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赵暻来福宁宫问安, 曹太后迫不及待地问儿子,那四平钱庄,果真是张小娘子的?
赵暻说是。
曹太后惊讶半天问道:“那她开起这四平钱庄的时候才多大,才十三四岁?”
“十四岁。”赵暻道。
曹太后唏嘘感慨一番, 十四岁, 这也太叫人难以置信了吧。
但是转念一想, 她这儿媳可不是凡人, 是天女降世, 有这等能耐财富似乎也没什么稀奇。
旁的不说, 就说那张家吧,自打这张小娘子到了他家,那张家就一头扎进青云里,交了好运了,一大家子都被她带旺了,叫人不服也不行。
也是她儿子天命在身,该有这等襄助国运的皇后。想她儿子八岁登基, 这些年他们母子的处境何其不易, 垂帘听政八年, 这大宋江山她守了八年,而自从赵暻亲政, 虽说年轻气盛, 这几年也屡有波折,但却也步步为营, 一步步执掌了朝政,真正的君临天下。
他们母子,要熬出来了。
曹太后越想心里越得意,得亏她开明, 不曾拘泥什么出身门第,答应了儿子立她为后。也得亏她心疼儿子,早早下令那张家不许给她说亲,早早把这金娃娃给儿子定下了。
可想而知,有这等能耐的女子,若不是中宫皇后之位,想让她进宫当个嫔妃,人家恐怕还真不稀罕。
曹太后琢磨了一下午,四平钱庄,四平钱庄,莫不是……儿子行四,张小娘子闺名平安,上回她住在宫里时,有宫人听见她私底下叫四哥。
哈哈,曹太后觉得自己应该已经发现了真相,心中不仅得意。
“倒是你命好。”曹太后看着儿子调侃道。
为了今后便利,赵暻迟疑片刻,跟曹太后说道:“嬢嬢,其实……平安能拿出来的可能不止八十万贯,她要愿意,一百万也有了。”
“这么多?”曹太后惊讶问道,“这四平钱庄,算算也才开起来不到四年,一年到底能有多少进项?”
四平钱庄今年一年就能有约莫百万贯盈余,太平酒坊应当也有六十万两,并且赚的还都是大宋稀缺的白银……辽国地处北方,颇有几处大的银矿,而大宋银矿虽说发现不少,但便于开采的储量却不多。
“她不止一个四平钱庄,”赵暻道,“嬢嬢,有件事情您帮儿子保密,那个太平酒坊,也是平安的。”
曹太后:“……”
“平安创办太平酒坊的时候才十二岁,”赵暻道,“她是拿太平酒坊挣的钱,开起的四平钱庄。不过……”
赵暻顿了顿,故意吊起她娘好奇,才笑着说道,“这太平酒坊,也有您儿子的份,赚钱我跟平安我们俩分的,这几年儿子手头宽裕,可办了不少事情。”
“只是我赚了钱就花了,她赚了钱,全都投入四平钱庄了,如今四平钱庄遍布大宋所有州府,于朝廷也颇多助益。”
其实平安原本没打算把那么多钱摆在明面上,她原本只打算二十万贯的压箱钱,可赵暻为了他们婚礼不留遗憾,不惜掀起大廷议改礼制亲迎,平安便改了主意。
谁有粉不抹在脸上,四哥给足她面子,那她也给足四哥面子,叫人都知道她这皇后当得起!
“所以嬢嬢,”赵暻笑道,“您这儿媳,婚后怕也会很忙,儿子不少事情还指望她呢,她恐怕不可能久居宫中足不出户,只专心做一个打理宫务的皇后。”
曹太后一听忙说道:“这是自然,这孰轻孰重,嬢嬢还能分不清吗,你且放心,我必然不会整日拿宫规约束她的。”
她傻了才要管着她,曹太后喜孜孜地想,她又不是那等只想拿捏儿媳的蠢妇,她如今只盼多活几年,她还等着大宋社稷永存、金瓯无缺呢!
…………
十月十六,整个汴京城张灯结彩,张家大宅一夜灯火通明。
寅时,天色刚亮,平安只穿了家常衣裳,起床梳洗后随意把头发绾个垂髻,也没让丫鬟跟着,自己去了主院。
宋氏和张有喜这一夜几乎没怎么睡,昨晚添妆宴结束后,夫妻两个看着下人收拾完毕,把府中里里外外亲自查看了一遍,确保处处妥当才放心,一早天不亮又醒了。
一眼瞧见小女儿豆绿小袄、藕色裙子进来,宋氏急忙问道:“平安,怎的了,怎起这么早?”
“娘,”平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女儿来给爹娘问安。”
哎呦喂,宋氏舒了口气,还当小女儿哪里不妥呢,闻言嗔道:“你这孩子,你今日这大日子,你不多睡会儿养足精神,跟谁学的这一套。”
平安失笑,她在张家养了十四年,这还是第一次按照孝道规矩,在寅时“晨省昏定”,结果她娘还不领情了。
打从她来到张家,无论贫富,农忙农闲,哪怕刚来时她爹一个羊肉萝卜包子都要掰着铜钱算半天账那时候,爹娘也都宠着她让她睡足觉,没催她早起过。
张有喜打着哈欠过来,挥挥手叫小女儿:“快回去睡,还能眯一会儿。”
“爹,娘,你们坐下,”平安拉住他爹,把她爹娘拉到主位坐好,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个头说,“女儿今日出嫁了,在此拜别爹娘。”
宋氏眼睛一酸,张有喜赶紧起身把平安拉起来,嗔道:“快起来快起来,你这孩子,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女子出嫁上花轿之前,都要专门拜别父母,叩谢父母养育之恩,可平安一旦换上凤冠袆衣,就不能再行家礼了,她便不能像两个姐姐那样给爹娘磕头了。
“你今日只怕一整日别想歇着,回去再躺一会儿,”宋氏拍拍小女儿的手道,“快回去吧,等会儿给你行梳妆礼的人来了,我再叫你。”
平安抿笑,屈膝福了福告退了。
宋氏看着小女儿踩着铺满整个院子的红毡走下台阶,进了通往东院的侧门,宋氏笑着拿帕子擦着眼睛跟张有喜道:“平安这是专门跑来给咱们磕‘离娘头’呢,这孩子。”
张有喜也望着侧门的方向笑道:“你说咱们两个,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能得这么个女儿。”
其实平安回去也就躺了一刻工夫,给她行梳妆礼的“十全老人”就来了。奶奶和外婆、伯娘、舅母们也同时过来。
给皇后行梳妆礼自然不能是一般人,身份要足够高,福寿双全,还要经过司天监测算八字,一起来的是两位老王妃并几位品级高的诰命夫人,后头则是几位尚宫局的女官。
先由老王妃给平安行“三梳礼”,一位老封君象征性地给平安脸颊点上胭脂,说了一堆吉祥话,再由今日真正给她梳妆打扮的几位女官接手。
梳头上妆之后,先不换衣裳,平安盘腿坐在床上,由宋氏亲手喂了一碗“上轿饭”。亲戚女眷们挤了一屋子,说说笑笑各种吉祥话。
赵暻也是寅时就起了,着衮冕先至太庙去祭祀先祖,再回到宫中,换通天冠服,摆黄麾仗,乘玉辂,按照司天监卜算的吉时动身,千余人的仪仗浩浩荡荡穿过御街,去往甜水巷。
圣驾到达忠义伯府,平安被人提醒去用了一回净房,听着外头响起了催妆曲,才开始由一堆人服侍着换上袆衣,戴上龙凤花钗冠。
她今日的发型十分简单,就只在脑后把头发束起,连根簪子都不用,可这龙凤花钗冠往头上一戴,平安顿时觉得脑袋一沉。
这凤冠,珍珠宝石黄金加起来不得有个四五斤。
然后女官扶着平安去主院,堂屋摆了一张铺着红色锦缎、白玉背屏的坐榻,女官把平安扶到榻上坐好,躬身奉上一柄大红镂金团扇。
催妆曲响了三遍,屋里一众女眷纷纷退下,只留几位协助皇后婚仪的女官,赵暻通天冠、绛纱袍,矜贵端方,步态沉稳,稳稳迈着步子进来。
赵暻看着端庄雍容坐在榻上的平安,心里偷笑,这妆有点重啊,还没有她不上妆灵秀好看,这深青色的袆衣她穿其实颜色有点老气,不过这凤冠她戴蛮好看的。
但赵暻面上一派端正肃穆,行至平安面前,把手伸给了她。平安把手放在他手中,一手执扇,稳稳站起身。
不同于民间喜事说说笑笑、插科打诨的热闹喧嚣,正院此刻除了张有喜宋氏夫妻和大郎二郎,就只有礼官和仪仗。
鼓乐齐鸣,铺满红毡的院子里又铺了一道金线织绣祥云的红毯,台阶下已停了一辆青车绛幔、绣紫帷帐、金饰銮铃、车幔画着翟鸟、车厢装饰两层翟羽的重翟车。
鼓乐声中官家右手张开扶着皇后一只左手,缓步走下台阶,官家亲自搀扶皇后上了重翟车。
为了过下这辆重翟车,张家拆掉改建了两道门。
皇后乘重翟车出府,官家的玉辂在前,皇后的重翟车在后,沿途百姓围观参拜,在鼓乐仪仗护卫下至宣德门,百官班迎,鸣钟鼓示意。
百官奉迎帝后至大庆殿,平安在正殿听礼官宣读了立后诏书,接受金册宝玺,受百官大礼参拜,又是一番十分繁琐隆重的礼仪流程,之后帝后同至婚房所在的延福宫。
两人各自入内更衣,平安终于取下了凤冠,太重了,压得她脑袋脖子酸,难怪这世人眼中皇后端庄,能不端庄吗,头上戴着几斤重的凤冠,身上穿着七层的袆衣,就只能板正支棱起来,连半点多余的动作都不敢有。
女官给她换了正红的皇后常服大袖衫,只用凤头金簪挽发,赵暻也换了正红的常服回来,礼官奉上酒馔,二人行同牢、合卺之礼。
礼毕,赵暻便出去了,他前边还有四方使臣和群臣拜贺,还有盛大的宫宴呢。
平安由几位女官和外命妇陪着坐帐,有了闲心打量这间婚房,皇家办喜事跟民间百姓其实差不多,满屋子喜庆,只不过民间喜庆用的红绿二色,而皇家用的红和黄。
满眼浓烈的正红和明黄,不知怎么让平安想到了番茄炒蛋,嘻嘻。
午饭是四位外命妇陪她用的,送来的是前边大庆殿宫宴的席面,新娘子一举一动实在不太方便,平安文文雅雅地勉强吃了个半饱。
实话实话,宫宴的菜色也就那样,天子大婚,四方来朝,前边大庆殿上万人的宫宴,这光禄寺和尚食局千头万绪,而菜单又格外讲究,都得是吉庆美观的菜色,味道便只能退而求其次,等席面大老远送到延福宫,这菜热的也冷了,嫩的也老了。
想吃好,还得他们自己的小厨房。
所以晚间赵暻回来时,早早就吩咐了御厨房备膳。两人反正也没有旁人新婚夫妇的陌生忸怩,索性屏退宫人用饭。
那几名一直伺候的女官正指挥宫女侍膳呢,结果官家就挥手叫她们都退下,几人忍不住纠结,也不知道这新婚的帝后是什么路数,难不成官家和圣人自己盛饭盛汤?
可官家既然叫她们退下,几人又不敢有半点耽搁,连忙带着满屋侍立的宫女躬身告退。
好好吃个饭。
御厨房送来的也是一桌席面,不过菜色显然可口多了。两人累了一整日下来,确实都饿了,坐下来大快朵颐。
赵暻中午喝了些酒,坐下来就先给自己盛汤,顺手给平安也盛了一碗,平安则拿起筷子直奔主题。
“你点的?”平安夹起一个炸藕合,脆生生咬了一口问道。
“不是,我忙死了,哪有那细功夫。”赵暻得意笑道,“御厨房不太知道你的口味,汪桓叫常兴去定的菜单。”
难怪,常兴是他带到集禧观的内侍。
“以后集禧观那边你还去吗?”平安吃完藕盒,又夹了一筷子青绿清爽的炒菠菱菜。
“不去了,”赵暻低头喝汤,憋笑说道,“有媳妇了谁还当道士啊。”
这宫里“有毒”的问题他跟她聊过,赵暻研究分析大概就是铅超标,来源一个是雕梁画栋的涂料,一个是女子所用的胡粉(铅华),还有一些器皿,比如琉璃的碗盏。
后边两样好排除,平安平日根本就不擦粉,今日上妆都特意准备的珍珠粉,琉璃器皿赵暻不用,也不许他娘用,宫人避官家的忌讳,宫中如今已经几乎不敢出现琉璃器皿了。
“这延福宫是皇后居处,从我娘嫁进宫时走了一次水,我娘就住了福宁宫,延福宫这些年都没修缮过了,空置四十多年了。”赵暻道,“这次我们大婚,我只让人简单粉刷收拾一下,彩色涂料那些都没让用。”
宫中因此还有人私底下揣摩官家像是不太重视皇后,若重视皇后,不应该大修宫殿吗。
“应当能好一些。”赵暻道。
不过他们也没打算一直住下去,平安嫁妆里内城那套宅子,就在东华门外不远,特意买在那儿的,两人打算以后把那边当新据点。集禧观那处院子,赵暻从三岁到现在住了将近二十年,也该还给人家了。
平安则打算着等他们新婚满了月,就尽量搬过去,反正近,不然她日常打理太平酒坊和四平钱庄不方便。
两人边吃边聊,吃完了手拉手步出正殿,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正是月中,夜空中一轮明月格外皎洁,照得院里新开的芙蓉花都能看清楚。
“今晚御街有烟花,”赵暻指着远处隐隐可见的绚丽说道,“庆祝咱们大婚。”
可惜这里离得太远了,他们又不方便跑去看。
两人散了会儿步回到房中,便有女官来禀已备好香汤,恭请官家、圣人沐浴安置。
赵暻张张嘴,看着平安想说点什么,但平安已经低着头自顾自溜了,赵暻不自觉地一笑,压了压嘴角提醒自己稳重,便也去另一侧净房沐浴洗漱。
深秋天寒,等平安沐浴回来,赵暻已经先洗完了,正坐在外殿让小内侍擦拭头发,一个内侍拿着帕子擦拭几遍后,另一个内侍端起一个紫铜小手炉,一手护在手炉上慢慢把还有些潮湿的头发烘干。
平安就自顾自去了内室,躺在塌上,任由几名宫女伺候,宫女先把她的头发擦干,再把她一头长发铺在一匹轻薄的罗纱上,下边放了熏笼烘干。
还是宫里会享受,平安在家里都是自己坐在熏笼旁边自己烤的,不然头发有潮气夜里睡觉不舒服。
累了一天,平安躺在塌上被宫人伺候得昏昏欲睡,困倦中不曾察觉宫人都已悄然退下,赵暻把头发束起,低头俯身靠近她,情不自禁地笑眯了眼。
“张平安同学,先别睡,”赵暻叫她,“你得起来补课了。”
平安睁眼看他,带着几分娇憨的睡意嘟囔道:“困死了,补什么课啊。”
“那个……”赵暻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生理卫生课。”
“我以前从来没给你讲过,今晚补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宫里这排场, 早饭也是满满当当一大桌子。
实际上这么多年下来,两人早饭的口味都差不多,雷打不动的一杯牛奶、一个水煮蛋,然后就是菜肉馒头、土豆丝饼或者萝卜丝饼, 有时候来几个蒸饺。反正吃习惯的来回也就那几样。
平安以前喝羊奶, 这几年家里日子水涨船高, 她也就改喝牛奶了。主要是羊奶腥膻需要加各种佐料和糖去煮, 而早餐没什么胃口, 她更喜欢味道淡、就单纯奶香的温牛奶。
羊奶茶还是下午佐个点心零嘴什么的好喝。
尤其甜的糕点汤羹两人早餐都不怎么吃, 桌上精致的枣泥糕、山药栗米糕,还有燕窝莲子羹、红糖紫米粥,端上桌来两人尝都没尝,原样又撤了下去。
尽管带着百万贯嫁妆,平安还是觉得有点浪费了,一问,赵暻就笑着说, 他平日也不是这么吃的。
“这还不是因为皇后娘娘刚嫁过来, 御厨房急于表现。”他笑道。
平安不带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这厮却笑得更欢畅了,一大早上莫名其妙的笑什么笑!
鉴于昨晚某人补课补得太唐突孟浪, 平安这会儿不怎么想理他。
赵暻跟她解释了一下, 他们刚成婚,御厨房都是按规制来的, 帝后早膳的份例便是如此,一般两样粥、两样汤羹、荤素四碟子佐餐小菜,甜口、咸口糕饼点心各四样,偶尔还有些时令小食什么的, 一大早上至少要摆十六样。
“我明日打算叫人把集禧观那边搬出来,申厨子叫回来,以后早饭就交给他,他知道咱们的口味,午饭和晚饭,你吩咐给掌事女官,叫御厨房每日先呈单子来,你吃哪些勾一下就行了。”
“我午饭不一定回来吃,垂拱殿过来有点远,下午前朝有事我就不回来了,你就自己吃,要是我回来吃,你就帮我也勾几样。晚饭要没有特殊情况我肯定回来吃。”
“我不用去陪大娘娘一起吃饭吗?”平安问。
她可还记得二嫂刚过门时是怎么服侍她娘的,太后是她婆婆,她好歹得有个样子吧。
“不用,”赵暻道,“你俩吃不到一块去,我娘口味跟你不太一样,宫里不比民家,你自己吃就行。”
接着跟她吐槽:“你知道吗,我这个官家居然没有婚假!那普通官员还有九日婚假呢,我岂不是连普通官员的福利都不如?岂有此理,太没人性了,原本我今日就得上朝了。”
所以大宋官家今日翘班了,停朝,至于这停朝的原因,前头汪桓就随便找一个,官家近日劳累圣躬不适,反正都心知肚明。
赵暻先吃完了,平安吃完漱口,丢下擦嘴的帕子,赵暻伸手:“走了。”
平安面无表情地起身,把跟他临边的那只手背到身后,自顾自就走,赵暻啧了一声,两步跟上去,硬把她的手拽过来牵着。
然后廊下宫人便瞧见帝后二人有点别扭的样子,一个不让牵一个非要牵,一个拽一个甩,拉拉扯扯牵着手出了门。
一宿之间,延福宫的宫人已经叫新婚的帝后弄得找不着北了,一脑子懵,官家身边的两名小内侍却见惯不惊的样子,淡定示意随行女官宫人跟上。
不过一出延福宫的大门,赵暻还是松开了手,背着手踱起步子,平安也整理了一下衣袖,大袖衫两手袖在身前,帝后二人仪态端庄、不紧不慢地去往福宁宫。
福宁宫很近,两人便没乘步舆,一路步行过去。
新婚第二日敬茶,普天之下能喝平安敬茶的就一个人,所以这敬茶也就只有一个曹太后一个人在,平安端端正正行了礼,奉上茶盏。
“嬢嬢请用茶。”
曹太后接过来喝了一口,便喜滋滋地亲手把平安拉起来。
曹太后拉着平安说了几句话,给了她一套“多子多福”的红玉石榴花钗,便打发平安:“今日内外命妇觐见,我就不留你了,你去忙吧。”
扭头又嘱咐自己跟前的供奉官,“陈大监,你也跟去盯着,叫她们快一点儿,别说起来话没个完,皇后这几日都不得闲,可别累着身子。”
内外命妇朝见新后,原本平安以为是个简单的事情呢,不就是让她见见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诰命们吗,并且让她有点失望的是今日她娘不用来,似乎挺无趣的。
谁知道可也累人,外头宦官唱礼,一个个点出“某某夫人觐见”,女官则在她身边细声提点介绍,等人进来行了礼,说几句话,这就行了。可官眷命妇们热情得要命,那誉美之词不要钱似的往外说,结果从上午一直见到了下午日头西落。
得亏曹太后有经验,派了陈大监来,晌午时候陈大监便以“太后担心诸位夫人劳累”为由,请大家暂停去休息半个时辰,让平安好生吃个饭,小睡了一会儿,下午再接着见。
平安去休息吃饭,偏殿里被请去用茶等候的外命妇们私底下说起了小话,这太后大娘娘当真是对新后好得很,若新后自己说要歇会儿,丢下一众内外命妇在这等着,那难免叫人说娇气了,可太后大娘娘发话,那就是太后心疼新后,是人家婆媳关系好。
原本只知道张氏女貌美,这皇帝的后妃哪有不美的,各家有心思的人可不会死心,但是如今再看看,百万贯嫁妆,执掌四平钱庄巨大财富,天子亲迎,太后宠护……且听说这新后天命福运在身,惹上她准没好事,你瞧瞧那晋国公府落得什么下场吧。
罢了罢了,眼下人家新婚燕尔,各家再有什么心思也只能另做打算,家中女儿这些年为了等官家立后选妃留到十七八岁的都有,如今回去还是赶紧说人家吧。
申时见完了人,平安回去倒头就睡,一口气睡到夜幕沉沉,爬起来不知今夕何夕。
“睡醒了?”外间赵暻怕扰她睡觉,只点着两支蜡烛在看奏章,赵暻听到动静放下奏章走过来,亲手点亮床头的烛台,手伸给她,“起来醒醒困吃饭。”
“什么时辰了?”
“戌时正刚过。”
她一觉睡了两个时辰啊,平安打着哈欠爬起来,被赵暻拉去洗脸吃饭。
这么晚了,早过了晚饭时间,赵暻已经吃过了,只盛了一碗汤陪着她吃。
吃完饭散步,深秋天冷,两人就在延福宫院里溜达几圈,回去,赵暻催着她:“收拾睡觉,困了。”
平安:“我还不困,你先睡吧。”
“睡了睡了,早睡早起身体好。”赵暻挥手屏退宫人,拉着她低低笑道,“早点睡,咱们还得努力学习呢。”
平安掀掀眼皮,黑眼睛幽幽看他:“你还说,我看你自己都不怎么会。”
“谁说的!”那是绝对不能承认的,赵暻咳嗽一声,热着脸说道,“那什么,我起码,肯定比你会吧。”
好歹他也是个现代小青年好不好,直接经验虽然没有,可他自信间接经验肯定还是比这些古人丰富的。
只不过,咳咳……两个生手,总是需要磨合的,对吧。
“不行,”平安臊着脸推他,“你昨晚还说,怕怀孕,不想那么早。”
“那也不能因噎废食啊,”赵暻说,“那我、我不是已经在想办法了吗。”
她才十七岁,他也只二十一,赵暻真心觉得他们这年纪就生孩子有点早。
虽然前朝后宫全天下可能都在盼着皇嗣,但做人要讲原则,平安这个年纪他就让她生孩子,放在老家他恐怕就是博物馆级渣男。
关键他自己也不想要,二人世界才刚刚开始呢。只不过古代这方面技术好像不太靠谱,愁人。
“我不要,”平安缩着脖子躲开他亲过来的嘴,手脚并用地推他,“我要休息,你今晚不许补课,又不是没日子了。”
“业精于勤而荒于嬉,”赵暻热着脸眼神飘向旁边,理直气壮道,“我跟你说,这个事情,就得勤学苦练,熟能生巧。”
“你自己练吧,你、你自己先练好了再说。”平安红了脸不想理他,想了想指着柜子说道,“我记得女官还给过我一匣子那个册子,你要不,先去看看,你先好好学习。”
赵暻:“……”
赵暻:“这是打配合的事情,我自己练有什么用!”
两人彼此控诉地对视一眼,平安嫌弃地瞪他,爬起来自己去洗漱,赵暻抬腿跟上,走到门口被人家推出来了,只好去另一边。
…………
隔日赵暻就苦逼地恢复上朝了,一大早哀怨地悄悄起来,怕吵醒平安,走到外间才让内侍进来服侍他更衣。
外间等着伺候的女官和宫女进来一瞧,官家起来了,圣人还在睡,掌事女官忍不住眼前一黑,这,这不合规矩啊,有心去叫皇后,但想到顾女官的告诫,掌事女官默默地闭上嘴巴决定少管闲事。
结果官家更衣洗漱、简单用了早膳,换上朝服临出门时又轻手轻脚跑回内殿去了。
赵暻进去瞧瞧,还在睡呢,不自觉地咧嘴偷笑,小心亲了她一下,才安心地出门去上朝。
只带着两名内侍先至紫宸殿,宦官侍卫们已经摆起了帝王常行仪卫,赵暻坐上步辇,晨光熹微中去往文德殿。
平安睡醒时已经是辰时末,吃个早饭,吩咐延福宫的供奉官常庚备车,她要回门。四哥要上朝,她就只能自己回门了。
平安轻车简从,嫌麻烦没摆仪仗,也不想弄得人尽皆知,便让宋武赶着平日所用的青油壁马车,只带着紫芝出了宫,径直去甜水巷。
平安一下车,把守门的小厮吓一跳,慌慌张张行个礼撒腿就往里头跑,平安有点好笑,自顾自带着紫芝进去。
刚进前院,宋氏和张有喜跑出来了,跑到跟前才想起不妥,赶忙收住脚步行礼。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平安怕的就是这个,忙拦住了。
“娘娘,你……你怎还回来了?”张有喜结结巴巴道,“不是说,宫中,没有回门的礼吗?”
“哎呀你会不会说话,”宋氏嫌弃地嗔道,“娘娘这不是回来了吗。”
“回门我还能不回来。”平安道,“爹,娘,你们这样拘礼,往后我想回家吃个饭都难了。”
深宫大院,哪有后妃随意出宫回娘家的,宋氏忙问她可跟太后和官家禀告过了,平安无奈道:“都知道,车上还有太后给您的回门礼物呢。”
张有喜和宋氏闻言笑开了怀,喜滋滋拉着小女儿进去。
郑氏闻讯赶紧过来见礼,又忙去安排小姑子的回门宴,一边吩咐厨房备宴,一便亲自去请四位老长辈,再派人去请腊月和七月。
这阵子张家实在太忙了,昨日刚送走了添妆的亲戚们,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被留下了,今日一家人正忙着收拾归整宅子,大婚那日的各种铺陈、器具足够收拾几日了。
四位老人听说宫中没有回门礼,原本还有点失望,见了小孙女简直喜出望外。尤其余氏心细,拉着平安仔细问了一番,得知太后婆婆对小孙女极好,总算放心了。
宋氏私底下跟平安笑道:“你爹跟你大伯干了一架,你大伯说他是长子理该由他奉养二老,你爹说爹娘都一样轮也轮到他了,你大伯没吵过你爹,你爷爷奶奶就让你爹扣下了,以后就在咱家养老了。”
这还抢上了,平安失笑,问道:“那外公外婆呢?”
“我说天冷硬留下的,”宋氏笑道,“你大舅起先也不答应,我就是不给走,他拿我没法子,说那就等明年开春天暖了,他再来接。”
这样也好,外公外婆年纪大了,落叶归根,必然不能一直养在张家。
等大姐二姐来到,一大家子喜气洋洋欢聚一堂。张家三个孙辈好不容易聚齐了,小侄子八个月大,大外甥女七个月,两个都会咿咿呀呀地手舞足蹈,只二姐家的小外甥最小,才三个多月,啥也不会。
平安就把三个小宝宝抱到一起放在床上玩,可太好玩了。
在娘家消磨了大半日,下午崔十一来了,他从禁军回来,特意跑来接腊月娘俩,来了才意外得知皇后娘娘回门了,身为朝臣,崔十一自觉避嫌,立在正堂门外一本正经行了个大礼,弄得平安有点嫌弃他。
这阵子崔十一在家一住大半年,孩子出生之后,夫妻两个越来越热乎了,每次腊月回娘家,崔十一都要亲自跑来接她,看得七月都眼热了,她夫婿还在四百里外的虞县呢。
现在孩子大点了,七月打算趁着年前,带着孩子回虞县跟夫婿团聚。张有喜不放心,决定过两日亲自把她送去。
未时刚过,宋氏就催着平安回宫,跟她说新婚回门不能晚归,必得在太阳落山前到家。
平安无奈,正收拾了要走,外头守门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禀报,说圣驾来了。
一屋子人顿时慌作一团,赶紧迎出去,赵暻大步流星进来,张家众人连忙行礼。
赵暻见平安扶着余氏,忙说道:“几位长辈快请免礼,朕来接皇后,自家人不必拘礼,”
寒暄一番,平安跟着赵暻离开,上车后平安问他:“你怎么来了,你这几日积了那么多政事,不是很忙吗?”
“忙我也得来接你啊,”赵暻说,“回门我不能陪你就罢了,再不来接你,那我总不能输给崔十一吧。”
平安:“……”
这是什么奇怪的胜负欲。
“对了,问你个事儿,”平安问,“我二姐夫可有机会调任回京?”
赵暻说地方官员需要满足“三任六考”等条件后,政绩突出,才能调任京城做京官。
“也就是说,正常程序他至少得九年,他在虞县任上还没满三年呢。”赵暻惬意地往后靠在车壁上,把平安拉过来揽在怀里,笑眯眯道,“不过呢,也不是没有旁的法子。”
“什么法子?”
“比如……”赵暻笑道,“比如皇后吹吹枕头风。”
平安:“……”
于是平安冲着赵暻侧脸吹了一口气。
赵暻:“……”
赵暻:“枕头风,你得在枕头上吹。”
平安嫌弃地推开他坐好,一挥手说道:“那你还是别让他回来了,不然他要是下回调任,你把他派去东南沿海好了。”
赵暻顿了顿没憋住失笑,好家伙,这小姨子可够狠的,一脚把二姐夫踹出去三千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平安没说着玩, 她是真的想把她二姐夫弄到东南沿海去。
不过她的目标不是二姐夫,其实是二姐。
赵暻把海外贸易这一块推给她了,挣钱的事情她比他在行。平安接下来要承担起拓展海外贸易的重任,建设码头, 发展造船, 一边还要开拓新的海上商路。
所以她打算先在东南沿海开一家自己的造船厂。似这等大投入、大动作、需要技术支持的造船行业, 她来干再合适不过。但是距离太远, 她需要一个足够放心的人去帮她盯着。
二姐性格要强, 敢闯敢拼, 颇有开拓精神,有经商才能。
二姐自十六七岁便实际掌管起张记小食铺,从最初的一家小铺子到如今十几家分店、加盟店,怀孕生产都没耽误她打理自己名下的三家铺子,还趁机又在汴京开了两家店。
二姐就是有时候性子有点冒失,不过二姐夫那个书呆子恰恰有点迂,循规蹈矩, 这俩中和一下, 有二姐夫在身边, 二姐的性子也能谨慎不少。
其实平安一说要把刘怀照调去东南沿海,赵暻差不多就猜到她要干什么了, 倒也是个合适的安排, 那他少不得年底吏部考核授意一下,方便年后调任。
官家没有婚假, 赵暻只能哀怨他就是个牛马的命,上辈子高考完旅游机票都买好了,没去成,嘎了, 如今好不容易结个婚,连个蜜月旅行都没有,蜜月旅行最远也就是出城去玉津园玩了一趟。
所以两人各忙各的,新婚蜜月里平安一点都没闲着,赶在冬至节前,太平酒坊新推出了一个“老酒”太平陈酿,同样只出四角小坛,这次用的青花瓷,五年窖藏,三两银子一斤。
至此,太平酒坊一共出了四种酒,太平酿、太平金酿、太平仙酿,还有新出的这个太平陈酿。反正就是一个比一个贵,一个比一个稀缺,你想买人家偏不肯卖,限购。
于是太平陈酿一经推出,冬至和春节两大节日市场,一时间重金难求。
坊间百姓对此津津乐道,反正寻常百姓也喝不起,看王侯府第的家奴管事连夜排队买酒,还蛮有趣的。
反正你不得不承认,人家太平酒坊还真从来不赚穷人的钱。
腊月初,一艘大宋的商船又带回了新作物,明州市舶司快马加鞭,硬是赶在年节朝廷封印前运送进京,奏报送到前朝,赵暻一看不禁笑了。
这次商船带回的新作物,是辣椒和甜菜。
辣椒他早就想要,不过更让赵暻高兴的却是甜菜,甜菜用来制糖,适合北方种植。大宋的糖原本只能依靠南方的甘蔗,产地少,产量低,价格贵,大宋的糖长期依赖安南和西域进口。
如今有了甜菜,北方也可以产糖,糖价应当能有所降低。总有一天,他要让大宋百姓都吃上价格便宜的盐和糖。
年初他们订婚时,番邦船队进献了玉米,今年一年下来,京郊、沂州、越州三处试种的玉米喜获丰收,都能达到七八百斤的亩产量,农户才刚开始种植,还在摸索经验,但这个产量已经足够震惊世人了。
拜这巧合所赐,加上道延子那番话,把红薯、土豆都归功到平安身上,朝臣们很容易就把这次的新作物跟“贺帝后大婚”联系起来了!
赵暻回来跟平安一说,平安便一脸我服了的无奈说道:“这些人怎这么会联想,朝廷这些年开拓海上商路,哪年没找到过新作物,那还有花生、番茄、生菜那些呢。”
“都是我带来的,咱们那么多银子白砸了?”
赵暻憋笑道:“那没办法,谁叫你运气好,反正那玉米和这次的甜菜、辣椒,也太巧合了,人家就认为是你这天命福女带来的,你能怎办?”
平安能怎办,吃呗。
这次带来的辣椒和甜菜种子还不少,辣椒足足送来一大口袋,辣椒就是干红辣椒,看得赵暻眼馋,亲手拿了个小剪刀剪开一个,把里边的种子扒拉出来,撺掇平安做个酸辣土豆丝。
平安认真跟他讲:“我做辣椒一点经验都没有,我甚至都不记得这东西了,你不能指望个三岁小孩吃过辣椒吧?”
赵暻:“跟葱姜蒜差不多,应该是要先放油里炸一下,就很香了。”
赵暻是空有理论,他上辈子也就会泡个方便面,但是没关系,他会吃,平安会做。
于是帝后二人亲自下厨,炒了一个酸辣土豆丝、一个辣子鸡、一个麻婆豆腐,一个撒了辣椒的炙羊肉。
赵暻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炙羊肉,其实就是烤羊肉串,肥瘦适中的羊肉串放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赵暻亲自动手,怕不够辣又多多地撒了些辣椒面和孜然,尝一口嘶一声,满足地哈了口气。
他哪里是不爱吃羊肉,他明明是不爱吃没有辣椒的羊肉罢了。
“其实我最想要的还有橡胶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赵暻说。
平安点头赞同,有了橡胶,他们的马车就不会那么颠了,将带来交通运输的新升级。尽管东西作坊已经几次改进了减震,可木质的车轮直接接触地面,又慢又颠。
然后两人就拿食盒装了四道菜,拎着跑去跟曹太后献宝。
曹太后尝了一口炙羊肉,也嘶了一声,蹙眉问儿子:“这东西,真能吃?”
不是下毒吧?
赵暻笑道:“嬢嬢,您多吃几口,越吃越上瘾。”
“嬢嬢别听他的,”平安说,“他贪心不足,一下子放了太多辣椒面,他自己都嫌辣,您尝尝这个,这个不太辣。”
说着给曹太后夹了一块辣子鸡,又给她舀了一勺麻婆豆腐,曹太后慢慢品尝完,赞许地笑,还是儿媳妇更贴心。
跟赵暻比,平安大概是头一回吃辣椒,看他吃得痛快的样子,平安小心尝了一口辣子鸡,立刻就爱上了,果然还是辣椒的味道正,大宋流行的“姜辣”和茱萸、花椒、胡椒那些压根就不是一个口味路数。
赵暻吃得过瘾,吩咐汪桓:“叫人把那袋辣椒都剪开,取出种子留用,剩下的留一半在御厨房用,一半捣碎送去尚食局,正旦宫宴用来做羊肉汤。”
他要让大宋的王公权贵们尝尝羊肉汤里放辣椒的震撼。
像辣椒这种作物甚至都不用朝廷刻意推广,民间自会传播,赵暻想起来又吩咐汪桓,辣椒种子记得先给川陕四路送一些去。
酸辣土豆丝也好,但其实赵暻最惦记的还是青椒土豆丝,不过要吃青椒得等明年种出来了。
年节前回娘家,平安便带了一包辣椒种子,让他爹给老家捎去一些,再分一些给桐庄种。
宋氏逮着机会,私底下悄悄问平安,有喜信了吗?
平安无语一下,摇头:“没有,娘,你这也太着急了吧。”
如果赵暻的那些什么套、什么体外之类的法子管用,她三五年内大概都不会有喜信的。
宋氏满心寻思着,娘娘跟官家新婚燕尔,正热乎着呢,要是能早早生下嫡子,那皇后的地位可就是铁打铜铸了。
宋氏:“年前去大相国寺进香,娘帮你求子了,娘给你请了一尊送子观音!”
平安:“……”
她娘比她婆还能催,太后都没怎么催呢。只不过他们成婚后,曹太后自己在福宁宫的小佛堂供了一尊白玉送子观音。
平安熟练地开始祸水东引:“娘,我这才刚成婚两个多月呢,你有工夫给我请送子观音,你怎不去给大哥求个姻缘?”
一提起这个宋氏就叹气道:“我求了呀,我哪回没求,你大哥那还得他肯答应啊。”
大郎从开春奉诏回京,平安大婚之后也就临近年节了,他又要负责追风营的武将轮番进京培训,就一直没回去,这大半年他就一直呆在京城。
英俊出众的年轻将军,身份显赫国舅爷,据说都有心生爱慕的年轻小娘子当街堵他表白了。结果这厮怎么干的,他当面叫人家“小孩子别胡言乱语”。
“你大哥,我是拿他没法子了,就那一副烧不熟煮不烂的样子,油盐不进,反正就一推了之,看来他是打定主意光棍一辈子了。”
“对了,”宋氏说着神神秘秘地凑近平安,小声道,“你看,王四娘怎样?”
平安没说话,眨眨眼睛看着她娘。
宋氏道:“我寻思,这王家虽说门第高,好歹咱家现在也还不差了,这四娘比你还大了两岁,眼看过年二十了吧,王大娘子也是一块心病了,要是他两个能成,可不是一桩好事么。”
平安道:“娘,这话我不好说,四娘跟我关系那么好,万一大哥再误会,你去跟大哥说呀。”
晚些时候,宋氏果断把大郎叫来问了,结果大郎来了一句:“娘,可别说这话,咱们两家这交情,这话说出去可不好,人家四娘比我整整小了十岁。”
宋氏气得骂:“你自己耽误大了,你就嫌人家小,那人家还没嫌你老呢!”
大郎:“……”
大郎耐心说道:“娘,王家四娘子生在绮罗,长在汴京,内尚书省女官前程无限,她若想嫁人,王侯公卿什么样的嫁不到,你看我年后又要返回边关了,嫁我这丈夫跟守寡一样,何必耽误人家女儿家青春呢。”
宋氏被他愁死了,寻思着指望他娶妻成家看来是不行了,指望他她还不如指望二儿媳再给她生个孙子呢,好歹两个孙子,将来还能过继一个给大郎。
年后开印,张长韧官升两级,以正三品怀化大将军的官阶,出任河东路经略安抚使。
崔十一也升了一级,领雄州兵马都监。不过这次赵暻批给崔十一的钱最多,令他在雄州沿边修筑堡寨。
雄州地处宋辽分界,战事频发,赵暻要在这里修造布置纵深防御体系。
事实上不止他们两个,一轮培训下来,这次原追风营中的年轻将领大都有职务升迁和调动。赵暻趁着朝廷“更戍”之机,将原本西北河湟一带诸多自己的嫡系亲信部队都换防到北方边关,宋辽边界。
他需要对付的,从来就不是西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正旦刚过, 正月初六,大郎、崔十一连同十几名进京培训的年轻将领一起,动身返回北方边关。
二月末,春寒料峭, 太原郡开国侯王韶病逝, 时年五十一岁, 赵暻下旨追封太尉、燕国公, 令熙河路立王韶庙, 庙额“忠烈”。
张有喜带着二郎亲去祭奠, 大郎远在边关,二郎代长兄执弟子礼服孝拜祭。
作为内尚女官,王四娘请旨丁忧,未嫁女守孝三年,这一走平安便许久没能见到她。
……
四月末,二郎和二姐夫一任期满。
赵暻瞧着吏部考核,他那连襟刘怀照这三年干得还不错, 新科进士历来优先提拔, 便是他不插手, 升官也是应当的了。
赵暻原本想把刘怀调去明州做个州府推官之类的,斟酌之后改了主意, 决定给他一个独当一面的机会, 把他放到明州下辖的定海做了知县。
如此二姐夫也算官升两级了。
七月很快便随夫君去了明州。明州是大宋的第二大港,仅次于泉州, 七月信心满满,决定要在明州一口气多开几家“张记小食铺”。
平安便跟她说,你别光想着小食铺啊,眼光长远点, 明州海外贸易那么发达,人家跟西洋人做生意都赚大钱了,你还光想着在那里卖汉堡。
七月一听便道:“我还真有这打算,不过出海生意不是好做的,得有大本钱,我也得先摸清门道才行,要不咱俩合伙?”
平安才没打算跟她合伙做出海生意,她又不光是为了挣钱,当然二姐自己想做也可以,平安就跟她建议,本钱不够可以往四平钱庄借,她也可以在当地寻合适的人合作。
平安打算在明州办一家造船厂,把二姐和二姐夫放在那里,一来帮她盯着造船厂,为此她打算给二姐一定的管理权限和分红。
二来,也方便她更好的掌握情况,遥控管理。虽说明州、泉州一带朝廷都设立了市舶司,但市舶司报上来的许多事情都是官方的,报喜不报忧也是地方官通病。
同一时间,二郎的差遣也下来了,调职礼部,任从六品礼部郎中。
二郎这次的迁职引来了不少关注,他三年前新科探花出身,如今除了是国舅,还有一个位高权重的岳父,并且三年他来在大理评事的任上可圈可点,吏部磨勘考核连续三年都是一最四善的“上上考”。
此前不少人暗中猜测,皇后独宠,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肯定要大力提携她两个兄长,这张长谨此次怕是要一飞冲天了。为此有朝臣还打算着若是官家此次给张长谨的官职太高,便该提醒一下官家防范外戚坐大了。
然而并没有。年前二郎便主动跟赵暻委婉表示过,说他素来的心愿就是办学育才。
二郎清醒得很,张家作为后族外戚,长兄已经是位高权重,执掌一路军权,张家的富贵已经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他眼下实在不宜太出风头了。
赵暻就让他做了个礼部司郎中,管管书院、科举之类的事情。礼部郎中只是个从六品,且算不得什么实权要职,因此旨意一下来,令不少人大感意外。
郑居淮却很是赞许,夸他这女婿懂分寸,知进退。需知这为官之道,最怕的就是权势熏心脑子拎不清。
二郎年幼时求学艰难,教两个妹妹读书识字颇有些心得,去了礼部司之后便潜下心来,几年时间为大宋编撰了一套童蒙识字教材,把平安小时候的“卡片识字法”“看图识字法”都给用上了,这是后话。
随着变法推进和玉米等新作物的种植,短短几年内大宋仓廪丰盈,国库充足,同时赵暻打压党争,精兵简政,朝堂上下风气一新。
不过朝臣们也一样给他生事。若说朝臣们还有什么不满的,头一件就是皇嗣了。
立后的第二年,便开始有人叽歪官家该纳妃了,但帝后也才成婚不久,皇后又手握足以制衡大宋国库的四平钱庄,说富可敌国也不为过,惹不起,这种声音就成不了气候。
随着皇后的肚子迟迟没动静,朝臣们急,有些蠢蠢欲动的人便也坐不住了,赵暻二十三岁的乾元节,先是高丽进献了两名美女,赵暻从容收下后当场赐给了宗室。
再到年底,朝中几名老臣牵头,纠集朝中一批朝臣上书,言皇嗣不立动摇国本,奏请官家采选纳妃,充实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
赵暻当时给逗乐了,这些人坑他呢?张平安同学那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等着挤兑他。
月初大朝会,赵暻便将一堆叫他纳妃的奏折堆在御案上,说列位臣工很闲吗,还有没有正事儿干了?
赵暻当时说,他父亲仁宗皇帝十三登基,十五成婚,二十七岁才生下第一个孩子,四十八岁才生了他,也没耽误大宋江山。子嗣也是缘分,老赵家子嗣艰难谁还不知道吗?
然后赵暻问带头的老臣:“朕这就下旨,令爱卿为朕选妃如何?你们要保证这嫔妃入宫一年内就给朕生出皇子,否则以欺君之罪论处!”
这……这理还怎么讲,谁能给他保证?
但是赵暻理直气壮啊,你不是叫我纳妃吗,生不出来我不找你我找谁?
然后另一拨朝臣赶紧跳出来打圆场,罢了罢了,大宋如今蒸蒸日上,美色误国,让官家专心政事才是正理。
一直到婚后第四年,官家过完二十五岁的乾元节,皇后娘娘传出了喜信,怀上了。
朝野大喜,宋氏暗暗松了口气,曹太后则高兴地拉上宋氏一起去集禧观、去大相国寺打醮祈福。
平安却埋怨赵暻:就说你那什么体外不靠谱!
其实两人原本也打算今年要孩子,可他们打算安排在初秋,暑热消退,瓜果蔬菜丰富,这样等孩子生下来正好在明年初夏,天气不冷不热,大人孩子都舒服。
结果呢,这么掐指一算,预产期岂不是要在年底,天寒地冻最冷的时候?
三月初,王四娘三年守孝期满,进宫头一件事便是来拜见皇后。
两人可实在许久没见了,三年来王四娘守孝,闭门不出,为她父亲整理半生的札记手稿,而王家居家守丧,平安这身份又不好随便造访王家。
朝中几次有人奏请官家纳妃,说实话王四娘没少为平安担心,王四娘比平安大了两岁,两人自幼交好,在王四娘眼里这位皇后读书赚钱都无人能及,可若论宫斗耍心机,不行。
如今见平安有孕,王四娘也放下心来。帝后都还年轻,这一胎不论男女,只要立住了,皇后的独宠就无人能够撼动。
两个闺蜜私下里说说话,吃吃茶果点心,平安便跟王四娘说起她回来的安排。
王四娘身为女官,丁忧之后自是要起复的,不过王将军故去,王四娘此前的女官任职也满了三年,以示恩泽,赵暻不打算让她“官复原职”,而是决定加封王四娘为正五品尚仪。
这事情此前赵暻已做了安排,职位都已经留出来了,他还没下朝,平安干脆就直接跟王四娘说了,也好让她心里先有个数。
平安道:“旨意应该很快就到,你回头可以先去见司宫令。”
王四娘思忖片刻,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说道:“小臣有一事,想求皇后娘娘应允。”
平安讶然问道:“什么事情啊,你这般郑重其事的?”
王四娘道:“小臣,想请娘娘给我赐婚。”
平安刚吃了一块酥皮点心,闻言呛了一下,还真呛着了,赶紧咳嗽两声喝口茶压下去。
平安望着王四娘,见她面色平静的样子,知道她必然是想好了的。
要说王四娘出身、样貌、才学在汴京一众贵女中也算数一数二,此前王夫人原是打算送她入宫的,一直留她到了十六岁,结果王四娘主意大,进宫是进宫了,选女官进了内尚书省。
后来平安被立为皇后,王夫人自是不再做此想法了,女官可以自由嫁人,王夫人也曾张罗着给王四娘说亲,可王四娘一直没答应。
平安想了想问道:“你这是,有看好的人了?”
“没有。”王四娘说道,“小臣认识的人少,所以想请陛下和娘娘为我寻一个西北、北方边军的合适之人。”
“你……”平安心念飞速转动,这北方边军的合适之人……她到底是意有所指,还是怎么回事?
说来也巧,她那位大哥,年后奉诏进京面圣,可正好在京中呢。
而且这事四娘也肯定知道,大哥对王将军十分敬重,回京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拜祭王将军,又亲去王家拜望王夫人。
平安顿了顿,试探说道:“四娘,咱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同窗快有十年了,这里没有旁人,你给我句实话,你是不是有看上的人了,那人知道吗?有你就直接告诉我,咱俩谁跟谁,你别瞒我,可不能让我乱点鸳鸯谱。”
“娘娘是不是误会了什么?”王四娘笑着摇头,“真没有。”
她抬头看着平安,顿了顿认真说道,“不瞒娘娘,我并不是非得看中了谁,而是,唯有如此,我才能跟随夫君去往北方边关,领略我父亲为之付出一生的地方,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那是我心之向往。”
“若不然,我此生大概都没有机会了。你也知道,我小时候,还梦想要做一个女将军呢。”
王四娘莞尔摇头,然而生为女儿身,父亲戎马倥偬,如何会带她去军中,她便只能留在汴京家中,女红针凿,琴棋书画,做一个称职的名门贵女。
“父亲虽是武将,我却并没见过几个边军未婚的将领,再说这婚嫁之事,总不能我自己张罗,我若自己张罗,我娘必不肯答应。”王四娘笑道,“这不就求到官家和娘娘来了。”
“我知道了。”平安一时有些出神,郑重点头道,“你且放心,我一定给你办好。你……你先跟我说说,你自己心里喜欢什么样的,比如性情、家世、相貌?”
“既是边关武将,总该是个顶天立地之人,”王四娘道,“可靠有担当就好。”
等王四娘一走,平安二话不说,立刻叫人去请她大哥。
这事说来巧了,大哥奉诏回京,四娘正好守孝期满。
可是说巧不巧,王四娘要的这“西北、北方边军合适之人”,明知道她们家就有一个黄金光棍汉,也明知道她大哥如今就在京中。
以平安对王四娘的了解,四娘是何等心思玲珑之人,若是四娘对大哥无意,她即便想嫁去边关,也会避开这个时候,等大哥离京了再说。
作者有话说:
一百万字了呀!入v五个多月,日更,一次都没断更!
蠢作者码字是有点强迫症的,一想到有读者在等更新,我就无论如何都得写出来。
兼职党达成此成就,有点得意哦,求表扬!
第175章
文德殿退朝, 大郎走出殿外,一眼看到皇后宫里的常大监微微躬身立在殿前一侧,身后还跟着一名小内侍。
大郎走过去,常大监忙行礼:“张将军。”
“常大监。”大郎拱手还礼, 问道, “可是皇后娘娘有什么事吩咐?”
“张将军。”常大监欠身笑道, “圣人有请张将军去一趟。”
小妹找他?小妹正怀着皇嗣呢, 处处要紧, 大郎半点也不敢耽误, 忙道:“常大监稍候,我这就去请旨。”
说完急匆匆往垂拱殿跑,在回垂拱殿的路上追上了赵暻。
听大郎一说,赵暻便颇有些无奈地说道:“兄长去就是了,下次不必再特意跑来跟朕讲。”
“臣是外臣,不得私自出入后宫,这是规矩。”大郎道。
赵暻拿他这大舅哥有点无奈, 他后宫里是个什么情况谁还不知道吗, 难不成还有宫嫔给他私会还是怎的。
赵暻叫他:“行啦朕知道了, 你快去吧。”
大郎这才跟着常大监匆匆往延福宫跑,平安正坐在铺了软垫的坐塌上等他, 大郎进去行了个礼, 平安忙叫他免礼,让人给他看座。
“大哥, 我遇到难处了。”平安一开口说道,“我找你来帮个忙。”
大郎一看小妹妹面有忧色,不禁担心起来,忙问何事。
平安便叹了口气说道:“大哥, 西北、北方边军你都熟悉,你帮我物色物色,里头可有家世清白、人品端正、当然这相貌、身份、性情、才学也不能差了的,尚未娶妻的年轻将领?”
大郎一愣,问道:“娘娘找这样的人做什么?”
“我给四娘挑个夫婿。”平安道。
大郎:“……”
平安把方才王四娘的话说了一遍,叹气道:“反正我是舍不得四娘,要我说四娘样样出挑,她要嫁什么样的没有,你们边关那些个武夫糙汉,能有几个配得上她的?”
“可是我没法子呀,四娘志在四方,她说长这么大都没出过汴京城,她跟我说不愿意一辈子就关在这一方城墙,她心愿如此,这是她自己的决定,我也只能给她好好挑挑了。”
“所以这事还得大哥帮我,你人在边关这么多年,必定比我了解的多,你仔细先帮我挑挑,多挑几个人品好、稳重可靠的,当然人首先不能太丑,最好能有画像,我先给四娘把把关,再让四娘自己从中挑选。”
“大哥,我跟官家鞭长莫及,就只能拜托你了。大哥常说王将军对你有恩,于你亦师亦友,他如今过世了,你这人若选的不好,叫他的女儿所嫁非人,你说我可怎么能心安!”
“你听见了吗,”平安埋怨道,“大哥你怎么不搭腔,我跟你说,这事你可一定要尽心!”
大郎:“……”
他要听不懂妹妹这些话还就怪了。
不等他开口,平安便又说道:“我知道大哥你无意娶妻,你放心我也没考虑你,你就给我推荐几个合适的。”
大郎面色无奈地瞥了妹妹一眼,一言不发,半晌起身冲平安拱拱手,扭头就走,大步流星出去了。
平安撇撇嘴笑了一下,大哥那些话她都听够了,她还不劝了呢。
爱咋咋,反正四娘也不是非他不可。
晌午赵暻回来吃饭,问平安她找大郎做什么,平安就跟他说了,赵暻一听埋怨平安不够意思,倒是让人跟他说一声啊,他也来瞧瞧热闹。
“看样子成了?”赵暻问。
“应该吧。”平安笑嘻嘻点头。
现在就看大哥要怎么做了。她大哥那个人,虽然有点迂,可脑子又不是转不过来。先不管他是否喜欢人家,四娘留在汴京,他大概就不会有娶她的念头,但四娘既然选择去边关,不论情感上还是道义上,他都会把四娘视为他责无旁贷的责任。
当日傍晚,大郎在宫门口等到了下值的王四娘。王四娘刚升了尚仪,换了尚仪女官的服饰。大郎拱手道贺,王四娘便也屈膝福身还了一礼。
“将军这是要进宫吗?”王四娘问道。
“不是,”大郎道,“我特意在此等你。”
“王娘子,”大郎一揖到底又行了个礼,说道,“王娘子若不嫌张长韧粗鄙,某愿求娶王娘子为妻,珍之重之,共苦同甘,此生绝不相负。”
王四娘也没想到这厮这么直截了当,一下子弄了个大红脸。
不过王四娘毕竟也不是只会羞臊的闺阁小女儿家,当下红着脸问道:“将军不嫌四娘累赘?”
“自然不会。”大郎顿了顿说道,“但有一条,我想先跟王娘子说,若是言语不当,还请王娘子不要见怪。”
“你说。”
“古来征战几人回,张长韧身为边将,早已见惯了生死,若有朝一日马革裹尸,汝可再适。”大郎沉稳平静的语气说道,“你若孤老终生,九泉下也是我的不安。”
王四娘一噎,顿时不知道该气该恼,哪有人求亲之时就先声明“我死了你一定要改嫁”的。
大郎继续说道:“但我保证,王娘子只要嫁我,有我在一日,便护你一日安稳,但凡我力所能及,绝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王四娘静静伫立许久不言,半晌问:“将军打算哪日返回边关?”
“原是打算十日后。”大郎答道。
“那这婚事将军就尽早安排吧,”王四娘微微低头笑道,“我们尽量不耽误行程。”
轮到大郎惊讶了,这三书六礼、求亲备嫁,怎么也得个一年半载吧?
“军务自然不能耽误。”王四娘低头笑道,“将军就当四娘恨嫁,若不然你这一走,明年都未必回来。”
这还真是,他基本上两年三年才能回来一趟,大郎顿了顿,一揖到底:“就依王娘子所言。”
大郎当晚回家,就让宋氏给他备礼,他明日要去王家登门求亲。
此言一出,喜得宋氏怀疑天上下红雨了。次日宋氏便请了媒人,带着大郎亲自登门求亲。
王夫人那边一开始也是大喜过望,要说这门婚事真是哪哪都好,哪哪都满意,张长韧这个金龟婿整个汴京城多少人盯着呢,王夫人自然满口答应。
但等听完二人的打算,十日之内就打算成婚,并且婚后四娘要跟着去边关,王夫人可就急了。边关可苦,再说两家好歹都是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这也太仓促了。
最终是王四娘自己做通了她娘的工作,当日下午,赵暻便下旨赐婚,同时敕封王四娘三品诰命。
圣旨一下,奉旨成婚,可就再没人能说这婚礼仓促了。
张有喜讲究,还是跑去找道延子道长给挑了个日子,旁的也来不及准备,张家那边婚房是现成的,赶紧布置起来。
王家的嫁妆是来不及了,但好在大户人家衣裳、布匹、首饰这些也好准备,王四娘二十三岁,兄弟都已成家,家中庶出姐妹也都嫁了,就剩下她了,有些嫁妆不及准备,王夫人就倾尽全力多多的给她陪嫁了一笔压箱钱。
如此张罗一番,倒也把喜事办得风光盛大,三日后二人拜堂成了婚,接着便开始马不停蹄地准备行程,十日后,新婚夫妻告别亲友,王四娘随张长韧一路北上,去往真定府。
…………
赵暻对宫里的环境到底不放心,平安怀孕之后,两人便索性搬去了东华门平安陪嫁的那宅子住。
内城的宅子非富即贵,这房子又离宫城特别近,出了东华门就到,原是一个什么郡主府,两人当初挑中这宅子就是考虑作为两人在宫外的据点。
此后两人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这里,赵暻跟曹太后说宫里“不利子嗣”,对养胎不好,曹太后深以为然,想想这宫里的孩子确实难养,一切为了皇嗣,于是曹太后便主动叫平安安心呆在那边。
平安身边有顾女师和姜嬷嬷,曹太后便没再给她指派嬷嬷,不过又安排了一名医女过来,太医也是随时备着。
这么大阵仗,但是平安这一胎怀相极好,吃得香睡得稳,除了照样打理生意,每天都要散步活动小半个时辰,太医说皇后身子康健,不必吃药,她就连安胎药都没吃。
冬月末,皇后娘娘临产,皇长子顺利出生,举国欢腾。
曹太后头一个抱到了自己的大孙子,第一印象:她大孙子真壮!
“你瞧瞧,这孩子多干净,头上脸上一点儿脏气都没有,他娘怀相好,孩子也结实。”曹太后抱着孙子喜滋滋跟赵暻道,“你看这孩子多壮,瞧这小腿小胳膊多有力气,哭都比你小时候洪亮多了!”
赵暻:……反正就是哪哪都比他强,有了孙子儿子就不值钱了。
他娘抱着孩子不放,赵暻抱不到,便盯着儿子的眉眼端详,瞧着像平安啊,这么点小婴儿他也说不清哪里像,反正就是感觉像平安更多。
赵暻心里乐,心说像你娘好,儿子你知道你有多幸运,你娘可是一个“天神护佑”的人。
孩子的体质遗传自父母双方,平安经历了完整的现代预防免疫,并且从基因进化的角度来说,她的身体对历史上很多致命病毒都拥有免疫记忆。
赵暻现在就盼着孩子全都遗传平安,担心自己拉低儿子的体质健康水平。
皇子至少都要有两个乳母,而皇长子出生前,宫中足足准备了六个,能不能真正当上皇长子的乳母,还得试过才行,要看皇长子更愿意接受哪个。
但是平安才不愿意让她儿子第一口先喝别人的奶。
平安跟赵暻商量,她想自己喂。
平安觉得自己有一个好身体,得尽量传给孩子才行。来自孕期的先天遗传是一定了,那么她现在能加强的,也就是哺乳了。
对此赵暻犹豫了一下,跟她道:“哺乳可辛苦,夜间你都别想好好睡觉。”
“不行,”平安说,“辛苦点也值,我就自己喂。”
这古代小儿难养,而他们老赵家的孩子尤其难养!平安一想到赵暻曾经夭折过那么多的兄弟姐妹,想到赵暻小时候整天被人或担心、或期盼“养不住”,平安就觉得再辛苦她也要自己喂。
既然生了,那她就得为他负责,把他养好,更何况这就是大宋未来的继承人。
赵暻纠结,想了想跟她说:“那你就喂吧,起码让他吃到初乳。”
初乳给新生儿提供抗体和免疫保护。赵暻也不知道这初乳到底是产后多长时间的,他上辈子喝过牛初乳,高三时家里花了几倍价钱把他每天的牛奶换成了牛初乳。
反正应该是不超过一个月内。而宫里挑乳母都是早早准备,都是两三个月前生产了的。
曹太后守着孩子降生,刚去休息一会儿,回来时听说皇后睡了,而嬷嬷一脸焦急地偷偷跟她说,官家不让乳母喂孩子。
曹太后一听就急了,饿着她大孙子怎办?
赵暻:“他现在看样子也不饿,饿了就给他喝点水好了。”
说完还真吩咐宫人准备温开水。
曹太后:“……”
这还得了,曹太后逮着儿子一顿训,赵暻却振振有词说道:“嬢嬢,民间百姓几家有乳母的,孩子生下来不也没饿着,等平安有奶了再喂他。”
曹太后眼前一黑,斥道:“荒唐,这现成的乳母,哪有皇后自己哺乳的!再说她产后本就血亏体虚,好生修养才是,你还让她自己喂奶,这不胡闹吗!”
赵暻刚生了儿子,被骂了也不恼,笑道:“嬢嬢,您想想,平安打从嫁进宫里,可曾闹过什么病啊灾的,即便孕期,她身子是不是也十分康健?”
曹太后一想,这倒也是,可这跟皇后要亲自哺乳有什么关系啊。
“有关系的,”赵暻道,“嬢嬢,我跟您说,您要想您孙子康健茁壮,您就听我的,您让我们两个自己养。”
曹太后狐疑,这……这不胡闹吗,两个孩子懂什么养孩子?
但赵暻坚持。他这会儿大概明白张平安同学真正改变的是什么了,她改变了大宋皇室弱唧唧的基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鉴于皇长子的名字越生僻越好, 不然将来等他继承了皇位,民间避天子名讳将会十分麻烦,赵暻挖空心思,按照皇室族谱班辈给儿子取名赵顸。
惯例要再取一个小名儿叫着, 鉴于皇长子的小名普天之下能叫的也就三个人, 赵暻便放心地放飞了, 取了一堆别出心裁的, 跑去跟平安商量。
平安在一堆吃喝玩乐、小动物的小名里挑了个“壮哥儿”。
比较有趣的是宫中把皇子叫做“大王”, 行几便叫“几大王”, 所以宫人们对皇长子的称呼就是“大大王”。
这种称呼赵暻没体验过,他从生下来就是太子,若不然他就该被称为“四大王”了。不过新手父母商量,眼下先不想封太子,等他大一大,好歹到能上学开蒙的时候再说。
兴许是因为母乳喂养,大大王成了一个非常黏人的孩子, 黏他娘, 也黏他爹, 弄得新手爹娘甜蜜又烦恼。不管他爹娘多忙,若两人不能有一个在他视线之内, 大大王就要闹的。
他爹白天经常不在家, 要上朝没法子,于是他娘每日几乎都把他带在身边, 便是要见两边铺子的下属,也不会走远。
大约因为养孩子太忙,琐碎的忙碌中不觉日子飞快,大大王不知不觉就会翻身了, 会坐了。
他那对尊贵的爹娘养孩子养得一点都不尊贵,他刚会坐,他爹就故意把他推倒,大大王吭哧吭哧自己坐起来,一个滚蛋,又被他爹推倒了。
大大王吭哧吭哧再次爬起来,看着他爹咿咿呀呀抗议,这厮白天经常不在家,一回到家就捉弄他,还故意推他滚来滚去,当玩具一样,这是亲爹吗!
亲爹也不觉得自己过分,故意把他丢在那么大一张床上,丢得离他娘远一点,让他自己趴在那儿费劲地晃着肥屁股着急,大大王就扭着肥屁股往前挪。
挪着挪着大大王能爬了,他娘也过分,整天随便把他丢在地上爬,还专门给他设计了一个“爬服”,连身一体地往身上一套,小手小脚保护好,随便他自己爬去。
等大大王会走了,这屋子就困不住他了。于是,这一日他娘在前边打理生意的时候,大大王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江顺偷偷碰了下宋全,宋全扭头一看,门口赫然出现了一个红彤彤的球。
上元节刚过,一岁多的大大王穿得厚实,红绒帽,柔软的红色小袍子,两只黑葡萄一般的圆眼睛水洗过似的,咧着嘴傻乐呵地看向屋里。
宋全眼睛一亮,下意识地笑咧了嘴,天呐,小太子哎,他运气可真不错,半年来一回汴京,竟然能看到小太子!
帝后把他养在身边,很少让他露面,朝中多少重臣都没见过他呢。
宋全看着小太子有点着急,这春寒料峭的,怎让这么小的孩子乱跑,吹风着了凉怎办?宋全瞟了一眼后边跟着的大宫女,你倒是还赶紧抱进来呀,你怎么看孩子的!
那宫女没收到宋全的眼色,只低头看着大大王留意别让他摔着,官家圣人都交代过,小孩子不要养得太娇气,看他走路的时候更不许一惊一乍的,摔个屁股蹲也不会怎样,眼看开了春,天气好尽管让他自己出去学走路。
一岁两个月的大大王还走不太稳当,可志向远大,很想靠自己的双脚征服这个大院子。
平安眼瞧着自己的两员左膀右臂溜了号,顺着他们的目光一瞧,不禁抿笑,跟屁虫跑到前头来寻她了。
平安也没管他,继续刷刷地翻着那一堆报表,在她的指点要求下,宋全和江顺等人已经习惯画各种表格了,甚至还能挖空心思创造一下,要怎么画的一目了然。
见他娘不理他,大大王有点不乐意了,倔强地挣脱宫女的手,扶着门槛抬起小脚,费劲地迈过那么高的门槛,咧着六只小白牙的嘴,乐颠颠往他娘跟前走。
他走路不着急跑,一步一步摇摇晃晃,看着有点不稳当,叫人忍不住担心他跌倒。
经过宋全身边时,宋全下意识地伸手虚扶着他,江顺则小声说道:“你别看他走不稳当,他很少跌倒,跌倒了也不哭,自己就爬起来了。”
宋全顿时有点嫉妒江顺,他居然能经常见到小太子。这可是整个大宋的心肝肉!
江顺还不知道自己被嫉妒了,犹自小声跟宋全说道:“大大王养得可皮实了,去年八月节我来,他才刚会爬,官家和娘娘就让他在院里石板地上爬,看得我都心疼!”
宋全斜了江顺一眼,夯货,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难不成官家和娘娘还故意虐待小太子不成?
大大王一步一步走到他娘跟前,扶着他娘膝盖,得意又讨好地咧开小嘴,笑得十分灿烂。
平安便把他拎起来,屋里暖和,跟着他的大宫女忙给他脱去一层外袍,平安让他坐在自己膝头,一手拿报表一手抱他,低头示意他老实点。
大大王老实了一下子,也就一下子,然后见他娘自顾自处理公事,被忽视的大大王坐不住了,抬头想跟他娘说话:“嬢嬢……”
“嗯,”平安顺手往小屁股上拍了一下,板着脸道,“不是跟你说了吗,爹爹嬢嬢做事的事情不能跑来捣乱。”
大大王高兴了,他娘跟他说话了,大大王高兴地晃悠小身体:“嬢嬢……啊,嗯呐……”小手指指外面。
谁知道他说的什么呀,听不懂,平安索性把他拎下来,叫他:“你要出去玩?嬢嬢有事要忙,叫姐姐们带你出去玩去。”
大大王一看他娘又要把他丢开,那怎么肯,他好不容易穿过后院跨越千山万水才找到他娘,于是大大王黏胶一样抱住他娘推过来的手,咧着小嘴笑得更加乐呵,就是不撒手。
平安无奈,任由他扶着自己膝盖费劲地往上爬,一边把手边的事情吩咐下去。一年之计在于春,又到了制定年度工作目标的时候了,她还挺忙的。
听到门口内侍行礼问安的声音,江顺、宋全并几名大掌柜慌忙起身,齐齐躬身行礼。
赵暻迈步进来,随口一句:“免礼。”便径直走过来,随手丢掉斗篷,一伸手把儿子拎了起来。
“又来跟你娘捣乱?”
“啊哈,嗯呐。”
“叫爹爹。”
“哒哒。”
小笨蛋!目前为止就会叫娘,发音还不太标准,明明是笨,人家祖母和外婆还非得说什么贵人语迟。
赵暻抱着儿子在旁边坐下,平安一见这阵仗,知道他有事,便简明扼要吩咐几句,挥手让宋全等人告退。
“怎么了?”平安问。
赵暻低头逗了逗儿子,说道:“雄州出了点摩擦。”
“?”平安一听雄州,第一句话问道,“闹起来了?”
雄州地处宋辽边界,许多接壤处除了界碑又没有明确的界限,一脚能踩两国,双方边民经常小磨小擦就是了。
若不是闹起来,便也到不了御前。崔十一如今驻守雄州,赵暻六年前授意他在那里修筑堡寨,如今已经构成了颇具规模的纵深防御体系。
崔十一少年时看着张狂,实则几经变故,却是个谨慎性子,再说以宋辽之间的形势,崔十一这边肯定不会主动生事。
赵暻简单给她说了一下,最早还是年前腊月间的事情,辽国边民说风雪中走失了羊群,跑到大宋这边来了,一伙子几十人擅自进入大宋境内寻找。边界有边军日常巡逻驻守,见几十名辽人骑马越过国境,当然就拦住了。
“边军答应帮他们寻找,但他们不能擅自越境,辽人不依,怀疑大宋百姓私藏了他们的羊群,非要亲自去边民家中搜查,闹腾起来,被巡逻的边军驱赶了回去。”
赵暻淡声说道,“之后一支辽军百十人赶来,说大宋边军殴伤了他们的边民,双方摩擦乃至动了手,各有伤亡。”
“之后矛盾升级,辽军守将派人跟崔十一讨说法,要求他亲自出面赔礼道歉、交出当时巡逻边军领头的将官治罪。崔十一认定对方无理滋事,大宋边军不曾越境,严词拒绝了,现在是辽国跟大宋讨说法。”
平安:“……”
平安顿了顿,问道:“怎么感觉这么套路啊?”
赵暻笑了一下,问道:“情节是不是有点熟悉?”
“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觉得呢?”赵暻眨眨眼问道。
开年朝廷刚开印,就出了这事。而这厮不去跟他的文武百官廷议,刚过午跑回来找她聊,平安要是猜不到他想干什么那还就怪了。
既然目前还是“外交争端”,赵暻便授意枢密院和鸿胪寺去打太极好了。
“他们想先动手?”平安问道,心说这不就巧了吗,这位整日摩拳擦掌还没先动手呢。
赵暻其实原本还真没打算现在就动手,历史摆在那儿,他真的不敢轻敌。
辽人骁勇善战,又都是骑兵,而大宋失了燕云十六州,中原地区毫无屏障等于门户大开,一着不慎,战火只会在大宋境内燃起,百姓生灵涂炭。
大宋骑兵发展太晚,也就熙河开边之后,大宋好不容易给自己打下一块养马之地,有太平酒坊不断地输出、从西夏和辽国换取马匹,赵暻才有了一定的空间和能力来发展骑兵。
前后也就十年时间,大宋的骑兵规模跟辽国比,还是差远了。
平原地带步兵对上骑兵就是一场灾难。宋辽之间百余年来,大宋还不曾赢过。
大宋的兵虽然多,可冗兵冗员,各种历史遗留问题,以文驭武,更戍法导致“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士兵训练不到位,军队结构性失调,战力严重不足。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努力了这么多年,可真正能打的军队,没有多少。
所以不做好万全准备,没有十足信心,赵暻是不敢轻举妄动的。一击不中,就真的是国家民族生死存亡了。
大大王被他爹抱在怀里,正抓着他爹的手指玩呢,见他爹娘只顾说话,大大王觉得受冷落了。
“哒哒……”大大王抓着他爹的肩膀从他爹腿上站了起来,小手拍拍他爹的脸,冲他娘伸手,“嬢嬢……”
“走吧,先回去再说。”赵暻起身抱起儿子,内侍给他披上斗篷,平安正打算给儿子穿上外袍,赵暻把斗篷一扯把儿子暖暖和和地裹在了怀里。
平安便不管他们了,自己披上大毛帔风,两人并肩回后宅去。
儿子一岁的时候,赵暻让东西作坊做了个“宝宝椅”,进了屋便把他往宝宝椅里塞。
这个椅子不好,大大王不是太喜欢,一被塞进去就失去自由了,所以大大王使劲缩着两条小短腿,把两条小短腿缩在屁股上跟他爹抗议:“啊,嘛!”
“进去吃点心了。”赵暻哄他。
大大王小朋友听见吃,伸开两条小短腿坐了进去,乐呵呵等着宫人给他吃的。宫人给他洗了手,便端上点心。
尽管是皇长子,夫妻两个养娃却很少给他吃那些金贵大补的食材,小朋友的下午加餐就是一块蒸南瓜、半碗炖得嫩嫩的鱼汤鸡蛋羹,还有白开水和一小碟切成细条的苹果。
大大王跟他爹娘一样爱喝牛奶,看看小竹杯里的白开水有点不乐意了,嘟起小嘴指着让他娘看:“昂……”
“我知道了。”平安笑道,“你喝水,晚上才能喝牛奶。”
早上一杯,晚上一杯,也不能光喝牛奶啊。
大大王还不太乐意,努力噘着嘴,噘成一朵喇叭花给他娘看。
不过等乳母在他的小碟子里放了蒸熟的南瓜,大大王便顾不得噘嘴了,自己抓起南瓜开吃。
平安太忙,亲自哺乳喂了他六个月,六个月就给他断了自己的奶,结果这小东西宁死也不吃乳母的奶,很有气节,梗着小脖子竭力抗拒,怎么也不吃。
没办法只能让乳母挤出乳汁,再用小勺子喂他,等一岁之后就开始给他喝牛奶了。
时不时赵暻还让庄子挑产后十日内的牛初乳送来,低温隔水蒸了给儿子喝,旁人也看不懂官家这操作,为什么非要刚产犊的母牛的奶。
帝后养孩子的法子很多人看不懂,就比如平安喜欢让孩子晒太阳,有事没事把孩子丢在太阳下晒晒,曹太后就很有意见,瞧把她大孙子都晒黑了,可是赵暻有言在先,加上曹太后寻思她这儿媳非比常人,不是凡人,憋了几次也没敢说。
平安养孩子也没经验,怕这牛奶、人奶混着喝小孩子不消化,见小家伙很愿意喝牛奶,就又断了乳母的奶,主要给他喝牛奶了。
吃饱喝足的大大王在宫人看顾下绕着屋子转圈玩耍,东掏掏西看看,赵暻和平安换了家常的衣裳,才得以坐下来好好说话。赵暻往坐塌上一瘫,习惯性地伸手把平安揽进怀里。
“你觉得他们是要大动作吗?”平安挣扎坐起来,问他。
因为檀渊之盟的存在,其实檀渊之盟后宋辽还是有一段蜜月期的,此后百年间礼尚往来,通使通商,没有发生大的战争。
能相安无事,赵暻也不愿意先挑起战火,舆论上还落了下乘。
赵暻思忖道:“我觉得他们兴许不是要有大动作,辽国现在的内部矛盾也不少,但既然先挑起事端,肯定有所图。”
图什么,无非是领土和利益呗。
领土,利益,他是一丝一毫也不会让的。岁币已经让大宋百姓背上了沉重的负担,燕云十六州还在他们手里呢,他还没发难,对方倒先来事儿了。
“总之咱们外松内紧,做好准备。”赵暻道,寻思着他得给崔十一一道密旨,雄州必然是重点防范。
平安点头,赵暻在南北作坊和边关捣鼓的那些玩意儿,旁人不知道,她是心里门儿清的,毕竟都是她的钱。
“静观其变吧,”平安道,“反正你要是打,银钱粮草我给你做保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宋辽这场边境摩擦导致的“外交争端”愈演愈烈。二月末, 辽国图穷匕见,派重臣出使大宋,以雄州、霸州一带边界不清、大宋在这一带修筑大量堡寨,影响边界稳定为由, 要求重新划分河东地区边界。
果然是奔着领土来的。
赵暻把那强词夺理的辽国“国书”丢在案上, 手肘撑着御案, 两根手指敲敲自己的脑袋, 隐隐约约想起来历史上是有这么个事情。
熙宁划界。
他高中选的理科, 历史课学的那点知识真记不太清了, 很多也就是一个模糊印象。这熙宁划界,按熙宁年号推测可巧也就是发生在这几年。
赵暻隐约记得课堂上吐槽体历史老师的吐槽,说这熙宁划界就相当于,你在你家院子墙头上加了两块砖,你那个恃强凌弱的邻居说,你加高墙头影响他睡觉了,对他不友好, 为了邻里和睦, 要求你把你家的院子划一块给他。
当时北宋忙着变法和西夏战争, 迫于压力最终妥协,被辽国不费一兵一卒划走了七百里国土。
差不多就是这样。
而现在, 西夏战争让赵暻提前几年就打完了, 变法推行顺利,若辽国还想趁火打劫, 那他也就只能打了。
所以在赵暻授意下,负责谈判的大宋一方寸步不让。
谈判僵持了几个月,当年入秋,为了施加压力, 辽国一队骑兵跨过边界闯入雄州境内。
而崔十一早有防备,得了密旨一点也没留手,痛痛快快干了一仗,把这一队辽军打了个死伤过半,连人带尸体一起给送回了边界线上。
辽军这一队骑兵不过百余人,用意更多是试探,见宋军还真敢打,很快便召集五千重骑兵,气势汹汹攻打雄州。
按规制,雄州平常驻守的边军也不过三千人,但很可惜,赵暻实际在这个地方放了五千人,这其中还包括五百名配备了连弩的特种营。
雄州战备充足,崔十一在雄州练兵多年,他的军队十分凶悍顽强,依托地形堡垒和连弩,以五千步兵硬是扛住了辽国五千骑兵,苦战六日寸步不让,辽军被迫撤退。
随即,宋辽双方大量的军队在雄州、霸州一带集结。
既然都到这一步了,赵暻力排众议,北伐。他要御驾亲征。
朝野上下对官家要御驾亲征反对的多,赞成的少,甚至朝堂上有重臣当面指责他“好大喜功”一意孤行。
包括曹太后也不支持,御驾亲征就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但其实怎么说呢,赵暻也是深思熟虑,没法子,他这皇帝不出马,除了他自己的嫡系,其他几路大军的主帅缺乏配合,甚至彼此猜忌掣肘,且后勤补给拉胯,什么都敢忽悠,这都是宋军的通病了。
赵暻回来跟平安一说,平安也没说别的,就说了一句:“后勤补给我给你管。”
赵暻原本的打算是皇后监国,平安却摇头说朝堂政事她不在行,也懒得整天跟那帮老顽固耍嘴皮子,不如她发挥所长去做军需后勤。
虽说太后年纪大了,但太后轻车熟路,只要他们前方仗打得好,京城这边就绝对没人敢造次。
皇帝御驾亲征可不是个简单的事情,先要颁布诏书,确立一个正义的理由,告祭宗庙、祭祀天地,要遵循严格的军事礼仪,比如太庙祭祀、点将誓师、辎重粮草、使用符合天子身份的仪仗车驾……
反正再快也得准备一两个月。
赵暻也不能“贸然”,按部就班准备起来,有趣的是消息传来,辽国皇帝一样来了个御驾亲征,甚至亲征的理由都一样是“御侮守土”。
一个多月后,秋高气爽,宣德门前举行了盛大的亲征仪式。
动身前赵暻抱着儿子亲了亲,跟平安笑道:“万一我要是有什么闪失,你就给我抱着这小子坐到龙椅上去。”
平安嗔了他一眼说道:“你行了吧啊,当我不知道,难不成你这些年白干活了?打完仗早点儿回来。”
说着抓住儿子的小手挥了挥,笑道:“壮哥儿,跟爹爹说,北伐成功,收复国土,打赢了早点儿回来。”
不到两岁的孩子哪说得了这么长一句话,壮哥儿抱在平安怀里,两只小手拢在一起憨态可掬做了个作揖的手势:“哒哒,打,回来。”
赵暻被儿子有模有样的揖礼逗笑了,拳头碰碰他肉乎乎的小拳头,看了看平安,小声嘚瑟道:“你等着我的捷报吧,兴许这两日就能有好消息。”
他这一走少说也得一年半载能回来,赵暻心里舍不得,很想亲亲她,可当着这么多人也不好有任何亲昵的动作。
赵暻看着她安抚地笑了笑,登上车驾,高高扬起手中天子剑:“出征!”
平安目送大军浩浩荡荡经过,把儿子交给紫芝,转身进宫坐镇。
有她在,能动国库动国库,国库出篓子她还有私库,并且她太平酒坊本身就有完备的仓储和运输链,总之绝不叫前线将士有任何匮缺。
…………
当日晚间,亲征的大宋天子刚离开京城,甚至都没走出京畿五十里,辽国皇帝御驾亲征也还在半路上,月黑风高夜,张长韧奇袭幽州。
赵暻给他的密旨是,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幽州。
幽州背山面原、控扼南北,只要夺取了幽州,就等于在辽国边境的天然防线撕开了一道口子,占据了主动,进可攻,退可守。
这个地方不能硬打。
此时所有各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雄州一带,集中在号称御驾亲征统帅三十万大军刚刚出发的大宋皇帝身上,辽国的军队也在往雄州、霸州一带集结。
常理而论,等赵暻这圣驾磨磨唧唧到西北,少说也得一个来月,幽州守军怎么也想不到,原本不该有他们什么事的,大宋的军队就这么突然出现了。
宋军就像凭空冒出来一样,大半夜把长竹竿做的爆破筒抵上了幽州城门,一声巨响,紧接着火光冲天,城门塌了半个。
更可怕的是,宋军手里的火枪、火铳他们见所未见,根本无法抵挡,天明之后甚至还上来了火炮。辽军这才发现,攻打幽州的竟然都是骑兵,这大宋什么时候也有这么多骑兵了!
张长韧一战成名,一日夜攻陷幽州,从此张大将军之威名妇孺皆知。
圣驾离京的第三日,六百里急报的战马声声踏破御道,驿卒身上背着三面明黄令旗,一路狂奔嘶吼着冲进文德殿,扑倒在地:“报!幽州大捷!张长韧顺利攻占幽州!”
曹太后猛然站起身,难以置信,激动地泪盈于眶。
平安却抿嘴笑了。她就知道,她那位四哥打仗不会那么死板老实。打从赵暻按部就班各种礼仪、祭祀,各种排场声势,足足忙了一个多月才亲征出发,平安就琢磨,这厮要搞事儿了。
话说这事情也就他干得出来,御驾亲征的皇帝还没到,前边攻城略地打胜仗了,常理来说他这皇帝的面子往哪儿搁?
但是赵暻可不管这个,兵贵神速,讲究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他辛辛苦苦忙了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装面子的。
再两日,一样是身背三面明黄令旗的驿卒一人一骑狂奔而过,冲进文德殿单膝跪倒:“报,焦文珉阻断幽州援军,射杀辽国主将,大获全胜。幽州已尽在我们掌握。”
半月后,等赵暻亲征的御驾终于赶到边关,他所率领的三十万禁军一部接管幽州,张长韧亲率两万骑兵打援,赵暻亲自指挥大军进攻瀛洲,以火铳、火炮围着瀛洲一顿狂轰滥炸。
瀛洲攻陷之后,几方兵力合围涿州,涿州一破,四面楚歌的莫州也就没什么好折腾的了……
辽军结结实实被宋军打懵了。辽军的骑兵来的也快,各方兵力迅速往幽州一带增援,但奈何一路挨打,赵暻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骑兵和特种兵势不可挡,神出鬼没,大有遇鬼杀鬼、遇神杀神之势。
紧接着,河北道安抚使率军围困朔州,鏖战半月,朔州告破。
之后赵暻便没再动作,北地苦寒,还没进腊月就冰天雪地,他带的这些南方来的禁军便已经受不了了,赵暻也不着急,令大军就地修整。
这就到了考验后方军需供应的时候了,平安赶在运河封冻前运送了大量粮草、棉衣过来,天一冷,运河封冻,别说水路,大雪一下陆路都走不通。
但是太平酒坊这么多年下来,根基可都在北方,又提前做足了准备,只要不到大雪封路的地步,平安的供应就能源源不断跟上。就算大雪封路,大军靠储备坚持个十天半月都没问题。
士兵们在营地里燃起篝火,拿滚水冲一碗肉松粉、生姜粉的浓汤,有的还撒点辣椒面,泡着干粮吃,边吃边兴奋热烈地讨论着,从来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太痛快了,官家怎么停下了,咱们不用修整,不辛苦,下点儿雪也不耽误攻城。
赵暻这会儿坐在幽州城中,和几位心腹部将一起喝着加了辣椒的羊肉白菜汤。赵暻笑眯眯跟大舅哥嘚瑟:“皇后的本事你哪里知道,你看我出征这么长时间,她都没让我断了新鲜果蔬。”
大郎:“……”
大郎不想听他这官家妹夫嘚瑟,他着急打仗,士气正旺,战斗形势大好,正应该一鼓作气,可官家却停滞不前了。
但部将们丝毫也不怀疑官家的决策,官家英明神授,用兵如神,官家必然有他的道理,说不定又在筹谋什么妙计。
其实赵暻哪有什么道理,南人不耐严寒,这个时候继续打,将士们活受罪,伤亡代价太大,急什么。
他又不是来跟辽人决一死战的。
西北、北方形势复杂,辽国兵强马壮,他现在一口吞下辽国恐怕要消化不良,拼个元气大伤,再让别人坐收渔翁之利。
比如,蒙古,女真。
从这个角度说辽国也是受害者。辽国一样灭亡于女真(金国)之手,甚至比北宋还早灭亡两年。
既然是难兄难弟,甚至还有共同的敌人,眼下他打算把自家东西要回来就行了。
所以赵暻就这么率领几十万大军陈兵边境,安心过了一个年。他觉得可以让辽国缓一缓,让他们自己衡量一下。
北地苦寒,一直到二月间才开始化雪。
积雪一化,赵暻立刻命张长韧为主将,统率一路大军兵发蓟州。
一个冬日下来,蓟州的城防已经铁桶一般,辽人年前节节败退,好不容易缓了口气,重兵防守蓟州,打算要跟宋军拼个鱼死网破。
然而根本没用,战斗力压根就不是一个层面的。
先不说宋军的火铳、火枪,就连辽国引以为傲的弓弩兵,也在宋军的连弩攻势下溃不成军。连弩一出,那铁箭雨点一般落上城头,再僵持,宋军的火炮运到了,咣咣两炮下去,城门楼子塌了。
几日后,蓟州告破。宋军不急不躁地修整几日,西路开始攻打寰州,东路兵发檀州。
檀州若再一告破,宋军可就要打到辽国本土了。辽国就在这个时候,遣使求和。
赵暻开出的和谈条件也很简单,无条件归还燕云十六州,取消岁币,往后咱们还是睦邻友好的“兄弟国”。
辽国皇帝坐镇武州,总要讨价还价一番,提出各让一步,辽国归还顺州、檀州、寰州,加上已经被大宋攻陷的幽、涿、瀛、莫、朔五个州,这样燕云十六州归宋八个。
辽帝:我还给你一半,你别打了!
赵暻一听,那咱们还是接着打吧,等我打到上京临潢府咱们再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和谈不成, 两日后宋军打下了檀州,顺手还拿下了旁边最小的顺州,十日后西路军也拿下了寰州。
现在这三个州不用辽国归还了。
战斗形势让赵暻有一种,自己闭关修炼造出了飞机高铁, 打开门发现对手其实还骑个自行车的感觉。
号称所向披靡的北辽铁骑, 也不过尔尔。
说实话赵暻同学有点膨胀了呀, 他苦心经营这些年的精锐嫡系, 虽然跟动辄几十万的双方军队比不算多, 可个顶个以一当十, 战斗力就不是一个层面的。
膨胀的官家不想再这么一个一个打下去了,即使他们武器先进,攻城也是一样打消耗,徒增伤亡,于是赵暻便琢磨也该他给辽帝施加点压力了。
于是十几日后,焦小郎率一队特种兵神不知鬼不觉潜入了辽帝坐镇的武州,大清早在城墙下以火枪击断了象征辽国皇室的鹰羽皂旗。
然后一伙人居然还在城墙上众目睽睽之下现了身, 冲城上做挑衅动作, 辽人气得从城上乱箭齐发, 但奈何寻常的弓箭跟宋军的火枪没法比,根本射不了那么远, 只能眼睁睁看着几十名宋军在城下嘻嘻哈哈各种嘲讽挑衅。
辽人跟大宋也不是第一天打交道了, 这宋军风格突变,战斗凶悍神出鬼没, 武器更是辽人无法对抗的。
就像幽州城下一夜之间突然冒出来几万宋军一样,辽军看着他们手上的火枪、火铳,担心宋军城外有埋伏,吓得紧闭城门防备宋军攻城, 愣是没敢出城来追。
焦小郎就那么在辽人咬牙切齿下带着几十名手下撤退,悄然穿过新州,从容回到了已被大宋占领的涿州境内。
故意欺负人似的。
双方再次坐到了谈判桌上。辽国最终只能答应大宋的条件,归还燕云十六州。
赵暻说了,他此次北伐,乃是辽国要求重新划界先行挑衅导致的,责任全在辽国。讨回燕云十六州那是旧账,当年的澶渊之盟他还是承认的,宋辽为兄弟之国,所以他承诺只要辽国遵守约定,他不会先攻击辽国本土,他只是拿回自己家的东西。
不过岁币肯定是没有了,考虑北地苦寒,大宋愿意继续维持两国的榷场,设立互市,辽国缺乏的布匹、粮食、棉花、茶叶,拿白银和牛羊马匹来换。但若是辽国再侵扰大宋,那他们就打到底。
双方订立盟约,重新划分边界,燕云十六州回归大宋国土。
此后百余年,说实话辽人自己都有点看不懂大宋对待辽国的国策,先是靠武力打服了辽国,然后又仁义起来,一直扶持辽国。
大宋夺回了燕云十六州,转而却还跟辽国做起了“兄弟国”,双方贸易往来,大宋军事上足以压制辽国,经济上可以说又一直扶持辽国。
直至三十年后,女真部起兵反辽,辽军节节败退,大宋及时出兵击溃女真,辽国得到大宋助力,控制了局势,诛灭女真首领完颜氏一族。
女真部未能建国,赵暻就这么将历史上不可一世的金国掐灭在了萌芽状态。
辽人大约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就这么逃脱了被金国灭国的结局。
之后赵暻继续扶持辽国,经济上让辽国依赖,军事上让辽国畏服,利用辽国来压制蒙古部落。
在他有生之年大概看不到了,赵暻决定要让他的继任者们把“大蒙古国”也如法掐灭,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就不能让他建国。
当然,这都是后话。
眼下,仗打完了,赵暻决定他还不能急着走。燕云十六州回归大宋,大宋还得把燕云十六州治理好,让当地的民心真正回归,更重要的是他得巩固这一道天然屏障的燕云防线,锁好大宋的门户。
当然,这些都可以慢慢来,眼下一场庆功宴是少不了的。
和谈结束,辽军一退,赵暻这边就接到禀报,皇后娘娘给他们准备的庆功酒到了。
幽州运河码头,成群的猪羊、整船的太平酒运了来,三军欢庆,畅饮开怀。
赵暻起初以为这酒必然是顶好的太平酿了,结果看了才知道,他家皇后娘娘多大的手笔,太平酒坊专门新出了一款十年陈酿“醉太平”。
五年陈的太平陈酿五两银子一斤,而这十年陈酿市面上根本就没有,就这样被皇后娘娘整船整船地运了来,犒赏三军。
并且这“醉太平”绝无仅有,就只出了这么一次,从此成为传说中的绝版酒。
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庆功宴上三军将士和随驾的朝臣才惊讶发现,这太平酒坊,貌似也是皇后娘娘的。
赵暻坐镇幽州,重新委派官吏,规划治理十六州,并在云州、幽州布置重型臼炮。他要让大宋的边防固若金汤。
五月初,幽州城,宋武一脸喜色地跑进幽州府衙改作的御营,躬身揖礼道:“官家,您猜谁来了?”
“宋全来了?”赵暻随口问道。
宋全来了,就意味着将士们又有好酒好菜了。平安把沂州当成了一个后方补给中转站,这阵子大军更换夏装军服,宋全受皇后指派,已经来过几回了。
“不是,您,您自己看。”宋武咧着嘴傻笑,赵暻抬头一看,便只见一个玉色圆领袍、头戴璞头、斯斯文文玉树临风的年轻小郎君背着手、笑吟吟地迈步进来。
赵暻猛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皱眉,失笑道:“你……还真是你!”
尽管乔装改扮过了,可赵暻仍是一眼认出了自家皇后,他疾步迎上来,二话没说,胳膊一伸拦腰把人抱了起来,兴奋地抱着平安转圈圈。
“哈哈哈,平安,平安,真的是你呀!”
平安嘴角一抽,瞥见屋里的几位将领和内侍死死低着头退了出去,红着脸拍拍他胳膊说道:“你先放我下来。”
赵暻把她放下来,咧着嘴乐得不行,瞧着人都走了,便抓住她一通乱亲。
平安被迫接受了口水洗脸的待遇,无奈笑着推他:“我赶了这么久路,你先让我洗漱一下行吧。”
赵暻亲够了,乐呵呵唤了内侍进来伺候,行军打仗,他这御营里连个丫鬟侍女都没有,好在平安带了紫芝和另两名女卫,内侍送了水来,紫芝伺候平安洗漱,换上一件家常的樱红杭罗褙子。
赵暻瞧着换回女装的小娘子心里痒痒,可这大白天的,刚才可不少人知道皇后来了,他这官家好歹得给自己留点脸。
“你怎么来了,累不累?”赵暻递了杯茶给她,吩咐内侍让厨房赶紧送些吃的来。
“我还行,不太饿。”平安说道,她跟随运送粮草补给的船来的,一路称得上养尊处优,真谈不上艰苦。
“我就来看看你们,顺便巡查一下后方补给线。”平安说道。
再早她可不敢来,赵暻出征后,平安坐镇京城丝毫也不敢放松,如今这一仗打完,可以说赵暻如今这威慑,就算他三年五载不回朝,朝中大概也没人敢造次。
赵暻还不知道呢,如今在朝中那些老臣嘴里,他们这位年轻的官家简直是神勇盖世,举世无双,那吹不完的誉美之词,把他夸得都堪比三皇五帝了。
最关键的是,连许多朝臣也弄不明白,他们大宋的军队,何时变的这么厉害了,简直是神了。
官家北伐之初,朝臣们都认为这将是一场旷日持久之战,胜负难料,谁知短短数月,官家似乎没费多大劲儿,没像最初以为的那样去雄州鏖战,竟奇迹般地把燕云十六州打回来了。
“你不是说你上辈子的家就在幽州吗。”平安道,“我就想来看看。”
枪杆子是硬道理。赵暻这一仗打完,连西夏吐蕃、安南诸国都安静如鸡。这会儿四海平定,朝野太平,平安才敢放心地离京北上。这次不来,她往后大概就很难有机会了。
“对,”赵暻笑,跟她说道,“在我们老家,你现在所知道的,什么大理、北辽、西夏、吐蕃,统统都是我们一家子的。”
厨房很快送上饭菜,是一碗鸡汤面和四样小菜,平安慢悠悠吃面,听赵暻跟她嘀嘀咕咕说这个那个。
明明随驾亲征的文臣武将那么多,可平安不在身边,赵暻总觉得连个能跟他说话的人都没有,憋了一肚子话没人说。许多事说了旁人也不懂。
“儿子呢?”
“嬢嬢带着呢。”平安道,“我这一走来回得一个多月,也不知道会不会闹。”
“闹就闹,两岁半的男孩子了,不能惯着。”赵暻看着她目光都能化出水来了,问道,“你这趟行程怎么安排的?我预计年底回京,若不然你正好留下,我需要加强燕云防线,这一带偏僻落后,这些年在辽国手里当做次等的地方,你正好帮我看看,如何发展富民。”
燕云十六州已被辽国统治一百多年,国土回来了,民心还得回来才行。百姓丰衣足食,才能归心,不然说什么都白搭。
“我顶多能在这呆两三日,就得回去。”平安摇着一根手指说道,“这一趟我带人手来了,这十六州,四平钱庄我先开起来,钱款往来先解决了,旁的,咱们慢慢来吧。”
赵暻啧了一声,目光指责:“我就知道你不是为了来看我的,你就不想我呀!”
平安从善如流:“我想你了。”
赵暻:“……”
赵暻:“!”
可惜平安还在慢慢悠悠吃面,连他想亲一下都不方便。
赵暻拿起筷子给她夹菜,一边说道:“对了,王四娘也在幽州,你知道吗?”
“知道,”平安道,“我正好也想来探望她。”
赵暻:……就说不是来看他的吧。
王四娘从真定府来幽州要近许多,也就几日路程,年后就来了。平安接到的信里,王四娘说大郎在攻打檀州时负了伤,王四娘赶来照顾他。
对此赵暻轻嗤:“你还真信,你大哥要真受了多重的伤,我还能不让你知道?他就是左臂中了流箭,伤的不深,寻常军中拿伤药包一下就行了,他自己当场就接着上阵了,那王四娘可好,一听说夫君受伤,赶紧就跑来了。”
“你别说,两人还怪恩爱的。”赵暻笑道。
平安道:“她听说我大哥中箭,你说她急不急?”
至于赵暻说两人恩爱,说实话,自从四娘和大哥婚后离京,她都没见过他们,还真想象不出来她那位大哥能怎么体贴恩爱人家。
大哥军务繁忙,四娘也并非寻常后宅妇人,四娘经常在边关一带行走,游览四方,考察风土人情,在真定府开设女学、开办济善堂,还曾经亲自跑到两三千里的熙河路王韶庙去拜祭她的父亲。这对夫妻大概也是聚少离多。
二人成婚三年,也没生孩子,四娘倒是写了两卷游记,记录各地风光物产,平安都帮她刊刻印制了出来。
平安吃完了面拿帕子擦嘴,说道:“回头咱们去看看他们。”
赵暻把她拽过来:“你就不能先陪陪我!”
平安无奈地笑,她其实,也很想他。
作者有话说:
是滴,要完结了哦!你们想看啥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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