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换嫁第三年 > 10、倦鸟
    等待周珉带温长青二人下山的时间很漫长,陈问聿看着熟悉的山道,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一直都是唯一陪温长青上山的人。


    温家山路难走,温长青又娇气,走两步便崴脚,磨出血泡。


    陈问聿为她挑了血泡,笑着打趣良久,温长青终于被气坏了,涨红着脸蹲树根去。


    很小的身影,蹲在角落里脑袋毛茸茸的,娇得要命,又不惹人讨厌,叫陈问聿想起初见温长青那一面。


    鬼使神差地,他走上去,正要说话,就见温长青抬起一双湿淋淋、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地看着他:“太子哥哥,你背我好不好?我一点点都走不动啦!”


    陈问聿没有迟疑:“不可。”


    “为什么呀为什么呀,没有别人,不会有人看见的,我一定好好好好好好保密!”温长青说着,做了一个黏嘴巴的动作。


    陈问聿失笑,但还是摇头:“孤扶你。”


    温长青自然不满,但兴许是几次撒娇下去没有结果,只能小小心地接受这个唯一的选项,可一路走,还是不免念叨。


    陈问聿想,这可能也是他与温长青不会有结果的可能,温长青永远没有办法设身处地地想他的处境。


    他是储君,是未来的九五之尊,是天下表率,怎么能在儿女私情上缠绵,大违周礼地去背一个女子呢?并非是他不愿,倘若他是寻常男子,他自也愿意与心上人玩闹,但他不是。


    他是太子……


    思绪渐渐收敛时,山路的尽头已经出现了三道身影,渐渐走近,才见原是陈序之横抱着温长青,毫不避讳地走下来,身后周珉的火把酌亮,映出两人有点模糊的身形轮廓。


    陈序之的身量是很高大那种,可温长青却纤细,身量也不算高,被陈序之一盖,浑然地遮住,像高山与娇花。


    冉枝也看见了,她立在陈问聿身边,随口笑笑:“雍亲王和王妃很恩爱呢。”


    陈问聿没有回答,他拔步走到陈序之面前,皱眉道:“可有受伤?”


    温长青其实并没有睡,只是陈序之坚持要抱着她下山,这才无奈妥协。


    她一听到陈问聿的声音,立刻揪紧陈序之的衣襟,登时偏过头,把脸埋进陈序之的胸口,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意思很明显——


    讨厌他,我不要见。


    小脾性。


    陈序之唇角不着痕迹一勾。


    他托了托怀中的人,手掌扣在她的后脑,内扣往胸口按了按,这才平声与陈问聿道:“有点发热,有劳太子挂心。”


    他们旁若无人的动作那么明显,陈问聿怎么会没有看见,他心口疼着瞳孔一下骤缩,连下一句话都未曾接上。


    他忽然发觉,他被温长青完全地踢出了她的世界。


    温长青一直是这样,爱憎分明,他曾经很喜欢这样的她。


    上前的步子停止,连同适才抬起的手也一并停止,陈问聿声音明显干涩:“刘德贵,去顾府把顾太医叫去雍亲王府,给郡主诊脉。”


    “是。”


    “不必。”陈序之淡淡制止,“周珉已将太医叫至府中,太子有心了。”


    他说着,微顿了转变话音,“今夜之事,下山时周珉已尽数告知,拦你是我的吩咐,倘有僭越责罚,直接下到雍亲王府便是,由我接。”


    他的话平平淡淡,连声调起伏都罕见。


    可温长青就是没忍住抬起头,从他胸口看见陈序之一截线条冷硬犀利的下颌。


    他性子不如他的容貌生冷。


    温长青想。


    陈问聿笑笑:“在东厂,皇叔的命令便是父皇的命令,孤并无意见。”


    “那便失陪。”陈序之绕过他,四平八稳地抱着温长青径直离开,“回见。”


    陈问聿站在原地,只有视线与之而随。


    风声把两人的声音吹到他的耳边。


    温长青小小声说:“我都说让你放我下来了,你腿上还有伤呢,而且下面这么多人呀,多有损你的威严呢,以后怎么管下属的呀。”


    “别乱动。”陈序之平静说,“他们的想法与我无关,我仅在乎你是否受伤。”


    ……


    陈问聿的眉眼寸寸压下。


    他忽然羡慕陈序之仅仅是一个逍遥王爷,一切随心。


    可怜生在帝王家,行不由衷。


    /


    马车是上午停在山脚的那辆,左铃和周珉在外头驾马,温长青与陈序之在屋里。


    谁也没有提陈问聿。


    温长青吸吸鼻子:“我感觉烧已经退得七七八八了,你怎么偏要抱我下来。”


    陈序之没有说话。


    为什么?


    他一直对自己“恶意”争抢温长青一事心怀愧疚,担忧是否温长青仍旧心悦陈问聿,所以常怀抱歉,可温长青说她讨厌陈问聿,那一刹他就知道,他自私的情绪又开始作祟,他已经没有办法,坦荡地将温长青还给她的“心上人”。


    何况陈问聿嫉妒不甘的情绪那么明显。


    陈序之拨弄着佛珠,木珠砰撞清脆的声音不知道是在给谁听。


    马车停在府门前时,温长青还是说:“给我看看你的腿。”


    她态度坚决没有余地,陈序之看了半晌,无奈地撩起衣袍,绛紫的颜色被雨打湿之后看不真,可是雪白的中衣就无法掩饰,上面出现莫约温长青一条手臂长的血痕,因为时间太长泛黑又浸红,而呈现出一种异样难说的颜色。


    温长青瞳孔一缩。


    陈序之平静地放下衣袍:“看着吓人罢了,皮外伤。”


    他第一次伸手拍了拍温长青的发顶:“不论出于夫妻……还是长辈,你都不必对此愧疚,好了下车,太医在府中等你。”


    他说完便准备起身下车,可下一瞬,他的衣袍被往后拉去。


    温长青仰着脸说:“我……我不是愧疚,我是生气,你干嘛不告诉我?我们不是夫妻吗,你也这么说。”


    听起来,她的语气有那么一点点灵,和逻辑自洽的底气。


    陈序之三年来第一次,在温长青身上看见她以前的影子。


    他眼神微动,像是确认:“你喜欢我这样对待你,是吗?”


    温长青愣愣,不明所以,点头。


    这场对话无疾而终,温长青隐约记得,听见了一道兴许是听错的轻笑,淡得风一吹就散。


    /


    温长青的身子没有她想得好,可能只是身体本能不愿意在脏脏破屋子病倒,于是努力地临时修复修复,指望她能自己起床下山,等一回了雍亲王府,就迫不及待地病倒了。


    病去如抽丝,她这一病,直到第三日才起身。


    这是清晨,温长青昏睡一夜发了不少汗,也得益于此,发热好了不少,昏沉几日的身子终于得了清爽。


    几日伺候的左铃倒了热水递来:“早膳已经叫人去备着了,王妃可其他有想吃的?”


    温长青抿了口热水润润唇,半晌摇头:“没胃口。”


    “那喝点汤暖暖身子,胃里空了几日,不吃东西可不成。”


    温长青拉住她的手腕:“别折腾,我回京几日了也没进宫拜见太后,宫里头可有说的?”


    左铃笑道:“王爷就猜您醒来要问此事,叫奴婢告知您呢,他已经和宫里知会告了病,不会有人责怪王妃的。”


    温长青心里挂念的那颗大石顿时落下,她喝完了杯中温水,起身。


    左铃连忙来扶:“再躺躺吧,王妃您身子自小就差,多歇歇养养。”


    “再躺我的腰就疼了。”温长青净了面,偏看左铃,“我想出去走走。”


    左铃下意识说:“院子里光秃秃的,不比在普陀山时种花种草。”


    “不是有花园吗?”温长青说。


    左铃面上滑过显而易见的错愕。


    这三年在普陀山,温长青可以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普陀山的王府有几进院子都不见得知晓。


    她完全能明白,人在寄人篱下时,总是要过分紧张,不去自己范围之外的地方,以避免主人觉得此客不知礼数、反客为主……小时候,左铃在那个亲爹娘家,一直过得就是这个日子,所以她特别心疼温长青。


    但一夜之间……温长青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左铃心口像泉涌一般缓慢地喷涌出疼惜……她要吃多少苦,才能自己从泥沼里走出来。


    她低头擦了一把眼泪:“王妃难得想出去走,只是院子在一进院,一路受风,奴婢去拿件披风来。”


    “等等。”温长青拉住左铃,“这屋子是几进?”


    “四进……没关系,王爷说您醒了,去哪里都可以,没关系。”


    温长青当然知道没关系,但是她听闻雍亲王府里是有一间院子改成了佛堂佛殿,现在青天白日,难免会打扰到陈序之吧?


    她这么想着,迅速摈弃了之前的想法:“还是就在院子里走走吧。”


    左铃也没有意见,但正起身去寻披风,就听房门方向就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轻叩声:“长青。”


    冼凉的声音过分特殊,温长青一下就辨别出来人,她示意左铃去开门。


    左铃走过去,拉开门。


    陈序之站在门外,一身丁香紫长袍,头发束同色发带,冷硬如朗月的五官,被托出浅浅的三分温和感,尤其是眼睫微微压下来时,过分有专注感:“有空么?”


    温长青点头:“有的呀。”


    “来。”陈序之说。


    “喔。”


    温长青紧了紧衣袍,快步走到陈序之身边,仰起一张白净的小脸问:“去哪?”


    “见个人。”


    陈序之展开早已准备好的披风,双手一抖,扬起披到温长青身上,在下巴尖尖处打了一个利落的蝴蝶结,“病刚好,别着凉。”


    温长青点点头,跟着陈序之的步子往外走。


    似乎是犹对这件披风的防寒不放心,陈序之一路都是引着温长青走背风处,身子挡在温长青前头,连走路带起的风都被遮得一干二净。


    温长青最近似乎总是看见陈序之的背影,高大缄默的,和陈问聿截然相反,可是恰到好处地修补她敏感的缝隙。


    走过一道垂花门。


    温长青想,应该是三进院,眼前适才开阔,就见两个身穿短打的人站在院中,一个男子一个女子,皆是气度不凡,英姿飒爽。


    见到来人,两人抱拳一并道:“见过王爷王妃!”


    陈序之微微颔首,侧身让温长青的视线毫无阻碍,他平静道:“两个武师已到,当初给你授业的师傅我未曾寻到,便找了他同门的两个师兄妹,剑术相传,你学着应当也会容易。”


    温长青耳边嗡鸣——


    当初温家守城时,第一批送死的是长辈,第二批送死的是已婚有孩子的将士,等死无可死的时候,就轮到了她的兄长这一批青年。


    朝廷援军遥遥无期,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有去无回,可是没有一个人迟疑,用命填补城门的空缺。


    温长青被塞到密室里,透过小窗看见了父亲、母亲、师傅、兄长、叔伯姨姨血洒沙场,无人生还。


    进京十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一句,想不想、念不念、恨不恨,连她自己都没想过还能有幸遇到与旧人有三分瓜葛的存在,就好像能透过他们,看见旧人完整的另一面。


    她曾经痛恨朝廷援军缓慢,也难保不恨陈序之。


    可现在,她震动地看向陈序之,听见了她擂鼓般的心跳。


    陈序之眼帘微微下垂:“这是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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