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青霖旧梦(完) 规则十一:


    漆黑的物质如沸腾的墨潮, 疯了一般涌向洞口,试图堵住天光。


    它们像有生命一样,在屋顶滚动, 可终究慢了一拍,没有拦住奔逃的二人。


    花时宜指尖一点坐标瞬间锁定,带着李慈越过裂缝往屋顶传去。


    这次传送不太稳定, 过程有些震颤, 她们身子发飘, 险些栽出去。


    但有惊无险, 她们只是踉跄了一下,还是稳稳在青瓦屋顶上立足。


    古镇沉入夜色,远处的街巷屋舍正一点点崩解,消融于夜幕中。


    温魄玉高悬夜空,坚硬的玉面变得像膏一样绵软, 遮玉石表面变得猩红如血, 似乎是被玩家的鲜血浸染的缘故,它体积膨胀了数倍,遮天蔽日。


    一张狰狞人面从玉石的撕裂处冒出,它一只眼睛带着刚才战斗的痕迹——渗着血泪,眼睑低垂, 暂时无法睁开。


    另一只眼则怒目圆睁, 在古镇的上空疯狂扫动,四下搜寻。


    花时宜和李慈立在青瓦屋顶,仰头望着异象, 身形渺小得如同草芥。她们本应该有心理准备,可亲眼见到,才明白什么叫如见神佛。


    那张人脸覆压长夜, 如同古寺里的佛像般威严,毫无慈悲,只剩诡异与凶戾。


    它居高临下,漠视着世间的一切。


    她们太渺小了,像狂风里的两片落叶,正对着一座快要倒塌的山岳,刚才阶段性胜利带来的士气,被这股压迫感碾压地十不存一。


    李慈脸色发白,忍不住苦笑,轻声感叹:“像不像boss进入了二阶段?又是一场苦战啊,这次要怎么才能对付它。”


    “起码我们闯过了第一关,先想办法爬上去。”花时宜望着半空那尊巨影,也很是无奈。


    话音刚落,玩家又有了新的动静,猩红的温魄玉被撑得表面翻出层层褶皱,玩家闷声发力,庞然的上半身硬生生从玉中挣扎着爬出,探入这个世界。


    站在高处容易当出头鸟,花时宜指了指地面,示意李慈一起跳下去。


    李慈咬咬牙,硬撑着在掌心燃起一团薄雾,两人一跃而下,借着雾气的缓冲,落在草地上。


    比百年老树还要粗壮的手臂撑在地面,陷入泥土,把地上的芳草和药材全部碾压成泥,植物汁液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就连躲在期间的小虫子也无所遁型,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拍地四处乱飞,其中几只就蹦到了两人脸上。


    “噫!真恶心。”李慈胡乱拍打着空气,满脸嫌弃。


    现在的两人十分狼狈,衣服沾满血和飞虫,头发也被风吹乱了,更糟糕的是急促地鼓励道。


    李慈眉头拧成一团,重重一点头。


    玩家的拇指粗壮得如同百年古木一般,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借力之处。两人咬牙助跑数十米,拼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攀附上去,脚掌踩在软薄的指甲盖上,一步步挪向手腕。


    汗毛疯长如无人修剪的荒草,皮肤上覆着油渍,十分容易打滑。


    李慈从笨重的包里拿出一条白毛巾丢给花时宜,她们把鞋底的油渍和血渍擦了一下继续狂奔。


    风声在耳边呼啸,她们像两只渺小的虫子,竭尽全力奔跑,顺着巨人的手臂疯狂向上攀爬。


    巨人手臂时而抬起,向前挪动几分,又重重落下。两人跟着忽升忽降,脚下的 “大地” 剧烈震颤,天旋地转,好几次险些被直接甩飞。


    好在对巨人而言,她们轻如尘埃,所以她们暂时没被被察觉。


    终于,她们抵达了这段 “道路” 的尽头。


    花时宜拨开挡住视线的杂乱毛发,侧身望去 —— 她们已经从手指一路奔至小臂弯折的肘弯处。


    巨人玩家正匍匐在地,手臂呈 L 形撑在地面,再往上,便是近乎九十度垂直的大臂——它完全没有支点,表面的油脂还大幅减少了摩擦力,不凭外力爬上去完全是天方夜谭。


    手臂连接着巨人从温魄玉里探出的肩膀和后背,她接近了才发现,玉面之下,有类似幼虫胚胎的东西缓缓游动,但看不见具体轮廓。


    花时宜能清晰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正蛰伏在猩红的玉石深处,静静盯着她们。


    玩家的身躯和玉石之间有一道血红色的缝隙,虽然散发着诡异的光,但足足有有半个人那么宽,以她们的体型,侧着身子似乎能挤过去,逃生之门或许近在眼前。


    李慈喘着粗气,紧跟花时宜的步伐,她抬头看了看,也将视线锁定在玩家的肩头。


    “贴近我,”她声音干脆,抬起手,准备催动异能,“我们飞上去。”


    花时宜看得出来,李慈是在硬撑,可是也没别的办法。


    价值300点能量的短距离传送直径是20米,巨人手肘到肩膀的距离远远超出传送的上限。


    “我们接力,你尽力飞高一点,等还剩二十米时,我带你传送上去。”


    “嗯。”


    李慈起雾凝聚成云,从脚下拖住她们载着二人往上飞,垂直向上飞对身体的消耗比起落地缓冲大太多,更何况还承载了两个人的重量。


    果然,云彩才飞了几米边缘就开始涣散、摇摇欲坠。


    李慈紧咬牙关,像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伸手往背后的多功能包探去,一个较小的挎包,把通讯器塞进去,挂在身上,然后把整个背包丢了下去。


    背包离身的瞬间,她们脚下的白云瞬间卸去了大量负担,变得轻盈。


    李慈攥紧花时宜的手臂,暗中再催一分力道,将最后余力全都注入异能。


    原本缓缓上升的云气骤然拔地而起,像直达电梯般猛地向上冲去。


    这已是她全部力气,高度一到,花时宜立刻接力开启传送。


    两人身影缓缓淡去,几秒后便稳稳出现在巨人的肩膀上。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能量还剩300点。


    花时宜对她这份弃车保帅的果断感到意外。


    李慈向来包不离身,里面想必装着不少重要物件,可她宁愿舍弃背包,也不肯丢下自己——这样的义气,实在难得。


    “不心疼你的那些装备吗?”花时宜挑眉问。


    “没事,家里还有很多,只是师傅给我的笔记没了,怪可惜的。”


    花时宜心里暗道:不愧是有钱人。


    刚站稳,李慈整个人晃了一晃,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褪尽了血色。


    刚才那一下榨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此刻连站着都在微微发颤,呼吸急促得像是要喘不上气。


    她已经疲惫到极点,勉强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手臂虚扶着花时宜。


    巨人肩头往后便是脊背,从那块赤红的温魄玉的裂缝中缓缓探出,玉巨人的身体之间有一道细微的裂缝,正幽幽渗着光。


    花时宜忽然心头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玉里探了出来,缠上她的心神,低低地唤:过来吧……过来吧。


    那玉仿佛化作一颗跳动的心脏,正淌着滚烫的血,蛊惑的声音一遍遍钻进脑海:快进去……快进来……


    离开这里固然诱人,可是那里,


    真的是


    出路


    吗。


    是的……来呀……


    孩子,快过来,快过来吧……


    李慈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迈开脚步,明明她已经疲惫到近乎脱力,身体却像被无数条无形的线牵引,不受控制地调动每一处肌肉,僵硬而诡异地朝着玉走去。


    “回家……回家……哈哈哈哈哈!”


    李慈嗓子里挤出凄厉的笑声,如果说她平日的嗓音是清冽甘泉,此刻这笑声就是胡乱拉扯的小提琴琴音,刺耳又陌生。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眼前的一切都在疯狂放大。


    回家……她要回家,她要离开这鬼地方。


    念头如同藤蔓般疯长。


    “李慈!回来!那里不是家!”


    李慈异样的举动反而促使花时宜清醒了过来,真正的安全出口怎么可能这样蛊惑人心!


    她厉声大喊,可那道身影却像完全听不见,依旧麻木地朝着红光挪动。


    花时宜不再犹豫,快步向前,边走边从口袋里拿出团成一团的红绫,快速展开,往李慈的方向一抛,末端缠上李慈的腰腹,花时宜猛地发力把她回拽。


    李慈脚步一顿,身体仍在本能地往前倾,像是有股无形的力量在与花时宜较劲,要将她拖进那片猩红之中。


    她眼神空洞,嘴角却无意识地微微上扬。


    花时宜咬紧牙关,双臂绷紧,拼尽全力将人往回扯,红绫在掌心勒出深深的红痕。


    “别听它的!那不是出口!是陷阱!”


    李慈能感觉到有人一直在把她往后拽,还在喊她的名字。


    那些声音被她当作白噪音屏蔽,因为她分明看见,父母和师傅就隔着那条缝,朝她打招呼。


    是谁要害她,不让她前进?


    突然,她脑子像断了线一样,大脑深处反复冒出一行字:别过去,保持清醒……保持清醒……保持清醒……


    她猛地摇头,一下子清醒过来,再着眼看,那条窄缝后面,哪有什么她想见的人。


    她冰凉的手抚上额头,刚才是不是有人提醒了她?难道是花时宜?但是脑海里的字也不可能是花时宜的呐喊,是谁?


    不管发生了什么,她重新掌握了身体的主动权,转过身面对着花时宜,不再看那道红光。


    她这才发现,花时宜刚才跟拔河似的,一直在拼命把她往回拽,可她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场面莫名有点尴尬。


    花时宜见她还发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李慈连忙按住她的手:“好了好了,我醒了,现在清醒得很。”


    花时宜感觉有点不对劲,她怀疑李慈依靠了某种外力才突然清醒,她无暇细想,目光移向远方,思绪也飘到别处。


    身后的缝隙还在不断传出细碎的呓语,玩家一直在缓慢地往外爬,肩膀一耸一耸。


    两人站在这陡峭的肩头上,一览众山小,此刻的她们进退两难。


    世界开始崩溃,天边的山峦像被剥皮的野兽,筋肉翻转,扭成麻花。


    河流倒悬在天空,水的形状本该由容器决定,此刻脱离了限制,它们如同无数根湿滑的触须,在风中舞动,宣誓着主权。


    天从内部往外鼓,裂了一道口子,挤出无数层褶皱,每层褶皱里都挤满了东西——它们在看,在笑,在把目光伸进脑子里搅。


    小镇居民像巢穴被灌水的蚂蚁,从四面八方窜出。


    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皮囊还撑着内在的东西正从七窍往外淌,淌成黏稠的物质。


    悦宾楼还屹立在小镇中央,不知道是错觉,还是谢云踪诈尸了,花时宜隐隐约约能听见那里传来的唱腔,和宾客推杯换盏的声音。


    无处不在的柳树仍随风摇摆,挥舞出密密麻麻的眼睛,代替了柳絮。


    世界在崩溃,巨人的肩头虽然是尚未沦陷的孤岛,但被卷入其中只是时间问题。


    花时宜感到深深的绝望,她的那些小伎俩,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尤为可笑。


    她低头,看向自己红润的手掌,生出深深的无力感。她向内心深处的自己祈祷,要是这时掌心迸发出一股强大的、足以碾压一切的力量该多好。


    她定要把这片污染区;不,全世界的污染区都掀个底朝天!


    可惜,世界在她许愿的时候格外遵循唯物主义,愿望并没有显灵,她的手掌依旧空空如也,还被气得有些颤抖。


    “你还好吗。”李慈望着怔怔眺望远方的花时宜,声音充满担忧。


    “还好……”


    花时宜回头,瞬间瞪大了双眼,所有的胡思乱想顷刻间灰飞烟灭!


    她惊觉,李慈的脸被密密麻麻的红字覆盖,从额头到下巴的肌肤,全都用扭曲的字迹写着同一句话——


    她有事瞒着你。


    她……有事瞒着你。


    她有事……瞒着……你。


    半秒钟后,那些字从她的脸上,飘到空中,汇合成一句全新的话。


    【规则十一:同侪之心,藏事必剖,言出方得生机。】


    “恭喜宿主,您的异能升级了,规则显化(初级)已升级至二级——真相洞察。宿主在有较低概率触发隐藏的真相、关键节点、危险和生机。该功能形态不定,除宿主之外,无人可见、无人可察。详情内容需要在面板内部查看……”


    “知道了。”


    花时宜在脑海里打断了系统播报。


    异能在这时升级,却带来了李慈可能背叛她的消息。


    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和系统相处了数日,花时宜除了用异能之外不怎么跟它交流,她对李慈这个真实存在的人反而有着更深的感情。


    是相信异能的提示,还是相信眼前没认识多久的同伴?


    又或许,李慈瞒着她的事不是坏事,是她理解有误?


    李慈看不到漂在眼前的字,完全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用手戳了戳脸蛋,疑惑地看着花时宜:“我脸上有东西吗?你别一直盯着我,怪吓人的……”


    花时宜眼皮微垂,睫羽半遮着眼底,严肃地看着她:“实话说,我的异能提醒我,你有事瞒着我,而且事关我们的生死,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告诉我。哪怕有什么难关,我们也可以一起解决,好吗?”


    把事藏在心里只会越憋越大,既然嘴长在人身上,那就干脆把事情摊开了说。


    李慈的脸色忽明忽暗,先是惊讶,然后抿着嘴,微微低头,一副心虚的模样。


    她看着地面,犹豫了几秒后缓缓开口:


    “我怕你灰心,开始没敢跟你说清楚,每个大型污染区,都有一个主导者。可能是模因生物,也可能是变异种,不把它打服,大概率……百分之99是出不去的……”


    花时宜听到这个答案气得差点要吼出来,本以为涉嫌到李慈的个人隐私,没想到居然是这种理由。


    她压制住音量,尽力平和地从喉咙里憋出几句话:


    “所以我们根本没有钻空子的机会?所以我们对玩家造成的伤害根本不足以让我们出去?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们可以提前做打算。”


    “我怕你失去希望……就想着,走一步看一步,对不起……”


    一股闷火堵在喉咙,队友之间共享关键信息是合作的基本,她恨铁不成钢——哪怕用意是好的,但李慈擅自揣测她承受不住,根本没问过她接不接受。


    她所有决策都只能基于眼前的信息,李慈的隐瞒,只会让判断出现偏差。


    她很快冷静下来,规则说让同伴吐露真相能有一线生机,说明事情还没那么坏。


    花时宜深深吸了一口混着巨人油脂气息的混浊气,平复了部分心情,无奈道:“下次,有什么关键信息都告诉我好么?我承受的住。”


    李慈第一次见到花时宜如此强烈的情绪,紧张得心狂跳,听到花时宜并没有见她恼火,紧忙小鸡啄米般点头:


    “其实,我之前也没怎么去过真正的污染区,都是在公司的训练场锻炼的,我怕我说不准,从而误导你……下次有什么信息我一定如实分享。”


    难怪李慈说在污染区呆了两年,但是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却表现得格外兴奋。


    “训练场?”


    “就是可控的污染区,有专人看管。”李慈深吸一口气:“这不是重点啦,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


    李慈突然陷入沉默,再次开始斟酌。


    花时宜正在解开缠在李慈身上的红绫,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你说。”


    “别慌,是好消息。你记不记得我说过,公司的异能者穿梭污染区都依靠基石的帮助。”李慈皱着眉头,表情有些难以启齿。


    “我身上……有一块基石。”


    她用手摸了下鼻子,眼神飘忽不定,不敢和花时宜对视。


    “什么?”花时宜心里五味杂陈,“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靠你身上的基石逃出去?”


    “抱歉花时宜……我不该故意瞒着你,基石再生速度很慢,每一块都很宝贵,我身上这个是我妈偷偷塞给我的,我乱用怕牵连她……所以一直藏着。我不是不把你当朋友,只是不到万不得已……”


    “不,你不用道歉。我……只是认为先考虑自己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你妈愿意给你就说明她愿意让你用,说不定她此时还在等你的消息呢。”


    花时宜叹了口气,公司高层的孩子,怎么可能没有保命手段。


    她一直以为基石是一块有魔力的大石头,可按照李慈的说法,基石不仅可以分割成小块,甚至能再生,她迫不及待想要揭开它的庐山真面目。


    李慈当然懂这些道理,她不知道怎么跟花时宜解释她的家庭关系。


    家里肯定愿意给她无条件兜底,但是如果用了母亲给的道具,就证明她独立自主的能力不够,她的话语权就会一再降低,面对李耀这种控制欲极强的母亲,以后的路将会更难走。


    她急需一个机会证明自己,但不能是现在,还是保命要紧。


    想清楚后,李慈麻利地从仅剩的随身小包里掏出了一个通体漆黑的圆柱形装置,它比保温杯矮一截但是宽不少。


    花时宜暗自松了口气,她看不出这东西具体的材质,只知道密度不低,因为李慈端出来的时候胳膊明显往下沉了沉。


    这就是传说中的基石吗?


    朴素、低调,完全不耀眼夺目,和花时宜预期中的样子毫不相干。


    装置表面嵌着块电子屏幕,李慈伸出一根手指在某处按了按,嘀的一声,屏幕亮了。


    “正常使用基石的流程很复杂,我们也没有对应装备。但是我可以打开紧急模式的权限。”


    李慈边操作边解释,她像操作通讯器一样在屏幕上指指点点,花时宜凑过去看,内置的系统很简洁,各个功能如“启动”、“内嵌”、“待机”等逐一罗列。


    李慈没细看那些快速下滑,系统的底端,赫然写着“紧急求助”四个大字:“就是它了。”


    “需要我们做什么?”花时宜有些疑惑。


    “你什么都不用做,看我表演。”李慈眼神凌厉,转头对花时宜说:“如果感觉不舒服,就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很快,我就能解决。”


    “没问题。”


    随后李慈果断按下确认按钮,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滴”的一声过后,漆黑的外壳便如墨入水般缓缓溶解,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中迸发。


    一团说不清形态的物体从溶解后的躯壳中弹跃而出,笔直冲上天际,在高空炸开,像一场迟来却极致绚烂的烟花,将整片天幕染成流动的光。


    随后那片光芒开始扩散,风卷残云、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周围的异常涤荡一空。


    天空是蓝的,草是绿的,人是固体。


    习以为常的规律都回来了。


    原本刺目的亮渐渐柔化,从中心的炽白晕成浅金、淡粉、雾蓝,把云层都浸成半透明的纱。


    天地间静得只剩下光在流淌,连风都慢了下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


    整个世界仿佛被调成慢动作,花时宜清晰的感受到,她心脏跳动的频率变得及其缓慢。


    风声、巨人的喘息、远处世界崩塌的轰鸣,全被抽走,整个世界被塞进一个真空的玻璃罩里。


    基石出世的那一刻,花时宜的心脏像被人从胸腔里拎出来,悬在半空,狠狠地跳了一下,跳得她整个人往前一踉跄,仿佛有根无形的绳子在拽她。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有一点痛,眼睛也跟着发酸,两行清泪缓缓滑至面颊。


    那感觉太奇怪了——像走丢了很多年的人,在茫茫人海里突然回头,看见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但情绪只在花时宜的心间轻点了一下,就悄然离去,她只好不知所措地抹了抹脸。


    天光如同舞台聚光灯般聚拢,全部打在三步之外的李慈身上,光线沉得发闷的,像暴雨压顶前翻涌的云层,从李慈的头顶往下蔓延,试图包裹住她。


    头顶、腰胯、大腿、小腿——光线每覆上一寸,她的眉头就皱一下,有什么东西正一寸寸往她的肉里摁。


    花时宜赶忙调整状态,专心看着李慈。


    此刻的李慈是那么的耀眼,她的身上的力量仿佛无穷无尽,相比之下,花时宜太渺小,什么都做不到。


    花时宜想喊她名字,她张开嘴,喉咙里却空空荡荡,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光线彻底裹住李慈全身,几秒后散去,一股不属于她的强大力量正和她融为一体,她闭上眼,专注地感受着全新的自己。


    下一秒,她的额间亮起一点微光,一枚如绿宝石般的竖瞳缓缓睁开——那是一双冷若冰霜的蛇眼,瞳线细窄狭长,绿芒沉如寒潭。


    眼睛没有情绪,没有怜悯,只有自上而下的漠然与威慑,像蛰伏的凶兽终于苏醒,准备夺回本该属于它的东西。


    李慈感到额头有点痒,伸手抚摸了一下那里的异物。


    确认了它的存在后,李慈表现得毫不意外,转头看向花时宜,笑了笑,自己的双眼仍然紧闭,额头上的蛇眼却俏皮地朝花时宜wink了一下。


    “我可以直接用它看东西,神奇吧?”李慈指了指额头,声音激动到发颤,额头上的第三只眼应景地转了一圈,直勾勾地盯着花时宜。


    花时宜被瞪得不寒而栗,呼吸急促,和李慈轻松自在的模样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慈从头到脚,连发丝都散发着微弱的金光,把她照地颇具神性:“别意外,这蛇眼是我妈的异能,她注入了一部分力量这块基石里,乍一看瘆人,习惯就好了。”


    “天啊……”


    花时宜目瞪口呆。


    “不说了,时间有限,”李慈笑了笑,弯曲双膝,做出一个起跳的姿势,“走咯!”


    她无视重力,轻轻一跃就蹦了数十米高,脚下巨人的肩膀甚至被强大的力量震地泛起了“涟漪”。


    在她的眼里,眼前的一切就像一场游戏,她跃至半空,整个人浮空,悬在巨人正前方。


    领域内,除她之外的事物时间变得极其缓慢,巨人对她进攻的姿态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原地等着挨打。


    李慈闭着眼睛,只用额头上的蛇眼视物,那竖瞳一开,径直对上巨人右边那只流淌着血的眼睛。


    巨人眼中翻涌的蛊惑与灵魂威压,落在这枚蛇眼上,竟如潮水撞在坚岩,尽数被挡在外面,一点也无法入侵。


    她抬起右手,金色的光芒响应了她的召唤,从全身各处往掌心奔涌,凝聚起淡金色的光芒。


    她用力一挥,对着巨人受了伤的右眼就是一掌。


    金色光柱撞上眼睛,瞳孔表面瞬间凹陷。


    巨眼想闭上,却像被冻住了一样,调动全身肌肉,也只让眼睑下降了一丝——它连本能反应都来不及完成。


    李慈没有停,第二击、第三击、第四击接连轰出,右手像不知疲倦的炮台,一掌一掌往前推。


    她的攻击毫无章法,全凭蛮力。


    现在的她可是基石散发全部力量开启的领域的主宰者,在领域之内的威力连高阶异能者也望尘莫及。


    金色光柱在半空中交织成网,把整个瞳孔笼罩在连绵的轰击里。


    被击中的地方,猩红的污染血肉开始剥落,一层一层往下掉。


    但那只眼太大了,她的攻击落在上面,不过是用绣花针一下下扎进象皮,远不足以致命。


    李慈加大火力,双手齐出,同时对两只眼睛发动攻击。


    她坚信,巨眼已经任她宰割,只要再拼一点,更努力一点,就能杀出一条血路。


    她早就忘记,师傅曾在某个午后告诉她——这个世界最宝贵的资产不是金钱,而是精神值。


    因为使用异能需要强大的精神值,操纵基石的力量也是,精神值越强,基石的力量发挥的越多,她现在就算拼尽全力,对玩家这种超级变异种的攻击仍是刮痧级别的。


    凹陷的边缘在蠕动,被污染的血肉在图填平那个坑。


    巨人的弱点受了伤,却能光速恢复,这归功于它身后的温魄玉,那东西一直在控制它,同时也在滋养它,源源不断地给它输送力量。


    李慈的攻击越来越密集,那些金色光柱几乎连成一片,罩在里面一下一下往死里砸。


    不知轰了多少下,她的鼻子淌下一道血,顺着嘴唇往下流,额头也跟着突突跳。


    精神透支的征兆又来了。


    领域展开的时间是有限的,消耗完所有力量还不能打开传送通道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花时宜站在巨人肩头,也被慢动作定住,无法移动,好在视力卓越,将李慈的每一次攻击尽收眼底。


    金光如暴雨狂泻,不要命般轰在巨人眼瞳之上,她看得心头滚烫,血脉贲张。


    可是攻击了一段时间后,她明显感觉到巨人只受了点皮外伤,不知是否是错觉,金色的领域也暗淡了几分。


    她满心都是无力与焦灼,只能眼睁睁看着。


    要是……要是能换她上场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升起,天空中的金光竟似有灵智一般,瞬间响应了她的呼唤。


    一道炽烈光柱笔直垂落,精准罩住花时宜全身,如同当初包裹李慈时一样,从头到脚将她彻底沐浴其中。


    下一刻,一股磅礴浩瀚的力量,自她体内轰然觉醒,身上的禁锢瞬间瓦解。


    她活动了一下手脚,又转转脖子,终于能行动自如,周身也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花时宜立刻明白,自己和李慈一样,获得了基石的力量,只是额头上没有蛇眼。


    悬在天空中的李慈,也察觉到异样,她停下攻击,顺着光芒的方向望去,看见花时一沐浴在金光之中。


    她当场怔住,这块基石已经和她绑定,花时宜是怎么做到分走基石的力量的?


    可此刻容不得细想,她抹掉鼻血,立刻朝她高声招呼:“快过来!”


    花事宜从巨人肩膀纵身起跳,可跃到半空,她突然想起,不能直视玩家的眼睛。


    李慈刚才就紧闭着双眼,全靠额间的蛇眼视物作战。她立刻闭上眼睛,高空中的李慈看见后瞬间领会她的意思,沉声喝道:“跟着我!”


    花时宜凭着她的声音,锁定方向,跳到她身旁,和她并肩而立。


    李慈伸手扶住悬空的她,轻轻将她转向巨人的方向,随后抬起她的手臂,似乎在告诉她,往那里打。


    李慈声音带着一丝吃力:


    “你试试能不能调动力量,我快撑不住了,接下来靠你了。”


    花时宜感受着那股涌入体内的力量,使用它不像用异能那么自然,需要刻意适应,她的掌心凝出一团松散的金光,像握不住的流沙。


    眼前一片漆黑,但李慈在身后扶住她的肩膀,不至于失去方向感。


    “它太顽强了,我一直打,却没造成什么伤害。”


    花时宜沉思了一会,玩家恢复的太快,少量多次的攻击就像往池塘里扔石子,砸出水花,但水一平,什么都没留下。


    不如直接来个大的。


    精神值高这件事,她一直没什么实感。


    系统曾说她的精神值高于常人,她信了,但高在哪里,怎么用,她从没细想过。


    此刻那股力量在她体内流转,她试着把它往一个方向压,松散的金光同时聚拢在两只手的掌心。


    金光的边缘逐渐收缩,密度越来越高,从淡金变成亮金,从亮金变成炽白。


    她攥紧拳头,那股力量在她指缝间挣扎、逃窜,试图脱离她的掌控,但没有用,花时宜集中精神,掌心的力量凝聚成光锥。


    虽然她看不见,但她能感受到手里的利刃,她对着身后的李慈轻声道:“我看不见,帮我对准方向。”


    李慈立刻心领神会,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将她的双臂展开、摆正,精准对准巨眼所在的方位。


    “准备好了。”


    她低喝一声,稳稳扶住他的手臂,替花时宜锁定方向。


    下一秒,两人同时发力,花时宜将掌心的光锥狠狠向前推去,两道金光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笔直轰向敌人——


    没有轰鸣,没有张扬的金光,只有两道极细的白线划破空气,快得连视线都无法捕捉,从她掌心到巨眼的距离,仿佛被一瞬抹去。


    下一刻,光锥径直刺入巨眼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干脆利落地将它穿透。


    那只巨大的瞳孔猛地一僵。


    一秒。


    两秒。


    寂静之后,白光自伤口深处炸开,由内向外撕裂开来,将正在愈合的猩红血肉炸得飞溅。


    裂痕顺着伤口向外蔓延,爬满整只瞳孔,每一道缝隙里都透出刺眼的白光。


    “有效果!天呐,你是怎么做到的!”李慈雀跃的声音从耳后传来,“趁现在,再来一次!”


    花时宜抬手,光锥再次出现在掌心,她如法炮制,倾尽力量压缩至极限后,猛地挥出。


    新一轮的攻击精准刺入前一枚光锥留下的伤口,从中间炸开,这一波攻势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巨人的“血条”终于见底。


    它的瞳孔先像被无形之力搅乱,边缘翻涌着无法名状的虚影,一点点将它蚕食。


    不过刹那,整只眼球疯狂畸变,化作一团,然后炸开。


    另一只紧闭的眼缝再也锁不住失控的存在,暗红与虚影从缝隙里疯狂渗出,皮肉四散奔逃,在空气中消融。


    最大的弱点炸开后,她们再无威胁,李慈拉着花时宜往后一跃,退到百米开外的领域边界。


    她的声音在花时宜耳边响起:“可以睁开眼睛了,注意看玉,我们随时准备出去。”


    花时宜轻轻“嗯”了一声,缓缓睁眼,欣赏着眼前的景象——


    那张狰狞的人面早已撑不住失控的力量。


    额头向内塌陷,皮肉像被无形之物拖拽般软塌下去,瞬间融入翻涌的混沌中。


    巨人的五官一层层剥落,愈发密集的尖叫此起彼伏,听着十分不甘。


    接着是躯干与四肢。


    表层肌肤寸寸开裂、层层剥落,血肉之躯化作一团团松散的灰絮,从骨骼上直接剥离,随风飞散。


    庞大的身躯在崩坏中不断缩小、变淡,仿佛正在被世界强行抹去。


    随着躯壳彻底消散,那股禁锢在体内的混沌力量也随之归于平静。


    花时宜想象中爆炸的冲击并没有到来,死去的巨人只是平淡地化作无数细碎的物质。


    它们像是无数沉睡的星尘,悄无声息地漂浮、笼罩着整座小镇。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也不主动追逐生灵,只是单纯地悬浮在空气里。


    它们很温和,很平静,仿佛是这个世界最原本的素材。


    花时宜的紧绷感居然被这种物质安抚。


    她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她就那么直直往后一躺,身体像失去重力一般,轻轻漂浮在空中。


    下雨了。


    淅淅沥沥,和细碎的物质混合在一起,一滴一滴落在她身上。


    她并不冷,金黄色的光照地她暖洋洋的,像在洗热水澡。


    雾气弥漫的青霖镇好像从来没下过雨,云和雾都是贴图,本不该有下雨的功能。


    但此刻,贴图凝成的水珠正顺着雾气往下滴。原来在这个即将消散的世界里,云可以真的成云,雾可以真的成雾,它们按照本该有的规则活了过来。污染区的事不能用常理解释——当世界快要死去,它反而自由了。


    她太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一醒来就失去记忆,陷入纷争,一刻也不得停歇。


    这些天积攒的疲惫,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上天啊,让我过两天安稳日子吧。


    她默默祈祷,大脑却不由自主地思考接下来要做的各种事情。


    办理赛弗斯居留证,看医生,异能测评,打工还贷款,去更多污染区……


    疲惫胜过了一切,此刻的她什么都不想再想,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只想做一只不会思考的水母,飘在空中。


    那些温和的灰色物质缓缓飘到她身旁,轻轻拂过她的身体,仿佛在安慰她,悦耳动听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能量加50……能量加100……”


    作者有话说:


    单机模式结束了,之后将开启大乱斗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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