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夜间睡觉轻,且有头疾,若有人打扰必会暴怒,曾经有过梦中杀人的传闻。
每到入夜,广平王的寝殿不许有人靠近,连侍卫都只能守在百米外。
这日,天色将暗,黄门令便招呼着众宫人退下,临出门回头看一眼。
只见博山炉里燃着安眠香,里间帘帐飘荡,一只苍白的手搭在榻边,青筋微凸,正不耐的敲着,另一只手捂着额头,眉目紧皱。
黄门令心下一抖,立刻合上门,不敢再看。
同一时刻,床帐里的人倏然睁眼,满身的戾气。
烛火摇曳,铜镜里倒映出他的脸。
若有人在场,必要惊骇出声——那双充斥着烦躁的眼睛,竟是深蓝色的异瞳!
“石狰。”
广平王唤了一声,便见一道鬼魅般的身影自房梁落下,躬身行礼:“殿下。”
此人身量高大,动作却轻盈,一头浅褐色长发束在脑后,深蓝色的眼睛显露出异族的身份。
“拿药来。”
“是。”
黑衣身影迅捷如风,将几颗药丸递上。
广平王吃下药,眉目才渐渐舒展,再次睁眼,眸中的蓝色渐渐褪去,恢复中原人的黑瞳。
“殿下可要安寝?”石狰问,“我替您运功,暂缓头疾。”
广平王抬眸,忽然起身:“不了,我出去走走。”
寝殿四下无人,唯有明月高悬。
“吱嘎”一声,大门推开,一道白衣身影慢悠悠地迈步而出。
与此同时,庄云馥也推开了寝室的门,揣着猫往外溜。
自从傍上豹兄,日子奔小康了。每天一入夜,她就带着面包去混吃混喝。
有时候吃腻了荤菜,想换换口味,她就换着花样做点菜贿赂豹兄,豹兄颇通灵性且大方,虽然它不吃素,但会低吼两声答应请求。
也不知道豹兄怎么跟送膳的宫人沟通的,总之,等庄云馥带着猫再来的时候,案上已经多了各种蔬菜和水果。
作为报答,庄云馥也越发卖力伺候豹兄,菜是一天做得比一天香。
黑豹寝殿独占一院,四周皆无人看守。庄云馥猜测,恐怕是担心豹兄晚上吃几个宫人加餐,干脆不让人值班。
熟门熟路溜进殿,跟豹兄打了声招呼,选几块上好的肉,庄云馥便开始做饭。
热油滋啦作响,香味四溢。
在外面喝了奶的面包钻了进来,翘着尾巴撒娇:“喵~”
“你别上来,小心掉锅里。”庄云馥挡住灶台,小猫却还在探头探脑,用身子蹭着她走来走去地发嗲:“喵~喵~”
“放心吧,你的一会儿就好。”庄云馥揭开另一边的小锅看了两眼,里面的清汤正在咕嘟咕嘟冒泡。
香味顺着窗飘远,门边传来响动。
以为黑豹也按捺不住了,庄云馥没有回头,笑道:“豹兄稍安勿躁,你的香煎牛排也快好了,是不是闻到香味了?”
身后安静片刻。
突然,响起一道男声:“嗯,闻到了。”
“闻到就对了,我特意放了……”庄云馥笑容一窒。
豹子还会说话?!
汗毛倒竖,她立刻回头——
昏暗室内,灶里的柴火发出“毕波”声,墙上倒映着门边那人的身影,黑发披散,白色长袍及地。一缕月光自窗外洒落,正好照亮他那双眼睛,似黑非黑,似蓝非蓝,像一块墨青色的宝石。而如此出色的一双眼睛,在其他五官的衬托下,又显得十分和谐。
那真是美得妖异、美得叫人目眩的一张脸。
尤其是在幽幽暗暗的氛围里,竟让庄云馥生出一种诡异感,不由得喃喃道:“豹兄你成精了?”
那人靠着门,还没有说话,便听一声低吼。
“吼——”
黑豹擦着那人的衣摆,从门外挤了进来,琥珀色的竖瞳盯着庄云馥,既是催促,也有对她认错豹的不满。
“您在这,那他是……”
庄云馥僵在原地,试探:“豹兄的侍从?”
这张脸……实在是太貌美——白衣飘飘,长发如鸦羽,脸色还泛着病态的象牙白,眸色如墨玉。
说实话,这会儿庄云馥还有些晕乎,问的话也没经过思考。
那人撩起眼皮,似乎是从上到下扫视了她一眼,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反问:“谁允许你进来的?”
庄云馥:“我受主人之邀!”
她一指黑豹。
黑豹不耐地拱开她的手指,但还是给面子,仰头吼了一声。
镇兽侯在府内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人果然没再说话。
庄云馥稍微放下心,又摆出笑脸,趁热打铁道:“这位郎君真是辛苦,半夜还要来巡视,饿不饿,我做了菌菇炖鸡,味道很是鲜美,您赏脸吃一碗如何?”
一人做贼不可怕,把人拉进贼船,那不就是一伙的了!
庄云馥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捞出一碗鸡汤递了过去。
那人还没有接,黑豹便暴躁大吼,怒目瞪视着庄云馥。
“豹兄,你的在这,放心,我给你留的是最好的鸡肉!”庄云馥将一大盆肉端到黑豹面前,小声道,“别人都没有你的好!”
黑豹这才满意,舌头一卷,吭哧吭哧开吃。
面包急了,上蹿下跳:“喵喵喵喵!”
“你也有!你也有!”庄云馥一手挡住小猫,防止它弄倒锅碗瓢盆,一手端起清汤,忙得不可开交。
“走走走!时间不早了,尚寝娘子要查房!”
兵荒马乱之间,庄云馥打包好食物,夹着猫就跑。
临出门探回个脑袋,对白衣郎君露齿一笑,拱手拜了拜:“您趁热喝,别告状~”
室内只剩一人一豹,空气里飘散着浓郁的鸡汤香。
广平王看也没看那鸡汤一眼,只盯着黑豹,幽幽道:“你越发没长进了,哪天叫人卖了都不知道。”
黑豹头也不抬,依旧唏哩呼噜地吃。
广平王眼睛微眯,“啪”地一声打了它一巴掌。
“蠢东西。”
他低骂一声,眸光微动,眼底滑过冷嘲,“看来这群女人里,还是有人长了脑子。”
这几日,那群世家贵女计谋频出,有的假装偶遇,有的贤惠送汤,有的故意装冷艳挑衅,有的假扮宫人想混进他的书房……
愚蠢的计谋实在看腻了。
今天这个倒是有意思,另辟蹊径讨了黑豹的喜欢。
可惜,算计太过,仍然显得拙劣。
月光下,广平王的白衣随风而舞,显得瘦削凌冽。
黑豹突然“嗷”了一声。
广平王低头,袖子被它扯着,引到那碗鸡汤面前,“嗷!”
广平王皱眉,嫌弃地推开它的脑袋:“松嘴。”
黑豹还在喊:“嗷嗷!”
广平王瞥着那碗汤:“孤不吃。”
他眼底的厌烦不加掩饰,若是平常,这会儿早就动怒了,只是对面是黑豹,尚且留了三分耐性。
“你当孤是你吗?”广平王毫不客气地嘲讽,“什么香的臭的都吃得下。”
黑豹恼怒:“吼——”
说话间,清风飘过,里面夹杂着一缕香气。
松蕈香菌经慢炖,鲜得透亮,不冲不烈,只轻轻往鼻腔里钻。紧跟着便是鸡肉的醇厚脂香,细火炖了大半个时辰,鸡油熬得化开,浮着浅浅一层金,香得温温吞吞,半分不腻人,两种气味交融,鲜得有层次,醇得不厚重,叫人口舌生津。
广平王正要离去,脚步突然停顿。
黑豹似有所觉,慢条斯理地走到灶边,高傲抬头:“嗷。”
广平王顺着它的方向,又看向那碗汤。
“那便试试吧。”他漠然抬起碗,浅尝一口,而后顿住。
因为身中奇毒,此事外人并不知晓,所以众人皆以为他只是饮食挑剔。
实际上,他因毒性的影响,味觉比常人更加敏感,一味的清淡会发苦,一味的浓香会恶心,可是时下的厨子再怎么号称脍不厌细,也没法调和出恰到好处的滋味。于是很多时候,不是为了维持生命,广平王不想碰任何食物。
这还是第一次,他喝了第一口,自发地想喝第二口。
等回过神来,碗里已经空了。
黑豹高兴地走来走去,时不时得意地吼两声,姿态十分欠揍。
广平王睨着它,又看了看空碗,眯起眼:“此女的心机原来在这?孤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把戏。”
次日一早,当值的黄门令便收到任务,将所有贵女的画像呈上去。
黄门令心下纳罕,他随侍在侧多年,早便将主子的心思揣摩八九分。
广平王一口气纳十八位贵女,在外声名狼藉,在内却对哪个都没兴趣,自北境到玉都,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
他悄悄抬头,主座上的人正在细看画像。
“崔氏女。”广平王锁定一副画,将画中人与昨夜那张脸对上。
既是崔家,倒还有些用武之地。
“来人。”
黄门令:“殿下。”
“传孤的旨意……”
-
另一边,庄云馥睡了一觉,脑子才渐渐清醒。
想起昨晚那个白衣男,看多了小说的庄云馥升起迟来的警惕。
猪脑子!怎么看人穿得朴素,就觉得是侍从呢?!
那些王爷皇帝男主最喜欢扮什么太监侍卫了!一般这种时候就会偶遇女主,女主还傻白甜,认不出对方是谁,从而发展一段“禁忌”之恋然后掉马!
经典的“那年杏花微雨,你说你是果子狸”,其实你压根就是四大爷!
庄云馥越想越不对劲,建模那么好,会是简单人物吗?!
按照小说套路,要不是做客的贵公子,要不是哪个将军,要不……就特么是摄政王本人。
出于谨慎,她跑去问了隔壁王女郎。
王家出过两代皇后,因此王女郎时常入宫,是个见多识广的人物。
庄云馥隐去前因后果,只描述了自己在花园偶遇貌美郎君,迂回地问话。
王女郎木着脸,皱眉道:“你想问我,广平王殿下长什么模样?是不是你遇到的人?”
庄云馥:“倒也不是……我就是那什么……”
“不必掩饰了,府中谁不想见殿下?”王女郎冷笑,一副看透她的表情,又道,“只是近日没机会了,你早上没听说吗?殿下昨儿便去秋猎,要有半月才能回,你且等等吧。”
“昨天就去了?”错过早饭,自然也错过一手消息的庄云馥吃惊。
“嗯,林使君传的消息,自然不会有假。”
林使君便是一开始带她们进府的黄门令,也是随侍在广平王身边的心腹。
广平王既然不在府上,昨晚的白衣男肯定就不是他了!
庄云馥刚松一口气,就听王女郎幽幽道:“生得貌美,又养在府中,若不是殿下,怕是……”
庄云馥好奇抬头:“什么?”
王女郎半带嫌弃,半是克制道:“你生在崔家,竟不知道吗?高门大户多是有那些豢养书童的……”
“啊?”庄云馥夸张挑眉。
“自然,这只是我的猜测。”王女郎一本正经地说着惊骇之言,“更有可能,那人是王爷养的替命人,一辈子见不得光的。我家、或是你们崔家主君也会有,你怎么如此惊讶?”
王女郎细细解释何为替命人。
有的人家为了孩子能顺利长大,尤其是皇室或世家生来尊贵的血脉,会在很小的时候就寻摸长相相似的孩子一并教养,替主子承接厄运。若是主子平安顺遂倒罢,一旦遇到危机,养在暗处的替命人就要代替主子受死。
王女郎说得稀松平常,庄云馥却听得胆战心惊。
什么替命人,就是替死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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