切出来的肉丁跟她的画一样,方方正正,大小均匀。
唐铮擦着脸从卫生间出来瞧着,不由得又是赞叹,这大概就是天赋。
“我想做疙瘩汤,你爱吃不?”颜春光问。
“爱吃,你做什么我都爱吃。”唐铮回答着。
颜春光瞧着他脸颊也有些泛红,忙说:“你赶紧擦上雪花膏。”
唐铮的脸又白又干净,本来就有擦雪花膏的习惯,不然,也不会在北方凛冽的寒风中保持着这样的容貌,他只是急着出来看颜春光。
等唐铮擦完雪花膏,又把头发梳得干净整齐,重新回到厨房,颜春光已经开始下面疙瘩了。
她做的是湿面疙瘩,就是用水把面和稀,用筷子挑着面糊,滴入到开水中。
她左手端着盛着面糊糊的大碗,右手握着筷子,飞速往锅里头挑面糊,等面糊全都下锅,再将切得细细的白菜丝放入锅里,拿着勺子沿着锅底往一个方向搅动,使得受热均匀些,而后再把打碎的蛋液浇入滚开的锅中,最后撒上盐、撒上葱末,就可以出锅了。
再用小碟子夹上两碟孟淑梅同志腌的小咸菜,一顿色香味俱全,又简单的饭菜就出锅了。
“尝尝我的手艺!”在做疙瘩汤这方面,颜春光十分有自信,但凡她在家,往水里下疙瘩的活儿必然是她的。
她几乎能保证每个面疙瘩的大小都是均匀的,吃起来不会发黏,而且十分筋道。
唐铮欣赏了一会儿,才吃了一口,笑着给予肯定地答复:“好吃!”
大概是滑了一上午,消耗的体力太大,吃饱了后,颜春光就有点困了,因着下午两人说好了要去看电影,她就强打着精神,准备等这股子困意过去。
唐铮:“去房间里睡一会儿?家里客房的床单、枕巾和被罩都是新换的。”
颜春光脑子开始发木,也没想到他为什么要更换新的床品,床的诱惑力有点大,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瞧着她困得好似一下子就能睡过去的样子,唐铮笑着,朝她伸出了手。
两人牵过手了,今天又难免有多次肢体接触,颜春光已经没有那么害羞了,将手递到唐铮手里,借了他的力站起来,而后就被他牵着,送到了客房。
唐铮家里有四间卧室,一间书房,客卧也在朝阳的房间,里面家具、床品都齐全,跟所有的房间一样,十分干净、整洁。
“去吧,好好睡一觉。”唐铮温柔地说。
颜春光点点头,想到什么忙强调,“我要是睡不醒,你就敲门叫我,别误了去看电影的时间。”
唐铮答应一声,从外面把门关上了。
颜春光是被敲门声吵醒的,“春光,醒了吗?电影快开场了。”
颜春光脑子一懵,而后忽然从床上跳起来,慌慌张张:“马上就起来了。”
她赶紧把被子叠好,把枕巾、床单铺平,又在镜子前照照,瞧着头发没乱,这才深呼吸,拉开了门。
唐铮站在门外,不知道睡没睡觉,反正神采奕奕的。
“睡得好吗?”
颜春光点点头,说,“就是有点心慌,好像回到了上小学的时候,每次睡午觉起来都特别慌,有时候还会委屈,特别想哭。后来,好像上了小学四年级以后,就好了。”
“可能是怕迟到产生的焦虑。上了初中之后好了,说明这种焦虑没有了。”唐铮想了想,猜测道。
颜春光:“你这么说,还真有可能,我上小学那会,班主任特别严厉,学生有迟到的,就被叫到班级后面罚站,我那会觉得那是顶顶丢人的事儿。小学四年级之后闹革命也闹到了小学来,老师也不敢再往深里管学生了。”
聊着聊着,颜春光心情平复,脑子也彻底清醒。
他们准备去总参大院院里看电影,距离这边不算太远。唐铮没开车,而是骑了自行车载着颜春光。
到总参大院门口的时候,电影还有5分钟就开场,可以检票进场了。
他们今天看的电影叫《战洪图》,讲的是抗洪抢险的故事,还没在公共电影院上映。
两人正在排队检票,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唐大哥。”
颜春光转头去看,是个眼熟的小伙子,细想想,想起来了,是第一次去老莫,唐铮请客的主宾,林海鹏的弟弟,好像是叫林海军的,这位林海军就是被高家英当时的对象梁小军哄着,把自行车卖了的那位。
她记得这位跟唐铮的表妹方丹形影不离来着,转头去看,果然在他身边看见了方丹。据唐铮说,他家跟方丹这个表妹的关系有点远,方丹的父亲是唐铮母亲远房表弟,没出五服,但亲缘关系已经很淡的那种。
几个月不见,林海军好像长高了不少,方丹却还是原来的身高,两人差了一个头和一个肩膀,两人并行之时,看见林海军却很难注意到方丹。
但方丹这会儿踮着脚尖往这边看着,而后一脸狐疑、探究地打量着颜春光,目光可不如当初见面时的那般友好。
他们两个一路说着“抱歉”,从后面的队伍插进来。
唐铮朝他们点了下头,继续检票,拉着颜春光选了前排的位置,等林海军和方丹在他们旁边坐下后,才开口说:“正式给你们介绍下,这是我的女朋友颜春光。”
林海军嘴巴张得能吞下一个拳头,这会儿才注意到了颜春光是被唐铮一路拉着手进来的。电影院里这会而还亮着灯,只是十分嘈杂,但林海军声音仍然十分显眼:“你有女朋友了,我哥知道了吗?”
这话说的,颜春光都被逗笑了,唐铮也是笑了起来,说:“你哥是我好朋友,这么大的事儿我已经写信告诉他了。”
林海军咧开嘴巴笑了起来,“我哥这下该着急了,以前你们两个都是光棍,他能攀着你,这下你有了对象,他没有借口了,看他怎么跟我父母说!”
“光棍”这两个字着实刺耳。
唐铮:“你的禁足令解除了?”
林海军“嘎嘎”的笑声戛然而止,立时闭上嘴巴,小声哀求:“唐大哥我偷着跑出来的,你别跟我爸妈告状,我在家里快憋死了。”
林海军偷着卖了自行车,被父母得知,强势将自行车要回后,将林海军狠狠收拾了一顿,限制了自由,除了上下学,参加学校的活动外,别处哪儿都不允许他去。
此时,灯光熄了,一束光打在了荧幕上,电影开场了。
方丹没有坐到林海军旁边,而是坐到了颜春光身侧,心思也没有放在荧幕上,而是放在颜春光身上。
她看见了颜春光的身体往唐铮那边侧着,两人头对着头,几乎要挨在一起,时不时转头,交谈一句,看起来就是感情很好的样子,嘴唇紧紧抿住,心思完全没有办法放在荧幕上。
好不容易挨到电影结束,林海军怕被父母发现,火急火燎要回去。方丹却不想走,跟在唐铮和颜春光身旁,笑着说:“铮哥,你有对象的事儿我爸还不知道,要不,今晚上,你带着这位姐姐来我家,我爸妈和我姐不知道多盼着你去呢。”
唐铮:“我和春光还有别的安排,就不去了。”
方丹还要说话,林海军拉方丹:“铮哥还没带对象见过父母呢,先去你家算怎么回事?赶紧走吧,别当电灯泡了。”
“我姐姐……”话还没说完,却被林海军生拉硬拽走了。
颜春光想了想说:“你这位表妹对我好像很有敌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不这样,坐在我旁边,还帮我夹菜什么的,特别友好,这次见了,跟变了人似的。”
唐铮:“不是人变了,而是所处位置不一样了,之前你就是个不相干的外人,她乐意对你展现友好,而现在,你是我的对象。她有个姐姐,叫方红,我那位远房的舅舅、舅母一直希望我能成为他们家的女婿。”
唐铮的态度让颜春光心里头十分舒坦,两人到目前为止,相处之时都是坦诚、坦白,心里头想什么就说什么,没有造作也没有隐瞒。
“这,你妈和他爸血缘关系没出五服,你和她姐也沾着血缘关系呢,他们怎么想到要让你当女婿,不怕影响后代吗?”
唐铮摇摇头,说:“他们是觉得亲家关系,比隔了好几层的远亲关系要好用得多。”
唐铮这么说,颜春光就明白了。
唐铮:“以后,你会和我的朋友见面,会和亲戚见面,还有一些关系好或者一般的人,他们出于种种目的,也许会说些难听的话,你不用忍着,不用觉得他们是长辈就让着,也不用顾及我的面子,受了气就要反击回去!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知道了吗?”
“知道了!”颜春光往唐铮身边靠了靠。光天化日,大庭广众,她不好去牵唐铮的手,但亲昵之情溢于言表。
唐铮伸出手来,迅速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
12月31号,周一这天,是腊八节。
粮站有特殊供应,每人半斤江米,孟淑梅早早就把江米买了回来,唐铮也把他的供应买了回来,送到颜家。
孟淑梅凑了红枣、绿豆、红豆还有玉米、小米、芸豆、青红丝,凑成八样,提前一天就把各种米豆泡上,从下午3点就开始熬煮,就等着人齐开吃。
颜春光坚决拒绝唐铮开车去国棉一厂接她,觉得浪费人力,浪费油。所以她回到家时,唐铮已经在家里等着了。
告诉她:“你的画稿已经投稿到《新华画报》了,预计最多半个月,就能得到反馈。”
孟淑梅这会儿才知道颜春光画了画,并且投稿的事儿,在她看来,有资格往那么大的杂志投稿,就已经是大大的好事了,要是真能刊登,她得满世界炫耀去,她不能炫耀女婿,还不能炫耀闺女的成就吗?
自此之后,她倒是天天惦记着,天天盼着邮递员小段的到来。
吃完腊八粥,隔天就是元旦的一天假期。只可惜唐铮有公事,需得去和在燕市的外国人搞新春酒会和联欢。
颜春光这两天累坏了,在床上睡到半上午,才起来吃了早饭,收拾一番之后,准备去找好朋友郝梦圆玩儿。
她的另外一个好朋友邝诗洁在这样的节庆假日里,是没空和她见面的,基本上都在未来的婆婆家。自从邝诗洁谈了恋爱之后,两人见面的次数就越来越少,直到她自己谈恋爱了,才懂了邝诗洁,有一点空闲时间,都恨不能跟自己的恋人腻在一起,那种感觉牵肠挂肚、挠心挠肺,跟友情完全不一样。
她还没把有了对象的事情跟两位好朋友说,今儿就准备跟郝梦圆坦白。
节假日里,大概是顾客们都选择去了四大商场,所以东四人民商场这样的中型商场顾客并没有那么多,郝梦圆负责的橡胶制品柜台前站着几位,有的在挑选暖水袋,有的在看胶鞋底儿。
郝梦圆脸上带着微笑,对于顾客的问题有问必答,十分耐心,即便是客户拿着货品反复地看,看了这个又想看那个,她也丝毫没有露出不耐烦。
她的这位好朋友,偶像是张秉贵同志。
张秉贵同志是百货大楼糖果柜台的售货员,手掌就是秤,您想要几斤几两,他拿上一抓,上秤来秤,保准分毫不差,不光业务能力一流,服务态度也好。
百货大楼号称“新中国第一店”,不独属于燕市,而是属于全国人民的,是唯一一家享有全国采购权的零售企业,所以,也是全国货品种类最齐全,品种最多的商场,能同时容纳万名顾客,千名售货员,每天接待着来自全国各地的顾客,用川流不息,摩肩接踵来形容毫不为过,排队抢购是百货大楼的一景,为了防止顾客将柜台击碎,甚至在柜台前装上了栏杆。
可想而知,张秉贵同志每天要接待多少客人,这些客人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有着各种各样的需求,他数十年如一日热情、耐心地服务客人,成为服务行业的楷模、代表和标杆。
郝梦圆刚当上售货员那阵,有了空闲就去百货大楼糖果柜台偷师,还托人弄来了百货大楼内部根据张秉贵同志的经验和心得编写的《服务手册》,学习他的“一团火”精神,实践他“接一问二联系三”的工作方法,也就是接待第一个客人的时候,便问第二个客人需要什么,同时跟第三个客人打招呼,让每一位客人不被慢待。练习他的“一抓准”和“一口清”,即手头准,心算快的本事。
颜春光在旁边瞧着,觉得自己的好朋友越来越有张秉贵同志的意思了。犹记得她第一次站柜台时,浑身都在打哆嗦,脸憋得通红,跟客人说话结结巴巴,词不达意,大概过了半年,她才终于能够不紧张,大方应对顾客。
但到了今天,同时面对七八位客人,都可以各个兼顾,游刃有余,早已非吴下阿蒙。
好一会儿后,等柜台前只剩下一两名顾客时,郝梦圆才发现了颜春光。
颜春光朝她笑了笑,示意她先忙,等柜台前空了,才走上前来。
“你怎么来了?”郝梦圆有些惊喜,抬起手理了理掉落下来的发丝。
“过来看看你,我瞧着你越发得心应手了,顾客们对你的服务都很满意。”
郝梦圆咧开嘴巴笑,说:“还有进步的空间。”
两人聊了聊彼此的近况,得知郝梦圆最近生活和工作都不错,那个姓王的再也没敢出现在她面前,便放心了许多。
颜春光:“你哪天休班?我想请你下馆子去,让你见一个人。”
“见一个人,什么人?”郝梦圆疑惑地问,忽然就捂住嘴巴,“你,你有对象了?”
颜春光略带羞涩地点点头。
郝梦圆抽口气,“哎呀我的妈呀,你什么时候有的对象,这才几天啊?他叫啥,家住哪儿,在哪儿工作?”
颜春光仿佛在郝梦圆身上看到了二十年后的她,这副摸样,像足了胡同里的大娘、大婶们,既有对朋友的关心,又有着浓浓的好奇心。
“他叫唐铮,在燕市工艺美术局工作。”颜春光只说了这两句,就有顾客过来了。
郝梦圆只好回以一个抱歉的眼神,开始招待顾客。
接下来的顾客一个接一个,郝梦圆实在没有时间和颜春光闲聊了,只好抽空告诉她自己休班时间。
颜春光也没有让她分心,很快就离开了。
她和唐铮开始认识彼此的朋友了,她有两个好朋友,郝梦圆和邝诗洁。这两个朋友都知道彼此的存在,也见过面,曾经,颜春光也是想把郝梦圆和邝诗洁拉在一块,三个人一起玩的,可后来却现在,这都是自己在一厢情愿。两人表面上客客气气,也很谦让,但私下里的时候,两人都会跟自己说对方的坏话。
渐渐地,颜春光领悟出了他们微妙的心态,感觉自己有点像旧社会左妻右妾的大老爷,也就不强行把两人凑在一块了,跟一方在一起的时候,几乎不提及另外一个。
唐铮交友广泛,大院里的,工作上的,但称得上“好”的,也就在远方部队的林海鹏一个,其他,远达不到专门介绍女朋友给他们认识的程度。他的方式就是,没事多带着颜春光在自己的地盘上多走走,该知道的,自然也就都知道了。
今年的春节是1月22号,元旦过后,还有二十来天就是春节了。
对于传统春节,国家没有规定必须放假,不过国棉一厂给每人放两天假,采用调班的方式,每个部门必须有人值班。
作为处长,刘建成同志自然是要在春节那两天坚守岗位的,还有广播员肖珊娜,她不好在这样的节日里找马越替班,就只能自己上。宣传处有他们两位坚守就够了,其他人在除夕和春节两天都可以休息。
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的人们,也开始“忙年”。
虽然国家没有规定放假,但节假日的特殊供应比其他各个节日都要更丰盛些。孟淑梅同志每天忙忙碌碌,拿着副食本、粮油本,还有各种票据,兜里头揣着钱,整天不是在这个商店排队,就是在那个商场排队。
这些特殊供应,综合起来,是粮食类,副食品类,烟酒茶类这几大种。
比如,额外供应每人一斤富强粉,平时很少能买到的精粉,蒸出来的馒头白生生的,口感极佳,还有额外供应每人半斤卫生油和二两香油等。卫生油是棉籽油,市面上卖的素油大多数都是这种,还有猪肉、鸡蛋、白糖、红糖等,都是增加半斤到一斤的供应量。
最让人高兴的是每家一户,凭票购买的白条鸡。像是颜春光家三口人,就是小户,能买到两到三斤的小鸡,而五人以上的就是大户,比如王玉芝家,就能买到五六斤的大鸡,作为过年的大菜。
副食品类,就是糖果、瓜子、花生之类的。糖果还好,平时都能买到,只不过是多了供应,花生、瓜子可就稀罕了,平时不好买,只有过春节的时候才有,每家各半斤的量。那可是孩子们盼了一年,才盼到的还吃的。
至于烟酒茶,也有节日特供的,比如香烟,不光能多买两盒,而且还能买到平时少见的高档些的烟,比如牡丹、前门这些。酒也能买到汾酒、衡水老白干这种,茶叶自然还是茉莉花茶,半斤的量足够春节期间招待客人了。
就在这家家办年货,户户喜庆迎春节的大日子里,金家出了个大事。
作者有话说:
预收好难攒啊!继续给我下一本开的《大厂长的娇娇妻》打广告,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背景下,大厂长和小秘书的故事,烦请点个收藏
第49章 咱也是上过杂志的人了 金家的金国
金家的金国辉小同志, 把家里的副食本丢了!
副食本丢了,去补办就是了,但要命的是副食本上好多供应的东西还没有买, 包括孩子们心心念念的花生、瓜子还有糖果!
金家的天塌了,金国辉哭, 两个小侄子哭,他同母异父的两个姐姐也哭。盼望了一年了, 到嘴的好吃的这就没了!
颜春光下班回家, 一进前院就听见了惊天动地几重哭声,吓了一跳,还以为金家出了什么大事儿,一问才得知细情。
这倒也是大事。
按照规定, 丢了副食本下个月才能去补办, 但这个月, 你家里头的副食指标就默认已经用过了, 没了再买的资格。快到嘴的鸭子飞了, 怎么不算是大事呢?
小孩子在哭,大人也在闹。
消停了许久的黄秀丽看着两个孩子那伤心欲绝的样子, 心里头也跟着难受, 还憋闷、心疼, 不好冲着过了年才9周岁的小叔子, 就冲着丈夫使厉害。
“早说让你抽个空把供应都买回来, 你就是不去,就指望着别人,现在好了吧,花生、瓜子、糖都没有了,别的孩子吃, 你两个儿子就干看着!还能指望你啥!”她越骂,孩子就越觉得委屈,哭声就越大。
金国荣也觉委屈,他一天天地上班,家里的事情不都是女人们干嘛,关他什么事儿,再说,媳妇什么时候让他买东西去来着,纯粹是有气没地撒,往自己身上撒,副食本丢了,烟酒也买不了了,他还难受呢,于是也借着吵架,把火气撒了出来。
“指望我啥?我能指望你啥?我上班赚钱养活你,就让你把家管好喽,结果你偷懒,让个孩子去买东西,好了吧,把本儿丢了,倒来怨我了!”
这话明着在骂黄秀丽,其实一句句都扎在王玉芝身上。
金秀春是当家人,王玉芝就是大管家婆,粮油、副食等的采买都是她的事儿,也是她让金国辉拿着副食本去排队的。副食本丢了最难受的是她。
她当然也心疼那些还没有买回来的东西,但更心疼的是吃不到零食的孩子们,瞧着他们哭得这样伤心,一时之间,心如刀绞。
黄秀丽和金国荣的一唱一和,指桑骂槐,反而显得没那么重要。
她安慰着自责又伤心的小儿子。这个小儿子虽然还不到十岁,虽然是她和金秀春最小的孩子,但其实并没有享受到老儿子的待遇。2岁的时候,家里就有了下一辈,升辈分成了叔叔,有好吃的,得先让着侄子,玩耍的时候,也得谦让着。
虽然调皮了些,但是个懂事儿的孩子,她不忍心再责怪孩子。
可是金国辉太伤心了,他妈的话根本没法劝慰到他,但哭得累了,声音渐轻。王玉芝又去安慰自己的一对双胞胎女儿,两个孩子渐渐不哭了,就小声地抽噎着。
金大庆却又陡然大哭一声,躺在地上开始打滚“我要吃糖,我要吃花生”,他的弟弟金大寨有样学样,也跟着一起在地上滚。
一家之主金秀春终于忍不可忍,吼了一声“够了!”
顿时鸦雀无声,黄秀丽和金国荣不敢再吵闹,金大庆和金大寨也不敢哭了。
“你们像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我还是那句话,想在这个家里过就好好过,不想过就滚蛋!就是一个副食本,就是一些花生、瓜子的供应,你们就成了这样,我要是不在,你们能把金国辉给吃了,瞧瞧你们,有一点当大哥大嫂的样子吗,你们小时候没丢过东西?”
黄秀丽觉得冤枉,他们连小叔子的一句不是都没有说过,可公公却还要这样说他们,真是太偏心了!她捅捅丈夫,想让他出声说句话,辩解一番。
但金国荣只是往后面躲了躲。黄秀丽气得不行,想要自己上,但还是怕公公真把自家撵出去,到底没吭声。
金秀春瞧着大家都不说话了,这才满意,说了些一家人就要和和气气之类的话,说:“副食本丢了就丢了,反正大部分的东西都买了,就剩下零碎的小东西了。大不了就去百货大楼买高价的糖,花生、瓜子什么的去黑市瞧瞧,贵点咱也买,实在买不着,就炒点黄豆、爆点爆米花去,反正都是零食,一样的吃。”
金秀春这么一发话,几个孩子都高兴了,金大庆和金大寨带着一身土,跑到爷爷跟前去卖乖,说爷爷我要吃这个,我要吃那个。
金国辉心里的压力也没那么大了,得知丢了副食本的那一刻,他小脑袋瓜子嗡嗡的,觉得天都塌了,赶紧跑回去找,一边找一边哭,好些人也帮着找,等彻底得知副食本找不回来的时候,他小小的心灵里,体会到了什么叫万念俱灰。
好在,父母都没有责骂他。
金秀春是个十分精明的人,对家里的这些人、这是事都看得特别清楚,他最疼爱的是小儿子金国辉,但为着家里头的平衡,就不能偏向得太过明显,对于小儿子不光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而且还受了委屈,他也心疼,只是不能够当着大家的面表现出来。
只有在屋里头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的时候,会温柔地跟小儿子说:“这次的事情就当长了记性,记住这个教训,以后上心点,别再丢三落四就行了。”
跟金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静寂得仿佛没人住的高家。
高家英出了那事后,好似把马彩云的精气神都抽走了,过了这长时间都没有恢复,每天面无表情去上班,又以同样的状态下班,用个口语词来形容就是“带死不拉活”。家里活懒得干,也懒得收拾自己,以前总是扬着下巴看人的,把自己打扮得跟厂长夫人的身份十分相配,这会儿却越来越往秦老太那个样子靠拢。
因为高家燕的事儿,孟淑梅专门找过她,瞧着她那样子,觉得说了也白说,后来还是找了高家燕本人,语重心长,掰开揉碎地跟她讲了讲道理,反正不管她听不听,孟淑梅是把自己想说的都说了。
孟淑梅活到现在,见识了太多的生死,旧社会那会,冬天的街边上,时不时就能见到死人,老人、小孩,妇女都有,饿死的,冻死了,当时的政府组建收尸队,推着板车,沿着街边捡死人。
人命如草芥,能活着,比什么不强。要她说,就是吃饱了穿暖了,这才有了闲心矫情。她对亲生子女都恨不能断绝关系,不再往来,对一个外人的善良也就仅此而已,该说的说到位了,听不听就不是她能管的事儿了。
但她的那番“教育”确实起了作用,高家燕留在家里的时间长了,不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一起在外面瞎混,开始承担起家庭的担子。烧炉子、做饭、买粮、买煤,买日常用品,交水电费,她不懂的,就跑来跟孟淑梅请教。
孟淑梅喜欢自立自强的姑娘,见她听了自己的话,自然也愿意教她,但凡自己去排队买东西,就叫上她一起。但是对于她有点问题就来请教自己,而不是去问更近的蔡小花和王玉芝等人,也觉得有点烦。
她寻思了又寻思,索性就以帮助高家燕的名义把蔡小花、王玉芝、王向梅、黄秀丽都拉进来。
虽然在一个院子里头住着,但高家燕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在这个院子里没有同龄的姑娘做玩伴,跟这些大娘、婶子们也就是见面打个招呼的关系,要说多亲近还真没有。而且,这个姑娘有些个小毛病,还挺不被人待见的,蔡小花几人以前还没真多关注她,顶多就说是说闲话的时候说起她,说上一句“以后这孩子可怜了”就罢。
有了蔡小花等人分担,果然高家燕不再总来找自己了,孟淑梅顿觉清静不少。
高家燕逐渐能够顶门立户,虽然高家依旧冷冷清清的,但到底能正常过日子。高家燕把年前特供的粮食、副食都陆陆续续买了回来。
而高家对面门家的女主人蔡小花却是整天都喜气洋洋的,跟打了鸡血似的。因为她最亲爱的大儿子门梁回来了!
门梁如今已经是个成年人的模样,身体壮实了,脸色黑了,脸型也变得更方了。回来的时候扛了一个半人多高的大麻袋,里面装着他晒的各种菜干儿,还有套的野鸡、兔子,还有生产队分的年货,有腊猪肉,有粮食,还有黄豆、果子什么的。
把蔡小花给稀罕的,腰挺得更直了,嘘寒问暖了之后,就往出掏东西,而后就挨家分。院里的这些住户,该说好说,都是那你给一个枣,我给你一个梨的,从来不干那让人挑理的事儿,送他们东西,绝对不会亏。
自然,前院的秦婆子是没有的。
这样的活儿,蔡小花不会打发孩子,从来都是自己去,送了东西,再把自己儿子回来的事儿说上一遍,少不得听上几句夸奖的话,蔡小花满足得不行,脸上又笑出来不少褶子,下巴越来越像马彩云,有越抬越高的趋势。
颜春光见到了自己小时候的玩伴,也是挺高兴的,两人站在正院里,聊了二十来分钟,也不过就是问问彼此的工作、生活,还有回忆下童年时候在一起玩的日子,再聊聊彼此都认识的朋友。
自然而然聊到了高家英。
蔡小花将高家英这半年来发生的事儿,只要自己知道的,能想起来的,一股脑儿地全都跟儿子说了,颇有些幸灾乐祸,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意思。
“他们家以前牛逼哄哄的,现在蔫吧了吧,家都快散了!就剩个小丫头撑着,瞧着吧,咱家以后肯定比他们家强!”蔡小花如实总结说。
但门梁并没有附和他妈的话,而是忧心忡忡。
这也是他特别在正院等着颜春光的原因。他帮着将水筲提回了家,这才期期艾艾地问颜春光要高家英现在的地址。
高家英他哥高家刚前两天又给家里来了封信,说高家英准备留在北大荒过春节,归期待定。
高家燕收了这封信,看完后,没给她爸妈,而是直接拿着信来找孟淑梅。
她倒也不是来讨主意的,就是听说姐姐还不回来,心里头空落落的,说不出的难受。她比谁都希望她姐早点回来,能分担家庭的责任。
孟淑梅就跟她说:“你姐暂时留在外地也好,要不然在家里,你爸妈不给好脸色,邻居们也是指指点点的。等过段时间,大家伙把你姐的事儿就忘了,你爸妈也消气了,她就该回来了。”
高家燕想想,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她本来就没瞒着高家英来信的事儿,所以大院的人就都知道了。
颜春光看向微黑脸庞上泛起些红色的门梁,一下子明白了些什么,她说:“我没有高家英的地址,你找高家燕去要呗。”
门梁揉搓着手指,紧张得有点结巴,说:“我怕她误会,春光,你帮我把地址要过来呗?”
这就是所谓的“做贼心虚”?倒不是大事儿,颜春光便答应了。
门梁喜欢高家英,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一丁点都没察觉到。这两人有可能走到一块吗?要是以前的高家英,一心奔着大院子弟去,是绝对不可能看上各方面平平无奇,家庭条件也不好的门梁的,但如今高家英连番受挫,名声扫地,择偶标准有所改变,也不一定。
离开颜家的门梁有点激动。回来之后,听说了高家英的遭遇后,心里头特别难受,特别牵挂她,被深埋起来的情感蠢蠢欲动。
什么时候喜欢上高家英的,他也闹不清楚。大院里的孩子不少,但因着和颜春光、高家英是同一年上的小学,关系自然就亲近了些。结伴儿上、下学,放学后一块写作业,一块参加课外活动,一块去动物园游玩等等。但因着性别差异,颜春光和高家英关系更好,他就像是两人身后的小尾巴。
后来,颜春光考去了更好的第二十四中学,一块上下学的就成了高家英和他两个人。很大程度上,他替代了颜春光的位置,虽然高家英偶尔会瞧不上他,对他呼来喝去的,但他仍然甘之如饴。
察觉到自己不对劲儿的是初中即将毕业,面临着下乡的时候。他知道自己除了下乡之外没有别的选择,但对于高家英却升起了浓重的不舍。那种感觉不同于其他同学,也不同于父母、弟弟。他意识到了不对,但没有表白,因为知道自己不可能,他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高家英,知道她追求的什么,所以,他把这份感情深深埋在心里。
直到这次回来,他知道了高家英的遭遇,他深恨自己没能在她最困难的时候陪在身边。倒也没想着能跟高家英如何,就是想让对方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个人在关心她,支持她。
信写好,地址要来,封好信封,贴上邮票,扔进外埠邮筒里,门梁露出微笑,开始期待高家英的回信。
还有一周就过年了,国棉一厂的车间从三班倒暂时调整为两班倒。
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原料不足了。这也不是国棉一厂一家如此,隔壁的国棉二厂亦是如此。
两家工厂的主要原料都是棉花,但燕市不产棉花,原料供应受制于全国的计划调配,并不稳定。再加上今年全国棉花产量普遍降低,两家工厂“无米下锅”了。
国家早已经制定了用化纤代替棉布的计划,但囿于新原料开发和应用的滞后,才导致了如今的情形。
国棉一厂和国棉二厂结成了对子,绑在一块到全国的主要产棉地“化缘”去了,但截止目前,还没有好消息传来。
相对于厂领导们的焦虑,颜春光这样的普通干部还有车间工人们都比较乐观。国棉一厂是国营大厂,不是集体企业,也不是二三百人的小厂,在燕市的轻工业中占据着极其重要的位置,不是说关闭就关闭,说转产就转产,燕市革委会还有轻工部,乃至于国家领导都不会坐视不管的。
虽然调整成了两班倒,但宣传处的工作没受什么影响,只是,忙碌了一年,快要过传统节日中最重要的春节了,大家难免产生了懈怠。
《新华画报》杂志社的回信,就是这个时候寄来的。
信是梁先进帮着带上来的,信封上有《新华画报》的字样,他好奇不已,一开口,全办公室都知道了。
“小颜同志,你是往《新华画报》投稿了,还是写意见信了?”
颜春光投稿这事儿,跟办公室里的人都没有透露。想着万一要是被录用了,再说也不迟,要是被拒稿了,那就当没有这回事。
她画画的时候感情饱满,精力充沛,自我感觉良好,但第一次投稿就是《新华画报》这种档次杂志,她还没有那么强大的自信心。
颜春光用微笑来代替回答,迅速将信封拆开,往出掏信纸的时候,不期然从里面掉出几张粮票来。
梁先进就没走,等着颜春光的回答,瞧见那几张花花绿绿的粮票,就明白了:“你投稿成功了,你的稿子被录用了?”
如今报纸和杂志社录用稿件,都不提稿费,但会以补贴的形式给些粮票、布票之类的。随信寄来了粮票,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颜春光心脏“砰砰”跳,还是没有回答梁先进的话,而是掏出信纸,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一遍,而后重重松口气,笑着说:“是,我前段时间画了一幅关于女性劳动者的画,投稿给了《新华画报》,被录用了。”
办公室里立刻响起惊讶声、赞叹声,一阵椅子和地面的摩擦声起,刘处长已经走到了颜春光面前。
“还有这种好事,哎呀小颜同志,你可是真能瞒,这么大的事儿,现在才说!”刘处长浑身都散发着高兴的气息。颜春光能进国棉一厂,没有他五分功劳,也有三分。
他宣传处本就缺人,又被塞进来一个当摆设的王蔓菁占了一个名额,他得空就去管人事的副厂长那里叫苦。好不容易有个画得好、写得好的高中优等毕业生来面试,他是拼尽了力量把人留下来。颜春光能在《新华画报》上发表作品,再次证明他的力保没错。再说了,他手下的人能在顶级杂志发表作品,也是他的功绩。
彭爱青、肖珊娜都围了过来,好奇地问着关于画,关于投稿的种种问题,尤其是肖珊娜,问题问得特别细。
她爱好写作,这些年来,没少往报纸、杂志投稿,可也就几年前在《燕市日报》的生活版发表了一首学□□语录的感悟,只有几百字,占了臭豆腐大小的一块地方。之后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搞得她都没有信心了。
当她得知颜春光总共就投过一次稿就被录用了后,更是大为震惊。指着颜春光握在手里的信,问:“编辑给你的回信,能给我看看吗?”
颜春光刚刚大概浏览了一遍,里面有录用这幅画的原因,也就是这幅画的优点,但也提出了这幅画的缺点,最后,还指出了颜春光画技之中的不足之处,也就是可以改进的地方,写满了两页纸,言辞十分中肯。
颜春光将粮票整理到一处,将信纸递给肖珊娜。
肖珊娜就站在一旁仔细看着,一会儿之后,叹口气,“不愧是《新华画报》的编辑,真是眼光毒辣、一针见血,真用心!”
感慨完,就将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叠起来,还给颜春光,说:“你真幸运!”
信里头还说,她的作品将会刊登在下个月的《新华画报》上,到时候会给她寄送样刊。
梁先进笑着纠正:“这不是幸运,是实力,咱们的颜春光同志拥有媲美人民大画家的实力!”
颜春光被夸得不好意思,连忙谦虚,说:“也是赶巧了,我的作品符合《新华画报》的收稿要求。”
彭爱青问:“真想快点看到你的画作登上《新华画报》,到时候我就可以跟我的朋友们炫耀了,说那是我一个办公室同事的作品!”
王蔓菁在自己的座位上坐着,没有凑过来,虽然她接受了颜春光和唐铮的事儿,到底心里头别扭,两人也说话,就是不如以前亲近了。但她脸上也笑着,似乎很为颜春光高兴。
颜春光跟别人说话时,目光会看向王蔓菁,这就是无形中将她带入其中,让她不至于受冷落。
“对了,你说你画的那幅画是参加完联欢晚会回去当晚画的,是受了什么启发吗?”肖珊娜问。
颜春光点点头,侃侃将自己在领奖台上、联欢会上看见的,不同状态下的唐帼英时,激动的感受讲述出来,说:“我当时就想着,这就是我们国家的劳动女性啊,自信、勇敢、坚强、吃苦耐劳、一心向前、多才多艺,让人看见她们就感受到鼓舞和力量,由唐帼英,我又想到了,其他行业里,也有无数名像是唐帼英这样的女性,就是想把他们画下来。我的画里面,纺织女工的形象就是按照唐帼英同志画的。”
彭爱青:“哇,唐帼英同志要登上《新华画报了》,等下咱们就去车间,一定要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颜春光拉了她一把,“还是等真的见了杂志再说吧。”手里头整理着那些粮票,有2斤一张的,还有五斤一张的,算下来整整二十斤,都是可以在某种情况下,当钱使用的全国粮票。她数出其中的一半来,说:“我用了她的形象,这幅画有她的一半功劳,到时候我分一半的粮票给她。”
彭爱青笑着说:“你画了她,帮她扬名,怎么还给她钱呀?我估计她不会要,感谢你都来不及。要是我的脸能上《新华画报》,我给你粮票都行。”
大家都笑了起来。
晚间,颜春光把编辑的回信还有10斤的粮票往孟淑梅面前一放,怕她着急,就没卖关子,说:“《新华画报》来信儿了,成了,说是下期就刊登我的作品,随信寄来20斤全国粮票,我留下10斤,准备到时候给唐帼英。”
孟淑梅乐得嘴巴合不上,她才不在乎那些粮票,嘴巴念叨着“应该的,应该的。”就拿过那封信。
她没上过学,不过新中国成立后参加了街道开办的扫盲班。别人是去蹭茶水、蹭灯油的,但她不是。她小时候,不知道多羡慕后妈生的弟弟能去上学。人家街道又安排老师教,又发纸和笔,傻子才不去学呢。
好多人都是去充人头、完成扫盲目标的,她却学得认真,一直从初级扫盲班上到高级扫盲班,写得不大好,但看报、看信没问题。
孟淑梅看完了信,又将信递给颜国柱,“瞧瞧大编辑的字写得多好看,说话也好听,还说欢迎继续投稿,啧啧,就凭咱闺女一晚上就能画一幅的速度,以后这《新华画报》得被咱春光承包了。”
知道孟淑梅是在说笑,颜春光也跟着笑,眼前浮现出一个场景,一名面目模糊的人翻开一本《新华画报》,看一幅图,下面标示着作者是颜春光,再翻一幅,还是颜春光,再翻开,依旧是,他以为眼睛花了,连忙翻开前面的去确认,发现自己没看错,傻眼了……
孟淑梅又想到什么,说:“我还以为小铮留的是咱家的地址,没想到留的是你单位的。”
母亲的话打断了颜春光的偷笑,说:“大概他投稿的时候跟编辑说了,要是被选上了,就寄到国棉一厂去,要是没被选上,就寄到家里来。要不是同事帮我把信拿回来,我还真不好意思自己说。我能在《新华画报》上发表作品,以后在单位会更受重视,评奖、评职称的时候也能拿来当成绩。”
前半句,本是颜春光瞎说的,但越说越觉就是这么回事,还真是唐铮会做的事儿。
孟淑梅听了连连点头,“还是小铮想得周到。”又琢磨着,“会不会是小铮私底下找人走关系了?”
这个问题颜春光回答不了,所以等唐铮再次来了颜家的时候,她就问了出来。
唐铮的回答是,他确实认识《新华画报》的编辑,可以直接把画稿递交到编辑手中,节省时间,一步到位来到审稿的程序,但是否能够选上,他一个编辑说了也不算,还有好几道审核程序要过。曾经在《新华画报》上发表过作品的,都是这待遇,所以说走后门,倒也谈不上。
“还是春光自己有本事,我只是当了一回邮递员,缩短了审稿时间而已。”唐铮光如此下结论,又肯定了颜春光的猜测,他确实跟编辑叮嘱了,过稿或者不过稿分成两个地址来寄信。
说得孟淑梅心里头那个熨帖啊,只觉得有了唐铮当未来女婿,事事都顺心。
在郝梦圆休班的日子里,颜春光和唐铮请她在馆子里吃了饭,正式介绍好朋友跟的男朋友认识,之后,又在老莫餐厅跟邝诗洁和她对象见了面。
邝诗洁得知颜春光有了对象后的表现和郝梦圆如出一辙,直呼没想到,开完玩笑批判她,是谁当初说要一两年之后才找的?缘分来了,就是挡也挡不住。
当她得知,颜春光和唐铮的4次偶遇情缘中,自己也占了一次,便以介绍人自居。
唐铮跟邝诗洁的对象韩小川聊得还不错。但以前瞧着韩小川挺稳重的,在唐铮面前就显得不够看了,说话有些急躁,很急于表现,但一直都被唐铮引导着话题的节奏。
一顿饭吃饭,韩小川对唐铮的称呼变了,也管他叫“铮哥”,互相留了单位电话,说是保持联系。
邝诗洁两家决定,下个月让俩人订婚。订了婚,就意味着离结婚不远了。
颜春光意外又不意外,不意外是因为两人在一块已经差不多半年了,按照如今的习惯来说,谈上半年订婚是正好的时间点。
意外的是,恍惚着,邝诗洁还是在学校时的样子,这一下子就要变成别人的未婚妻了,让她有些感慨。
按照邝诗洁的节奏,颜春光算了算,她和唐铮明年五六月份也该订婚了,之后过不多久,之后最多半年,就要结婚。
颜春光倒不是排斥结婚,这是答应跟唐铮好的当天就注定了的。但她不想这么快,她刚刚进入国棉一厂不久,还想好好干工作,把脚跟站稳之后再说。
不过,颜春光原本想的是一两年之后再恋爱结婚,结果碰上了唐铮,她想着跟唐铮交往一段时间之后再通知家里,结果两人感情突飞猛进,很快就告诉了家里。
所以,就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吧,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冬天里,家家烧煤,空气里弥漫的都是煤烟味道,燕市上空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雾,不管是晴天还是阴天,早起的能见度都不高,一直得等到太阳升起来,整个世界才透亮起来。
最近很少能在甜水井胡同大院里看见崔铁。他的工作十分忙碌,经常要在小红旗旅店值夜。
燕市的所有旅店、招待所,常年都是满员状态,小红旗旅店也不例外。
燕市的旅店,通常分为三种种,一种是政府和部委、军事单位的招待所,一种是涉外饭店,一种是隶属于燕市商业服务系统的旅馆。
小红旗旅店是最后一种情况,也属于面向大众的普通旅馆中,条件比较差的那一种,两人间、四人间甚至大通铺都有,设施简陋,有公共的厕所、水房还有热水房,旅馆里可以提供简单的一日三餐。
但即便条件再差,能在燕市住上这样的招待所也实属不易,住店难,是燕市、沪市这些大城市普遍存在的问题。
说到“难”,体现在方方面面,首先开介绍信就难,必须得是因公,而不是想要出去旅游、探亲这种名义,要在介绍信上详细写明个人信息,比如姓名、年龄、职称、政治面貌、家庭成分等等,前往的目的地必须明确写明是燕市,还要写上确切的来回时间,最后,必须盖上单位的公章。
到了燕市后,也不是想住哪家宾馆就住哪家宾馆,得要根据介绍信“对号入座”。比如:普通干部职工去国营旅馆或招待所。有系统内部关系的,去本部委的招待所,军人家属去部队招待所等。
但其实,来燕市,最靠谱的方式就是投亲靠友,实在没有,又住不上旅店、招待所,就各显神通,有的在车站凑合,有的去浴室。
尽管旅客在旅店里享受到的服务并不周到,但崔铁依旧每日忙碌。一个来月下来,耳朵、脸颊还有手上、脚上都长了冻疮。
冻疮要是长实了,就年年长,甚至夏天都不好,不光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还难受,又疼又痒的,十分难受。
孟淑梅给了王向梅一个偏方,就是每天晚上在滚开的热水里烫长冻疮的位置,这要持这以恒,一般一个冬天过去,冻疮就能去根了。
他们一家人都长过冻疮,都是用这种方法去根的。
崔铁上个月的工资发了,但因着只上了半个月的班,就只发了半个月的工资,本来想还孟淑梅的钱,但算了又算,钱不凑手,只能拖到下个月再还了。但饶是这般困难,王向梅还是从牙缝里挤出钱来,给丈夫买了冻疮膏。
而今听说有能去根的方法,就说等明天崔铁下班回来,就开始实施。
但,还没有等到明天,王向梅就出事了。
颜春光一家人自变了调地喊声中惊醒。
“王向梅煤气中毒了,快来人啊!”
煤气中毒可大可小,颜家人心中皆是“咯噔”一声,立时清醒了,连忙穿衣服下地。
每年冬天,都会发生许多起煤气中毒事件,严重的,能导致瘫痪、死亡,还有因为煤气中毒,一家老小七八口人都没了。
孟淑梅慌慌张张往出跑,嘴巴里头还嘟囔着:“我就知道会出事,还提醒过她,要给窗户留个缝儿,怎么就中毒了呢!”
王向梅家取暖用的炉子就是烧火做饭的炉子,铁皮制成,圆柱形,下面四根铁棍做支撑,火口不大,没有炉圈,也不能接炉筒子,主要烧煤球或者煤。因着不能接炉筒子往外排烟,烟气就往屋里头散,通风不好的话极易煤气中毒。
晚上沉睡之时,煤气就在不知不觉间被人吸进肺里,但因初期症状和感冒差不多,都是头晕、头疼,很容易让人忽略,这会儿如果开窗放气,或者不再吸入煤气,症状很快就能缓解。如果持续吸入,就会产生四肢无力、手脚不协调,视力和思考能力都下降等症状,这个时候,人可以清醒地知道自己煤气中毒了,但已经没有力气再求救了,而再严重一些,人基本上就没救了,即便是救活了,也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比如痴呆、瘫痪等。
孟淑梅又赶紧祈祷:“可千万别出事儿啊,小两口都是好人,日子才刚刚见点起色,老天爷你可不能这么狠心!”
伴随着孟淑梅的念念叨叨,颜家三人已经来到了王向梅家门口,家门大敞四开着,煤气味的味道十分明显。
王向梅一半身体倒在门外,一半身体还在外面,面色潮红、嘴巴通红跟涂了口红似的,只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这是中度中毒的症状。
蔡小花蹲在她跟前,用手拍打着王向梅的脸,急切地叫着:“醒醒,王向梅你醒醒。”
王向梅眼皮动了动,但就是睁不开。
这样下去不行,孟淑梅瞧着在场没有一个能拿主意的人,再耽误下去人就完了,赶紧指挥着:“国庆,你去把崔铁的板车拉来,燕儿,你去屋里把被子、褥子抱出来,梁儿,你把你向梅嫂子抱起来,等会儿放到板车上。”
这几位本就在旁边跟着着急,却不知道怎么帮忙好,一听有人下了指令,连忙动了起来。
因着要用钱,崔铁把三轮车重新换成了手推板车,但凡有点时间,还会义务给邻居们帮忙。
金国荣把板车推回来,高家燕赶紧把褥子铺上、枕头垫上,门梁将人平放在板车上,高家燕又把被子给盖上。
即便是生着炉子,屋里也没多暖和,王向梅睡觉的时候只把棉衣脱了,棉裤、袜子都穿在身上,也没时间给她穿棉袄了,孟淑梅叫高家燕把棉袄给盖在棉被上,又发出指令:“门梁,你劲儿大,你在前面拉车,国庆,麻烦你跟着推车,燕儿,你跟着去,拿上手电给照亮儿,就去最近的垂杨医院。我回家去拿钱,等会就去。”
瞧见三人连推带拉走出了正院,蔡小花连忙追过来一步问:“我呢,我能干点啥?”
孟淑梅拍了下她的肩膀,说:“向梅情况挺严重,估计得住院。崔铁得明天晚上才能回来,就得咱们照顾着,你留在家里头,明天早上煮点小米粥,带上脸盆啥的过来替换。”
蔡小花有了主心骨,立刻答应,天知道她发现王向梅怎么都叫不醒,而屋里头满是煤烟味道的时候,有多害怕。
刚刚那会,她睡得正香,忽然就醒了,转了个身打算继续睡,却听见了拍门声,声音不大,蔡小花也没多想,就觉得挺烦人的,等了一会儿,又听见了那个声音,时大时小,断断续续。
她忽然脑子一惊,觉得可能是出事了,连忙披衣服起来,开门出去,这才确定,声音是从自家隔壁传来的,她叫着王向梅的名字,却没人回答,隔着都能闻到浓郁的煤烟味,她意识到真的出事了,忙将门打开,就看见了趴在屋地上王向梅。
她屏住呼吸,连忙喊着王向梅的名字往出拖,同时大声呼救。
“你说,向梅不会有事儿吧?”
孟淑梅瞧着一脸担心的蔡小花,说:“肯定没事,她中毒不算太严重,又及时送去了医院,不会有事的。”
金家人除了几个孩子,都出来了,王玉芝说:“从我这儿拿钱得了。”
孟淑梅心说,欠钱就可着自己一家借得了,说:“没事,从我这儿拿是一样的。你们赶紧回去睡觉去,怪冷的。”
她赶紧拉着颜国柱和颜春光回了屋,拿了钱又拿了手电。
颜国柱想陪她一起去,被按住了,“你可别,你这腿要是吹上一路冷风,明天不定得多疼。你一会儿用热毛巾焐焐腿就睡觉去。”
颜春光围上围巾,戴上帽子、手套,接过手电来,“我陪您去。”
孟淑梅不想让闺女出去受冻,她一个老婆子,晚上出门不会出事儿,可是瞧着她一脸坚定的样子,只好同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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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远亲不如近邻 垂杨医院是
垂杨医院是距离甜水井胡同最近的医院,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娘俩到了之后,赶紧打听刚刚送过来的煤气中毒的病人,值班护士告诉说已经被送去抢救了, 医生说送医及时,问题不太大, 就是有可能得得住几天院。
住院就住院,孟淑梅松口气, 娘俩先去窗口缴了费, 拿着缴费单找到了站在急救室外的金国荣和门梁、高小燕三人。
“国庆,你带着小燕、春光你们三人回去,明天还得上班。”
高家燕前两天也去胶印厂上班了,她还没有毕业, 高达明也没说这个岗位给她, 就是让她暂时给高家英替岗,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上着。
高小燕想说自己那个班不去也行, 宁愿在这里照顾王向梅, 但在医院有许多拿主意、跑手续,跟医生沟通的事儿, 她干不了, 就闭上了嘴巴, 点点头。
孟淑梅又转向门梁, 笑着说:“咱娘俩留着, 行不行?万一有个搬搬扛扛的活儿,我搬不动,得靠你了。”
门梁立刻挺起胸脯,乐呵呵答应了。
颜春光将自己的手电递给孟淑梅。他们家的手电筒是装三节电池的,更亮一些, 医院晚上为了节能,除了抢救室和大厅之外,其他地方都是黑乎乎的,在陌生的地方,有个好用的手电筒更方便。又从口袋里掏出多半包饼干来,塞进她妈的裤袋里,让等会儿垫补一口,晚上不睡觉,很容易饿。
孟淑梅没有拒绝,叮嘱他们,“回去的时候走慢点,看着脚下的路。”
医院病房里只有光板床,没有褥子和被子,三人刚才已经将被褥都搬进了医院,这会儿将空板车拉回去就行。
不摸黑拉回去不行,放在外面指不定就丢了,这是崔铁的重要财产。
送走了几人后,孟淑梅招呼门梁坐到椅子上,拿出那包饼干,分出去一半,门梁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说不要。
“接着吧,咱娘俩还客气啥,大晚上的不睡觉肚子容易空落,我都有点饿了,你肯定也饿了。”
门梁拉了一路车,又走得很快,消耗不少体力,确实有点饿了,他挠挠脑袋,将饼干接了过来。
吃着饼干,孟淑梅就问起了他在房山下乡时的情况。
门梁跟他爸一点都不像,他爸长了张又臭又损的嘴,上辈子可能是个斗鸡,跟人家说话,总不能好好说,就必须得抬杠,还必须得赢过人家,丢了工作后,才学会了闭嘴。而门梁不一样,从小就是个闷葫芦,口齿不算伶俐,语句表达上也有些欠缺。但,孟淑梅还是从中听出了他对于农活的热爱--或者说,不是热爱,而是能迅速转变心态,适应农民这个身份,从而去热爱土地,勤奋耕耘。
而不像颜冬至,不听劝告,非要去陕北下乡,去了之后,发现那里条件艰苦,就写信回来诉苦。
孟淑梅此时才觉,门梁这种踏实的,去到哪里都能安下心,来过好自己日子的,才是可贵的品质。以前她还不大能瞧得上门梁,此时才觉自己狭隘。
“梁儿,你挺好,以后的日子肯定赖不了。”孟淑梅如此断言。
门梁更加受宠若惊。他感受到了孟淑梅说这话时候的真诚,他挠着脑袋,嘿嘿嘿笑了几声,才说:“借您吉言。”
抢救室的门开了,护士把王向梅推了出来。孟淑梅两个赶紧迎上去,听见护士说:“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需要住院继续治疗,你们把她送到病房去,等会儿还要输液,得先做皮试。”
冬季是煤气中毒的高发期,垂柳医院作为这一片的综合性医院,治疗煤气中毒十分有经验,药品准备得也很充足。
医生走出来,在孟淑梅的询问下,简单介绍了刚刚用药情况,还有后续的用药。
先是给王向梅吸氧,接着注射了葡萄糖溶液作为脱水剂,又打了肾上腺素作为辅助治疗,后续还要输“能量合剂”,也就是将三磷酸腺苷、辅酶A、细胞色素C和维生素C等加入葡萄糖液中静脉滴注,目的是为缺氧的脑细胞提供能量和营养,促进功能的恢复。
一大堆的药名,又是A又是C的,说得两人一脑袋浆糊,不过可以确定的一点就是,用了这些药后,王向梅能恢复得跟之前一样。
孟淑梅在心里头念叨了一句感谢主席您老人家的保佑。有了主席他老人家,才有了这样的医院还有这些药品。要是在旧社会,他们这些穷人哪能去得起医院?中了煤气,就是罐醋水,罐酸菜水,扎手指头,然后听天由命。
崔铁一直到第二天下班回了家,才知道媳妇出了事儿,赶紧往医院赶。
彼时王向梅早已经醒来,可以正常进食,就是头晕、恶心、四肢无力,还得再继续输液。守了一晚上的孟淑梅和门梁已经回家休息去了,蔡小花在旁边守着,早上饭是她带过来的,中午饭是王玉芝带着一对双胞胎送过来的。
崔铁紧紧握住王向梅的手,眼泪在眼窝里转,直打哆嗦,颤抖着声音:“我不敢想,你要是真出事了,我该怎么办?”
他和王向梅已经不仅仅是夫妻,还是并肩而战、互为依靠的战友,两个亲缘浅薄的人抱团取暖,互相关怀,彼此都成为对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他一直以来的努力,都是为着两人能够在燕市站稳脚跟,并且过上更好的生活,如果媳妇忽然出了事儿,他的努力将会毫无意义。
王向梅笑着回握丈夫的手,说:“我不会有事的,我不会丢下你一个的。”
在意识不清的时候,她想到自己可能要死在这里了,那时候,只想了,自己死了一了百了了,留下了丈夫该怎么办?
幸好,幸好,她爬到了门口,幸好,蔡小花发现了她,幸好大家及时将她送到医院,幸好医生们把她救过来了,她有太多太多的感谢。
崔铁重重点头,眼泪终于掉落下来。
崔铁刚一来,蔡小花就说帮着去打热水,躲出来了,给两口子留下说话的空间,但她没走远,就躲在病房口偷听。
昨天的事儿,事后想来,说一句她救了王向梅的命也不为过,她就想听听,这两人怎么说她。
果然,就听见王向梅说:“昨天,要不是蔡婶子听见了我拍门的声音,把门打开了,我可能真就悄无声息死了,她救了我的命,以后,咱要记得这份恩情。还有孟婶子,医药费是她垫的,是门梁、金国荣和高家燕送我过来的……”
蔡小花挑挑眉毛,抱着暖壶,迈着欢快的步伐,哼起了小曲。
王向梅出院的那天,已经到了年根底下了。因着这次住院花了不少钱,又欠了不少外债,夫妻两个注定过一个寒酸的春节。
不过三十晚上这天,各家都送来了吃的,给他们添菜。
高家燕送来了两块手掌大小的发糕,这是她在王玉芝的指导下做的,小米面掺白面,里面加白糖,宣腾腾,好吃又好消化。
蔡小花送了白条鸡炖蘑菇,虽然蘑菇多,鸡肉只有那么两三块,但也是他们从嘴里头省出来的,味道极好。
王玉芝送来了一碗猪肉渣炒白菜,孟淑梅送来了一碗肉丸子和萝卜丸子两掺的炸丸子。
甜水井胡同,其他跟两人关系不错的人家也送了吃的来,竟把一张小方桌摆得满满当当。
夫妻两人盘腿坐在床上,看着桌子上这些菜,心里头暖暖的。
初一一大早,唐铮过来拜年。
按照老理,孟淑梅和颜国柱都给唐铮包了压岁钱,唐铮也笑着收了。
唐铮的母亲钱慧如因为工作的原因,春节也没能休假回来,他父亲往年春节都在部队下基层慰问,不过临时有些事情,需要回京,索性就回了家里。
原本孟淑梅是想让唐铮来自己家过年的,不过听说他爸要回来,就不好邀请了。昨天下午,让他带回去好多冻得硬邦邦的生饺子,有猪肉馅的,有羊肉馅的,还有鸡蛋馅的,想吃的时候,扔进锅里一煮就行,足够两个人吃两三顿了,另外还有油炸的丸子、春卷还有小油饼,炖好的肉等等。
这次过年,孟淑梅想着唐铮要来,所以下了血本,把过年期间额外供应的卫生油全部嚯嚯了。
唐铮自从跟颜春光好了以后,每次都不空着手来,这次过年,把单位发的福利都拿了过来,有肉有蛋有水果,就凭着对待自家这份大方劲儿,孟淑梅也不能亏待了他。
孟淑梅问了问昨晚上爷俩吃得如何。
其实,她这话问得有些多余,大院里食堂大年三十也开门,唐铮他爸还有勤务兵,又带回去那么多吃的,怎么着都差不了。但她总觉得,大过年的,家里头就父子两个,冷冷清清的,没点过节的气氛。
唐铮笑着回答:“吃得挺好,我们爷俩喝了两盅,晚上煮了您给我带回去的饺子,我爸一口气吃了三十来个,说好吃,让我谢谢您。”
孟淑梅笑得合不拢嘴,说:“你们爱吃就行,回头阿姨再给你们包。”
唐铮转头看了眼坐在自己旁边的颜春光,说:“本来打算今天下午请春光来家里做客,但是今天一大早我父亲接到部队来的电话,有事情让他赶紧回去,他只能匆匆忙忙又走了,他觉得有些遗憾,让我跟春光说声抱歉。”
听到这里,颜春光松了口气。昨天听说唐铮父亲回来了,她就开始紧张,犹豫着今天要不要去唐铮家里拜年,不去吧,她和唐铮是过了明路的关系,平时也就罢了,正赶上春节,不上门拜个年太失礼了,要是去吧,她没做好见唐铮父母的准备,总觉得太仓促了。
孟淑梅也没当回事,说:“有的是见面的机会,不在这一次半次的。”
唐铮心里也略微放松了些。
昨天父亲回家后,唐铮就跟他说,安排颜春光跟他见面的事儿。父亲问:“你想好,就是她了?”
唐铮不大喜欢父亲的这种态度,好似挑选一件商品那样的简单随意。
他回答:“她选择了我,我喜欢她,我们已经建立了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关系。”
父亲注意到了他言语上的玄机,轻笑一声,说:“看来,你是真的很看重她,难得,我唐茂辉的儿子也会为一个女人如此上心。”
唐铮的父亲唐茂辉,曾用名唐二毛,出生在鲁东,早些年在家里娶过媳妇,生过孩子,后来,他跟着部队走了,过了几年,才听说他老家被国民党祸害了,他们一个村的人死的死,逃的逃。
他的妻子、儿子据说都死了,被埋在了万人坑里,连个墓碑都没有。
后来,他跟钱慧如组建了家庭,生下了唐铮。他跟钱慧如婚前没见过几面,他妻、儿都死了,本来没打算再组建家庭,可部队上的领导一直关心,组织上也一直给介绍对象,不希望他孤苦伶仃的。而钱慧如女士立誓投身到自己的研究中,把研究视为自己的丈夫、儿女,根本就不需要婚姻,可组织上也是希望她结婚生子,拥有普通人的快乐,钱慧如不甚其扰。
两人就这样结合在了一起,还生下了唐铮。之后分居两地,天各一方,再也没人对他们的婚姻家庭问题指手画脚了。只是多了唐铮这样一个牵挂,到底是自己的儿子,爱也是爱的。
听了父亲带着点调侃的话,唐铮点点头,说:“我也没想到。”
作为钱慧如和唐茂辉的儿子,在之前二十几年的人生里,他从未对哪个姑娘产生过牵肠挂肚,入心入肺的爱情,他一度以为自己遗传了他们的冷情,遇见了颜春光,才知道自己也是个有血有肉有炽热情感的普通人。
颜春光不会知道她对自己意味着什么,自己有多么高兴能遇见她。
“你从小独立,如今快三十岁了,事业有小有成绩,人也成熟了,你想做什么,要做什么,自己决定就可以了。只需要知会我和你妈一声,相信她和我一样,都不会对你做过多的干涉。”
不过多干涉,也就没有过多的关心。唐铮点了点头,说:“必须你们出面的场合,我需要你们出席。”
唐茂辉:“这是自然。”
这就够了,要是唐铮自己,他们出不出现无所谓,但颜家需要,颜春光需要被重视,孟淑梅和颜国柱需要看见自己女儿被重视。
谈话到此差不多就结束了,唐茂辉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从里面掏出三百块钱来,递给唐铮,“这是我给你那位姑娘的,让她买些吃的穿的。”
唐铮接了过来,“我替她谢谢您。”
这对夫妻两个,虽然没有感情,但在为人处世方面却是出奇的一致,年前,因为不能回来,钱慧如女士也寄来了三百块钱,委托他买些礼物送给颜春光,也说了跟唐茂辉差不多的话,跟谁谈恋爱、结婚,什么时候结婚,是他的自由,由他自己决定,到时候告知一声就行了。
这两人,就连给的钱数都一样,要不是对于感情的淡漠,没准真能成为恩爱夫妻。
这会儿,唐铮把那一个装了钱的厚厚牛皮纸信封递给颜春光,话却是对着孟淑梅和颜国柱说的。
“我爸没能见到春光,觉得十分遗憾,他给了我三百块钱,让转交给春光,作为他送给春光的新年礼物。我妈在前两天也寄过来三百块,说是给春光买礼物。”
颜春光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完全没想到没见面还有见面礼收,她在唐铮的示意下,接过了信封,打开来,里面是崭新的一厚摞十元人民币。
六百块就是六十张,还挺有分量的。
这是男方家长给的,肯定是要收的。
孟淑梅一边翘着自由主张往耳朵边咧的嘴角,一边说着客气话,“哎呀,瞧瞧你爸妈,可真是讲究人,连个年都没给拜,真是不好意思,这样,小铮,你爸妈下次回来,你一定告诉阿姨,阿姨怎么着也得安排一顿!”
唐铮笑着答应:“好的阿姨。”
虽然还没跟亲家见过面,但已经收了男方父母的见面礼,在孟淑梅这里,唐铮的待遇又上升了一层,完全把他当成准女婿看,成为家里的一分子。
唐铮更加频繁出入颜家,以至于甜水井胡同乃至于周围跟颜家相熟的人都知道颜家小闺女有主了。
颜春光和唐铮刚走出甜水井西面的胡同口,就碰见了骑着自行车的薛铁军一行人。
远远地,薛铁军就双腿叉开,支住了车子,目光从颜春光脸上,晃到唐铮脸上,而后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目光里充满了评判和审视,而他旁边的瘤子等人看向唐铮的目光极为不不忿,充满挑衅。
唐铮没打算理会他们,揽了下颜春光的胳膊,“走吧。”
两人走出去老远,薛铁军才转回头来,皱着眉头,满脸惆怅。
瘤子盯着薛铁军的脸色,提议说:“哥,我可听说了,这小子经常来找颜春光,瞧他长得人模狗样那个德行,看着就膈应。您要是气不顺,咱找天晚上,过来蹲丫的,跟以前一样,套麻袋揍他一顿,给您出出气!”
薛铁军立刻正了脸色,严肃着语气,“他可不是你们之前惹的那些人,咱们惹不起。不想去清河农场劳改,你们就消停点。”
瘤子不服气:“我们套麻袋打人,他哪儿知道我们是谁?我们不也是想帮您出口气吗?”他往地上啐口吐沫,“呸,颜春光也长了个势利眼,就瞧得见那位高权重的!这个唐铮,一看就是绣花枕头,哪有咱们薛哥好!”
这话说的,那些兄弟们即便是再向着薛铁军,这么违心的话也没法表示赞同。谁都长着眼睛,先不说位高权重的事儿,就说让薛铁军和唐一起,论气势、个头,论身板,论仪态,论长相,只要没眼瞎的都得选唐铮。
瘤子也就是过过嘴瘾,就是知道薛铁军不会同意他去套麻袋才敢说的。上次刘世燕投机倒把的事儿,把他们这群兄弟吓个不轻,最近夹着尾巴做人,连什刹海冰场都不敢去,唯恐跟人发生摩擦,再被派出所逮起来。
警察同志说了,再被逮住,可不会轻拿轻放了。
他是顽主,可不是傻子。
走出去一段,颜春光主动跟唐铮解释:“领头那人叫薛铁军,是小街这一片有名的顽主,其他那些人都是他手下兄弟。他小学跟我是一个学校的,比我们高几届,上高中那会,他想追我来着,不过被我没答应,他也没再纠缠。他这人,人品不算差。对了,他有对象,也是大院子弟,叫刘世燕,你认识吗?”
唐铮当然能看出薛铁军那些人目光中的不善,但还真没把这些人看在眼里。“刘世燕?”唐铮重复着这个名字,回想着,“有些印象,你说,她跟刚才那位谈恋爱?”
颜春光:“嗯,她还去家里找过我,好像是在宣示主权,是个有点……单纯的姑娘。”
就当闲聊天,颜春光说了说刘世燕和另外一个大院子弟梁小军跟自家那个院子的牵扯,唐铮这才知道林海军被禁足到现在的原因。
他和林海鹏虽然是好朋友,但林海军跟林海鹏两人差了十来岁,自己整天那么忙,能和好朋友的小弟弟有什么交集?还是林海鹏来信,才知道林海军出的事儿,当然,林海鹏只是捎带手骂上两句弟弟不争气,不会长篇累牍地叙述前因后果。
两人一路聊,颜春光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回想起瘤子那充满恶意的眼神,她悚然一惊,握住唐铮的手:“你最近这阵子别来我家了,我怕薛铁军他们会找你麻烦。我们院的高家燕她爸,以前就被他们套过麻袋,打了一顿,都去医院了,养了好长时间。”
唐铮笑呵呵靠近颜春光的耳朵,小声问:“担心我啊?”
颜春光嗔怪睨他一眼,“当然了,他们那些人闲着没事,整天在外面打架闹事,跟天老大,他老二的样子,还是避避吧。”
唐铮满不在乎:“放心吧,我也不是好惹的。”他把大衣、毛衣和衬衫的袖子依次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线条,“我可是部队大院出来的,从小就参加训练,练习拳脚、摸爬滚打,实战功夫。我跟林海鹏一对一比试的时候,输赢比五五分,他去了部队之后,就是兵王,刚刚那些人,一看就是练的花架子功夫,比划两下还行,实战不行。”
听她这么一说,颜春光顿时放心不少,目光在唐铮结实的肌肉上逡巡着,脸忽然就烧起来,连忙帮着将袖口放回去,说:“我对象原来文武双全,小看你了。”
颜春光的手指头碰触在了裸露的肌肤上,大概因为是冬天的缘故,那点温热落在肌肤上,格外烫人,唐铮心有些飘飘然,不由自主伸手抚上了颜春光的脸。
旁边传来“嗯哼”一声,特别假的咳嗽,唐铮忙将手拿下来,颜春光脸上更红,往发出声音的地方看过去,见到了隔壁笑声胡同一个跟孟淑梅关系还不错的大娘。
那大娘两手裹紧袖筒里,笑呵呵的,好像刚刚那个声音不是她发出的。颜春光有些尴尬地跟她打了声招呼。
那大娘一直盯着唐铮瞧,问颜春光:“这是你对象啊?”
颜春光:“嗯,是我对象,他叫唐铮。”
唐铮点头,叫了声:“大娘您好。”
那大娘在前面看还不够,还转到后面去看,一边看,一边笑着点头。颜春光忙将唐铮拉到自己身边,跟那位说了声:“我们走了,您忙着”,就急匆匆快走。
等走出那位大娘的视线范围内,颜春光才放慢脚步,有点生气道:“那个大娘,也太没有分寸了,干嘛呀她,牛马市上相牛马吗!”
唐铮倒是一点都不生气,他说:“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欣赏,这要在牛马市上,我肯定是最优秀的那一匹,她在为你找到这样的牛马而高兴。”
颜春光笑出声来,刚刚的不快一扫而空,“恭喜你啊,牛马,找到了你的伯乐!”
初二,是传统习俗里,回娘家的日子。凤姨请他们一家人来家里吃饭。
凤姨是个孤儿,早些年跟着父母来燕市讨生活,十多岁时,父母先后病死了,剩下她一个,邻居见她可怜,就介绍到了大户人家做工,也就是甜水井胡同的何家。她和孟淑梅就是在那里认识的,凤姨比孟淑梅大了两岁。两人的感情,是二三十年间一点点积攒下来的。
凤姨的丈夫叫徐广年,在食品公司下属的运输队里工作。早些年是拉洋车的,后来归属到国营的洋车队里,后来人力车都被淘汰,就又被分到了运输队工作。他不会开车,依旧是蹬三轮。
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上好几岁。
凤姨和徐广年只有两个儿女,大儿子叫徐亮,在运输队里当临时工,跟着师傅学了几年驾驶了,正在等转成正式工的机会,去年结的婚,媳妇在浴室里当售票员。小的是个女儿,前几个月嫁了个军官,随军走了,估计好些年回不来。
一家四口住在大杂院的最后一进,占了两间房,这些年,一点点侵占公用面积,竟给自己家圈出一块私有空间来,用砖垒出了一个院子。
她是基层商店售货员,邻居们都巴结着,想从她这里走后门,所以,对于她侵占公用面积,实际上也是损失邻居们利益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凤姨将这个不知道套了几层圈的院子打理得十分干净、整洁,从那些杂乱的小胡同里穿行,经过乱七八九糟的人家,看见这么一个地方,就如同闹市里的世外桃源,让人陡然眼前一亮。
大过年的上门来,孟淑梅带了一只自广州而来的酱鸭,带了点水果,还有罐头、白酒,凤姨也准备了一大桌子的菜,两家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
吃完饭,孟淑梅和凤姨坐在一块聊天,颜国柱和徐广年下象棋,徐亮在一旁观战,徐亮的新媳妇关小洁则过来招待颜春光。
关小洁今年二十五了,去年结婚的时候,就算是个大龄女青年。她一直没结婚是因为家里头有个瘫痪的老母亲,虽然家里头有哥嫂,但哥嫂照顾得一点都不经心,她怕自己今天出嫁,明天母亲就没了,索性就留在家里,想送走母亲之后,再考虑自己的事情。
前年,她妈走了,老太太走的时候身上没怎么长褥疮,是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笑着走的。老太太一走,哥嫂就开始张罗给她介绍对象,什么死了老婆的鳏夫,带着孩子的,离了婚的,爱打老婆的,什么样的都给她介绍。
关小洁一气之下,跟哥嫂闹翻,决定自己找对象。
那时候,凤姨也在为儿子的婚事发愁。徐亮长相一般,工作也一般,虽说是驾驶员,但毕竟还没有转正,在婚恋这一块,着实不占优势,相亲好多次,见了不少姑娘,愣是一个都没成。有些姑娘瞧上了凤姨的工作岗位,提出可以跟徐亮结婚,但前提是凤姨得把工作让出来。这哪儿行啊,凤姨宁可让儿子多打两年光棍也不能让出自己的工作,这是她立足的根本,谁也不可能迫使她让出去。
后来,凤姨得知有个关小洁,立时就乐了,觉得这就是她的儿媳妇。伺候老娘故去,说明孝顺,跟哥嫂闹掰了,以后不会惦记娘家,一心向着夫家,而且,这两件事情也充分证明,她是个刚强、有主见的姑娘,是能够顶门立户的,简直就是为自己这种在燕市没什么亲故、依靠的家庭量身打造的儿媳妇。
关小洁也觉得徐亮合适,是在她如今的条件下,能找到的最理想的对象,两人见过几次后,就结婚了,如今也算是婚姻美满。
关小洁原来在浴室,是个搓澡工,跟徐亮结婚后,家里头出钱,帮她走关系,调去了最清闲的售票岗。
巧的是,关小洁和颜秋芬认识,并且,以前还曾经共事过好长一段时间。
他们所在的浴室名叫东四浴室,是东四那一片区域最大的浴室。早先那会儿,颜秋芬是女宾池的看座员,关小洁是搓澡工,两人不算熟悉,只是彼此认识,见面打个招呼的关系。后来,颜秋芬的位置就被她小姑子宋建英给顶了。
这个宋建英刚来没多长时间,一位搓澡的客人就把手表给丢了。那位客人的手表是梅花牌女士表,挺贵重,她不放心把手表放在储物柜里,就戴在手腕上,泡澡的时候,手臂举上去。搓澡的时候,关小洁让顾客把手表摘下来,好帮她搓胳膊,顾客就把手表摘下来,放到自己脑袋边上。
搓完澡,女顾客又说肩膀疼,想要拔罐,委托关小洁帮她去缴费。这是很正常的现象,经常有客人需要增加项目,光着身子,不适合自己跑去收费口缴费,就让他们这些人代缴。
等关小洁缴费回来,顾客趴在按摩床上睡着了,她下意识往顾客脑袋边敲去,心下一咯噔,那表不见了。不在客人的手腕上,也不在手心里,打眼一瞧,根本看不见手表的影儿。
关小洁连忙将顾客叫醒,“大姐,您的手表呢?”
女顾客连忙到处找,也开始急了,“我手表呢?”
关小洁连忙往上汇报情况。应对这种情况,浴室有充分的经验,首先不动声色,找当时在附近的工作人员问清楚当时的情况,判断出到底是掉了还是被人偷了,如果是被人偷了,就锁上浴室大门,到派出所去叫警察过来,现场查案。
关小洁跟那位女顾客当时把搓澡床上下都找遍了,就不可能是掉了,不过这是浴室的正常流程,她也没提出异议,但心里头觉得就是无用功。
可偏偏,替岗过来的这位宋建英,就在床底下,把那只手表找到了!
女顾客和关小洁对视一眼,心里头明镜似的。不过女顾客选择了沉默,拿着浴室送给她的几张澡票走了。
关小洁也没说什么,不是被偷,而是掉了,符合浴室的利益,她才不会傻到提出异议。
经理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没有证据,不能把宋建英如何,但很快就派人找宋建英谈话,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告诉她:知道东西是你偷的,以后你老实点,要是再敢惦记别人的东西,不光工作保不住,还得把你送去派出所!
经理又让人去把颜秋芬叫过来,那会颜秋芬肚子已经老大了,经理怕刺激她,也没什么重话,就跟她提,说这个工作本来是你的,你让小姑子来替班,单位也同意了,但小姑子的行为就代表着你的行为,万一她干了些什么不道德的事儿,也是影响你的声誉,劝她还是要把工作拿回来。
颜秋芬一听这话就不干了,跟经理嚷嚷起来,说经理挑拨离间云云。
经理给气个够呛,但瞧着她那么大的肚子,怕她出事儿,也不好再说什么。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之后,倒是再没出现过类似的事情,但关小洁对于这位宋建英的人品如何,有了充分的认识。
直到后来跟徐亮好了,才知道颜秋芬和自家还有一些关系,就把宋建英的事情和未来的婆婆说了。
凤姨也是叹气,说:“宋家那一家人是什么德行,你姨咋能不知道?啥方法都用过了,架不住那个秋芬鬼迷心窍,要往火坑里跳,把工作给了小姑子这事,压根就没跟娘家说过。你姨跟你姨父伤透了心,不愿意管这个大女儿了,她爱咋滴咋的吧。”
这件事,凤姨几乎全程参与,知道得非常清楚,对颜秋芬也是失望至极,把自己带入到孟淑梅的角色,也会做出一样的决定,就跟剜掉腐肉一样,否则,那块腐肉会越来越大,侵犯全身。
关小洁知道了这里面的事儿,也是大开眼界,完全没想到,颜秋芬看着一脸精明相,竟然是个大糊涂蛋,那么宋建英顶替她的工作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她的苦难才刚刚开始,以后有她难受的时候。
宋建英试图盗窃未遂的事儿也经由凤姨的口,传到了颜家人口中,他们一点都不意外。有那样的父母,养出什么样的孩子都是正常的。
颜春光管关小洁叫“嫂子”但两人着实不算太熟,关小洁作为主人,脑子里头想着话题,不至于叫冷场。
她就又提起了两人都知道的宋建英。
“……听说,谈了个对象,不太像是个正经人。就昨天,那对象带着一大帮子要进浴室洗澡,却不买票,叫人把宋建英叫了过来。宋建英就跟验票的说是她家亲戚,让通融通融都给放进去。我们浴室对自己的职工家属,肯定是免费的,但也没说一下子带一大帮人过来占公家便宜的,检票员一点面子没给她,愣是不同意。宋建英闹了大红脸。这事儿还没完,检票员把这事汇报给经理了,经理又把吴建英批评了一顿。我得到消息,经理正准备着辞退她呢。”
辞退顶岗的职工,不影响颜秋芬的工作,必须得回去上班,否则就是旷工。不知道颜秋芬自己怎么想,但是对于脑子清醒的来说,绝对是好事。
瞧着这边颜春光和关小洁聊得愉快,那边的孟淑梅跟凤姨夸赞道:“你这儿媳妇算是娶对了,我瞧着家里家外都能撑得起来。”
娶了关小洁,可以算得上是凤姨平生最得意之事其中之一,听到孟淑梅的夸奖,她十分得意,但也美中不足,说:“就是她那个肚子,到现在都没动静,我心里头着急,又不好在他们小两口面前表现出来。”
孟淑梅安慰说:“他俩去年3月份才结的婚,这才不到一年,怀不上那还不正常?怀孕跟结婚一样,都得看缘分,顺其自然。”
两人经常互相宽慰,这样的话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但仍然会一遍遍地说。
凤姨就问起了颜春光和唐铮的婚事。
孟淑梅:“看两个孩子的意思吧,春光还小,到下个月才满19周岁,我是不着急,恨不能多留她在家多待几年,我就剩这一个孩子了。”
作为相处了二十多年的好朋友,孟淑梅从来不跟凤姨炫耀,谈起颜春光谈的对象时,也是收着说的。
她虽然没有读过太多的书,但对人、对事都有最朴素,但又最接近于人性的理解和认识。好朋友、亲生姐妹兄弟之间也会攀比,也会嫉妒。想要维持这段关系,就要讲究技巧,比如,要适当示弱,而不是炫耀自己比对方过得好。
凤姨便也说了些宽慰的话。
作者有话说:
公婆不在身边,还愿意给钱,怎么不说是一种幸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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