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换嫁第三年 > 8、念想
    “我没有事,你先更衣。”陈序之不准痕迹拂开她的手,扶她坐回床边,可他抬眼对上温长青的视线。


    她一直是很执拗的性格,当初喜欢陈问聿也是,离开京城也是。


    陈序之无声叹了一口气,“只是石块擦到,两日便好了。”


    “我不明白,你可以把我放下来。”温长青擦着眼泪说。


    “放下来然后呢?”陈序之问,“如果这样会让你心安,我道歉,但我并会因此心安。”


    “可……”


    陈序之不容置喙压下她的话音,“我很愿意与你聊天,但现在你要先换衣服。”


    他说完就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手心适才触及门闩,就听身后传来声音,“别出去了…这样黑,背过身一样的。”


    陈序之的心口忽然一空。


    ……


    黑暗将人的五感放大。


    即便知晓,陈序之是再端方不过的君子,但温长青还是控制不住的羞耻。


    她曾见过不懂廉耻的舞女书童解开衣服,犹抱琵琶半遮面地在四面帷幔中起舞,他们不知道帷幔之外是否有人。


    但温长青知道,帷幔之外人头攒动,人人都见到舞女书童解衣模样。


    温长青解盘扣的手都在抖,错了数次盘口,才堪堪将它错开,解开第一颗扣子。


    放大五感的不仅仅是温长青。


    还有陈序之。


    指甲搓碰声、衣料摩擦声、盘扣开解的金属声,都一清二楚。


    他恍惚又想起昨日夜里为温长青讲解的佛经,如今再看堪称判词——


    谓自增上及法增上。于所作罪羞耻为性。


    他为这一夜从侄子手上偷来的夜晚并心生拽动而羞耻。


    温长青老鼠藏食一般把小衣团吧团吧塞进被子里,然后咕咚一下钻进去,只露出一双水意纵横的眼睛在外面,盯着陈序之的方便,闷闷说:“我好了。”


    “嗯。”


    陈序之应下声,他转过身,走的速度很慢,慢得有点奇怪,不知是看不清,还是不好意思这样快走到如今并未着衣的温长青身边。


    温长青觉得是后者,因为屋中并不算特别黑,适应屋中光线后,她已经能清晰辨别轮廓了,陈序之应当也是。


    陈序之走到桌边拿起凳子,手腕发力崴断了凳脚,相继取下了几根木棍,最后把凳面榫卯取了,又得了几块板。


    桌上有早放着的火折子,和一点从棉被里取下的棉花。


    他打开火折子,一吹,便有了火,再用棉花引着放到木柴堆上,护了会,火势就大了起来。


    温长青躲在被子里看着,陈序之的动作很利落,是习惯做活的样子。


    他到床边拾起温长青换下的衣物,再走回庚火,用桌子搭着,将衣服展开铺上,横在庚火上。


    陈序之偏头,看到温长青还在盯着他,眼睛很亮,那一点点孔雀蓝在黑暗中并看不见,但他能轻而易举想到温长青弯着眼与陈问聿在一同时。


    温长青与陈问聿在一起时,比与他在一起高兴。


    他走到床边,伸手覆上温长青的额头,烫得吓人:“睡吧。”


    他的衣服还是湿的,伸手时水痕滴在床木上,但他拢着袖子,未沾到温长青身。


    “昨夜佛经讲到哪里?”陈序之坐回庚火边,摆弄温长青的衣服。


    他语调平静,似乎把给温长青讲佛经这件事,当成难以被破坏的习惯。


    温长青静静睁着眼,看着陈序之将衣物干一些布料往火烧得小一些的地方放,他挂记温长青对衣服要求高,所以避免冷热不匀烘干后起褶。


    周到的温柔让温长青先前被意外压下去的情绪又反复翻涌,可能是病中更容易乱想,她用有点霉味的被子压了压眼睛里的水意,“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陈序之平静抬眼,“为何。”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坚冰凉薄,可就是这样一如既往的神情,让温长青忽感心安,因为不会好像被当成异类般过分温柔的关注,也不会讨厌的嫌弃。


    “我总是反复无常,喜欢的明天就不喜欢了,不喜欢的明天就喜欢了,难伺候,难打理。”


    这话是三年前她坠入泥地后,那些宫人在背地议论她的话,被她听见了。


    陈序之道:“你指什么?”


    “比如我以前其实不喜欢兜罗棉的,某一日起来,就觉得黄核棉哪里都不好。”


    陈序之:“世上无不变之物,更无不变之人,喜好更迭如何不正常。”


    “可是这样会让照顾我的人很困扰,永远需要猜测。”温长青闷闷地说。


    陈序之道:“这是宫人本职。”


    温长青说:“那你呢?”


    她是说今日,陈序之讲让她有需求尽管提一事,这样反复无常不会让他很困扰?


    陈序之抬了一星眼皮,铅灰色的瞳孔映出一层五光十色的火光:“你的父母会困扰吗?”


    温长青一愣:“他们……好像没有说过。”还会高高兴兴主动准备更多,用来打扮唯一的宝贝闺女。


    陈序之垂下眼:“嗯。”


    嗯,我也不会。


    温长青无端懂了他的后半句话,眼睛里又酸又烫。


    寂静延伸了好一会,就在陈序之要说话时,温长青开了口:“我其实以前以为你讨厌我。”


    陈序之哑然,一时不知该说“那现在呢”还是“为什么”。


    他沉默一会,还是不想让温长青在这种时候开最后的口,他尽可能软了习惯冷硬的声调:“我不会讨厌你。”


    “嗯……我现在知道了。”温长青这会子情绪下去了,认真嫌弃起发霉的被子。


    她把被子团吧团吧弄下面去,不让鼻子闻到,闭上眼,“昨夜讲到修习善法故,世出世閒正行所依为业那里。”


    陈序之应声,“知道了,睡吧。”他拨了拨火堆,目光平静地往下念,“云何舍?谓依如是无贪、无瞋,乃至精进,获得心平等性,心正直性……”


    他的声音和往日似有不同,冰层之上有了一分若有若无的花圃种子。


    睡着前,温长青忽然起了一个小念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


    “孤待敦仪并无男女之情,唯兄妹之谊。”


    盛大的及笄礼上,众人皆知今日是敦仪郡主的择夫之日,也是太子和敦仪郡主喜结连理的日子——人人都默认他们是既定的一对。


    谁也未曾料到,陈问聿竟是当堂掀桌,一时间殿堂之上留言四起。


    温长青穿着江南制造特供丝绸织的百花穿蝶圆领衫,顶着金丝头面,皇后亲赏的鸣鸾头钗,贵不可言,当下如坠冰窟。


    兄妹之谊,斩断了温长青十年来的倾慕。


    陈问聿向温长青递来一道,平静的目光,沉得像一汪潭。


    “孤心有所属,非冉氏不可。”


    ……


    温长青想,兄妹之谊也并非不好,彼此尊重,她撑着温家的荣光过也可以,可直到太子唤她去东宫,商议补偿一事——


    东宫之外,一门之隔。


    宫女毫不掩饰的议论声,清晰地传进温长青的耳朵:“那个敦仪郡主娇纵无度,无父无母的孤女,还真当自己是什么正经主子不成!一天到晚要这要那,也就殿下心善愿意惯着!”


    “何成,我姊妹在她那处当值,挥霍得没度呀,一日花销顶得上东宫一月了!仗着老将军的军功为非作歹,真是分不清楚了的呀!”


    “尽花着宫中的钱,身上穿的花的用的,都是陛下和殿下费心弄的,怎么好意思!”


    一字一句像针一样扎进温长青的耳朵,她恨不得自己聋了瞎了!再也不用听见这样的折辱!


    可她更想进去撕烂这些目无主子的人的嘴!她再如何被踩进泥里,也非是这些人能辱没!


    “吵什么。”


    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两个宫女话音一顿,连忙跪下行大礼:“奴婢见过殿下。”


    是陈问聿。


    温长青心口一窒,又觉此事应当会解决了,这样的僭越,能大得过兄妹之谊吗?


    她已经不在乎陈问聿是否与她两情相悦,过去十年是否唯她牵强附会,她这一身名头是皇帝给的,名头还在,温家的军功荣光就还在,没人会蔑视温将军当年的贡献。


    这样就好……


    下一瞬,陈问聿温和的声音响起,“宫门前不允喧哗,罚奉半月,当值去吧。”


    两个宫女如蒙大赦,笑着领了恩,“奴婢谢过太子殿下大恩大德!”


    “待会敦仪会来,直接带她去孤的书房。”


    “可是敦仪郡主喜欢去殿下您的寝宫……”


    陈问聿淡笑:“需要孤教导你们么?”


    宫女忙道:“奴婢知晓!”


    ……没了?


    陈问聿离开了,只有温长青站在门外,秋日末夏的温度,让她冷得不知所措。


    她已经什么都不求了,为什么陈问聿还是这样?她没有阻挠他与冉枝,没有纠缠不放,及笄礼上也未曾言明欲嫁之人,为什么陈问聿,连最后的体面都不给!


    所有人都知道,敦仪郡主不过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孤女,温家,不过是陈家江山一块不足道尔的垫脚石。


    一将功成万骨枯,温家也不过万中之一。


    ……


    陈序之寻了药,屋中有剩的杵臼,捣了后上火熬开,清扫了屋子。


    温长青还在睡。


    他不敢靠未着衣物而眠的温长青过近,总难免亵渎之意。


    越靠近温长青,他的耻辱越深重。


    温长青生得白,烧起来透着粉,眉睫黑鸦,兴许做了杂梦,像粘着的蝴蝶猛烈挣扎。


    陈序之皱眉,走上前,可近了,温长青的梦呓就清晰了——


    陈问聿,陈问聿。


    清晨白昼的光,在温长青清晰的梦呓下,让陈序之的欲念无所遁形,多年自持一半崩塌,一半铸就。


    他去摸佛珠,摸了个空。


    云何舍?谓依如是无贪、无瞋,乃至精进,获得心平等性,心正直性…


    唯有无贪,无瞋,才可自在、平衡。


    陈序之重重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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