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干净的鸡鸭鱼带着水珠,瓜果新鲜可人,连带着几大块肌理分明的嫩牛肉都整整齐齐码在瓷盘里。时下牛可是金贵的坐骑,并不常作为食材,如今倒是顿顿有了!
廊下依旧等着一人一豹,那白衣郎君看也不看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藤椅,只歪坐在那闭目养神。
庄云馥毫不介意他的冷漠,照例和豹兄打招呼,爽朗道:“今日的菜可真多,郎君赏脸吃一点?”
元彻不应声,像是睡着了。
等到庄云馥去做饭,黑豹起身跟在身后,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动静和热油下锅的滋啦声,元彻才缓缓睁眼。
饭菜上桌,庄云馥盘腿坐下,给一豹一猫分好食,又冲着外头喊了一遍。这才瞧见那道瘦高的人影慢悠悠地走过来,扫视满桌的菜,似乎有些嫌弃,仿佛尝一口是给她天大的面子。
只是等庄云馥离开时,桌上的食物一点儿也没剩。
就这么到第五日,庄云馥再推开门,院中藤椅不见了,一人一豹都坐在用膳的桌案前。
黑豹趴在地上摇尾巴,元彻淡淡扫了她一眼,也不说话,自然地仿佛天天在这里等开饭。
庄云馥笑了笑,也不同这块冰疙瘩搭话,拎着食材进厨房。
元彻瞥了一眼桌案,蹙眉,突然端起一盘松江四腮鲈,溜达到厨房。
“镇兽侯想吃鱼。”他将剖好的鱼往庄云馥面前搁。
庄云馥正在切菜,闻言侧眸一看,惊讶道:“不是说这个鱼很难得吗?怎么说有就有了。”
元彻拂了拂袖子,视线扫过豹子,“镇兽侯想吃,自然会有人送来。”
之前黑豹的食材已经很丰富了,这几天有过之无不及,连调料里都多了几样珍稀的西域胡椒。
她兴致上来,就做了一次红烧酸辣鱼,那次连盘子里的汤汁都不知道被谁倒进饭里吃得干干净净。
据说肉质嫩如凝脂的鱼极其难得,俗称“玉脍”,寻常士族都吃不到。
没想到这么快又返场了,庄云馥惊喜之余又有点疑惑,试探地看向黑豹:“豹兄你不是不爱吃鱼吗?”
黑豹抬头,琥珀色的竖瞳盯着她看,又瞥了眼身旁的白衣郎君。
不等它吼出声,元彻低头看它,语气平淡:“你不爱吃鱼?”
“……”黑豹不言不语,只拱起脑袋,将盘子往前顶了顶。
庄云馥心领神会:“好,今晚做鱼。”
元彻收回目光,又慢悠悠晃回院子,鼻尖嗅了嗅厨房里熟悉的辛辣香味,满意地摸了摸黑豹的皮毛,换来一声哀怨的怒吼:“吼。”
日子如流水,庄云馥每天准点来做饭,一人一豹准时等候,由此发展出了默契的饭搭子关系。
当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这边的庄云馥在岁月静好,外面却暗流涌动。
因为有个考核的名头,府里偶尔会安排一些女官教导礼仪,庄云馥只当是水课打卡,一般到点就溜。
这日午后,她还没走成,就被那长袖善舞的庾女郎拉去参加茶话会,美其名曰交流姐妹感情,促进王府和谐。
自从广平王外出秋猎后,原本争奇斗艳的贵女们没有了目标,便开始拉帮结派。
庾女郎度过了适应期,又开始表露本性,整日里呼朋引伴,不过半月功夫就笼络了大半贵女,俨然成了大姐头。
庄云馥和邻居王女郎挨着坐,一人捧着一杯茶慢慢喝。
早先刚入府的时候,人人都盯着崔、王、袁、陆这等一流世家的女郎,毕竟谁都知道,侧妃之位大概率是轮到她们头上的。
可大半月下来,崔女郎整日闷不吭声,与人交际总是一副迷糊相。王女郎清高冷傲,陆女郎和袁女郎俱是怯懦内向的性子,反倒次一等的世家里,不仅有极出挑的河东裴氏姐妹花,又有到处笼络人脉的庾女郎。
众人观望些时日,也都慢慢往外靠。
庄云馥喝着茶,吃着饼,是一点儿没把周遭的弯弯绕绕放心里。
今晚吃什么呢?好久没吃羊肉了,要不要烤个羊肉串?
“崔三娘子。”
正想得入神,眼前突然多了两道倩影。
庄云馥抬头,只见两个长相相似的标致女郎笑盈盈地站在面前,一个穿水绿色,一个穿碧蓝色。
水绿色的先开口道:“早就听闻崔家阿姊是个美人,我们姐妹二人虽远在河东,却心慕神往,进府那会儿忙忙慌慌,倒始终没机会得见,今日细看,果真名不虚传。”
这话声音不算小,周围明里暗里的视线刷刷地落在庄云馥的脸上。
连日来府里人心惶惶,众人要么操心考核,要么吃不好、睡不惯,多少都带着点憔悴,连以美貌闻名的裴家姐妹,眼下都带着点淡青色。
许是经她提醒,众人这才发觉,这位不怎么出现的崔女郎,反倒唇红齿白,眉眼清亮,往人群里一坐,竟比精心装扮过的裴氏姐妹还惹眼。
庄云馥无知无觉,敷衍笑道:“过奖了,你也美。”
两个女郎笑容僵在脸上。
隔壁王女郎举起茶杯掩唇提醒:“她们是裴氏姐妹花,绿衣是裴六娘,蓝衣是裴七娘。”
庄云馥立刻补上两句称呼,点头问好。
对面的庾女郎话里带刺:“是啊,我们一个个寝食难安,怎么崔娘子气色这般好?总不是私下藏了什么进补的好东西?”
庄云馥低头喝茶。
可不嘛,天天加餐,但嘴上哪能承认,懵着脸装憨:“啊?有这事?”
“自然是胡诌的。”裴六娘笑着接话,“庾娘子性子直,你别往心里去。”
“是啊,我瞧崔娘子便心生喜欢,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胭脂,颜色最衬你这样的肤色,好胭脂合该送美人。”穿蓝衣的裴七娘手里捧出螺钿小盒递给庄云馥。
话音刚落,庄云馥还没说什么,庾女郎便冷哼离去,临走还瞪了裴家二女一眼。
周遭众人心照不宣,眼神纷飞。俱都明白,玉都之外的世家里,裴家向来与庾家不对付,眼看庾女郎势大,是想拉拢崔家和对面打擂台。
庄云馥没察觉其中的弯弯绕绕,见推辞不了,就收了胭脂。
今日的社交额度已用尽,茶话会结束,庄云馥就速速找借口撤离!回到宿舍准备关门谢客,结果门就被敲响。
恰好到晚膳时辰,裴家二女站在门口笑意盈盈:“崔姐姐,可否容我们二人一同用膳?”
庄云馥被堵了个正着,总不能把人直接轰出去,只能硬着头皮把人请进来。
她向来是不怎么吃晚饭,只留着肚子去镇兽苑加餐。
再加上裴家姐妹在旁拉家常,这一顿饭吃得是心不在焉。
眼看着天一点点黑下来,做饭的时辰早就过了。庄云馥终于忍不住,找了个由头将二人送走。
“面包,面包?出来!该走了。”
收拾好食盒,庄云馥又满屋子找那只怕生的小笨猫,等出门的时候,月亮都升到中天了。
完了!豹兄怕是饿坏了!
庄云馥脚步匆匆,刚推开镇兽苑的门,果然看见一人一豹齐齐盯着自己。
“吼!!”
看见她进来,黑豹喉咙里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甩着粗尾巴绕着她转了两圈,爪子不耐烦地刨着,连凑上来跟面包玩的心思都没有。
元彻倒是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黑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倒也有几分骇人。
“对不住对不住!”庄云馥快步走过去,把小猫放在黑豹头顶,“今天被裴家的女郎绊住了,实在走不开,来晚了半个时辰,让你们久等了。”
黑豹低吼一声,便顶着猫率先往厨房去,走两步还回头催她一声,摆明是饿狠了。
“豹兄,你贵为镇兽侯,当然不知道我们做人的艰难。”庄云馥包好头巾,一边洗手做饭,一一边摆出语重心长的口吻,“我也想打发她早点走,结果她拉着我说个没完。都是在王府讨生活的同僚,怎好驳人面子?”
黑豹也不知听没听懂,甩了甩尾巴,眼睛只盯着案板上的肉,示意她快点做。
面包也急得不行,在黑豹头顶踩来踩去:“喵喵!”
灶火噼啪作响,热油下锅滋啦一声,香气瞬间漫了出来。
庄云馥手脚麻利,打算做几个快手菜,刚把牛肉蒸上,见黑豹还在看她:“真没骗您,裴女郎人很好,她还送我礼呢,喏,漂亮的胭脂,没见过吧?”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就像我给豹兄做这么久的菜,一次迟到而已,您也不至于吃了我是不是?”庄云馥嘴上巴拉,手上动作也没停,“吃了我谁还给您做好吃的?还是留我一命吧,您说呢?”
庄云馥素来是话多的,做饭的时候对着一猫一豹都能从盘古开天地讲到稀奇古怪的一千年以后。
要么说像黑豹这样的大家伙搁以后是得关铁笼子里,很多人花银子进来看的。要么就说那只巴掌大的圆胖狸奴得花她好几个月的月钱才能买到。要么说白衣郎君能靠脸吃饭,将来什么位出什么道。
自然,这般不着四六的话,都是背着元彻蛐蛐的。
庄云馥不介意有没有人捧场,黑豹吼一声就当是回应了。她乐呵呵将胭脂掏出来:“豹兄喜不喜欢?一会儿给你画个猴屁股妆。哦不行,你脸黑,这个不显色哈哈哈。”
她说着给自己逗乐了。
元彻原本站在门外没出声,就像平时装作听不见厨房里的说话。
可这会听见那无知无觉的蠢笑,却不由得冷嘲一声:“嗤。”
他虽从未正眼见过这些世家贵女,可朝堂格局、府中动向,全在他眼皮子底下。
玉都崔王袁□□大高门盘踞已久,如今时局变动,是危机也是时运,尤其是祖上显赫,如今又屈居二流的裴氏庾氏等家族,谁不是盯着他们虎视眈眈,只等机会青云直上。
可笑那崔家女竟以为对面是想与她交好?
元彻抬眼扫了灶边忙活的人一眼。
姑娘系着粗布围裙,头上还戴着方巾,侧脸被灶火映得暖融融的。还在笑眯眯地给豹子看胭脂。眼底半点防备都没有。
真是愚蠢至极。
“吃饭啦!吃饭啦!”
庄云馥很快煮好面,又麻利地蒸了碗卤牛肉,煎了盘嫩鹿肉,三两下就摆了一桌。
黑豹和小猫跟在她的脚边,一个吼吼,一个喵喵,急三火四。
庄云馥利索地分餐,“都有都有,分完你的分你的。”
元彻向来习惯饥饿,许是这些天尝过饱腹感,今日又等得久,竟觉得腹中空空的滋味十分难熬。
可他站在廊下,等了半天,迟迟没有听见她喊自己。
月光下,元彻神色越绷越紧。就在他眯起眼的时刻,一张脸突然凑了过来——
“小郎君!”
她身量不高,捧着圆盘仰头看他,上面整齐摆放着汤饼卤肉和小菜,菜色鲜艳漂亮。可不知是因为她出现得太突然,距离又太近,还是因为这个角度里,月光恰好落在她弯起的眸中,衬得那双眼睛明亮异常,竟然叫他愣了一瞬。
也是这一瞬里,她无所察觉,还在狡黠地冲他笑,“别装了,我听见你肚子在叫!”
“快闻闻!好香啊!”她深吸一口气。
元彻眯起眼,一种莫名的恼怒涌上心头。
没等他开口说不好听的话,庄云馥就飞快将盘子递给他,火急火燎地跑回去:“我好饿,我要开吃了!”
元彻盯着盘中餐食,听着身后唏哩呼噜的咀嚼声,狠狠皱起眉。
心中那点郁气叫他不想动筷,可蠕动的胃却不听使唤。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面条已经进了嘴,汤汁的鲜美在口中化开,那点燥郁奇异地被抚平,再想发作,好像找不到了源头,只好作罢,继续愤愤吃一大口!到最后,他竟觉得腹中微微发胀,是许久未曾有过的餍足。
庭院夜风徐徐,春日夜晚不算冷。
吃完饭,庄云馥收拾了碗筷,抱着小猫跟黑豹挥了挥手:“豹兄,我们回去了,明天我早点来给你……”
顿了顿,她想到什么,又看向元彻,笑眯眯:“给你、们、炖蹄花!”
她头上包着花布,扎着两根叫人看不懂的村姑辫子,脸上还有两道被烟火熏出的印子,偏她浑然不觉,还在抱着那只狸奴笑咪咪朝他挥手,嘴里滴里咕噜,夹着嗓子又在说些听不懂的话,:“我们面包真好看~一会儿用胭脂给你画个腮红好不好,嗯?好不好?你是最漂亮的小咪了~”
蠢猫也在高兴回应,扒拉着那盒胭脂:“喵!”
看着这对主仆的样子,元彻皱起眉,那阵无名火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站住。”
“啊?小郎君叫我?”庄云馥茫然回头,猫也抬头,两个又蠢兮兮地盯着他。
元彻压着脾气:“把胭脂给我。”
“哈?”庄云馥惊讶,而后诡异地上下打量,“你……也喜欢化点猴屁股妆?”
说罢又一幅“不用说,我都懂!”的眼神,将那副胭脂掏出来,语重心长:“我知道你们这时候的男的都挺爱打扮的,王爷是不是不给你发月钱啊?啧啧,真是个资本家,小气鬼!人家有点小爱好都不行了。喏,我给你,我大方!但是吧,这个还是不能多用,你看你长得也不需要费劲是不是……”
“你胡说八道什么?”
元彻眯起眼,打断她的罗里吧嗦。
他懒得废话,上前将那胭脂夺过来,在她絮絮叨叨的声音里,打开盖子闻了闻。
庄云馥跟在后头,就见元彻突然转身进屋,找到一盘没用完的生牛肉,而后把胭脂粉倒了出去。
庄云馥不明所以,“这是做什么?胭脂不能当调料的,牛肉也……”
“闭嘴。”元彻斜她一眼。
“哦。”
话音刚落,不过片刻功夫,那鲜红的生肉边缘,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灰黑,慢慢泛起腐烂的痕迹,连腥气都变了味!
“这……这是……”庄云馥的眼睛猛地睁大,后退半步。
见她这副样子,元彻心情突然好了几分,他语气里带着点讥诮,慢悠悠走近:“‘裴女郎人很好,还送我礼呢’?”
他怪声怪气地模仿庄云馥方才的腔调,而后嗤笑:“现在还觉得她好吗?”
元彻把胭脂盒丢回她手里,庄云馥像烫手似的把胭脂盒扔到一边,脸色还有点发白,却不是害怕,更多的是费解:“为什么啊?我进府以来一直安安分分,从没跟她抢过什么,也没得罪过她……”
元彻盯着她的脸。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眼里,清清亮亮的,满是茫然,没有半分伪装的痕迹。
他忽然就信了。
之前的怀疑、试探、冷眼旁观,总觉得她是崔家精心培养的棋子,步步为营接近自己。可此刻看着她这副蠢相,他忽然确定,她是真的没什么心眼,真的对这府里的明争暗斗一窍不通。
元彻语气淡了下来,漠然步出庭外:“你的存在,本身就挡了她的路。”
庄云馥愣了一瞬,也不知有没有明白,很快便回过神。
她挑了只新鲜的梨子囫囵啃着,抬头冲他笑,嘴里含糊:“这样啊,行吧,我走啦!”
说完拎着食盒就离开,脚步轻快得好似没想象过,一旦自己中招,脸便像那块牛肉一般可怖。更好似看不见,背后之人的蛇蝎心肠。
“对了,小郎君。”她突然回过头,两根辫子也跟着晃动着,眼睫弯弯,“忘了谢谢你,明天想吃什么就跟我说哦,拜拜~”
她挥了挥手,又说着稀里糊涂的话。
元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又望着月下摇曳树影,半晌,低低地嗤了一声。
夜凉如水,疏影横斜。风吹起他的黑发,带着几分凉意。
元彻按了按自己的腹部,那里还暖融融的,是吃饱的踏实感。
黑豹迈着慵懒的步伐走入庭中,与他并立。
他垂眸看向黑豹,语气莫名,低低说了一句:“真是荒唐。”
这世道,竟有这般人物存活于此,蠢得叫人觉得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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