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把钱还给盛先生的。”


    小陈礼貌回答:“许先生别担心,盛总说了,你是他嫂子,他做这些都是出于人道主义。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等您病好了,可以亲自答谢盛总。”


    许时越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平白接受了盛崇明太多帮助,有些良心不安。


    “请问你们盛总平时多久有空?”


    小陈助理:“一般下午六点之后。如果今天的话,目前应该是有空的。”


    许时越想起那个混血男人。


    盛怀东曾经跟他提起过,自己有个同母异父的混血弟弟,大学毕业后就出国了。


    他和自己弟弟长相完全不一样。


    许时越今天见过了盛崇明才知道区别。


    盛怀东是传统中式男人长相,整个人周正大气,性格刚正不阿,甚至称得上古板无趣。


    他其实不是许时越中意的那一款,但两人相识太久了,许时越大学毕业就认识了盛怀东,之后加入盛怀东的公司实习,此后在一起工作差不多八九年。


    他欣赏盛怀东身上那种务实干劲,觉得他是靠谱的合伙人,所以才会同意对方的追求。


    就连盛怀东的结婚请求,他也是基于工作合作考虑,才同意的。


    很可惜,他投资错了,不仅血本无归,现在还负债累累。


    而他弟弟盛崇明,有些过分英俊了。


    他身上有一种盛怀东没有松弛感,举手抬足散漫野性,只是站在那,别人都会认为他是模特。


    这种人突然提供无偿帮助,是个人都会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有利可图。


    但许时越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没什么能图的了。


    他缓了一阵,拨通了盛崇明电话。


    电话接通,那端传来舒缓的意大利语:“prontosalve,buongiorno,conchistoparlando?”


    许时越听不懂,只能用中文柔柔地说了一句你好。


    对面沉默了几秒,用中文说:“是你,怎么了嫂子?”


    许时越听见这个称呼还有些别扭,他和盛怀东是闪婚,身边朋友知道的人很少,基本没人这么称呼他。


    “……盛先生打扰了,我想问一下我住院期间的具体费用,以及现在居住房子的租金。”


    盛崇明听后也没笑话他,认真回答:“我明天下午四点有空,我会把具体费用罗列出来,打印成册带给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太好说话了。


    许时越根本没想过这么顺利。


    许时越斟酌着,郑重答谢:“是这样的,盛先生,我听说东哥的公司目前由你接手了,我想了解一下亏损程度。”


    盛崇明似乎心情极好,轻笑了一下,随后用意大利语喊了一声cucciolo/a,电话里隐约传来狗吠声。


    许时越下意识转头看窗外,外面还在下雨,盛崇明肯定不会雨天在外遛狗,估计是在陪自家狗狗玩。


    接下来,对方估计没用手拿手机,而是把手机放在哪里,开了免提,回答声音变得遥远,听上去有些漫不经心。


    “没问题,明天告诉你。”


    …


    第二日果然还是暴雨。


    天色阴沉沉,乌云里偶尔闪烁着雷暴,整座城市都笼罩在潮湿的雨雾里。


    贺城总是这样,一到夏天雨下个不停,但真到出太阳的时候,就变得又闷又潮,在外面逗留一小时衣服都能拧出汗水。


    许时越按照要求吃完药,平躺在床上,开始每日屈膝训练。


    医生说他可能终身残疾,无法痊愈,但他不甘心就这么坐轮椅一辈子,所以一直积极做康复训练。


    护工帮助他推膝盖,许时越疼得皱起眉,鼻尖冒出细密的汗,他配合着腹式呼吸,每次吐气的时候就缓慢压腿。


    手术后的双腿跟木头一样,曲折都成问题,就算动作足够轻缓,每次一折腾,许时越还是克制不住闷哼几声。


    他原本就没血色的脸变得更加才苍白,唇上也没了血色。


    腿只能弯折到八十六度左右。


    实在太疼了,简直生不如死。


    护工不得不停下动作。


    许时越眼里已经疼出泪花,欲坠不坠的,他叹了一口气,伸手卷起裤子。


    双腿大腿外侧各有一条蜈蚣样的长疤。


    受阴雨影响,腿一直不舒服。


    他把这事告诉护工,又看了一下时间。


    光是推腿就花了两个多小时,距离他和盛崇明约定的四点还有一个小时。


    许时越出了汗,腿不能碰水,只能暂时用湿毛巾擦身体。


    他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了柔软的病号服,才把准备好的资料摆出来。


    四点一到,门铃响了。


    护工打开门。


    盛崇明和小陈站在门口。


    许时越说:“请进,不用换鞋。”


    盛崇明一进门就看见昨天的粉玫瑰花束。


    那一捧花裁剪后插在花瓶里,花瓣上都是新鲜的水珠,透着淡淡的芳香,像晕染开的胭脂,柔和清丽。


    就像许时越。


    几人寒暄了几句,小陈把病历交给许时越。


    他翻阅一遍,医院的治疗与住院费用零零总总共计五六万。


    比起三百多万简直是九牛一毛。


    许时越:“我在里面没看见护工的费用?”


    小陈说:“护工都是公司员工,他们原本就有工资,不用你额外支付。”


    一听就在扯谎。


    许时越:“什么公司?”


    小陈不慌不忙,报了一个公司名:“盛总的公司,盛总回国后投资了一个新疗养院,这些护工都是疗养院调过来的,所以不用你另外付钱。”


    许时越将信将疑,但小陈咬死护工都是自己人,决不报价格,随后又跟他说了盛怀东公司的情况。


    彻底破产了。


    三百万打了水漂。


    许时越沉默不语。


    小陈试探地问:“许先生,你还好吗?”


    “我没事……叫我时越就好,”两人核对了数目,许时越把自己找到的资料推过去,缓慢地说,“昨天通电话的时候,盛先生在陪自家小狗,我之前有接待过养宠物的顾客,所以对这方面有所涉猎。”


    “如果盛先生家的小狗需要养护,可以看看这几家,我已经评估过了,都是口碑很好的公司。”


    这个小陈做不了主。


    盛崇明单手揣兜,走到茶几边,弯腰捡起那几张纸,认真翻阅了一遍。


    他看完后,拍了拍小陈的肩膀:“人家做的调研报告比你还细致。”


    小陈闻言接过去。


    从专业角度来讲,许时越这份报告确实很详尽,再加上对方还在病中,精神可嘉,小陈这个特助也不得不承认他能力不错。


    怪不得许时越是盛怀东的合伙人与老婆。


    许时越解释:“跟怀东哥学的皮毛而已,比不过小陈业务涵盖全面,专业出众。”


    正事聊完,小陈也亲切地回答:“夫人可是贺大毕业的,高材生,做这些不是手到擒来。说起来,盛先生和许先生还是校友呢!”


    盛崇明来了兴趣,顺口问了一句:“你是多少届的?”


    许时越说:“21届,外国语学院的。”


    许时越今年30岁了。


    完全看不出。


    他大病一场,身体虚弱,面色偏白,整个人看起来顶多二十四五,像刚毕业的学生。


    “盛先生呢?”


    “比你早毕业两年。”


    许时越眨了一下眼,看着他年轻的面庞。


    “很意外?”盛崇明说,“我哥37了,你都不介意他大你七岁,到我也不该意外。嫂子,不能区别对待。”


    许时越摇了一下头:“盛先生风趣幽默,看起来非常年轻,像是和我同一届的。”


    盛崇明不知想到什么,扬唇笑着说:“你不是第一个认错的。”


    许时越舔了一下干涩的唇皮,太久没说这么多话,他已经有些疲乏,只能强撑着又说了句圆场的话:“看来不能怪我们眼拙,是因为盛先生本来就年轻。”


    “你不是故意的,但他是。”


    盛崇明不再说下去,转而说:“好了时间不早了,嫂子先考虑一下打算怎么办,正好下周末是我哥的葬礼,到时候再回复我。”


    他和小陈助理走到门口时,许时越又叫住盛崇明,努力转着轮椅,往门边移动。


    许时越把皮筋递给男人,轻声说:“这么可爱的皮筋,我猜是盛总女儿的,给我用了,小姑娘会伤心的。”


    盛崇明愣了一下,随后笑着回答:“这是陈助理的,我家cucciolo/a不喜欢这种颜色。”


    许时越点点头,也没有尴尬的意思:“那就谢谢小陈助理。”


    小陈摆摆手,无奈地说:“许先生就留着吧,我姑娘的皮筋太多了,这种粉色蕾丝的她还有十条,我现在兜里都还有爱莎女王同款。”


    盛崇明突然插话:“爱莎扎头发用皮筋吗?”


    小陈被问住了,疑惑地嗯了一声。


    许时越忍俊不禁。


    在电梯里,小陈说:“护工刚刚跟我说,许先生的腿受天气影响一直疼,需不需要再送回医院住院观察?”


    盛崇明从他那接过医疗报告,又看了一眼平板上的监控。


    视频里,许时越下午一直在做康复训练,简单的推腿动作就疼得抽气,后面直接挂泪,眼眶翻涌着水光,身体绷得很紧。


    捞着裤腿时,就连小陈都被上面的两道狰狞疤痕吓到,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惨了。”


    盛崇明没说话,看了一眼就想关视频,但紧跟着他愣了一下,把视频往前调了三秒,按了暂停键,随后两指放大屏幕。


    画面被硕大的疤痕占领,十分骇人。


    盛崇明却没说话,似在思索。


    “你把许时越的档案发我一份,越详细越好,要大学时期的。”


    …


    周末葬礼的时候,雨很大。


    车直接把许时越接到了陵园。


    那是一种现代陵园,绿植景观与园林造景丰富。祭奠者可以站在片石中心完成仪式。


    盛怀东虽然名义上和盛氏断绝关系,但到底是盛家长子,盛氏父母理应出席。


    不出意外,两人在签到时就和许时越当场对上。


    盛氏父母原本就不看好两人的婚事,结果刚结婚三个月儿子没了,而儿子对象还活着。


    盛母扫了许时越一眼,并不想和他有过多交流。


    倒是盛怀东他爹抱着骨灰盒,气得骂了几句,扬言要人把许时越赶出去。


    在场那么多人,总归闹得不太体面。


    工作人员劝了几句,连忙去问盛崇明多久到。


    许时越和盛怀东相识一场,也算共患难,现在不想在葬礼上跟他爸妈呛声,只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细看就会发现,他眼眶微红,搁在膝盖上的手握成拳头,隐隐发抖。


    他原本就面容清隽,隐忍不发的时候,更像蜷在雨雾里的一朵柔弱菟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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