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平安终于明白赵暻说的“惊喜”是什么了。


    何止是她, 一家子连带亲戚朋友都惊喜,七月的婚礼原本没打算大郎能回来,二郎成婚他都没能回来。


    平安原本陪着二姐躲在屋里的,刘姐夫催妆还没走呢, 鼓乐吹打震天响, 人声鼎沸, 只知道外头热闹, 因此姐妹两个最后才得知大哥回来了。


    平安拉开门就跑了, 七月一瞧, 也顾不得外头还有男方来催妆的人,也跟着跑出来,刘姐夫还在二门候着,见到七月出来刚想说句话,七月推开他就跑,然后刘姐夫便瞧见自家娘子和小姨子一边一个,挂在一个高大英挺、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胳膊上回来了, 知道那便是大舅兄。


    进到堂屋落座, 刘怀照半天才排上队, 被人引着拜见大舅兄。第一次见面,大郎挑眉瞅了瞅二妹妹要嫁的这个妹夫, 挑剔的目光扫过, 颔首致意。


    然后二郎引着郑氏也来拜见,郑氏郑重给未曾谋面的大伯哥行了个福礼, 大郎忙起身还了一揖。这对待妹夫和弟媳的态度之不同,也是再明显不过了,哈哈。


    “十一郎这次没回来?”宋氏问道。


    “没回来,”大郎笑道, “我这次是奉诏回京面圣,他来不及告假不好同行,不过我来时与他商量好了,等我返回,就叫他告假探亲。”


    “那就好,那就好。”宋氏连声道,大女儿成婚半月女婿就走了,婚后三年两人没见过,宋氏实在是没法不操心。


    一堆亲戚长辈们围着大郎说话,宋氏便去亲手擀了馎饦面,腊月进来笑道:“大哥,娘说要留亲戚长辈们在咱家多住些日子,你有的是说话时候,你先去吃口饭吧。”


    长辈们这才惊觉她们太热情了,大郎进了家门这老半天,饭都没吃上,也没顾上洗漱,耿氏忙笑道:“光顾着说话了,你这一路可不得辛苦,快去吃口饭,好生歇歇再说。”


    “就是就是,”二舅母也笑道,“好不容易回来,你这回可好生歇歇。”


    大郎笑着起身告退,去厨房吃了饭,平安和腊月领着他去东院。东院的正院一直空着,平安说道:“大哥,你先凑合一下,不知道你回来,刚才我叫人把你卧房收拾过了,你先歇歇,旁的地方回头再叫人仔细打扫。”


    大郎看着布置整齐的院子心里一热,他不在家,爹娘和弟弟妹妹们却给他留了东院,精心布置起来,虽然一直空着却看得出经常打扫,连院里的花木都格外葱茏。


    平安原本要叫两个小厮来伺候,大郎却说不用再给他下人,他带了四个亲兵回来的,只把他的亲兵安顿来这边就好。


    平安便开了西厢房,叫了人来收拾打扫,郑氏那边已安顿四名亲兵用饭,又叫小厮带了四人过来安顿住下,大郎自去洗漱沐浴。


    稍事休息,大郎作为长兄,当晚便帮着爹娘操持妹妹的喜事,次日又出面招待添妆的宾朋不提。张家次女出阁,几乎惊动了大半个汴京城,大郎的同袍、同僚,二郎的同窗、同榜,文武齐聚,再加上张有喜和宋氏生意往来的商户故交,但凡能来的都来了,一时间备受关注。


    汴京城对于沂州的印象,大抵是那个偏远小地方出美食,沂州香米,沂州粉皮粉条,沂州卷粉皮,有名的张记小食铺是沂州人开的,后来又出了沂州松花蛋……


    早春二月,十八日,汴京人又见识了一个沂州风俗:扶轿送嫁。


    新科探花郎的妹妹嫁同榜新科进士,原本就足够令人称道了,锣鼓吹打声中,八抬的花轿出了张家大宅,围观看热闹的人们便瞧见除了八名轿夫,那花轿前后左右团团簇拥着六名深蓝圆领锦袍、一式打扮的青年男子,四个前后扶着轿杆,两个护卫在轿侧。


    “这是做什么?”有人问道。


    “你不懂了吧,这是人家沂州嫁女的风俗,新嫁娘的兄弟扶轿送嫁,这是怕花轿抬得不稳颠到新妇,不许人冲撞,要一路稳当当地把新妇送到婆家。”


    “嗬,哪是怕花轿不稳,人家这是娘家给女儿撑腰,表明人家娘家有人。”


    “你瞧见没,前头扶着轿杆的那两个,应当是新妇的嫡亲兄长,右边那个白净俊俏的上回新科进士游街我见过的,那个就是探花郎。左边那个必定是张家长子、新妇的长兄了,听说是朝廷新封的壮武将军。”


    很快人群的关注点就集中到大郎身上来了,有的说:“这壮武将军竟这般好相貌,哪里像个武夫,长得跟探花郎一看就是亲兄弟,若不是脸太黑,斯文俊秀的倒像个书生了。”


    “那能不脸黑吗,换了你长期戍守边关吃风沙,你脸也黑。”


    “你还别说,这壮武将军要是把脸白回来,恐怕比探花郎还俊。”


    拜大宋崇文抑武所赐,武将风评可不太好,许多人一提起武将,大约就是“武夫”“粗人”这等印象。可这会儿亲眼看到的壮武将军相貌英俊、身材颀长,一身锦衣长袍穿得颇有书卷气。


    “这般年纪就已经官居四品了,当真是人才出众,听说他还不曾娶亲呢。”


    “啧啧,竟还不曾娶亲,这谁嫁了他,可就立便是四品的诰命夫人了。”


    “我记得探花郎去年高中时二十三岁,他这长兄怕得有二十七八了吧,怎还不曾娶亲?”


    “从军打仗耽误了呗,你莫管他二十八,就他这人才相貌,更莫说官居四品,他便是三十八、四十八,也有的是年轻貌美的小娘子想嫁他。”


    结果走着走着,竟开始有人往大郎身上扔帕子香囊了。


    大郎:“……”


    平安坐着马车跟在后头给二姐送嫁,她离前头的锣鼓吹打远一些,隔着车帘便能听到围观人群的议论,平安不禁憋笑,只怕这回大哥这么一露面,他们家又该有媒人来堵门了。


    次日二月十九,恰好赶上乾元节,官家二十岁的乾元节,更比以往要隆重许多,大郎和宋氏一早入宫朝贺,晌午宫中赐宴,一直到午后未时才回来。


    平安这阵子光忙家里的事了,都没顾上赵暻,这一日好歹是他生辰,她要不去见他,就她四哥那性子又不知得恼成什么样。


    可平安发愁啊,家里这么多亲戚长辈,大哥也刚到家,她要找个什么借口晚上跑出去?


    家里人太多,平安好不容易觑了个空,私底下跟宋氏道:“娘,我晚上出去一下,我去御街玩。”


    大郎一听小妹妹要逛夜市,立刻表示:“大哥陪你去。”


    平安:“可是,四娘约了我吃茶玩耍……”


    大郎一听,人家两个闺中密友约了吃茶,他跟着是不太合适,这才作罢了,平安晚饭后才得以从家里出来,悄默声去集禧观。


    见了赵暻,两个都累得够呛的人窝在一起吃宵夜,赵暻跟她说:“我还担心你今天出不来呢。”


    平安心里叹气,明明她小时候是个多好的好孩子,从来不撒谎,可自从有了这位四哥,她整天不知道撒了多少谎。


    赵暻也有点发愁,身边的女孩似乎怎么也不开窍,可他恐怕等不得了。今日是他二十岁生辰,这阵子他御案上奏请官家立后的折子堆了几尺厚。


    一早赵暻去给他娘请安,曹太后也提起此事,近日因着官家强硬推行变法、借西北军中风波削弱枢密院权力两桩事,朝堂上下风波可不小。


    曹太后跟他说,这立后的事情当真拖不得了,多少人盯着皇后的位子,人心浮动,若是再拖下去,他这官家可就有点不顾全大局了。眼下立后恰是时机,一来能缓和转移朝堂矛盾,二来,这大宋王朝皇嗣大事,终究是群臣乃至曹太后自己心头的一桩心病。


    曹太后道:“有立后的大喜事热闹一下,安定人心,与你推行新政也大有好处,不然朝堂上下可真要闹起来了。”


    赵暻当时答应他会慎重考虑,并承诺尽量在今年定下来。


    可这会儿看着懒洋洋瘫在白玉背屏坐榻上的小娘子,又觉得不是表白的好时机。她这阵子太忙太累了,再说……原本他跟自己说过会等她长大。


    “平安,”赵暻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问道,“你二姐都出嫁了呀。”


    “嗯。”


    “那你……”赵暻顿了顿,一鼓作气道,“那你想没想过,将来要嫁一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平安抬眸看他一眼,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手中的果子露上,果断摇头道,“没想过,我还小。”


    “四哥,你不是说,按我们老家的法律,我现在说亲算早恋吗?”


    赵暻:“……”


    平安说:“四哥,我现在不想这些,我忙着挣钱,挣很多很多钱,给大哥买马,给你造大炮,绝不叫大宋遭受外侮。”


    那口气,颇有几分“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英雄气概。赵暻心里幽幽一叹,这两者也不矛盾啊,他到底都给自己挖了什么坑。


    二十日,七月三朝回门,张家来添妆的老家亲戚都在,继续开席。


    刘怀照婚假只有九天,二十一日便得动身回虞县任上了,刘家公婆会做人,便跟张有喜夫妻商量,打算叫他小夫妻两个同去。


    论理来说,儿子外出做官,儿媳当留下伺候公婆的,但刘家公婆说,他们跟前还有长子长媳,自己年龄又不是多老,不用儿媳伺候。


    宋氏一听当然一百个赞成。动身前一日,刘姐夫带着七月来辞行,宋氏便跟七月说,去了就安心在那儿呆着,不要回来了。


    七月婚前信誓旦旦要留在汴京、住在娘家的,一听便说道:“娘,那我不回来,我铺子怎办?满月以后我还不能回来了,他在那做官,我留在那做什么。”


    “你留在那就陪着他!”宋氏道,“小夫小妻的,牛郎织女像什么话?他一个人在外为官,你不心疼他、不留下照顾他,那有的是人想帮你照顾。”


    刘怀照大窘,赶紧赌咒发誓自己绝不会三心二意,但语气一转便可怜兮兮地跟七月说道:“娘子,岳母言之有理,咱们才刚刚成婚,就要两地分居,你叫为夫怎么割舍的下。”


    七月闹了个大红脸,嘴硬道:“我还要打理铺子生意呢,难不成就跟着他闲在后宅了?”


    宋氏没好气说道:“汴京两家铺子,寻常你也不能都亲自看着,你不是要了绣针儿陪嫁吗,你日常把铺子交给她管,桐竹我看也行,虞县也不过才四百里路,你在虞县也不耽误你打理。”


    “二姐,你可以在虞县也开个铺子。”平安捂嘴笑道。


    “平安说得对,你就不能在虞县开个铺子?”宋氏道,“你好歹成婚的人了,那就正经有个过日子的样子。你跟你大姐不同,你大姐夫要行军打仗,若不是路途太远,边关又不安定,我都想叫你大姐去边关跟你大姐夫团聚!”


    长女婚后这样,始终是宋氏的心结。人一辈子能有几个青春年少?


    七月新婚燕尔,你侬我侬,其实自己也舍不得跟夫君分开,不过舍不得自家爹娘姐妹,加上记挂着汴京这边生意罢了。


    被宋氏一通数落,再被刘怀照情意绵绵一哄,七月当日下午便安排好两家铺子,做了长期打算,次日跟着夫婿动身去了虞县。反正路近,她盘算着时不时也能回来,左不过四五日路程。


    之后张有喜和宋氏陪着头一回进京的耿氏、吴氏和宋家嫂子们逛汴京,一直热热闹闹到二月二十六,亲戚们告辞回去,一家人送到渡口送上了船,张家大宅这日子才恢复常态。


    自家人难得吃了顿团圆的家常饭,饭后宋氏拿了一堆名帖出来,跟大郎说,这都是这阵子上门给他说媒的。


    宋氏劝道:“你好歹也看看,总不能真就这么一辈子就一个人过了,而今家里日子也好,你好歹也能探家回来,又不是见不着了,你但凡娶妻成个家,我跟你爹、还有你爷爷奶奶也就安心了。”


    大郎无奈翻了翻那堆名帖,拿起一张看看:十五岁;再换一张:十四岁……


    这不胡扯吗。


    大郎无奈说道:“娘,真不是我推脱,你瞧瞧这些,比咱家平安还小,与我而言分明还是个半大毛孩子,你说我平日又不在家,娶回来搁在家里独守空房,何必呢。”


    宋氏:“……”


    她去哪里给他寻个年貌相当的?


    次日大郎去拜望旧伤养病的王将军,王大娘子又打算给他说个媒,弄得大郎只好连连告罪,直言自己无心成家,王大娘子不禁惋惜一番。


    大郎回京面圣原是有两个月假的,但他挂记军中,西北形势复杂,身为主将不好离开太久,加上刚得了官家发展壮大马军的圣谕和大笔银钱拨款,二月底,大郎便跟爹娘说他想回去了,提早走还能绕道沂州去看看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


    一家人虽说心疼却也能理解,只得默默给他准备行程,吃穿住用自不必说,连他带来的四个亲兵,宋氏也都给准备了里外三新的衣裳鞋袜。三月初三,大郎动身返回边关。


    尽管大哥满心记挂军中,可平安总觉得,大哥多少是被那些媒人吓跑的。


    大哥回到边关之后,四月初,大姐夫果然返家探亲。大宋官员的探亲假四年可有一回,因着往来路途遥远,期限可有三月、四月、半年甚至一年,但军中毕竟不同,尤其西北边关局势初定,崔十一此次的探亲假连来带去只给了三个月。


    不过如此一算,崔十一就能在家足足两个月了。于是打从收到崔十一家信的那日起,人还没到呢,宋氏就拉着腊月去把汴京各大道观、佛寺都拜了一遍,又是求子符、又是送子观音,硬是请了一尊送子观音叫腊月供在正堂。


    腊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崔十一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两日到家, 四月初六下午,这厮一身月白圆领袍,骑一匹白马,收拾得干干净净, 锦衣雪华, 敲开了张家大门。


    这是进城前特意梳洗过了呀。平安其实还挺欣赏大姐夫这一点, 讲究, 不愧是世家公子出身的, 每每见到大姐夫, 这厮总是把自己拾掇得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其实不用想也知道,他在边关军中该是个什么糙样。


    “你那匹红马呢?”进屋给宋氏和张有喜见礼后,腊月问他。


    “路上换马,”崔十一道,“留在驿站了, 过几日叫人送来。”


    这是一路归心似箭, 他还知道心疼他的马换马休息, 人却着急赶路先跑回来了。宋氏一劲儿的心疼大女婿,赶紧叫腊月带他去洗漱休息, 又吩咐下人快做点儿汤水滋润的饭食送去。


    腊月带着崔十一回她住的院子, 三年多不见,夫妻间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尴尬和陌生感, 腊月忍不住的哪里别扭。


    进了东院堂屋,一眼瞧见正堂供着的送子观音,崔十一稍稍一愣旋即笑了,腊月却莫名不自然起来。


    “那个, 娘,非让供着的。”腊月别扭地解释了一句。


    “岳母有心了。”崔十一温声道,说着便径直走过去,上了三炷香,端端正正跪下拜了三拜。


    腊月低头别开眼,丫鬟禀报丁婆子来了,腊月忙叫请进来。


    丁婆子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里摆着笔墨纸张,丁婆子放下托盘笑道:“禀崔姑爷、娘子,大娘子吩咐老奴来说一声,这出嫁女有讲究,按规矩是不能在娘家同房的,所以打从今儿起,这处院子就租给姑爷了,这是租赁的契书,还请姑爷落个笔,请姑爷记得每月付九十九文的租钱。”


    腊月顿时尴尬脸红,崔十一也有些尴尬,忙在那契书上落笔签了名,当即从身上掏出一个红封压在契书上,丁婆子笑眯眯端起托盘福身告退。


    屋里没了旁人,崔十一走过来,佯装咳嗽了一下说道:“那个,岳母疼我,我是知道这规矩的,寻思着岳母必定不会让我们搬出去住,因此来的路上便已备好了红封……”


    腊月臊着脸嗔道:“你不用跟我说,我,我去看看你的饭好没好!”


    晚上家宴,宋氏亲手做了几个沂州口味的菜肴,粉皮羊汤、干菌子炖鸡、红烧肉,腊月做了一道糖醋排骨、红烧鱼、姜末皮蛋、炒河虾,郑氏见婆婆和大姑姐都亲自下厨了,便也下厨做了一道烩三鲜、一道山煮羊。


    平安瞧着她娘这大阵仗,便怡然等着吃,张有喜瞧着小女儿悠然的模样笑道:“咱家平安厨艺好,这回怎不去露一手?”


    平安笑嘻嘻放下手里的零嘴拍拍手:“行,我去露一手。”


    结果等到菜上了桌,加上下人做的几样素菜时蔬,满满当当一大桌子,张有喜一样样看过去,问道:“平安啊,哪个是你做的?”


    平安笑眯眯指指桌上一盘鲜果,白瓷盘里水灵灵的樱桃和紫莹莹的桑葚,张有喜也是没忍住哈哈失笑。


    这时节西红柿还刚结呢,若不然,平安琢磨来一道糖拌西红柿也挺好。


    大哥回来时她倒还几次下厨,大姐夫,靠边站吧,想吃她这小姨子做的饭哪那么容易!


    席间崔十一和二郎陪着张有喜小酌了两杯,谈古论今,宋氏便借机说道:“我看咱家吃饭往后改改吧,十一郎回来一趟就多歇歇,二郎呢白日又要上衙,等前伺后吃不到一块儿去,往后早饭、午饭你们两边都各自在自己屋里吃吧,叫厨房给你们送过去,晚饭倒是过来一起吃。”


    又跟郑氏说道,“她二嫂也是,往后你跟二郎早饭午饭就在你们自己屋里吃,吃了饭再来主院也不迟。”


    宋氏为了女儿女婿培养感情也是拼了。崔十一自然高兴,岳母明摆着叫他只管安心睡懒觉,没那么多规矩。


    郑氏听了也高兴,在自己屋里吃饭随意多了,这样一来她每日都能多睡小半个时辰,可以陪着夫君在自己屋里一起用早饭,饭后再去给公婆问安。


    郑氏尤其感激的是,婆婆给大姑姐请了送子观音,却没给她请,不像许多婆婆那样儿媳一过门就急着催生。


    郑氏如今真心觉得自己摊上个好婆婆,宋氏从不插手他们夫妻房里的事,也不催生,就算郑氏刚过门有什么不明白不到之处,宋氏也不会当面摆婆婆的谱教导,而是叫二郎私下里跟她说。算算郑氏过门也有半年了,回娘家时连她娘都急着问有信儿了没有,可她婆婆就愣是不曾问过。


    在宋氏眼里,二儿媳也就比平安大了一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呢,催她做什么。


    然而一个月后,郑氏身子不适,请了郎中一把脉,有喜了。


    一家子大喜,宋氏赶紧免了郑氏请安,好叫她安心养胎,又吩咐家中上下不许声张,要等满三个月胎神坐稳了才能说出去。


    孕妇讲究多,各种避讳,尤其怕人冲撞,郑氏自己也是小心,婆婆又免了她请安,如此郑氏日常就没再出过张家大宅的门。宋氏重视张家这第一个孙辈,便决定要去集禧观上香祈福。


    岳母和娘子出门去上香,二郎又上衙不得闲,崔十一二话没说也陪着去了。宋氏上香祈福、捐了香火,又请道长们打个五日的平安醮。


    如此一忙忙到午后,几人才从观里出来,到门口时腊月偶然一瞥,蹙眉道:“那个怎么好像紫芝?”


    宋氏循着看过去,马车已经过去,车壁挡住了前边的人,看不见了,宋氏道:“你看错了吧,那不是咱家的马车,再说就算你小妹妹带着紫芝出门,紫芝自是陪她坐在车里,哪能叫她坐在车辕上。”


    腊月自我怀疑了一下,可能真是她看错了?


    “可是,明明是紫芝啊,”腊月坚持道,“我瞧着就是紫芝,穿着她那件青绿衫子。她平常寸步不离在平安身边,今日跑这儿来干什么,莫不是平安在车里?”


    崔十一道:“娘子莫急,你陪着岳母在此稍坐,我过去看看。”


    崔十一便跟着马车的方向走过去,远远瞧着青油壁马车进了道观后院。崔十一追上去,刚过了一道门,便被两名小道士拦住了,其中一个说道:“这位居士,此乃观中后院坍房,外人不便入内,还请居士移步。”


    “打扰了,”崔十一问道,“方才可是有一辆马车进去,我方才似是瞧见了熟人。”


    “不曾。”小道士摇头道,“此处是观中清修之地,素无外人入内,外来信众所居之处由此往东,居士可往那边去寻。”


    崔十一自然寻不到,回来跟来宋氏和腊月说应当是看错了。


    后院书房,平安听到侍卫禀报有些懊恼,险些让她娘和大姐、大姐夫撞个正着。


    这也太巧了,紫芝坐在前头车辕,那必然是赵暻也在车里,她今日上午去了四平钱庄一趟,午后回来时赵暻出来寻她,正好接了她一起回观中。


    “四哥,我得赶紧回去了。”平安道,“我先回顾女师家一趟,不然若是我娘多心,跑去接我,我可就没法交代了。”


    赵暻一听就不高兴了,两人这才刚到,话都没顾上说几句。明明平安跟他才应该是最亲近的,在赵暻潜意识里平安早就是“他的”了,谁也不能抢,从她九岁两人就相互陪伴到现在,他们才应该是最亲的人,他才是天底下最了解、最熟悉她的人,怎么还偷偷摸摸的,他也是够憋屈的。


    “撞见了又怎样!”赵暻道,“我们正好光明正大往来,有我在,我看你爹娘敢把你怎么着。”


    这话听起来怎么哪里怪怪的呢,平安无奈道:“四哥,那是我爹娘,没法解释呀!”


    赵暻顿了顿,咬牙憋气,算了,他就再忍两个月。


    “不许走。”赵暻执拗起来,说道,“我好不容易午后就能出来,叫人去知会顾女师一声就行了。”


    他不放人,平安也没法子。开春后她一直忙着四平钱庄扩张,从府城的分号往下推,一口气在各州开了六十多家分号,目标是今年年底把四平钱庄开遍大宋一百四十二个州,时间紧任务重,所以两人真的还蛮多事情需要商量的。


    平安如今可算是明白了,这开钱庄,拼的就是后台,没有足够的后台,这生意根本做不起来。


    好在下午宋氏带着腊月和崔十一又去了附近几家庵堂布施,回来的晚,问起来,平安只说他们必定看错了,紫芝一直在她身边不曾离开,轻易忽悠了过去。


    …………


    美好的时光总是太快,六月初,崔十一探亲假结束,依依不舍动身返回边关。


    腊月送出城去,回来时不觉有些失落,以前崔十一不在家她从来也没觉得孤单,家里爹娘弟弟妹妹都在,生意又忙,她日子过得充实自在。


    可他这么忽然探家,朝夕相处两月,临走时听着他谆谆叮咛,腊月独自坐着马车回来时忽然就舍不得了。


    腊月回到家没精打采了好几日。宋氏只当她闪的,寻思叫她缓缓。宋氏也是失落,在她的殷殷期盼中,两个月下来腊月也没什么动静。


    结果腊月接连几日还是病恹恹提不起精神,趁着郎中来给郑氏诊平安脉,宋氏强拉着腊月叫郎中瞧瞧,这一瞧便瞧出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哎呦喂,你说这事!崔十一才刚走,再晚走几日他不就知道了吗。宋氏喜得直拍大腿,赶紧叫二郎给崔十一写信。


    二郎道:“娘,不是说要等三个月胎神坐稳了吗?”


    宋氏笑骂:“你也是个傻的,三个月那是不往外头说,你大姐夫能一样吗,你家娘子怀了身子也不告诉你?”


    二郎赧然,赶紧给崔十一去信报喜。这家里一下子两个孕妇,宋氏什么也不管了,就在家专心给儿媳和大女儿养胎。


    这么一来,几日后六月初九圣寿节,便只能平安陪着宋氏去了。这一年多平安都不曾进宫,曹太后时隔一年多才又见到了她。


    当着一众内外命妇,曹太后这次稍稍对平安表现出了不同,宋氏行礼之后曹太后便瞧着平安问道:“这孩子许久不见,长这么大了,我听说宫中常吃的皮蛋瘦肉粥是你做的?”


    平安没想到太后大娘娘会忽然问她话,忙福身道:“回太后大娘娘,是小女做的。”


    “是个心思巧慧的孩子。”曹太后笑道,“我这日子无趣,你若得空,哪日进宫来给我做个点心可好?”


    这哪有她拒绝的余地,平安连忙福身应喏。却不曾想只这两句话,便叫满堂命妇贵女,各种往她身上逡巡的目光不知多少,那目光有窥探,有审视,有不屑,也有几乎要实质化的嫉妒。平安觉得那目光若能伤人,她身上说不定已经剜出小洞了。


    太后赐座,平安默默立在宋氏身后,只恭谨守礼地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心里则忍不住叹气,怎么什么事情一沾上皇家,就变得不同了。若四哥不是皇帝……


    刚这么想呢,外头一声通传:“陛下驾到!”众人慌忙起身行礼。


    平安跟在宋氏身后叉手行礼,余光瞥见旁人都躬身俯首的样子,应当没人注意她,便偷偷抬眼看了一眼上头,只见她那位四哥一身正红的通天冠服绛纱袍,矜贵持重,步态端正,一路目不斜视地径直进来,给上首的太后行了礼道:“嬢嬢,群臣拜贺,恭请嬢嬢正殿受礼。”


    曹太后含笑起身,赵暻上前一步,扶着曹太后缓步出去,从始至终面色整肃,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似乎满堂的命妇贵女都是空气一般。


    平安看着那人茫然了一瞬,这货,真的是她四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次日见面, 平安瞅着没骨头一样瘫在摇椅上的人,很难把他跟昨天那个看起来矜贵疏离、一身红衣面无表情的少年官家联系起来。


    今儿初十,是两人固定的“五日一碰面”的日子,平安来得晚一些, 她来时赵暻已经到了。


    “怎么了, 干嘛这个样子看我?”赵暻招招手, 说道, “你来试试, 这椅子东西作坊刚送来。”


    平安走过去皱眉看了看:“就一个, 那我的呢?”


    “我先试试,验收一下。”赵暻道,“你的过几天做好了叫人给你送去。”


    “你就不能做两个放在这边?”平安说,“一个还得争。”


    “我跟你说,”赵暻理直气壮道,“这玩具就得争着才好玩,一人一个就不想玩了。”


    “就你歪理多。那你先起来, 给我试试。”平安叫他, 赵暻懒洋洋伸出手来, 示意她拉一把。


    平安伸手拉他,赵暻借力坐起身来, 把摇椅让给了她。平安躺上去, 美滋滋地晃了晃,满意。


    “叫他们再加个放脚的地方。”平安悠然摇着椅子建议。赵暻便去改图纸, 似这些木器,但凡他画得出来,哪怕草草几笔画个示意图,木器作也能费尽心思给他捣鼓出来。


    但有些东西, 受生产力和技术条件限制,不是图纸就能解决的。赵暻最近盯着南北作坊在研究火枪,桌上铺开一堆图纸和文稿。


    两人一个躺在摇椅上晃悠,一个就坐在旁边的书案后琢磨图纸,一边聊起昨日的事情。赵暻知道平安昨日进宫来了,可大庆殿几千朝臣入宫拜寿,便是福宁宫,众目睽睽他举动不便不说,压根也没那个眼神能从满堂珠环翠绕的内外命妇和贵女之中一眼把她找出来。都是女眷,他在那儿乱瞅,给自己找事儿呢。


    平安提起太后让她进宫给她做点心的事,蹙着小眉头问赵暻:“太后大娘娘怎会忽然叫我进宫给她做点心,是不是我这次没给她做生日蛋糕,她不高兴了?”


    生日蛋糕费事,且这时节坏得又快,奶油小半个时辰就该不新鲜了,她昨日进宫就能提前做,赵暻也忙得没法出宫来拿。这吃食类的东西,不是好轻易让旁人送进宫的。


    赵暻心说他娘哪是要吃点心,他娘这分明是在试探,投石问路。


    以曹太后垂帘听政这些年的手腕,哪是会在宫宴上多说一句无关话题的人,分明是故意要放些风声出去。


    赵暻道:“那不会,你昨日进宫,她必然知道你顾不上做。其实我娘不爱吃奶油,那生日蛋糕也就是我带回去的她才吃几口,她平常连酥油鲍螺都不吃,上了年纪爱吃些松软点心倒是,你若得空可以只给她烤那种海绵蛋糕,不要太甜的,她一准爱吃。”


    平安点头,太后叫她进宫做点心,那就是谕旨,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都没有推脱的道理。


    五黄六月天,屋里四角都放了冰盆,溢散出丝丝凉意,内侍送上来两杯放凉的果子露,平安便窝在躺椅上,抱着杯子用纯银吸管慢慢啜饮。


    要依着她,大概这果子露冰镇一下更好喝,但赵暻吃食上一贯小心,少食生冷寒凉,他倒是想吃,哪一日若多吃了几口雪酥山,身边内侍们又得惶恐劝说了。


    医疗水平条件摆在那儿,赵暻惜命,也不想为难下人,连带的平安也被他管得跟着他喝常温的。


    内侍报江顺来了,赵暻便吩咐让他进来,江顺似乎带进来一股热风,背后的杭罗衣裳汗湿了大片,进屋一股凉爽袭来,江顺舒服地打了个哆嗦,行礼后奉上一摞账册,内侍接过放在赵暻案头。


    “禀四公子、五娘子,”江顺躬身道,“城内新开了一家鼎丰钱庄,除了汴京,同时在河南府、应天府、真定府开了三家分号。”


    “谁家的?”赵暻问了一句。


    “属下无能,目前还不能确定,”江顺说道,“眼下查到的线索,应当跟京城李家有诸多关联。”说着奉上一张纸,内侍接过来捧给赵暻,赵暻看了看,递给平安。


    钱庄这生意,背后没有足够财力和权势根本做不起来。平安看了看撇嘴骂道:“不要脸,又跟我们学。”


    这些年从摆摊到开店,从沂州到汴京,她到底遇过多少学人精。只要生意赚钱,模仿者就层出不穷,如今汴京城里连张记小食铺的小汉堡都有人卖了,只不过实在干不过张记小食铺罢了。


    有生意就必然有竞争,有财力的权贵大户许多放贷的,从他们四平钱庄开起来,可抢了不少借贷生意。人家要开个钱庄跟他们打擂台,那是人家的自由。


    赵暻便告诉她:“李家是百年基业的大世家,且跟晋国公府关联紧密,姑侄两代的姻亲。”


    平安了然点头,她就说么,这后台可不小啊,平安想了想说道:“吩咐各地分号都警醒些,尤其有异常出入账及早报过来。”


    “是。”江顺立刻行礼告退。


    江顺走后,平安便抱着账册看了半天的账,又从中挑出一些,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赵暻原本在那画图,瞧见她打算盘打得手指都看不清残影了,索性停下来欣赏一下。


    欣赏,赵暻打从想明白了某些心思,心中便也不再跟自己较劲了,如今每每看着她满眼都是欣赏,他家平安真好,哪哪都好,长得好,性格好,心眼好,眉毛眼睛头发丝都很好,关键还那么聪明能干,事业干得也好。反正就是哪哪都好。


    她简直就是上天给他送来的天使,自带翅膀那种,还顺便给他插上了翅膀。


    平安霹雳吧啦打了半天算盘,见赵暻一直侧头看她,便问道:“是不是影响你了?我就说叫人再布置一间书房吧,咱们可以分开做事,你非不让。”


    “用不着,”赵暻说,“你一点都不影响我,咱们几天才见一回,见面是为了什么的,还要分开两间屋?”


    平安分神瞥见他画图,问道:“四哥,你那第二套书还有影没有,什么时候能编好啊?”


    “快了,”赵暻道,“收尾阶段了,我已经在加快速度了。”


    “那你说我哪日进宫见太后?”平安问,“除了海绵蛋糕,还有什么点心太后大娘娘喜欢吃的?”


    赵暻想了想说:“她跟你一样喜欢吃枣味道的点心,不喜欢太甜腻的东西,咸味的松软点心她也喜欢。”


    平安点头表示知道了,心里琢磨着要再做点儿什么,问道:“那你看我哪天去合适?”


    “随便你,只要不是初一、十五日就行。”赵暻道,“初一、十五大朝会,我太忙了,不一定能过去。”


    平安缩了缩脖子:“你还是别过去了,你记住了,你不许过去。”


    赵暻:“凭什么呀!”


    平安:“反正就是不许过去!”


    当着太后大娘娘,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了。


    对于平安这次入宫,宋氏也是满心忐忑,太后大娘娘这是打定主意要让平安进宫了啊。


    这还没开个头呢,前日寿宴从大庆殿出宫的路上,就有一家的夫人刻意来找她说话了,话里话外都是敲打和刺探,人家是中书门下的宰辅府第,宋氏此前没跟这家有过往来,回到家一琢磨,这家的女儿可不正是皇后热门人选吗,跟当初王大娘子一样,为了等那个位子,这家从十二三岁硬是把精心培养的嫡长孙女留到了十七岁。


    如果可以,宋氏真心不愿意小女儿进宫为妃。潜意识里他们家这个门第,平安大约是坐不上皇后位子的。对此张有喜却不以为然,张有喜还是那个想法,他们家平安,从小就是个有福运的孩子。


    张有喜道:“你就别有的没的瞎担心,官家不是还没立后吗,那咱家平安怎么就做不得皇后了,她两个哥哥都长进,也能给妹妹撑腰了。”


    宋氏小声嘀咕:“就算当皇后,那要是弄一堆妃子,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好!”


    “嘘!”张有喜情急瞪她,觑了外头一眼小声提醒道,“你不要命了,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叫人听见了定你个大不敬之罪!”


    宋氏不言语了。


    宋氏转身去看小女儿。平安人在厨房,这几日又在捣鼓新吃食,宋氏瞧着她忙忙碌碌,没忍住问了一句:“平安,你这回进宫……害不害怕?”


    平安正忙着煮肉,不太在意地说道:“不害怕呀,娘,太后大娘娘看起来蛮和气的,咱们就进宫送个点心罢了,有什么好害怕的。”


    刚好要进宫,平安琢磨着要把她跟赵暻讨论过的肉松做出来试试,赵暻想要肉松,起初是觉得这是极好的军粮,平安一听军粮,立刻就想到大哥和大姐夫了,那必须得试试。


    平安把精瘦的猪里脊肉切成块放了葱姜佐料煮熟,放凉、掰开成小块,撕了几下觉得太费事,要大量制作肯定不能只依靠手撕,便拿个滤豆浆的粗麻布口袋装起来,摊平了放桌上拿擀面杖捶打。


    “平安你弄什么?”宋氏道,“这样累胳膊,快给我,娘帮你敲。”


    确实累胳膊,平安停下叫她娘:“娘你去歇着,累胳膊你那胳膊就不累呀,我叫旁人来弄。”


    然后两个厨娘轮番捶,捶了一会儿,等里头的肉块捶得松散了,再用手补几下都撕成小条,放入盐、白糖和一勺酱油,瞧着太干了,又浇两勺煮肉的汤进去,便放入铁锅全程小火慢炒,一直炒到蓬松起蓉,闻着就香喷喷了,平安自己尝了一口,满意。


    “你们都来尝尝,提提意见。”平安叫几个厨娘和丫鬟。


    紫芝捏起一小撮送进嘴里,刚出锅的肉松松松脆脆入口即化,紫芝尝了一口,按捺不住激动立刻跟平安说道:“五娘子,这个肉蓉若是送去边关,可比那崩掉牙的干粮肉干好多了。”


    “对,”平安笑,叫两个厨娘,“你们刚才瞧见我做了,可是学会了?回头你们就再做一些,先给大姐和二嫂送一些去,这东西用来佐白粥、夹馒头都好吃,好克化,正好给大姐和二嫂吃。”


    “五娘子,不给将军和大姑爷寄一些去吗?”紫芝问。


    平安道:“先不要了吧,边关那么远,这时节你也不知道多久会坏。”转头吩咐厨娘,“你们做好了拿荷叶和油纸包几包,就放在屋里,记着日子看它能存多久不坏。”


    “五娘子,咱这回取什么名字?”紫苏问道。


    “叫肉松啊,”平安说,“就叫肉松。”


    决定了,进宫除了海绵蛋糕,她就再给太后大娘娘做个肉松面包。两样点心就行了,平安没打算做很多,那皇宫里头什么点心没有。


    六月十四,宋氏递了牌子,带着平安入宫。宫人径直带着她们去了福宁宫。


    福宁宫正殿摆着几处冰盆,曹太后一身家常衣衫,悠然摇着团扇,宋氏带着平安行了礼,曹太后便叫赐座。


    宋氏在下首侧身坐下,平安则规矩地立在宋氏身后,曹太后看着规规矩矩的小娘子,笑着吩咐宫人:“你们也给这孩子看个座儿,莫叫她站着了。”


    宫人搬过来一个绣凳放在宋氏侧后方,平安行礼谢恩,才端正地在凳子上坐下。结果刚坐下,曹太后又招手叫她:“好孩子,过来我瞧瞧。”


    平安赶紧起身小步过去,福身再行礼,曹太后拉着她的手问道:“十六岁了吧,日常在家可还上学,读过什么书?”


    平安也知道这高门贵女的风尚,标榜有教养必得是读过女四书的,可她除了在杨家女学被迫读过几天的《女诫》,就压根没再碰过了,撒谎吹牛也不敢骗到太后头上,便说道:“读过四书。”


    当然,杂书读得更多,不过她可不会往外说。


    “四书好。”曹太后道,“你兄长是探花郎,可是在家学跟着兄长读书?”


    平安便说家中不曾有家学,小时候跟着兄长读书认字,来汴京之后,是在王家的女学读书。


    闲聊几句,平安便说她给太后大娘娘带了点心,因着这点心做出来需要个工夫,便在家做好了带来的,曹太后颔首微笑,旁边便有一个宫人过来,福身道:“张小娘子请跟奴来。”


    平安拎起带来的食盒跟着那宫女出去,这送入宫中的吃食,自然不可能就让太后直接入口,要经过几番查验的,平安跟着宫人去了侧殿,宫人便打开食盒,听她介绍两种点心一种“枣糕”,一种“肉松面包”。


    宫人便每样拿了两块,交给一个小宫女端着走了。平安琢磨这大约是试毒和试吃了。然后宫人又仔细问了用的哪些食材,这是为了避免有太后大娘娘不吃或不能吃的食材,平安都仔细说了,


    “张小娘子这枣糕做得别致。”那宫人笑道,“闻着就很香,看着松软,奴可否问一问是如何做的?”


    市面上寻常见到的枣糕大约都是糯米和红枣蒸制的,红枣还要摆成花型,宫里也有几样不同的枣糕做法,而平安做的这枣糕,是用去了皮的金丝小枣做成枣泥,再用做海绵蛋糕的法子烤制出来的。金丝小枣枣味浓郁,用量不多但味道恰好,才不影响蛋糕松软口感。


    平安笑道:“就是把蛋清和牛乳打发,加了面粉和枣泥烤出来的。”


    “这肉松又是何物?”宫人问。


    平安说就是瘦肉做的,她用的是猪肉,不过鸡肉、鱼肉应当都可以。


    两人正说话,赵暻一身天青色杭罗直裰的家常装束,竟绕过屏风径直进来了,平安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赵暻身后还跟着汪桓,汪桓悄悄冲那宫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当着旁边宫女的面呢,平安便决定装不认识,打算正经行个礼。


    谁知赵暻两只眼睛只盯在食盒里的点心上,伸手就拿了一个肉松面包咬了一口,一脸惊喜地小声问道:“做出来了?”


    平安:“……”


    平安:“……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宫人慌忙行礼, 汪桓则小碎步跑过来,笑眯眯给平安行了个叉手礼。


    为了精致也为了吃起来方便,平安做的肉松面包很小巧,几口就吃光了, 赵暻三两口吃光一个又伸手去拿, 收到了平安告诫的眼神。


    不能再给他吃了, 平安带来的也就那么一盘, 宫人试吃拿走两个, 赵暻再这么吃下去, 她都不够摆盘了。


    赵暻刚吃着味道,看看盘里七八个肉松小面包,眼神指责地看着她。


    平安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回头再给你做还不行吗,还能少了你吃的。


    那行吧,赵暻缩回手,在桌边随意坐下, 依旧看着盘子里问道:“好不好大量生产?”


    “不难。”


    “保质期?”


    “在实验了, 容易回潮。”


    “多加盐、糖。”赵暻道, “只管多放,延长保质期, 快速补充能量, 可以开水冲了当汤喝。”


    平安点点头:“那焙干做成粉,保质期还长, 冬季可以再加生姜粉。”


    方才拿走查验的宫人端着托盘进来,冷不丁瞧见官家坐在那儿,也是吓了一跳,慌忙福身行礼, 放下托盘低头退到一旁跟方才那宫人立在一处。


    “可以了?”赵暻问了一句,示意平安。


    平安拿起筷子,仔细将盘里的两样点心调整摆盘,换了桌上的朱漆托盘,赵暻起身刚想跟上,平安一脑门黑线,停住脚暗暗瞪了他一眼。


    他这个时候跟凭空冒出来一样,忽然从侧殿跟她一起出去算怎么回事?


    两人目光隔空对峙,顿了顿,赵暻败下阵来,停住脚抬手示意她先走。平安便端着托盘出了侧殿,两名宫人死死低着头,给赵暻行礼告退再跟上平安。


    赵暻瞧着平安仪态端庄的背影,端着托盘稳稳迈过门槛裙子都不曾多摆动一下,他不禁啧了一声笑了,这装起来比他也不遑多让。


    赵暻刚下朝便赶着过来看看,他在侧殿小坐片刻,听着正殿隐约传来他娘的说笑声,寻思着他这会儿再去正殿,平安和她娘必然得大礼参拜,万一露馅惹恼她,生起气来可不好哄,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于是赵暻跟来时一样,背着手悄默声从后殿离开了。


    正殿之中,平安和宫人走后,曹太后接着刚才上学的话题随意地跟宋氏聊起了家常,然而曹太后是什么人,几句话就把宋氏给套路了,没费什么劲便从宋氏口中得知教平安读书的女师顾女师,以及教她厨艺的姜嬷嬷。


    曹太后:……哦!


    怪不得呢。


    话说便是宗室的郡主县主,身边一般也就能有一个宫廷出身的教养嬷嬷,她儿子这手笔,一下子就给了两个,还都是品级不低的六尚女官。


    难怪她总觉得这张家小娘子举手投足通身的大家气派,礼仪规矩上无可挑剔,如此一说,那当然是无可挑剔了。


    等平安呈上两样点心,曹太后瞧着稀罕,她竟都不曾见过的。曹太后又仔细问了一遍,每样都尝了一块,笑眯眯夸道:“果然好吃,你这孩子,是不是知道我的口味?”


    这话可有些微妙,当朝太后的饮食口味哪能是随便打听的,平安福身答道:“回太后大娘娘,这肉松面包是小女新捣鼓出来的吃食,便寻思献给太后大娘娘尝尝新鲜,至于这枣糕,小女自己爱吃枣味的点心,因此做得也最拿手,今日便选了它。”


    “嗯,那可巧了,我就爱吃枣味的点心。”曹太后笑道,又问她用的是什么枣,为何颜色不深却枣味浓郁,又问这肉松是如何做的。


    平安一一作答,说道:“太后大娘娘若喜欢这两样点心,小女回头给厨房留个方子,大娘娘爱吃随时好叫人做。”又解释道,“这肉松除了做点心,用来佐粥也是不错,直接撒在白粥上就很适口,方便好克化,适合妇孺养身,大娘娘若喜欢不妨常用一些。”


    曹太后听完高兴,笑道:“旁人若有这等吃食方子不知得怎么藏私,你这孩子进宫一趟,就给我留下两个方子,我得怎么赏你?”说着从手上退下一只羊脂白玉镯笑道,“这镯子还是我从闺阁时就戴的,夏日戴着凉快,给你拿去玩儿吧。”


    平安忙起身谢太后赏赐,双手接过那只玉镯,触手油润沁凉,心说怪不得太后说夏天戴着凉快,这玉大夏天刚从手上脱下来却一点都不温热,凉溜溜的,想来必有些不寻常。


    说了会儿话,宋氏便带着平安告退,经过福宁宫的小厨房时平安把两个方子写下来给了他们。


    等宋氏和平安一走,曹太后便问刚才侧殿陪着平安的宫人:“方才官家来过了?”


    那宫人低头回禀说是。曹太后笑笑问道:“说来听听,两人见面可说了些什么?”


    那宫人便将方才的情形说了一遍,低头道:“大娘娘恕罪,奴婢愚钝,官家和张小娘子说的话奴婢实在听不太懂,约莫是在说这肉松吧。”


    曹太后沉吟片刻,却问道:“你瞧着,这张小娘子如何?”


    “张小娘子貌美聪慧。”那宫人低头道,“只是……奴婢不敢多嘴。”


    曹太后道:“你在我跟前也多年了,且说来听听。”


    “张小娘子看起来跟官家很是熟稔。”那宫人道,“张小娘子瞧着礼仪教养极佳,只是今日偏偏在官家面前却失了规矩,连礼都不曾行,官家竟也不曾怪罪,两人很是随意。如此……落在旁人眼里,怕是要落一个恃宠生骄了。”


    “既如此,今日这宫里的事情便不该传出去。”曹太后道。


    那宫人脸色微变,慌忙低头称是,满殿宫女内侍也无声躬身俯首。


    曹太后又吩咐道:“这肉松确是不错,吩咐尚食局做一些来。”又示意小几上的两盘点心,“这点心我也吃不完,每样留下两块,剩下的都给官家送去吧。”


    恃宠生骄?曹太后心说,且看看吧。


    她今日把她随身常戴的玉镯赏给了她,若当真是个恃宠生骄的,顶多几日就该传出去了。像这样的消息,用不了多久汴京城就该人尽皆知。


    赵暻那边得了两盘点心高兴,下午吃了点心,晚间便跑来福宁宫陪他娘用饭。曹太后也不戳穿他白日偷偷跑来过又偷偷走掉的事情,只是问道:“立后之事,年初你答应过嬢嬢,今年之内必得给嬢嬢和群臣一个答复。”


    “是,”赵暻面色淡定地说道,“可今年这不才过半吗。”


    曹太后觉得她这儿子旁的长没长进不知道,脸皮反正是长进了不少。


    曹太后索性说道:“立后是国之大事,可不比儿女情长,张家佃户出身,总归根基太浅,你若当真想立那张家女为后,只怕会将她推到风口浪尖。”


    “你是大宋天子,当以江山社稷为先。你即便是为她考量,不如先选立一位身份家世合适的皇后,再让张家女进宫为妃,如此朝堂后宫才好相安。”


    “嬢嬢,”赵暻打断她,十分平淡的语气说道,“儿子的皇后,从来不做他想,儿子只要平安。儿子既然是这大宋天子,就该有底气护得住她,再说请嬢嬢相信,平安从来不是柔弱娇花,她很聪明、很能干的,她不会成为儿子的拖累,只会成为助益。”


    “若说朝堂后宫相安,”赵暻道,“嬢嬢执掌后宫三十年,群臣拥戴,可当初爹爹宠爱张贵妃,甚至在她死后辍朝七日、一意孤行追封她为温成皇后,至今落人口舌,这朝堂后宫可安稳了?”


    “所以您若让我娶了旁人,那才真正是乱家、乱国之源,这后宫您恐怕都别想安生了。”


    “关键是,您若让我立旁人为后,平安一准不会答应入宫的,我也不会委屈她当什么妃子,那儿子这一辈子也不会开心的,您恐怕就更别指望什么皇嗣了。”


    “但是若我不能娶到平安,要我眼睁睁看着她嫁给旁人,儿子可不敢保证会干出什么混账事情来。”


    “所以儿子恳请嬢嬢,”赵暻起身长揖到底,央求道,“嬢嬢,您从来英明睿智,这些年咱们母子相依为命,这件事情上,您必须站在儿子这边。”


    曹太后:“……”


    曹太后悠悠一叹,半晌无语,然后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你什么时候能把人家娶回来?”


    光在这里说嘴有什么用。


    …………


    然而接下来半月,关于这一日的事情,宫里宫外竟一句传言也没有,甚至根本没人知道太后大娘娘赏了张小娘子镯子。


    平安的生活倒是有一些微妙变化,打从圣寿节宫宴之后,不光宋氏,平安自己也接到了好多家千金贵女赏花、茶会、诗会的帖子,且一个比一个门第高,一个比一个来头大。


    平安托辞都没去,索性闭门不出,装起了病。宋氏一瞧小女儿这样,借口都不用找了,也托辞小女儿生病,她得在家照顾,把那一堆应酬往来的帖子都拒了。


    不过“闭门不出”也就是说给外人罢了,平安忙着呢,整日里那么多事情要忙,她的时间就是银钱,哪有那闲工夫去陪那些高门贵女们云来雾去、吟诗赏花。


    平安这阵子主要忙着做肉松粉了。她把焙干起蓉、丝丝缕缕的肉松捣碎成细绒,用油纸包裹装入罐子,试验这东西在不同季节能保存多久。


    做这个,平安干劲十足。这东西好啊,正如四哥所说,这肉松粉做得好了能当蛋白粉用,再多加盐和糖,糖、盐、蛋白质都有了,吃起来还方便。若能让边关将士每日吃上一两勺,那可绝对补充营养体力,尤其冬季苦寒,把肉松粉里加生姜粉,开水一冲就是一碗暖身驱寒的营养浓汤了。


    于是平安又尝试着往肉松里头多加了些油脂,做出了油酥肉松。


    油盐糖不光补充营养和体能,都能起到延长保质期的作用。寻常做出来的肉松,这盛夏时节五日左右就开始变质,但多加了油盐糖的焙干肉松粉,保存得当不回潮,即便是盛夏也能保存一个月以上,冬季应当存几个月半年都没问题。


    平安那边各种尝试做肉松粉,赵暻也没闲着,肉松粉做出来容易,真正要成为军粮却没那么简单,首先,他得有钱,朝廷的军费预算就那么多,全靠他补贴,没钱拿什么给边军将士做肉松粉。


    好在现在他手头宽裕,即便缺钱也有地方借,他家有小财神当后盾。


    为了便利,赵暻打算把肉松作坊建在靠近边关的州县,西北、北方至少设两处作坊。等银钱物资人手都到位,作坊真正运作起来,估摸着就得年前了。


    平安可不管那么多,试验成功,她立马就给大哥和大姐夫每人寄去两罐,给大哥和大姐夫做的没放太多糖和盐,要好吃,怕不好久放,先吃着,平安叫大哥和大姐夫每日吃粥、夹馒头都吃上两勺,吃完了她再给寄。


    如此一晃就进了七月,七月十二,平安十六岁的生辰。前一日赵暻轻描淡写地跟她说,他白日有事要忙,怕是不能出宫陪她过生日了,但晚间应该可以出来,到时候叫人来接她。


    平安只以为是去集禧观,不成想宋武这日专门来接她,马车一路出城,去往汴京南郊。


    “我们到底去哪里?”平安掀开车帘问道。


    宋武听出她几分不耐,不敢再故弄玄虚了,缩着头禀道:“回五娘子,我们去玉津园,四公子在那里等您。”


    平安放下车帘,心里嘀咕了一句,四哥是不是闲得慌了,煞费周折搞什么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不过若说去玉津园, 平安还是很喜欢的,那里可以喂大象。


    玉津园又称南御苑,主要用来豢养异域进献的各种珍禽异兽,在平安看来约莫是一个“动物园”, 园内光是大象就有几十头, 虽是皇家园圃, 但三四月间会对士庶百姓免费开放, 张有喜几乎每年都要带一家人来此游玩。


    不过园内一多半的地方是稻田, 这时节暑热渐消, 秋凉初至,稻子正在扬花抽穗期,稻花香里倒是令人心情舒畅。


    马车穿过园林花木的道路,径直驶向稻田深处,在一处临河的房屋水榭停下,平安进去的时候赵暻已经在等她了,见她进来起身迎过来, 拉着她在桌边坐下。


    下人们布置好一切都退下了, 水榭只剩下他们二人, 不知怎么的,平安总觉得今晚她四哥有点怪怪的, 好像有点哪里别扭不自然的样子。


    “怎么跑到这里?外边好多虫子。”平安坐下说道, 靠水的地方蚊虫多,尤其这还是稻田, 红日落下,暮色渐浓,水榭周围燃了艾草熏香,四周还挂了纱幔帷幕, 看起来很美,但实际上水榭灯光一亮,低垂的纱幔上便满是小飞虫。


    赵暻窘了一下,他只想找一个视野好足够大、清静浪漫的地方,结果却忽略了那些虫子,但布置都布置了,临时换地方也来不及,只好让人多熏些艾香,又挂上了两层轻纱帐幔。若不然,那些极小的虫子怕会钻进来。


    原本计划不是这样的,原本他选中这里,只不过是想陪她在这儿看一场烟花罢了。


    “有惊喜要送给你。”赵暻轻咳一声,有些别扭地说道。


    “什么?”平安兴致勃勃问道。


    “你……要不要先吃蛋糕?”赵暻问。他打开一个三层食盒,上下两层用冰镇着的,中间拿出一个水果蛋糕,表功道:“这蛋糕胚和奶油虽然是厨房做的,但蛋糕是我亲手装饰的,水果也是我亲手切的。”


    平安瞧着上头摆放成花型的水果,四哥这审美……还行吧。赵暻切了蛋糕,平安拿起乌木镶银的果叉吃了几口,赵暻又推过来一碗寿面。


    “留着点肚子,都要吃。”赵暻说,“这碗里就一根面,不能咬断,你把它一口气吃了,就能长命百岁。”


    于是平安吃了一小块蛋糕,又开始吃长寿面,得亏那一根面条的长寿面拢共只小小的青瓷碗里多半碗,一大口慢慢吃了下去,不然不咬断还真有点难度。平安抬起圆溜溜的黑眼睛瞅瞅对面的赵暻,她这位四哥今晚好像比较安静,话不多,不像往常那么多话了,就默默坐那儿看着她吃。


    平安也不说话,默默吃完了一小碗长寿面。


    赵暻又推过来一个漆木雕花的匣子。


    平安打开匣子,里头果然又是一顶花冠,赤金镶嵌北珠和水晶宝石攒成的花瓣形状,梦幻唯美,样子有些特别。


    “在咱们老家,女孩子成年了可以有一个成人礼。”赵暻说道,“要穿上漂亮的裙子,戴这样的公主王冠。”


    当然,现代成人礼应该是十八岁,可眼下形势所迫,他没法再等了。


    他看看她今日梳的齐整的双环髻,这花冠怕是不好戴,不过没关系,他都做了两手准备,古今中外一应俱全,赵暻便又推过来一个长条的匣子。


    平安默默打开,里头是一支凤头金簪。


    “戴上试试?”赵暻道。


    平安拿起来,赵暻已经起身走到她身后,拿过那支簪子给她插在头上。这种庄重华美的大簪份量重,插在她少女简单的双环髻上有些插不稳,赵暻便仔细试了又试,终于戴稳当了。


    “谢谢四哥。”平安道。


    “这不是礼物。”赵暻摇头,“这只是给你戴的。”他起身走开,从身后燕几上又拿来一个小箱子,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才是礼物。”


    平安见他一样样变戏法似的往外拿,起初还寻思能是什么宝贝,竟盖过了前边的花冠和金簪,然而打开第一眼,平安顿住了。


    是他编的那两本书。


    说是两本,其实是两套,因着都是他手写,然后一页页用线装订起来,便装订成了若干不同的小册子,第一套约莫相当于小学和初中的数学、科学常识教材,分了四册,第二套则专门是中学的物理化学,分了两册。


    这里面每一页纸,她大概都看过了,有不少就是他上课时用的备课,连图都是他亲手画的。有的知识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就在那反复揣摩推敲,这其中有舍弃的,也有他觉得这古代几百年内大约都无用的,便没有编进去,总归文明会按它的轨迹发展。


    从她九岁那年开始,七年半时间。记得他第一本书编的很快,也就不到三年吧,一边给她上课一边编,往后知识越来越复杂,他也越来越忙,开始亲政了,第二本书足足用了四五年。


    前阵子他说快了,在加快速度,原来是要送给她做生辰礼物。平安默默无言,拿起那箱子里的书,挑出最后一册翻了翻,郑重说道:“四哥,谢谢你。”


    如果没有他,她大概,至今仍懵懂不知自己的来路,大约已经忘掉了老家的许多事情,随着记忆淡漠,她大约真会以为那只是儿时做的一个古怪的梦。


    “不用谢,”赵暻说,“还有。”


    平安沉浸在情绪中,一时没意会过来,本能问道:“还有什么?”


    赵暻起身,走到门边做了个手势,便回来坐下了。平安正在纳闷,远处忽然一声锐响,有一道明亮的光束撕开夜幕,一个光点腾空而起。那光点摇曳着爬上夜空,然后砰的一声,炸出一朵金色的烟花,像一朵金菊,千丝万缕的花瓣在夜空中伸展、绽放。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越来越密集,光华绚烂,明亮绽放,一个接一个在夜空中炸开,偶尔光芒照亮了地上无际的稻田,再化作无数细小的星辰,悠悠散落。


    平安站在水榭边沿抬头仰望,鼻端嗅到了硫磺硝烟的味道,她嗅嗅鼻子,不知为什么有点想哭。


    “平安,我……我……”赵暻支吾半天,两人太熟了,她年纪又小,此情此景,准备好的话语他却说不出来,顿了顿,索性拿起几上梅瓶中唯一一朵玫瑰花递到她面前。


    “平安,我……”赵暻窘着脸,支支吾吾说道,“我……我两辈子都没谈过恋爱,在我们老家,如果一个男的喜欢一个女的,就……就跟她表白,说我喜欢你……”


    他也不懂到底应该怎样表白,高考结束那晚见过同学抱着玫瑰花表白,点了一地蜡烛,吉他、礼物、玫瑰……他当时还笑人家做作。


    他实在没有经验,玫瑰花似乎不同的朵数代表不同的意义,可他也不懂啊,没研究过,纠结来纠结去拿不定主意,最后索性只准备了一朵。赵暻想,一朵就很好,代表一心一意。


    “我,我知道有点太早了,你还小,”赵暻别扭地说道,她才刚刚十六岁,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可是我没法再等了,也不想再等了,我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心悦你,等你再长大一点,你嫁给我,好不好?”


    平安没接那朵玫瑰花,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赵暻等了又等,忍不住越来越局促,平安还小,她把他当哥哥,她那么信任他,会不会觉得他心思龌龊?会不会讨厌他?


    赵暻期期艾艾说道:“那个……我知道你可能有点突然,但是……但是平安你看,这世间有那么多人,可是只有我们一起来到这异世,只有我们彼此最懂对方,我不能跟你分开,更不能忍受你嫁给别人,我不能没有你……”


    “四哥,”平安打断他,幽幽说道,“你不用说了,我明白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赵暻:“……”


    “那你……”他小心觑着她低垂的眉眼睫毛,问道,“那你,答应了?”


    半晌,平安摇了摇头。


    赵暻的心一沉,完了,平安,平安不喜欢他?那怎么办?


    “你,你不喜欢我?”


    赵暻看着她,但眼前的少女只盯着脚尖老半天,没摇头,也没点头。


    “你,你是不是,一下子有点不好接受?”赵暻强自挽尊道,“没关系的,要不我就等你想想,过几天等你想明白了,我再来问你,行不行?”


    “四哥,”平安慢吞吞说道,“那我要是不接受,你打算怎么办?”


    赵暻:“……”


    “你要是不接受,”赵暻顿了顿说,“那我就等一阵子再来问问。”


    “那要是等一阵子我也不接受呢?”


    “那我就等你明年生辰再问。”赵暻赌气似的说道,“反正我不可能让你嫁给别人,你现在十六岁,等个三年五年都不晚。你现在明白了我的心意,等你什么时候想嫁人了,那就只能嫁我。”


    “你能等?”平安抬头,乌溜溜的黑眼睛看了他一眼,把目光挪向远处,刚才放过烟花的稻田田埂上燃起了几堆篝火,平安知道那是农人在诱杀害虫,而飞蛾扑火,是一种本能。


    飞蛾没有灵智,那人呢?


    赵暻:“我怎么不能等了,我今年二十岁,再等五年也不过才二十五岁。”


    “太后大娘娘,满朝臣工,能由着你等?”平安道,“四哥,你是官家,我们是在大宋,不是我们老家,平民百姓尚且不能为自己的婚事做主,更别说你了。你是一个好官家,你一直那么努力,你要挽救大宋,你必得以大局为重。”


    她平静坦然的语气让赵暻放松下来,方才暧昧拘谨的气氛消散,两人似乎恢复了平日的相处,赵暻想了想,认真说道:“平安,我怎么样那是我该处理的事,你相信我会处理好,你说我要挽救大宋,若我连自己的婚事都不能掌控,任人拿捏,那我这皇帝不当也罢,还谈什么挽救大宋。”


    “你要是现在不想接受我,那我就再等几年,反正你绝对别想嫁给别人,等你什么时候想嫁人了,你……你就先考虑考虑我,反正不许考虑旁人,我肯定不会让闲杂人等出现在你身边。”


    平安:“……”


    “平安,你,你一直都很聪明,你现在知道了我的心意,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平安回首幽幽瞅了他一眼,烛光下少女眉眼低垂,神情平静,转身回到桌边坐下,顿了顿说道:“我在想我们该回去了,这里回城还有不近的路,再耽误一会儿城门该关了。先不说你是官家,夤夜未归怕要闹出大事,反正我要是不回去,我爹娘该担心死了。”


    赵暻摸摸鼻子,其实他倒是无碍,反正这时候回城他也是回集禧观住,今日来之前就叫人跟他娘报备过了,他娘也只会以为他在集禧观中。但是平安不行。以张家人对她的疼爱,她一个未婚未嫁的小女儿家,夜不归宿才要出大事。


    但是,她在躲他。


    赵暻只好暂且压下满肚子心思,叹口气,撩起纱幔立在门口,很快被他赶得远远的下人侍卫们便现身出来。


    “回城。”赵暻吐出两个字,转身进去,侍卫们赶紧去备马备车。


    江顺敏感地察觉官家和五娘子之间气氛不对,两人在一起时从来都是小声说笑,十分亲近随意,今日两人好像有点生分了似的,反正就是哪里气氛不对。江顺担忧地瞥了一眼宋武,却见这厮木头似的,只管尽职地护卫在官家身侧。


    来时两人分头来的,所以侍卫们赶了两辆马车,平安从水榭出来脚步微顿,便走向后头那辆马车,紫芝掀开车帘,平安踩着脚凳上了车,赵暻跟着也上来了。侍卫们连忙把前边那辆挪开,让后边那辆先走。


    “你不坐那辆?”平安看看他问。


    “……”赵暻不解道,“我为什么要坐那辆?我们一起出门什么时候分开坐两辆车了?”


    那不是,刚刚被拒绝吗,平安心说,就这么心无芥蒂了?


    车里亮着马灯,铺着深色线毯和金黄丝绒的软枕,两人便各自坐着,车轮碌碌向前,夜色中除了马蹄声和田间的蛙鸣,四周便一片宁静。


    平安安安静静不说话,赵暻便也安安静静不说话,马车里一片沉闷的静默。


    夜路难行,还好月色一路相伴,几十名侍卫护卫着两辆马车赶在亥时初到达南城门。城门虽未关闭但已经巡逻宵禁,管制出入了,宋武出示了一方令牌,守城厢军一见宿卫令牌,赶紧推开城门放他们进去。


    汴京不愧是不夜城,这个时辰,穿过城门洞街道豁然开朗,城中依旧满城灯火,远处的夜市甚至依旧繁华璀璨。


    “四哥,”走了一段,平安打破宁静,示意她亲自看着人搬上来的小箱子说道,“这书非比寻常,放在我这里保管怕不稳妥,礼物我收到了,回头还是放你那里保管吧。”


    “放你那里吧,”赵暻道,“你张平安能保管好百万两纹银,保管不好一本书。”


    “不是这个意思,”平安道,“你我都知道这书有多要紧,绝不能出任何差池,你不是说要留着将来教你儿子吗?”


    “……”赵暻沉默,嘀咕道,“没有媳妇哪来的儿子。”


    马车前呼后拥马蹄声声,平安没听清楚,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我说先放你那儿吧,本来就是给你编的。”赵暻道,“平安,就算你现在不接受我,咱们那么多年的情分也变不了,我知道我有点着急了,是我不对,我不逼你,你不要想太多,那你也不能跟我生分了呀。”


    “我怎么跟你生分了?”


    “你刚才都不想跟我坐一辆马车,一路没跟我说话。”


    “你,”平安不服道,“你不讲理,明明是你不跟我说话。”


    “我……”赵暻一噎,怎么又成他的错了,转念一想你说他也是,跟她争这个做什么,赵暻立刻改口道,“那我不对,我道歉,咱们现在和好了,你不许疏远我,咱们还跟以前一样,行不行?”


    平安低头不语,半晌说道:“四哥,其实我,我知道你对我好,我都十六岁了,我又不是傻子,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又不是没有良心,可是……”


    “可是你是官家。”平安抬头看着他,黑眸晶亮映着灯火,说道,“我想来想去,嫁给你不如给你当妹妹划算。”


    赵暻心里刚刚生出一点希望,闻言一噎,懊恼道:“这是什么道理?”


    “很有道理。”平安说,“你想想看,那我给你当妹妹,你说封我个公主、县主,我帮你掌管太平酒坊和四平钱庄,帮你挣钱,助你一臂之力,我在宫外也自由,我在你那里就是独一份的,地位稳如磐石,宫里宫外我敢横着走,连皇后都不敢跟我嘚瑟。”


    “就凭咱们的情分和我对你的了解,不管你娶了谁当皇后、娶了多少妃子,我几句话就能挑拨一个宠妃失宠。”


    平安说,“那我要嫁给你,能吗?世事无常,谁知道我们将来会是什么样子。”


    人都是会变的,她亲生爸妈都能抛弃她,这世间哪有什么海枯石烂,至亲至疏夫妻,能有什么东西是永远不变的吗?再恩爱的夫妻也有可能变成怨偶。


    他是官家,是大宋天子,他总归会有许多不得已。


    马车停了下来,平安知道前边甜水巷到了,她到家了,看了他一眼,默然起身准备下车。


    赵暻脑子里灵光一现,一把抓住她,质问道:“张平安,你不许走,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是不喜欢我、不愿意跟我,还是担心我变心、担心我有旁人?”


    “我、我没说,”平安努力想抽回手,说道,“四哥,我到家了,你让我下车。”


    “不行,”赵暻执拗说道,“你不许走,你不说清楚,今晚我敢到你家里去你信不信!”


    “我可没说那些,”平安也不怕他,索性耍赖道,“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就是觉得,给你当妹妹更划算。”


    “你不信我?”


    “我怎么不信你了?”平安道,“我就是太信任你了,我才敢坦诚跟你说,那我心里真实就是这么想的呀,我不信你我还跟你说心里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马车中两人僵持片刻, 赵暻轻叹一声。


    她只是说了心里话而已,她心里不想嫁给他。


    “罢了,”赵暻沉默一下,说道, “你回家吧, 天很晚了。”


    平安却没动, 默默看着他, 赵暻抬眼看她, 安抚道:“怎么不走了?先回去吧, 你家里人要担心了,早点儿回去睡觉。”


    “哦。”平安答应一声,起身下车,踩在脚凳上返身来拿装书的那小箱子,赵暻已递了出来,连同花冠的匣子,紫芝连忙上前接过。一转身, 赵暻也跟着下来了, 立在车旁目送她。


    平安慢吞吞往前走了一段, 就该拐进巷子里了,扭头去看, 赵暻依旧站在那里伫立没动, 月色下他穿了一身浅色的衣袍,身形瘦削颀长, 明明周围还有随行的侍卫,可不知怎么,总让人觉得那身影十分的孤独落寞。


    却叫她怎么也不忍心把他丢下就走。


    平安不知怎么就有点心疼了,不禁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件非常狠心的事情。


    平安站住脚, 转过身来,看着他。见她停下不走,赵暻抬步走了过来,习惯性地抬手揉了揉她脑袋,问道:“怎么了?”


    “四哥,”平安嚅嚅说道,“我……我没有不喜欢你。”


    话说出口又有点后悔,她不是那个意思啊,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四哥对她好,她又不是石头木头,天长日久,他已经成了她最亲近依赖的人。十六岁的她大约还不太明白情爱究竟是什么,但平安心里却知道,如果他不是官家,两人定亲,成婚,似乎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其实一直到此时此刻,她都在纠结她这样做是对是错。


    如果他不是官家,他说不愿意娶她,她大概会很生气。


    “四哥,”平安嚅嚅道,“我不是说不喜欢你,可是……可是……我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赵暻忽然伸手抱住了她。


    夜色下,人似乎能有无限的勇气,他张开双臂拥抱她入怀,轻声道:“没事,不管平安喜不喜欢四哥,我们都是彼此最亲的人。”


    月色下,树影斑驳的巷子口,身后一众侍卫死死低下头,旁边的紫芝则捧着箱子悄无声息退下。


    平安忽然又有点想哭了。她委屈地把额头抵在他胸口倔犟地不吭声,这时退至巷子口的紫芝不得不开口轻声道:“五娘子,我们府上有人出来了。”


    “回去吧。”赵暻放开她。


    平安后退一步,低头转身快步走开了。


    她拐过巷子口,隔着一段距离果然张家的大门开着,两个小厮提着灯笼站在门口,张有喜一边系着衣带一边从大门里出来。


    “爹。”平安叫了一声。


    “哎呦,你这孩子,你怎才回来!你娘都担心了,叫我去找找呢。”张有喜瞧见小女儿放下心来,等她走近了,皱着眉头拉着她端详一下,问道,“逛个夜市怎逛到这时辰,也不多带几个人,叫大人担心。”


    “就……贪玩忘了时辰。”平安低头歉疚道,“爹,对不起。”


    “嗐,也没什么,小孩子贪玩总是有的,可这街上拐子坏人多,你这样好看的小娘子,万一遇上拐子怎办?”张有喜牵着女儿胳膊往家走,一边叮嘱道,“下回要晚间出去玩,必得带两个小厮跟着,你带个丫鬟,你们就两个年轻女孩儿家,让人家拐子一起给捉走了怎办?”


    平安傻乎乎笑了一下,她爹吓唬小孩都不会换样儿,从她三岁起就整日担心拐子。平安撒娇道:“爹,街上那么多人,到处好多厢兵衙役,没有坏人拐子敢出来的。”


    “呵,拐子脑门上又没写拐子,拐子把你拐走你都不知道。”


    父女两个进了主院,宋氏穿着一件家常衣裳从屋里出来,问道:“回来了?你这孩子干什么去了,往后再回来这么晚,我要生气了。”


    “娘,”平安低头拉着宋氏撒娇,说道,“就是逛夜市,买了些东西,下回不敢了。”


    “买什么了?”


    “买了几本书。”


    “咱家平安从小就爱看书。”张有喜乐呵呵道。宋氏不免又嘱咐几句,叫她往后出去玩务必带上车夫和小厮,平安乖乖答应着。


    巷子口,树影暗处赵暻远远瞧见父女两个进去了,又站了片刻,才转身上了马车。


    平安回到房里,洗漱梳头时才想起头上还有四哥刚送的金簪,得亏晚间廊下纱灯朦胧,爹娘只顾担心她了,匆匆没多留意。平安把那支簪子拿在手里把玩许久,才放回梳妆匣子。


    她很喜欢这支簪子,改日就跟爹娘说她新买的好了,不过这种大簪不梳高髻一般也不戴。至于赵暻送的花冠,去年已送了一顶了,太过华贵扎眼,也只能继续藏着了。


    四哥……四哥这会儿该回到观中了吧?


    辗转反侧,半夜无眠,天将亮时才朦胧睡去。于是次日平安便起得晚了。


    张家因着腊月和郑氏怀孕害喜,宋氏发了话叫她们两个一日三餐都尽管在自己屋里吃,这样想吃点什么也方便些,如此平日主院就平安和爹娘三口人吃饭。张有喜和宋氏常年农家生活养成的早起习惯,早早就吃了饭去忙,平安起来时偌大主院就只剩下她一个主子了。


    没精打采地起床梳洗,丫鬟送上早饭,一个人吃得没滋没味。


    “五娘子,”紫芝捧着一个匣子进来,躬身道,“这是……顾女师那边叫人送来给您的。”


    平安一听便知道是四哥送来的了,放下手里正在剥的水煮蛋,示意紫芝拿过来,打开一看,却只是几样鲜果,一串葡萄、两个林檎、一些鲜枣和龙眼,并不多,也就那么一匣子。


    宫里出来的都是贡品,但这些应季的果子汴京市面上其实也买得到,赵暻以前好像还不曾往家里给她送吃食,有什么好吃的也是带去集禧观给她。


    平安正好没食欲,便放下水煮蛋,捏了一颗葡萄剥开送进嘴里,不愧是贡品,仿佛咬破了一包蜜糖,那甘甜的汁水一下子在口中爆开,甜而不齁,果香浓郁,葡萄肉口感像果冻一样柔软弹滑。


    怎么就一串,平安心说,要是有多的可以送一些给她大姐和二嫂尝尝,实在是赵暻以前往集禧观给她带果子都论筐的。


    平安把紫苏打发了出去,屋里只留下紫芝,问道:“四哥今日不是要上朝吗,怎么寻思送了这个来,可有给我带话?”


    “不曾。”紫芝道,“奴婢听送东西出来的人说,公子一早寅时用膳,临上朝前吩咐人把他案上的果子送来给五娘子。”


    平安抬头看看天,她睡到巳时,四哥寅时就得起来上早朝,哎,他昨晚那么晚才回去,都不知道什么时辰才睡,并且他昨晚住在集禧观中,一早起来还得再赶回宫中去。


    平安脑中想象了一下他穿着绛纱袍戴着通天冠准备上朝,天都还没太亮,一大早吩咐人给她送几个果子来。


    尽在不言中,他这举动,约莫是不想两人之间生出什么芥蒂吧。


    平安吃了饭,便去了菜市街的粉皮粉条铺子一趟,随着张记小食铺分店增多,东街的铺子地方不够用了,粉皮粉条铺子的后院被整个利用起来改成了“加工车间”,小食铺所用的食材大都在这里初加工,面包也主要在这里烤制。


    平安亲手烤了一盒糖霜小面包,叫人给赵暻送去。于是这日下午赵暻便吃到了现烤的糖霜小面包。赵暻高兴了,现烤的小面包会更香,他喜欢吃,最好是趁着温热吃。你看,平安心里还是有他的。


    她只是还小,赵暻跟自己说,追女朋友哪有一下子就成功的。


    下午平安没出门,恹恹地在家里窝了半日,傍晚前紫芝又抱了一个匣子进来,是下午赵暻吃点心时叫人送来给她的,这次带了话,说他今日事忙,下午就先不出来找她了。


    今日农历十三,又不是两人固定见面的日子,也没旁的事啊,原本两人也没说见面,怎么还特地叫人来交代一下。


    平安打开那匣子,里头就只是一本唐人杜环的《经行记》罢了。这本书其实两人以前看过的,还讨论过,很难想象,早在三百多年前的大唐,就已经有中国人到达了地中海和北非。


    “他把这本书送来给我做什么?”平安纳闷问道。


    “奴婢不知。”紫芝道,“送东西的人说,这是公子午后小憩时翻看的书。”


    把他正在翻看的闲书送来给她做什么?平安翻了翻,确实就是一本书,里头也没夹带任何东西,平安想了又想也没明白他的用意。


    算了,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平安把那本书放在自己案头,开始处理她今日的工作。每日傍晚前,江顺那边便会把太平酒坊和四平钱庄各地分号这一日报来的各种消息归总送来给她。尤其前阵子汴京新成立一个鼎丰钱庄之后,平安便吩咐过要格外留意各地的出入账目。


    结果平安略略一翻,便吩咐紫芝:“去告诉钱庄汴京分号,把他们近一个月内兑现的账目汇总一份给我,每次兑现三百两以上的全部分列出来给我。”


    “是。”紫芝躬身一礼立刻出去。


    好么,平安心说,看来还真有人冲着四平钱庄来了。


    次日七月十四,赵暻刚一下朝,宋武便兴冲冲跑来告诉他:“禀官家,属下收到消息,五娘子今日一大早辰时刚过便去了集禧观中,一直都没走。”


    赵暻心头一动,平安这么早就去观中等他,她急着见他?


    她……她会不会想通了?是不是愿意接受他了?这么一想,赵暻忍不住都有点激动了,午饭也顾不上吃了,跟御前交代了一下手头的事情,立刻吩咐备车出宫。


    他匆匆赶到集禧观中,却发现平安忙得都不抬头,见他来了也只是略略停了一下打算盘的手,说道:“四哥来了?你吃饭了吗?”说到后半句时,手指已经又飞快地动起来了。


    赵暻来时脑子里脑补了各种情形,她会跟自己说什么,以她一贯的聪慧狡猾,会不会还有什么条件和考验给他?结果人家忙得顾不上他。


    赵暻不禁有点埋怨宋武了,这夯货说话也不说清楚,急吼吼地跑来说平安一大早来观中等他。这哪是等他啊,这分明是张大掌柜战斗号角又吹响了。


    “还没呢,听说你来了,寻思过来跟你一起吃。”赵暻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手边的账目知道是四平钱庄的,问道,“怎么了,这么忙?”


    “汴京分号这一个月来,出了好几笔大额兑现,总体增加了约莫三成。”平安说道。


    赵暻想了想:“挤兑?”


    “我怀疑。”平安说,“四哥,你琢磨一下吃什么,等我把手头这个弄完。我得仔细看看咱们旁的分号有没有异常。”


    “鼎丰钱庄?”


    “应该是。不过没有证据。”平安道。


    赵暻啧了一声,惹谁不好,非得惹他们家平安。


    跟她玩这招,岂不知她别的不多,就钱多。她现银都愁的没地儿放。


    “张大掌柜辛苦了。”赵暻再自然不过地走到她背后,伸手给她捏捏肩膀,口中问道,“想吃什么?”


    平安埋头看了一上午的账,尤其右手,又打算盘又拿笔,被他一捏,还真有点酸痛,果断调整了一下姿势往后靠在椅背上,动动肩膀示意他:“再往下一点,对对,就那儿,嘶有点酸,可以再用点儿力。”


    赵暻说:“你这姿势肯定不对,别往前趴,本来右边肩背就容易累,你一直保持一个姿势就会酸痛,每隔半个时辰得起来歇歇,活动一下。先别动,我给你按摩按摩。”


    见官家亲自在那儿伺候五娘子揉肩捏背,屋里内侍和江顺、紫芝都低着头悄然退下了,平安动了动肩膀,赵暻又把她右胳膊抬起来揉揉动动,拉着她叫她起来活动一下。


    平安被他拉起来,便放下笔,起身围着书案转悠。


    “四哥,你还会按摩?你按按还挺舒服的。”


    “我宫里有个内侍很会按摩推拿。”赵暻道,“不过我很少用到,你得锻炼,年纪轻轻不把自己身体管好了。”


    平安说:“那你把他给我啊。”


    “那不行。”赵暻道,“他一男的。”


    平安大雾,内侍……男的?虽然她不太懂,可也知道内侍都是太监,不过这个话题显然不适合跟他讨论。


    “午饭吃什么?”赵暻又问了一次。


    “随便。”平安说,“弄点儿省事的,不要有骨头、有刺什么的,我懒得费事。”


    他们两个在屋里,下人都退出去了,赵暻便走到门口吩咐给内侍:“中午做个番茄鸡丝汤,牛奶白糖馒头,杏仁豆腐、土豆丝、红焖羊肉、桃花虾……”一口气点了好几样。


    平安:“虾子费事,不如炒虾仁。”


    赵暻:“不费事,你吃虾还不都是我给你剥。”


    平安抬起黑漆漆的圆眼珠瞅了他一眼,赵暻笑道:“张大掌柜辛苦,是我自己乐意效劳。”


    平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平安接连几日坐镇集禧观中, 对方却又没了动静,只汴京分号的兑现还是明显高出寻常。


    平安一时有点看不懂这操作了,钱庄挤兑,不是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打一个措手不及吗, 这么慢慢腾腾地一直从他们汴京分号往外支取现钱做什么?


    声东击西?


    这可叫平安有点无奈了, 大宋一十四府、一百四十二州全都有他们的分号, 谁知道人家这声东击西击在哪儿?


    这几日她一直坐镇集禧观, 赵暻也便日日过来, 有时下了朝就过来,有时忙不开就晚饭前过来,总之日日来回跑。晚饭时两人讨论起此事,赵暻说,这古代交通不便,消息闭塞,对方若跑去哪里偏僻地方玩把戏, 就算真得手了也没多大意义。


    所以重点还得在几处大的府城, 尤其汴京才是根本。平安确定不了目标, 索性也不管了,实力硬扛, 全面防御就是。


    一直等到十几日后, 八月节前,应天府忽然出现了挤兑, 分号门口排起了长队。


    四平钱庄自是调拨银钱应对,银钱充足,很快摆平了这一回风波。


    平安总觉得这也太简单了点,应天府挤兑的次日她便重新坐镇集禧观。


    果然两日后, 八月十三,中秋佳节的大好日子,汴京分号出现了挤兑。起初先几宗大的兑现,四平钱庄规定,不论异地汇兑还是银票,五百贯以上的取现需提前两日预约,以便分号准备现银,对方持两张五千贯的钱引要求取现,声称等不得两日,大闹分号,沿街叫喊四平钱庄不给兑钱,说四平钱庄吞了他们的钱。


    紧接着便出现了小额多笔的银票取现,对方苦心筹谋这么久,分号门前挤兑的队伍一下子排了半条街。


    汴京城一时间谣言四起,说四平钱庄挪用亏空,兑现不了了,导致许多不明真相的客人也跟着来挤兑。


    平安这个时候大约看明白对方的路数了,先在汴京持续一个多月大笔取现,想导致他们汴京的存银不足,那么常理来说钱庄必然要从附近的分号比如应天府、河南府调拨现银,如此应天府现银应该不足,然后在应天府制造挤兑,想迫使四平钱庄再从汴京调拨现钱支援应天府的分号,掏空汴京分号的现银。


    这是第一波,紧接着就是图穷匕见的真正目标,在汴京散播谣言,制造挤兑,正常来说汴京分号这个时候现钱肯定短缺,就算有所准备,怕也扛不住这么大一波挤兑。


    应该说对方筹谋已久,这法子原本该是有效的,可对方不知道的是平安手里不光有个四平钱庄,还有一个太平酒坊。


    太平酒坊赚的主要是北辽和西夏的钱,那可都是白花花的现银,为了把北地赚来的银子从北方运来,平安可没少费力气。


    用赵暻的话说,张大掌柜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了。


    面对挤兑危机,四平钱庄一车车的银钱不断运进来,调集人手,夜间都没打烊,只要取现的一律当场兑付。


    挤兑发生的次日,平安和赵暻坐着马车来到四平钱庄分号那条街,远远瞧着望不到头的队伍,赵暻皱眉道:“怎么这么大声势,你没压制谣言?”


    “没,”平安嘻笑道,“我还帮着传了呢,这里头排队的也有不少我们的人。”


    不光不压制谣言,她还趁机煽风点火了,唯恐事情闹得不够大。赵暻有点不明白,问道:“你打算干什么?”


    “礼尚往来。”平安指着道,“不信你瞧瞧,我可好心了,我还给他们拉生意呢。”


    赵暻闻言望过去,这时分号门口挤出一个酱色锦袍、戴璞头帽的中年男子,身后还跟着八名抬着钱箱子的仆役,那男子站在门口指挥仆役:“快点儿,赶紧把现银抬回去,”


    有认识他的人拱手问道:“这不是太平酒坊的廖掌柜吗,您也来取银子?”


    “正是,”廖掌柜大声说道,“着实无奈,都说这四平钱庄亏空没钱了,也不知真假,我们太平酒坊一直用四平钱庄飞钱,如此也不敢放心了,可如何是好?”


    旁边有人喊道:“廖掌柜不如到鼎丰钱庄去,汴京城那不是又开了一家鼎丰钱庄吗,听说后台可大呢,稳当的。”


    廖掌柜道:“新开的,真能稳当?”


    那人堆里浑水摸鱼捣乱之人一瞧有门,赶紧喋喋不休介绍一番,拍着胸脯保证:绝对靠谱!


    廖掌柜:“那我且去试试。”


    赵暻:“……”


    好么,大概明白她要干什么了。


    汴京分号的挤兑一连持续了三四日,谣言不攻自破,跟风挤兑的人散去,这危机自然也就解了。如此不光没伤着四平钱庄根基,反倒越发把信用形象立了起来,老百姓只瞧着人家一车车的银钱运进来,只要你有钱引或者银票,要兑多少给多少,问都不问,绝不含糊推诿,这就足够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平安也就趁着这一波挤兑,堂而皇之把十几万贯一口气存进了鼎丰钱庄,这操作合情合理,丝毫也没引起怀疑,鼎丰钱庄还暗自窃喜,虽说挤兑计谋没能击垮四平钱庄,可这一波也给自家争来了不少生意,尤其争取了太平酒坊这么大的一个大主顾。


    之后平安便把这鼎丰钱庄当免费的驴子用了。


    太平酒坊那么多现银,她每每费劲地从北方运过来,如此正好正大光明地存入鼎丰钱庄,这边存,那边取,绝不在他们账面上多停留,闲极无聊再来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她这般大额兑现,鼎丰钱庄必然要在各个分号之间来回调运。


    足足逗弄了对方一个多月,九月末,轻而易举地也如法效仿,给对方制造了一波挤兑危机。


    鼎丰钱庄苦苦支撑了三日,现银告急,只好关了店门暂停兑现,如此正好坐实了谣言,险些被着急的客人连铺子都砸了。


    从此一蹶不振。不过平安最后还是稍稍给对方留了一口气,没一下子碾死,不然她担心狗急跳墙,没有鼎丰钱庄,也指不定再出来个旁的什么钱庄,如此还不如就让鼎丰钱庄苟延残喘地维持着。


    树大招风,如此他们四平钱庄也还能有个同行衬托一下。


    除了四平钱庄,太平酒坊那边也没闲着,平安发现他们之前出的太平金酿在大宋要卖的好些,北辽、西夏却是原本的太平酿卖的更好,仔细一研究,这太平金酿口感柔和一些,而北人,山猪吃不了细糠,辽人和西夏还是更爱烈酒,喜欢太平酿那样入口甘烈。


    于是平安又让宋全尝试在红薯干中加入高粱酿酒,新出的这种高粱酒取名“太平仙酿”,跟太平金酿一样只出两斤的小坛,价格却要比太平酿足足贵上一倍。太平仙酿能达到六七十度,够烈,南人几乎喝不得,约莫属于“北辽西夏专供酒”了。


    两三个月下来,赵暻眼瞧着平安风风火火干事业,财源滚滚,化身事业女强人一般,赵暻忍不住心里苦,当真一点机会不给他了?


    早前他被他娘和朝臣催得急了,还允诺年底把立后的事情定下来呢。这眼看年底将至,他可真是要无法收场了。


    赵暻有点后悔,都怪他信口承诺,平安也才不过十六岁,怪他自己心急。


    赵暻自己也忙得很,他在忙着冬至大祭。


    冬至大如年,在大宋,冬至实属一年中最隆重的大节庆,而祖宗家法,冬至祭祀“三年一郊”,冬至大礼可以遣官员代祭,但每隔三年,皇帝要亲至南郊圜丘坛亲祀。


    这是皇室朝廷的一桩大事。南郊大礼是一套极其复杂的礼仪程序,大庆殿致斋、景灵宫荐享、太庙上香、圜丘行礼……朝廷上下提前两月就开始准备,参与人员包括军队、仪仗及文武百官,多达数十万人。


    这也是汴京城最隆重的礼仪庆典。冬至日,平安跟着爹娘早早去御街观礼,五辆四马并驾的“代五辂”彩车从宣德门出,七头身披战甲的大象踩着锣鼓点列队行进,再然后便是连绵不断的帝王仪仗,最高规格的帝王卤簿。


    皇帝驾乘玉辂,将先赴太庙祭祖,随后前往青城斋宫。平安在人群后远远瞧见玉辂车驾上的身影巍然端坐,他今日着一身厚重的衮冕,华丽繁复,车驾周围伞盖氅幡林立,根本看不清人。


    平安叹气,听四哥说他提前三日就要入住大庆殿斋戒,期间要转场好几个地方,奔波几十里,光是礼服、祭服就要来回换好几身,也是够累的。莫怪每次冬至、正旦新年他都蔫巴巴没精神的样子,之前的冬至祭天他好歹可以派个官员去,今年这么一整套流程下来,只能更累。


    圣驾仪仗经过之后,张有喜和宋氏便带着平安回家,作为京官,虽说还只是个小小大理评事,但二郎也要随行。家中还有郑氏和腊月两个孕妇,宋氏平日几乎都守在家里给大女儿、儿媳养胎,平安也呆在家里没出去。


    二郎一直到两日后才回来,进了家门先来主院给爹娘请安,嘱咐家中这几日除了下人采买,都不要出去。


    “二哥,发生什么事了吗?”平安敏锐问道。


    “圣驾回来时,出了些岔子。”二郎斟酌道,“回城路上,不知哪里忽然冲出一群疯牛,冲撞了圣驾仪仗,陛下震怒,下旨彻查,原定明晚的冬至宫宴取消,这阵子城中只怕不太平。”


    “怎会这样?”宋氏急忙追问道,“那官家没事吧?”


    “官家圣安,听说是受了些惊吓。”二郎说道,“此事约束家中上下人等,不要妄议。”


    这事一听就不是意外,反正平安是不信的。可是圣驾出行,冬至大祭又是最高规格的帝王仪仗,十几万禁军随行,一群疯牛能做什么?正常来说想想也不可能伤到皇帝啊。


    二郎摇头说他也不是很清楚,他官职低,跟在十几万人的队伍后头,只知道前边出了事情。不过大理寺汇同三司奉命彻查,二郎好歹知道一点,听说当时路窄,再多的仪仗护卫也不可能都簇拥在官家的车驾周围,那牛群忽然从田间冲过来,一时间情势纷乱,有侍卫受伤,最终那疯牛都被宿卫斩杀了。


    张有喜叹道:“难不成真有人使坏?官家是多好的官家,这些年为百姓寻红薯、种棉花,还做了那么多农具,你看看而今老百姓的日子多好,吃饱了、穿暖了,日子太太平平的,怎么还有人不满意的。”


    二郎摇头叹道:“官家也是不容易,官家励精图治,却也年轻气盛,眼下变法引起朝中矛盾重重,变法总要损害一些人的利益,朝中反对之人比比皆是。加上官家年已二十尚未立后,更没有皇嗣,这几年因着立后之事多少人上书,可官家一直置之不理,如此也导致许多老臣不满了。”


    说到立后,宋氏欲言又止。


    平安回到房里,便叫了紫芝来问,圣驾刚回,紫芝却也没得到消息,平安便叫她快去问问。晚些时候紫芝回来,带回了赵暻的口信,只说他一切安好,不用担心。


    不知怎么,这句“一切安好”反倒叫平安有点不放心了。


    冬至休沐七日,赵暻一直没再露面,之后休沐结束,却听说官家一连两日都没上朝,传言圣驾“偶感风寒”。


    汴京城中却也悄悄起了些臆测。不管真假,平安一连多日没见到四哥,有点坐不住了。


    她想了想,便拿起床头她平日翻看的一本唐人诗集,拿匣子装了,叫紫芝:“叫人把这个给四哥送去。”


    诗集是上午送去的,午后平安便得了回音,傍晚前在集禧观见到了赵暻。这厮还真“偶感风寒”了,鼻子里塞着两卷纸,戴着个口罩没精打采窝在塌上,一瞧见平安进来便指着她:“别过来,离我远点,传染你!”又叫内侍,“拿个口罩给五娘子。”


    平安:“……”


    “你就不会叫人捎句话!”平安气道,“风寒了你还往外跑!”


    “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吗,”赵暻道,“毕竟外头都不知道传言我怎么样了,我就装个病吓唬人,再吓着你。”


    平安看着他无奈,忍不住想打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平安没接内侍奉上的口罩, 随意走到赵暻对面书案后头坐下,蹙眉道:“四哥,你不是每天跑步锻炼吗,怎么还风寒了, 你身体怎么这么弱。”


    一言既出, 赵暻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一打挺从塌上坐起来, 抗议道:“谁弱了, 我身体好得很, 伤风感冒而已,你自己试试,好几日吃不好睡不好,这么冷的天坐敞车在外头吹风。”


    也是,平安说:“那你吃药了吗,你看你这么瘦,你身体抵抗力不行啊, 你得多注意。”


    赵暻:“……”


    谁不行了!赵暻懊恼了一下, 完了, 平安不会真觉得他身体不好吧,嫌他瘦, 嫌他不够强壮……可是他才二十岁, 正常来说还处于青春发育期呢,瘦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赵暻这会儿觉得自己有点蠢了, 以前他还不止一次跟平安提过,他小时候体弱,加上他那么多哥哥姐姐都没保住,以至于宫里宫外整天等着他哪天夭折, 结果竟给了她一个他身体弱的固有认知。


    可那时他主要是为了教育她注意身体加强锻炼,叫她在古代这医疗条件下学会惜命,结果呢,人家一小姑娘家整天身体倍棒没病没灾的,他一大男子汉倒是一个风寒就病了。


    没法子,他先天体质确实不好,再说医疗条件就摆在这儿。


    赵暻心里懊恼了一下,改成盘腿而坐,琢磨着得怎么让她改变“他身体弱”这么气人的印象。


    屋里四角都生着炭盆,平安进来一会子就热了,随手把大毛斗篷解下来丢在旁边圈椅上。


    赵暻无奈道:“你注意点儿,你还是把口罩戴上吧,万一传染你叫你难受。”


    “没事儿,”平安笑嘻嘻道,“我跟你说,我身体可好了,从小到大几乎没生过病,我连苦药都没喝过。”


    “小时候家里小孩多,我哥哥姐姐、堂哥堂姐他们有一个发烧咳嗽流鼻涕的,很容易就会传给其他人,弄得一大家子小孩都流鼻涕,但我就没事,就算流鼻涕过两天自己也就好了,我哥我姐他们就要喝姜汤、灌苦药。所以爷爷总是说,咱们家平安,有天神护佑的。”


    赵暻眯眼看着她,忽然想起来一个事儿。


    这小孩三岁来的。也就是说,她应当已经接受过完整的现代预防免疫了。再说单从基因进化角度,人类的体质应当也是在不断变强的,现代人对多种历史上的致命病毒都拥有免疫记忆。


    再换到古代这种纯天然无污染的自然环境,她可不就有“天神护佑”了吗。


    赵暻羡慕不已说道:“护佑你的也许不是天神,是你小时候打的那些预防针。”


    “是吗?”平安笑,打针什么的,她还真没什么印象了。


    不过赵暻还是不放心,?催她把口罩戴上,两人都戴口罩,那飞沫传染的病毒好歹能有点用吧,平安被他唠叨得没法子,只好把口罩戴上了。


    两人就一个盘坐塌上,一个坐在书案后头的圈椅上,戴着口罩说话。


    “四哥,南郊这次,究竟怎么回事?”平安正色问道。


    赵暻讲述了一下当时的情形,当时经过一处官道,即便官道也就那么宽,当时路两旁都是农田、大场,结果忽然就有一群牛疯了似的从大场上冲过来,一共七头牛,事发突然,随行禁军和宿卫反应算是快的了,迅速拦截围剿,不过疯牛群冲撞起来可想而知,有两头牛没拦住冲入了仪仗队伍,有十几名禁军或轻或重受伤。


    “我没事的,你放心。”赵暻道,“宿卫当时把车驾团团围住,牛群冲过来时马匹受惊,不过御驾用的马和车夫都是经过训练的,很快就稳住了。”


    “那牛做了手脚的,表面查出来就是意外,田庄赶牛准备翻耕,说是被野兽惊到了,忽然发疯冲过来。并且那一片地方还是归属于稻田务的官田,也就是说是我自己的庄子,当时在场的农人目前看来也无可疑之处。”


    “不过慢慢查下去就知道了,再说我心里多少也有数。”赵暻道。他甚至都打算好了,查出来就查出来,查无实据他索性就栽赃,敢跟他动手,那他正好也趁机动手清理一波。


    “那些人想干什么?”平安说,“你身边有那么多人,这个几乎不可能伤到你啊。”


    “也不一定是要伤到我。”赵暻道,“能伤到我他们当然就赚了,七头疯牛还是够杀伤力的,我还没有儿子呢,伤了我这好处能落到谁头上都不用问,不过他们在冬至大祭搞这种动作,大约要趁机造谣制造舆论,说我变法逆天而行、倒行逆施、违背祖宗家法,祭祀出事在许多人看来是不吉之兆,把此事说成天降凶兆,触怒祖宗什么的。”


    “反正就是制造舆论压力攻击呗,伤不着我也给我添堵,想逼我妥协放弃变法。若推波助澜操作得当,世人多迷信,没准就形成声势了。”


    “所以我当时宣称受了惊吓,装个病。”赵暻道,谁知道那么巧,真病了,一场伤风感冒叫他在平安面前丢人。


    圣驾受惊避不见人,吉凶未知,朝野上下也不知道官家究竟是何情形,可有受伤、病体如何,一时间人心浮动,魑魅魍魉可以趁机出来舞了。


    赵暻当时一口咬定是有人谋逆刺杀,抢先给这事定了性,当即令三司彻查,同时取消冬至宫宴,回来就装起了病,令皇室宗亲一律闭门不出为圣安“祈福”,等同于软禁了,一来限制防范背后之人趁机制造谣言声势,二来拨草寻蛇,必然有人要坐不住了。


    想他八岁登基,跟他娘孤儿寡母地长大,这点小手段就想对付他。


    不过赵暻其实还是很高兴,他怕她担心,明明第一时间就叫人传信给平安,跟她报平安了,但平安还是担心得不行,你看,明明平安心里是有他的。


    …………


    年轻的官家整整“病”了五六日,六日后如常上了朝,太后大娘娘也陪着官家一起临朝了。


    文德殿曹太后一通哭诉痛骂,将一帮老臣骂得狗血喷头。似那帮顽固守旧的老臣资格老,官家年岁轻,平日总得照拂三分,但太后可不管这套,敢动她这一根独苗,那她怎么能善罢甘休。


    疯牛之事彻查需要时日,但官家震怒,随即便有人因“疏忽渎职”“妖言惑众”被罢黜贬官,年前一拨贬黜者离开了汴京,再有新的一拨人填补上来,朝臣们谁都不傻,若有心人仔细琢磨,便会发现此次被贬出京的,几乎都是反对变法跳得高的顽固派。


    朝堂似乎恢复了平静。


    冬至休沐刚过,收到了二姐来信,平安展信略略一看便笑了。


    “爹,娘,”平安抑制不住地哈哈笑道,“你说咱们家小娃娃怎么也扎堆赶趟儿,这可怎办,到时候你们两个抱不过来了。”


    “怎么了?”张有喜问道,“你二姐说什么了?”


    宋氏却迅速明白过来,惊喜道:“你二姐是不是有喜信儿了?”


    “是的,”平安点头,笑眯眯道,“二姐有喜了,已经三个月了。”


    哎呦喂,宋氏一拍大腿,这下可热闹了。二儿媳怀胎七个月了,腊月比郑氏晚了一个月,二女儿三个月……喜得宋氏双手合十连连念佛,笑道:“这明年,咱们家不是要一下子添三个孙子孙女了。”


    “你说七月这孩子,还真能藏事儿,早也不说一声,”张有喜道,“我得赶紧的,咱家不是在大相国寺给儿媳和腊月供了灯吗,回头赶紧去给七月也供一个,再去集禧观给七月打个平安醮、祈福醮。”


    “什么叫藏事儿,”宋氏嗔道,“你懂什么,人家那是规矩,那三月前胎神没坐稳,不能声张。”


    “对对对,”张有喜继续盘算,“这就年前了,得赶紧把年节的布施准备起来,给附近庵堂多送些粮食、棉衣去,你说要不咱们去城门口设个舍粥的棚子吧,给那些大冷天的贩夫走卒、穷苦人家送些粥汤热茶。”


    庵堂跟那些皇家大寺庙不同,城中那些不出名的小庵,多是些孤苦女子出家清修,日子不宽裕。宋氏平日常会给附近的庵堂布施。


    张有喜说着起身,拍拍屁股就走,他明年就要当爷爷、姥爷了,他得赶紧去多多地做些好事,给儿媳、女儿们积德积福,祈祷大人孩子平安。


    “哎呀你着急什么,你先等一下,”宋氏拉住他说道,“你等等,七月留在虞县不行,就她跟女婿在那儿,两孩子年轻,身边也没个长辈,叫平安赶紧给她回个信,得叫她回汴京来养胎。”


    “这事你得先跟她婆家说,”张有喜道,“她婆家必然会安排。”


    “我知道,”宋氏道,“回头我就找她婆婆说,不过你得跑一趟,女婿在虞县做官不好擅离职守,她婆家公爹、大伯子?不好去接她,咱家二郎也走不开,你得去把她接回来。”


    “行行行,你跟刘家那边说好,先给七月和女婿去封信,我去接。”张有喜连声答应着往外走,一边说道,“寄个快的马递一两日就到,你安排好了,我即刻动身,正好接七月回来过年。”


    刘怀照还算靠谱,已跟他爹娘说了要送爱妻回京,毕竟虞县条件哪哪都比不得京城。他原是打算亲自告假送七月回来的,但收到回信,岳父大人带着车马仆役亲自来接了。


    冬月二十六,张有喜接了七月回来,路过城门口时,张家舍粥的棚子已经开起来了,煮粥的大铁锅寒冬腊月大老远腾腾冒着热气,打算从现在一直开到过年。


    打从成婚后二月间跟着夫婿去虞县,七月两地打理三家铺子,只端午前回来过一趟,这次回来,瞧着怀胎三月的人却气色极好,好像还胖了些,一瞧就让刘姐夫养得不错。


    郑氏和腊月都已经显怀了,三个孕妇凑在一起交流经验,郑氏和腊月怀孕头几个月可没少吃苦头,害喜严重,可七月居然也没有什么害喜症状,吃饭反倒比以前还香了。吃饭的时候,一桌人眼睁睁看着七月大快朵颐,红烧肉都能一口气吃好几块。


    “二妹妹,你真的不吐吗?”郑氏一脸羡慕道,“我头两三个月的时候,闻着肉味儿就吐,吐得死去活来的,弄得你二哥都不敢吃肉。”


    腊月则更玄妙,头三个月闻不得油味儿,并且至今不吃鱼腥。


    七月摇头:“没感觉。我也不爱吃鱼腥,但是做的不腥我也能吃,旁的我什么都吃,我夫君说这孩子贴心懂事,约莫是个女儿。”


    宋氏笑道:“你这月份小还看不出来,老话说酸儿辣女菜娘子,你这么爱吃肉,怕是个男孩儿。”


    宋氏家常的乐趣就是看肚子,儿媳郑氏肚子尖,往下坠,看过的人都说像男孩,腊月肚子圆溜溜的,不往下坠,像女孩,说是女儿贴心,胎位离娘的心窝近。


    每每弄得平安好奇不已,这都能瞧出来?可她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不同啊。


    不过七月回来后没有住在娘家,而是住在她跟夫婿成婚的宅子,她婆婆万氏跟着搬过来给她养胎。不过七月那性子,两家离得也不远,?有大姐和二嫂做伴,有事没事都要跑回娘家来呆着。


    家中儿媳和两个女儿都怀着孕,今年自是不能车马劳顿回老家过年了,张有喜把腊月接来,接着便决定他要回沂州一趟,看望两头老人,送个年礼,问平安去不去。


    平安一听,去啊,她要陪她爹一起回去,正好她也想爷爷奶奶了,趁机再去石泉庄看看,酒坊那边虽说有宋全,可她有时间还是得去看一眼才好。


    见了赵暻一说,赵暻就急了,逮着平安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天寒地冻你爹回去就回去吧,你跟着回去干什么?你年前这么忙,事情这么多。”


    最关键的是,按赵暻的经验,张平安同学一旦脱离家人独自行动,她要是再跟那两回一样,在沂州一呆几个月,一直到开春天暖才回来怎办?


    平安道:“我年前肯定回来啊,我爹说了,二十九动身,腊月初六能到家,在家留几日,打算腊月十三回程,腊月二十估计就回来了,我们还得赶回来过年呢。”


    至于年前事忙,平安决定,四平钱庄和太平酒坊叫下边人该合账合账,该赏赐赏赐,各处大掌柜的分红赏赐都有旧例,交给宋全和江顺按着规矩来就行了。


    平安:“你先别急呀,账目太大了,让他们先盘一盘,顾女师那边帮着监管一下,总账和咱们两个的分红等我从沂州回来再说。”


    赵暻叫苦,他哪里是急着分钱啊。


    眼看腊月了,他娘都已经不指望他今年能把立后的事情定下来了,可巧南郊遇刺的事情一闹,朝堂这阵子气氛微妙,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还在查着呢,年轻的官家这阵子大刀阔斧排除异己,暂时没人有心思追问他立后的事,算是他无心插柳逃过一关。


    “那你保证,”赵暻拉着她的手晃了晃,说道,“年前你一定回来,咱们上元节好一起去看灯。”


    平安随口就给他保证了一下,反正她爹都把行程定好了,她难不成还能叫她爹一个人回来。


    天冷,两人?恢复了吃火锅的习惯,聚在一起时就弄个火锅,自烫自吃,大冬天能吃得额头冒汗,把下人都屏退,不然矜贵持重的官家和文雅端庄的五娘子形象实在有点颠覆。


    吃了饭两人散步消食,冬日寒冷,就在屋里玩了会儿投壶,天黑之后平安才回去。


    到家一看,二姐?来了,一家人也刚吃过晚饭。平安进屋先给爹娘问了安,宋氏便问她:“吃饭了吗?”


    “吃了。”平安接过二姐递过来的半个橘子吃起来,一边笑道,“爹,娘,那我回去收拾行李了。”


    张有喜挥挥手:“去吧去吧,厚衣裳多带几件,可别冻着,给你自己一辆马车,地方足够,你瞧着多带几个丫鬟陪你。”


    平安抿笑,冲爹娘福了福身回房去了。等她一走,郑氏也起身行礼告退了,堂屋只留下腊月、七月陪着张有喜和宋氏闲聊。


    七月便笑嘻嘻小声道:“娘,平安这么晚回来,跟谁玩去了,莫不是有喜欢的郎君了?”


    “哪有,莫胡说,”张有喜立刻说道,“你小妹妹多忙啊,整日要上学,还要打理那么多事。你们两个嫁了,你二嫂现在也不方便,咱们家里好多事情都靠平安管着,她喜欢跟着姜嬷嬷学做吃食,在顾女师家吃了饭回来的。”


    腊月却噗嗤笑道:“可也难说,我怎么瞧着,咱家平安也跟七月那时候似的,开始神出鬼没了。”


    七月抗议地白了大姐一眼,宋氏心里却咯噔一下!


    平安这孩子从小到大太懂事太省心了,年纪?小,以至于宋氏从来都没往这上头想,可是这会儿回想起来,这孩子确实……有些不寻常。


    平安跟七月怎么能一样,平安……万万不行啊,宋氏心里一乱,平安要是真有了喜欢的郎君,那……那可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宋氏添了心事, 晚间睡觉时翻来覆去,问张有喜:“你说平安要是真有了喜欢的郎君,可怎么办?”


    张有喜道:“你别听风就是雨,没影的事呢。”


    宋氏道:“可是你想想, 平安隔三差五出去玩, 咱平安长得好看, 她要是在外头认得了什么人……”


    张有喜:“这不是家里没人跟她玩吗, 两个哥哥就罢了, 一个不在家一个要上衙, 七月去了虞县,她二嫂和腊月又怀了身孕,你叫她一个孩子关在家里跟谁玩?”


    宋氏:“可是你记不记得她今年生辰,回来那么晚,恰恰生辰的日子出去,说去逛夜市,叫她带上小厮下人她也不带……”


    张有喜:“她一个小娘子不喜带小厮, 你看哪家千金贵女出门带几个小厮的, 不都是丫鬟, 那不是还带着紫芝吗,小孩子贪玩还不是寻常。”


    张有喜:“咱家平安多聪明的孩子, 性子也稳当, 我跟你说,咱家平安眼光高, 年纪又小,她一门心思都在挣钱上呢,你从小到大见她在铺子里,那些小郎君见她生的好看没话找话, 你见她搭理过谁了?”


    宋氏:“……”


    反正在张有喜眼里,小女儿就是什么都好,做什么都对。


    “再说那宫里不是也一直没动静吗,”张有喜劝道,“咱家平安,从小我爹就说她是个福大命大、运气好的孩子,带得咱一大家子运气都好,这有影没影的事你就别瞎操心。”


    平安和她爹这一趟行程,动静可也不小,为了小女儿家便利,父女两个自是一人一辆马车,加上行李车一辆、饮食茶水车一辆、礼车两辆,这就六辆车了,张有喜而今也有经验了,二十八一早便派了家仆去打前站。


    带的人倒不算多,除了车夫,张有喜只随身带了两个长随,平安就带了紫芝和紫苏,主仆三个坐一辆马车就行了。


    动身的前一日,二十八晚上,宋氏来了平安房里,问她行李可都准备妥当了,平安说准备妥当了。宋氏又仔细问她带了多少衣裳,大毛衣裳和皮袍子带没带……平安说都带了。


    见宋氏坐在那儿几番欲言又止,平安便问道:“娘,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交代我?”


    “你们都出去吧,”宋氏挥手把几个丫鬟都打发了出去,还仔细关上了门,坐在那儿纠结再三,问道:“平安,眼看你过年十七了,你跟娘说说,你是不是有中意的郎君了?”


    平安瞧着宋氏这郑重的模样,寻思她娘能有什么要紧事呢,谁知竟问了这么一句,平安愕然一瞬,旋即笑道:“娘,你说什么呢,哪有啊,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有就好,娘……娘有个事情,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宋氏道,“平安你记着,这事情……娘不该告诉你的,可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娘又怕你……”


    “娘,到底什么事啊?”


    宋氏纠结半天,还是把太后密令的事情说了。


    “……平安啊,娘这可是抗旨的大罪,掉脑袋的事儿,这事你知道就行了,可千万谁也别说,连你爹都别说,”宋氏拉着平安的手小声道,“娘就寻思,偷偷告诉你一声,好叫你心里有个数。你从小是个聪明有主意的孩子,娘寻思不能一直瞒着你。”


    平安惊讶半天,问道:“娘,什么时候的事?”


    宋氏说去年圣寿节,平安越发愕然,将近两年前的事情了?这,这事……四哥知道吗?


    平安思忖片刻,还是倾向于四哥不知道此事。他在她这里根本藏不住事,并且如果是四哥,他绝对不会背着她。


    那就是太后的意思了?


    “娘,你放心,我跟谁也不说。”平安道,“娘,你先让我想一想,我……我其实不想进宫……”


    “傻孩子,那是皇家,是大宋的官家,进不进宫也就一道圣旨的事儿,还用问你想不想?”


    当着女儿,宋氏总不能跟她说进宫不好,宽慰道,“要说官家人中龙凤,相貌少有的俊,年岁也正好,只是……打从去年太后说了这话,一直也没个动静,娘也拿不准太后和官家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你听你二哥说,朝堂上整日吵吵立后的事,这好多事情娘又不懂,娘就是……实在憋不住了,寻思偷偷告诉你,好歹叫你心里有个数。”


    那是有数,平安心说,怪不得她娘这两年都没提过给她说亲的事情。


    次日一早,平安陪着她爹动身回沂州,张家一行六辆马车出了甜水巷,跟三个表哥、表嫂的两辆马车一起,八辆车出城上了官道,这阵仗一瞧就是大户人家出行,便有零散的车马行人跟在他们后头,渐渐形成一长列车队。


    没走多远,平安便留意到又有她的随扈跟上来了。


    江顺被她留下坐镇四平钱庄,不能随行,赵暻便不太放心了。其实平安身边除了一个明处的紫芝,一直有几个暗卫的,只不过平安没怎么见过面罢了。这次赵暻索性决定再给她拨一个侍卫放在明处,方便她差遣。新来的侍卫叫崔进,得了江顺的指点,也赶个两驾的马车装扮成行人,十分自然地加入了张家的车队。


    四哥总是这样,什么都替她安排妥当,比她自己还不放心。


    旅途无聊,天又冷,平安裹着狐裘晃晃悠悠窝在马车上,琢磨着她要是跑回沂州不回来了,她四哥会不会跑去捉她?


    可也难说,她那个四哥,有时候傻不愣登的。


    平安是冬月二十九动的身,平安刚走没两天,赵暻一道圣旨把魏王府给抄了。三司查实南郊大祭疯牛之事魏王是主谋,魏王赐死,妻妾子嗣贬为庶民,流放岭南,另有牵连的一干人等,几乎都是宗亲,降爵的降爵,流放的流放。


    这魏王府可够肥的,一道抄家的圣旨下去,赵暻进账了几百万贯,以及田产宅地。所以这一个年关赵暻心情大好,硬是赶在年前朝廷封印把这事处置了结了,了结干净也好安生过年。


    一来一回用了二十多天,腊月二十朝廷封印,腊月二十一,平安跟着她爹赶回了汴京。


    休整一下,腊月二十三,平安约了赵暻,两人吃着火锅算账分钱。太平酒坊的盈余这几年差不多都在四五十万两左右,今年留足各项运转的钱,两人分了四十万两,赵暻七成,平安三成。


    而四平钱庄三年来第一次分红。前两年不是没挣钱,是平安急着铺开分号,再说这钱庄必然需要大量的运转资金,前两年赚的钱全都投进去了。今年才开始分红,今年他们拿出来分红的盈余也是四十万两。


    四平钱庄的占股跟太平酒坊正好相反,平安七成赵暻三成,所以两人平分了这八十万两。


    大过年,每人进账四十万两,两人忍不住的一起傻乐呵。


    平安问他:“四哥,听说你前阵子抄家又发了一笔横财?”


    赵暻乐呵呵点头,顺手给她涮羊肉夹菜,一边嘚瑟道:“反正打从你四哥登基当了这个官家,手头从来就没这么阔气过。”


    有钱好办事,官家也一样,朝堂上他骂人都底气更足了。


    “张平安同学,你可立了大功了,功在社稷啊。你等着,用不了几年,我敢把西北、北方边关的骑兵扩张几倍。”


    平安的钱都不用管,直接投入四平钱庄用于放贷就行了,便怂恿赵暻:“四哥,你要不要把你的钱也存入四平钱庄,让钱生钱,你可以随时取用。”


    赵暻大手一挥:“行,不用给我了,你直接帮我放钱庄里,我用钱随时跟你说。”


    一顿火锅足吃了一个多时辰,从午时一直吃到未时,两人还庆祝一下喝了点杨梅酒,午后飘起了小雪花,两人就一起趴在窗口看雪。


    平安满意地做了个总结,她今年的赚钱目标顺利完成。


    “明年希望我们能赚到一百万两。”平安侧头问赵暻,“四哥,你今年的目标都完成了吗?”


    赵暻顿了顿:“没。”


    “什么没完成?”


    赵暻不想说话了。


    他今年的首要目标是立后。


    他年初就跟他娘承诺,今年把立后的事情定下来。


    赵暻侧头看着平安,借着一点酒意说道:“我最重要的人生大事没完成。也不知道我喜欢的小娘子什么时候能答应嫁给我。”


    “哦。”平安点点头。


    “平安,”赵暻瞧着她淡定的样子忍不住了,衣袖底下拉着她的手晃了晃,有点委屈地说道,“平安,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才愿意嫁我?反正你只能嫁给我。”


    平安说:“四哥,你知不知道,我们家嫁女儿有一条规矩,四十无子方可纳妾。”


    赵暻:“……”


    平安这是……回应他了?


    赵暻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想了想郑重说道:“平安,这个问题,你二哥已经给出满分答案了。”


    “但是我们家可能不一样。”赵暻道,“你是不是担心我有旁人?我跟你保证,绝对没有旁人,我们两个不一样,我们在一起适用现代法律,我要是有了旁人,那叫重婚罪。”


    “但是你是皇帝,”平安说,“你家是真有皇位要继承。”


    “你听我说,”赵暻道,“原本的历史我爹绝嗣,我能来到这里,已经多出了一代,如果我们真的生不出继承人,那就是仁宗一脉回归原有的历史命运罢了。”


    作者有话说:


    重感冒,短小了,明天多写。


    第160章


    平安不是一个钻牛角尖的人。既然注定要嫁进宫中, 那不如豁达点。


    就像她娘说的那样,一道圣旨的事儿,四哥却肯为她花那么多心思,护着她那么长时间, 哪怕面对太后和朝臣催他立后的压力。知道他不容易, 她其实很心疼的。


    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日, 窗外飘着小雪, 赵暻懊恼了一下, 没有玫瑰花, 甚至他什么都没准备,他连个戒指都没有。


    “平安,你、你答应了?”赵暻不自觉地裂开了嘴,袖子底下握着她的手晃悠,想了想后退一步单膝而跪,郑重道,“张平安, 你愿意嫁给我吗?”


    “四哥!”平安赶紧把他拉起来, 嗔道, “你能不能有点皇帝的自觉,你这要是让人瞧见了, 我该当多大的罪名。”


    “管他呢, 这里没有旁人。”赵暻傻乐呵地拥她入怀,眉梢眼角都是笑, 看着她说道,“平安,你答应了,太好了, 我回去就跟我娘说,叫她下旨。”


    他这是不是也算今年兑现立后的承诺了,对,肯定算!


    平安有一瞬间的茫然,四哥这么高兴,她也高兴,然而她仍然不太明白究竟什么是男女情爱,她喜欢四哥,愿意永远跟他在一起,她甚至从来没想过嫁给别人。


    但世事无常,人都会变的,历史上真有哪个皇帝是忠贞不二的吗?


    “四哥,我其实,真的更愿意给你当妹妹,因为哥哥永远不会变,”平安说,“但是如果我嫁给你,我就会担心哪一天你变心,如果你有了旁人,我就会跟你反目成仇。”


    “我小心眼,善妒,我还爱生气,我一点都不贤惠不大方,我哪怕想想你身边有旁的女子,我都生气!”


    赵暻一听反而更高兴了,爱情是排它的,是唯一的,是嫉妒的,你看,平安果然是爱他的。哪个人能容忍喜欢的人有旁人?他单是听说有人向平安求亲他都生气。


    赵暻满心的喜悦咕嘟咕嘟往外冒,忍不住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平安小小惊呼了一下,赵暻疯够了,抱着她不肯放下,看着她傻乐。


    平安两脚被他抱离了地面,拍着他胳膊抗议:“放我下来,谁答应你了。”


    “你答应了,不许耍赖!”赵暻还是没放手,稍稍把她放下来,好歹让她脚踏实地了。


    “我答应了,”平安痛快说道,“但是我有条件。”


    “说。”


    “你、你得给我写个保证……”


    “行!我保证,”赵暻举起一只手,“我发誓……”


    “我还没说完呢,”平安说,“我们签个契,要是你哪天有了别的什么妃子美人,你放我回沂州,还有,把四平钱庄都给我做补偿。”


    赵暻:“……”


    “张平安,你、你想什么呢,”赵暻懊恼道,“真有你的,契约结婚都出来了,你不相信我?”


    “我没有不相信你,”平安委屈道,“可是谁叫你是皇帝,寻常百姓夫妻反目还能和离呢,嫁给你,进宫就是一辈子,连和离都不可能。”


    赵暻:“……”


    看着她委屈巴巴的小脸,赵暻磨牙:“行,我给你写,你、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你等着,我去给你写一道圣旨,行了吧?”


    “等我半个时辰,我这就去给你写!”


    他放开她,懊恼赌气地往外走,打算这就去给她写一道圣旨,走出门外,寒风卷着小雪扑面而来,赵暻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庭院里顿住了脚。


    封印了。朝廷腊月二十封印。


    赵暻在雪幕中站了站,想到平安小时候的经历,她那么小就被抛弃,父母离异,才三岁身穿异世,连一个认识的亲人都没有了……赵暻心里一叹,她是不是很没有安全感?


    你看,平安不是不爱他,她只是没有安全感,她太在乎他,她只是太爱他了。


    官家和五娘子在屋里说话,侍卫和内侍们便退去厢房、守在外间等着伺候,忽然看到官家掀开帘子大步走了出来,大步流星走进了雪地里,侍卫和内侍们纷纷一惊,这又怎么了,又吵架了?内侍急忙拿起一件斗篷,疾步奔过给赵暻披上。


    谁知刚披上,官家在雪地里站了站,胳膊一抬把那斗篷扔掉,大踏步又走了回去。


    “那个……”赵暻掀开厚重的棉帘进去,讪讪说道,“朝廷二十就封印了,我现在写不了。”


    “……”平安顿了顿,嘀咕道,“我也没叫你写圣旨啊。”


    就算她不太懂,她也知道让个皇帝写这么一道圣旨有点荒唐。若是叫朝中那帮老臣知道了,她大约立时就得落一个祸国妖姬、蛊惑君王的罪名。


    “要写,”赵暻道,“平安,我就是想让你安心点罢了。”


    平安抬起乌溜溜的黑眼睛看他,走过来把他拉到罩着紫铜熏笼的炭盆前,又把绣凳拉近一些,叫他在那里烤火,默了片刻说道:“四哥,我是不是……真有点过分了?”


    “没有。”赵暻顿了顿,抓起她的手放在熏笼上一起烤火,认真说道,“我两辈子才追到一个女朋友,还不能给她安全感,应该是我的错。”


    平安:“……”


    忽然觉得有没有什么契书、圣旨也不重要了。


    “我回去就跟我娘说,年假休沐,她也下不了旨,看来只能等开年了。”赵暻道,然后正月二十开年下旨立后,平安年纪小,他倒也不急着成婚,朝廷自有一整套礼仪流程,但必须赶紧定下来。


    “四哥,”平安幽幽道,“就算我不太懂,我也知道你立后没有那么简单。”


    “放心吧,”赵暻说,“你四哥亲政已经四年了,你当我这四年没干活呢。”


    赵暻开始考虑接下来的安排,拉着她一起商量,越想越欢喜,满心的幸福喜悦无处表达,拉着她的手在她手背上用力吻了一下。


    平安臊了一下,赶紧把手抽回来。


    …………


    立后之事比平安预想的顺利。


    正旦日,她随宋氏进宫朝贺,三品以上进殿朝见,宋氏四品硕人,原本在殿外乌泱泱的队列里行个礼、去内廷处领了年节赏赐就可以回去了,但母女两个刚到大庆殿,一名宫人便疾步跑过来,躬身道:“张硕人,太后大娘娘请您进去叙话。”


    平安跟着宋氏进去,行了礼,曹太后叫赐座,便笑着向平安招手道:“好孩子,你可有日子没来了,快过来我看看。”


    平安恭谨地起身过去,曹太后拉着她的手问她外头冷不冷,又说怎么看着瘦了。


    宫人那边为难了一下,太后给宋氏赐座,可满殿都是三品以上的命妇,宋氏只一个四品硕人,这座位照理应当摆在最下首,可太后特意召了宋氏过来说话,那显然不能放最后头,宫人也是办事老道了的,便在主位侧边给宋氏添了个绣凳。


    宋氏只敢侧身坐了小半边凳子,听到太后说平安瘦了,宋氏便说道:“大娘娘垂爱,她刚随她父亲返乡探亲回来,路上来回颠簸二十几日,看着确是瘦了。”


    曹太后笑道:“是个孝顺孩子,可这大过年怎也没把你吃胖回来。”


    坐在近前的几位太妃、老王妃们都是有眼色的,便也跟着附和说笑起来,一时间殿里气氛都格外融洽。


    可这般气氛传到前朝,大过年却不知道激起了多少波澜,波澜之下又不知道有多少动作。


    正月二十一开印大朝会,太后大娘娘再次临朝,亲口下了立后的旨意,立壮武将军张长韧之妹、张家嫡幼女为后。


    该支持的、该反对的,经过这段时日该解决的也都解决了,因此朝堂之上竟一片和谐,群臣恭贺。


    朝臣们也不傻,立后大事,上有太后大娘娘做主,官家同意,再经过这么长时间酝酿,其实谁再跳出来反对也是自不量力了。


    只御史台有人谏称张家佃户出身,恐那张氏女教养有缺,德行不够,不堪中宫之位。


    年轻的官家面色如常不曾开口,只曹太后淡淡问了一句:“若以出身而论,比之先章献皇后如何?”


    那御史明智地收了声。赵暻心中冷笑,继续说呀,他祖母章献皇后不论出身多低、垂帘听政十一年为大宋鞠躬尽瘁功在千秋,却都已经是盖棺定论了的,升祔太庙,这些人但凡能说出半个不好的字来,他今日就当场问他一个大不敬之罪。


    又有人奏请,立后大喜之事,当趁机采选嫔妃充实后宫、开枝散叶,曹太后把问题踢给了儿子:“官家以为呢?”


    赵暻漠然道:“中宫未立,后宫无人做主,卿等也是性急了。”


    言下之意,皇后都还没嫁进来呢,等宫中有了女主人,后宫的事情那得皇后说了算,轮不到旁人管。


    廷议之后,由知制诰草拟圣旨,官家御笔亲书,中书、门下、给事中附签,这一道立后圣旨才算完成。


    立后这样重大的圣旨,不是寻常宦官能宣读的,官家命观文殿大学士为正使、礼部尚书为副使,同去颁旨。


    这样一套程序下来,等圣旨正式下到张家,该知道的人差不多全都知道了。


    没人知道太后和官家为何单单挑中了这张家嫡幼女。朝野上下为之震动,还有人深入分析了一番,当今官家不喜世家大族,而张家是寒门,这似乎是官家挑中张家的一个理由。


    但朝中寒门出身的臣子多得是,而张氏女两个兄长一文一武,官家这几年看重武将,重视军队,隐隐有提升武将地位的不少举措。那么官家挑中这张氏女,是不是表明他要“文武并举”?


    因此不免让朝中有些人忧心忡忡,需知这重文抑武,是大宋的祖宗家法啊,基本国策。


    赵暻听到这些言论,觉得甚是有趣。


    平安真没以为圣旨来的这样快,刚开年,诸事繁忙,一早她去了顾女师家中,跟顾女师和几名得力手下一起梳理她的“新年工作计划”,年后趁着不忙,她把宋全并十四个府城大掌柜召来一趟,太平酒坊和四平钱庄她和赵暻都一直不曾公开露面,各个分号的掌柜只听命行事,甚至不知道真正的主子是谁。


    几人正忙着,张家两名小厮急匆匆跑来,见了平安一脸喜色连声道:“五娘子大喜,咱们府上刚得了消息,太后大娘娘懿旨,立您为中宫皇后,主母遣小的们来请五娘子速速回去准备接旨。”


    平安愣了一下,这么快,居然没人反对?


    她还以为朝堂上好歹得僵持争执一段时间呢。


    “给五娘子道喜!”顾女师最先反应过来,竟没有多少意外,立刻起身行礼道贺。她一动作,宋全、江顺等人也纷纷起身大礼道贺。


    “给五娘子道喜!”姜嬷嬷笑道,“这往后,就要叫皇后娘娘了。”


    平安瞧瞧面前一堆喜上眉梢的人,这些人……居然也不意外?


    怎么都好像理所当然似的,平安心说,明明那厮原本说要封她个公主、县主的来着。


    平安硬是把手头的事情吩咐完,才坐上马车回家。按她的经验,黄门来报准备接旨,到圣旨真正来到,至少也得大半个时辰。不过等她回到张家,阖府的人都聚在主院等着她了,整个张家大宅一片喜气洋洋。


    对其他人来说可能都十分意外,其中最淡定的除了平安这个当事人,就是她那对爹娘了。


    张家已早早做好了准备,按部就班接了旨。


    之后一连多日,整个张家忙得不可开交,贺喜的人络绎不绝,挤满了整个甜水巷。好容易松口气,等平安再见到赵暻,已经是四日之后的事情了。


    赵暻一见面,就给了她一卷圣旨。


    “喏,”赵暻把那卷东西递过来,解释道,“这个跟你接到的立后圣旨不太一样,这上面没有中书门下那些附签,因为这不是国事,这就是咱俩的事情,但你放心一样有效的。”


    不好说这就一密旨,这世间除了他自己和平安,他都不敢给任何人看见。


    平安打开看了看,这厮亲笔写的,完全按平安的要求写着:朕承诺此生绝无二色,若有二色、辜负皇后,则任凭皇后自由离宫,并将太平酒坊、四平钱庄全部送给皇后以做补偿。


    平安心虚地嘿嘿笑道:“四哥,我不是,就只要四平钱庄吗?”


    赵暻鼻孔朝天:“哼!”


    “四哥……”平安扯着他的袖子晃了晃,笑眯眯地哄他,“谢谢四哥!”


    “撒娇也没用,”赵暻道,“我很生气。”


    “还生气呀,”平安揶揄道,“那你写完这么长时间,你又拿来给我,你还生气呀,要不你拿回去吧,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你见好就收吧啊,”赵暻道,“反正你也用不着,废纸一张。”


    他倚着书案,叫她:“过来。”


    “干嘛?”


    平安走过去跟他并排倚着书案,赵暻把她拉过来,摁着她后脑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头顶,说道:“我收点利息。”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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