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焦小郎从军一走, 便再没了音讯,焦虫儿还当这个侄子已经死了。谁知随着朝廷封赏西北有功将士的圣旨传告天下,焦虫儿才忽然知道他那个侄子不光没死,还升了官得了封赏。
这不闻着味就来了。焦家姐弟已经许久跟他不往来, 实在是这回封赏西北有功将士的动静太大, 便被他寻了来。
原本昨日是要纳吉过文定, 被焦虫儿这么一闹, 焦小郎哪里还有心思, 婚书更是写不成了, 焦虫儿一口咬定这婚事于礼不合,女家懊恼,焦小郎索性给女方赔礼道歉,赔了一笔钱,这婚事就作罢了。反正娶回来怕也过不安生,焦小郎索性彻底歇了娶妻成家的想法,一门心思就是怎么弄死焦虫儿。
若不是被大郎和崔十一劝住, 叫他念及姐姐无依无靠, 没准焦虫儿就得血溅当场。
大郎和崔十一说起此事也是愤慨, 这一番折腾回来,两人晚饭都还没吃, 宋氏和腊月忙去给他们热饭, 两人吃着饭还在商量对策。
道理是讲不通了,人人都知道那焦虫儿恶劣, 但他占着礼法。
宋氏道:“这等恶人,平日怕也干不出什么好事,他自己就没有什么错处能拿捏了?”
腊月受到启发,忙说道:“对呀, 你们别光想着怎么解决这件事,他占着长辈还占着养育之恩,你们想法子找旁的事治他呀,找找他的把柄。”
“围魏救赵,釜底抽薪。”平安点着小脑袋给她娘和大姐总结了一下。
大郎蹙眉道:“是个路数。只是我们平日少在沂州,要办他也得知道才行啊。”
“实在不行你们就不会无中生有?”平安说,“好歹你们现在也是当官的,做人不能太老实。”
大郎停下筷子,瞅了小妹妹一眼失笑道:“你这小孩,这都跟谁学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女学都教的什么?”
崔十一也笑道:“五妹妹还读三十六计?”
“读书么,”平安嘿嘿一笑敷衍道,“好读书不求甚解。”
天都黑了,可按风俗新婚月内不空房,宋氏一说,崔十一便说那他们还是回去住吧。
腊月不服气地道:“老辈人哪来那么多规矩,我现在都被一堆规矩弄得头晕,婚后三日嫂嫂都不让我打扫屋子,说婚房不许扫地。”
宋氏笑道:“老辈人规矩你们就听着,无非图个吉利。”
“可是他过几日就得回边关了呢?”腊月反驳道。
“他不在家,你就在床上放一双他的鞋子,你俩要是都不在家,就在床上放根扁担。”宋氏道,“反正不能空房。”
腊月无奈,平安在旁边听得也新奇憋笑,崔十一牵了马过来,一伸手把腊月抱上马背,自己也跨上马,拱手道:“岳母,兄长,五妹妹,那我们就告辞了。”
“路上慢着点。”宋氏叮嘱一句,天上一月如钩,瞧着月色下小夫妻骑马走远,宋氏多少有点不放心,立在门口张望。
“放心吧娘,”大郎笑道,“这点路还不是小事,我们在军中,星夜驰马上百里都是寻常。”
宋氏顿时又开始心疼大儿子和大女婿。
次日一早大郎便出门进城,和崔十一一起赶去焦小郎家。刚拐进焦小郎家的巷子,老远便瞧见一群人围着,焦小郎家大门紧闭,那焦虫儿正披头散发敞着衣襟,扯着嗓门在大门口叫骂。
“……你的良心都叫狗吃了?你爹死的早,你娘丢下你们改嫁,是谁辛辛苦苦把你们姐弟三个抚养长大?我如今老了,你升了官发了财,却对我不闻不问,不认我这个养你长大的伯父了?”
“你们大家评评理,怎有这等忘恩负义的畜生!”焦虫儿跳脚叫骂,往地上一滚嚷道,“你今日若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了!”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有知道前情底细的看着不忿,评论这焦虫儿缺德丧良心,然而愚孝之人从来不缺,也有人说什么:“就算他伯父当初苛待过他、卖了他姐姐,可总归是他的长辈,好歹也将他养大成人了。”
“焦虫儿,你到底想怎样?”崔十一推开人群走进去,在焦虫儿身旁蹲下,好脾气地说道,“我是焦小郎的同袍,好心来帮他平事,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且说来听听。”
人群中有认出崔十一的,认得是当初的崔家十一公子,便有人说起他如今也是有功之臣,正经的军爷武将了。
焦虫儿听到议论,睁眼看看崔十一道:“你想帮他平事?我如今老来穷苦,叫他给我一千贯养老钱,我往后再不来烦他。”
“一千贯?”崔十一被他气笑了,说道,“他一个穷兵,哪来的一千贯给你?”
“那我不管。”焦虫儿道,“他不是得了朝廷五百贯赏赐么,再说他如今当官了,总得有钱,给了我钱我就走,算我养他这么大的报偿,不给我钱,我去衙门告他忤逆不孝!”
大门咣当一声,焦小郎赤红着眼睛出来,咬牙切齿就奔焦虫儿来了,被崔十一赶紧拦住。焦大姐随后跑出来,拦在弟弟面前哭道:“大伯父,我求求您快点走吧,你莫把人逼急了!”
“怎么的,他还敢打我不成?”焦虫儿脑袋伸过去骂道,“有本事叫他来呀,来打我呀?”
说着就伸手去推搡撕扯焦大姐,被人大力拉开,一声呵斥:“松手!”
焦虫儿扭头瞧见那人,叱骂道:“你是老几,也来管闲事!”
“我也是焦小郎的同袍。”大郎说道。
“我呸!”焦虫儿跳脚骂,“拉偏架的,我自家事情,关你们屁事!”说着就去推搡大郎,却不知怎么脚下一踉跄,一头撞在大郎胸口。
“你还要打我?”大郎扯着他后脖领子把他提溜一圈,恨不得一把摔死他,不过当着众人大郎只是把他推远一些。崔十一跑过来像是要拉架,大郎正好一松手,焦虫儿一个踉跄又撞在崔十一身上,被崔十一巧妙地一扯一推,转个圈又往大郎撞回来。
“你们还想动手,你们打呀打我呀,啊呀你们瞧瞧他打老人啦,我与你们衙门说理去!”焦虫儿恼羞成怒,撒泼起来直冲冲伸着脑袋往大郎身上撞。
大郎两手叉腰被他撞了一下,怒喝一声:“我来劝个架,你还敢殴打本官了?”
崔十一伸手一扭一踢,焦虫儿膝盖一软咕咚跪下了,崔十一指着他骂道:“瞎了你的狗眼,你可知他是谁?他便是圣上亲封的正五品马军都指挥使张长韧大人,凭你也敢殴打朝廷命官?”
围观人群嗡的一声,纷纷议论起来,原来这就是朝廷嘉奖的张家长子、西北之战的有功之臣张长韧。
焦虫儿傻眼了,他久在市井,无赖却不无知,好歹也知道这“殴打朝廷命官”是个什么罪名,连忙辩白,大郎却不给他张嘴的机会,怒声呵斥道:“崔焕,将这厮给我拿下!”
“是!”崔十一一脚踢过去,顺手一提一掼,便把焦虫儿拧着胳膊压得跪在地上。
大郎拱手一圈说道:“各位方才可都亲眼所见,本官来劝个架,是这厮泼皮蛮横,先来冲撞殴打本官,本官是讲理之人,可不曾动手碰他一下。”
众人谁还敢说不是,便有不忿之人喊道:“见过张大人,这厮可恶,方才他冲撞殴打大人我等亲眼所见,张大人可不能轻饶了他!”
崔十一立刻说道:“多谢各位明辨是非,还请各位跟我去作证,本官这就将他扭送衙门,张大人绝无私刑,自有朝廷律法处置。”
焦虫儿慌忙告饶,这回想起好侄子来了,忙喊焦小郎帮他求情,大郎没等焦小郎开口,抬手一指焦小郎怒斥:“焦文珉,本官不管你是他什么人,他无故冲撞殴打本官,你若敢帮他求情,本官连你一起发落!”
焦小郎:……他明明是想出来杀人的。
现任沂州知州方檩接了这案子哪敢有半点马虎,他一介六品知州,在他治下竟发生了殴打朝廷五品官员、且是朝廷刚刚封赏的西北边关有功将士的乌糟事,方檩恨不得直接把那焦虫儿砍了算了。
公堂上焦虫儿哭喊辩称自己不曾打人,是那两人先打他的,方檩气得一拍惊堂木骂道:“混账东西,你是说两个边关杀敌的武将打你一个,你身上却半点伤都没有?你当本官是傻子吗,你先冲撞殴打张大人,却是许多人亲眼作证的!”
大郎和崔十一回家说起这事,宋氏好歹解气了一回。
却也不禁遗憾。大宋律法严明,若是殴伤朝廷命官,这就该流放了,大郎当然一点伤都没有,方檩依律判了杖责。
四十大板下去,打完之后出气多进气少,被他两个儿子哭哭啼啼抬出去的。总归是暂且解了焦小郎这个围,那焦虫儿挨了四十大板,半年之内恐怕是爬不起来了。
经此一事,焦小郎便给姐姐换了住处,焦大姐有意离开沂州嫁人,焦小郎便给她备了一份厚实的嫁妆,数月后焦大姐嫁了外县一家富户做续弦,家产颇丰,丈夫温厚,有焦小郎这个弟弟撑腰也没人敢欺她,日子总算苦尽甘来了。
这是后话。
桐庄的学堂办起来了。崔十一回去说了之后,崔三郎原是有顾虑的,他一个曾经流放的犯人,如何能去给人当先生?
但崔十一说服了他,崔十一说,他岳家从来不是迂腐之人,张家能在庄子里给庄仆办学堂,他胞兄清白无辜,怎么就不能当先生了。
如此崔三郎便做了桐庄学堂的先生,平安就按照市价给他付脩金。
半月后,燕尔新婚的崔十一跟着大郎和焦小郎一起动身返回边关,临走前小夫妻果真在床上塞了根扁担,然后崔十一一点没客气,打包把腊月给送回娘家来了。
交给岳父母他好放心。
大郎和崔十一他们三月初六走的,次日三月初七,宋氏带着腊月、平安也动身回京。好歹也是“张大善人”的家眷了,这次母女三人还带着两个丫鬟,包下了一条客船,三舅舅亲自护送她们。河码头停着四条漕船,宋三一问刚好也是去汴京的,他们的船便跟在后头一路南下。
平安一路没少观察那四条漕船,外头看是朝廷的粮船,不过平安知道里边装的根本不是粮食,四条船有三船太平酿,另一条运的是他们即将新上市的太平金酿。动身前江顺得知张家这次走水路,他这雇来的车夫没法跟着了,宋全那边索性就安排了同一天发运。
平安这边登船,那边江顺单人独骑也出发了,他的马快,三日后赶到汴京,见了赵暻便禀报说,五娘子亲自押运太平金酿回京,再有五日便可抵达。
赵暻点头表示知道了,等江顺一告退,赵暻便忍不住嗤了一声,哼,她还知道回来!
走了多久了,腊月初九走的,一走三个多月,连一封信都没给他写。
三月十五,张家的船终于停在了汴河渡口。他们跟了一路的四条漕船却没有停,继续前行,堂而皇之从汴河穿城而过拐入蔡河出城,进了城南庄子储酒的仓房。
次日一早,黑瓷小坛的太平金酿便摆上了太平酒坊的店堂。
廖掌柜甚至都没有推销叫卖,只是这太平酿用的是寻常褐色瓷坛,坛子上贴的是红纸,坛口也是红色封印,而太平金酿用的是黑釉坛子,釉色温润黑亮,金色贴纸,金色封印,摆在店堂正中铺着红绸的展台上,客人进来一眼就看见了。
呦,太平酒坊出新酒了?
一问,四角酒,一坛两千五百文。
并且买酒还有门槛,这新品太平金酿只卖熟客大主顾,并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买的,美其名曰:贵宾尊享。
于是贵宾们得了什么便宜似的赶紧买上几坛,生怕晚了买不到。
平安有时候自己都搞不懂这些达官显贵、王公贵人们的心思,越贵越要买,似乎只有贵的才能彰显他们高贵的身份。
回京第二日,平安带着一堆老家的土产吃食回女学上课,上午放学问江顺:“四哥忙不忙?你跟他说我回来了。”
江顺赶紧去传话,赵暻当日还真走不开,跟江顺道:“你告诉她,朕忙得很,明日申时过后兴许有空。”
江顺跑来告诉平安:“五娘子,四公子说他明日申时去集禧观中等您。”
平安按着时辰去了集禧观,赵暻果然来了,正拿个特制的三角板和炭笔画图,见平安进来抬头瞥了她一眼问道:“回来了?”
“回来了。”平安没事人似的走过来,伸头看看他画的图,还在编书呢,他如今时间越发少了,这第二套书也不知哪天能编完。
“四哥,你亲政了呀?”
赵暻嗯了一声。
“那你累不累?”平安问。
赵暻放下三角板看她,还是平安好,全天下都在恭贺他亲政,只有她先关心他累不累。
赵暻矜持不下去了,伸手用力在她脑袋上撸了一把,气道:“知道我累也不早点儿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两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和好了, 谁也没想起来翻旧账。
三个月不见,等赵暻一站起来,平安注意力立刻便转移到另一件事上,她忽然发现, 这人怎么好像一下子长高了一截?
“四哥, 你是不是, 长高了?”平安歪头端详着他, 蹙眉疑惑问道,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一下子长高了很多?”
“看出来了?”赵暻得意了一下, 绕过桌案走到她跟前,伸手往她头顶比划了一下笑道,“开春裁衣刚量了,比去年做冬衣时高了一寸多。”
小半年,个头窜了三四厘米。赵暻对此还是很满意的,他以前其实有点担心自己的身高来着,官家“幼时体弱”不是说假的, 他从爹娘那里继承来的先天体质实在不算好, 小时候豆芽菜似的, 一直担心自己长不高。
“这么快?”平安惊讶道,“你吃什么了, 我好像一年也长不了一寸。”
赵暻被她逗笑, 趁机给她科普了一下“青春发育期”,他这个年纪也该是窜个子的时候了, 记得前世也是,猛长期好像半年长高了四五厘米。
平安个头也不算高,她今年十三,应该也要进入青春发育期了吧, 赵暻忽然想起来他好像从来没给她讲过这方面的知识,编书时候也没写。
不过转念就作罢了,这方面前世他自己也没学多少,初中课表倒是有一节生理卫生课来着,可压根就没上过,女生的他就更不懂了。
多喝牛奶,均衡饮食,多运动,跑步、做操……赵暻一口气给平安传授了一堆长高秘籍,建议她:“你看我每天早晨都跑步锻炼。”
平安认真听着,为难了一下,她也知道四哥每天跑步,强身健体,可是他当然行,他家现成的大园子,可她家里又没有花园,她一个文雅的小娘子去外头跑步不方便,人家会说的。
赵暻想想也是,瞧着她身上杏黄春衫、梅子青的裙子说:“要不咱们今日上一节体育课吧,我教你做操。”
就是她这衣裳有点不利索,不过他这里也没有合适的衣裳给她换,凑合一下吧。
宋武、江顺和两名内侍瞧着五娘子进去了,便都默契地守在外面也没人敢进去,五娘子气人的本事可不小,两人三个多月不见,谁知道会不会又吵起来,吵起来有旁人在场可就不合适了。
正观望呢,却见五娘子刚进去没多会儿,两人一起出来了,官家抬手叫内侍:“找两根绳子来。”
宋武吓了一跳,要绳子干什么?
“跳索。”平安补上一句。
宋武松口气,赶紧示意内侍去找。
然后几个侍卫和内侍便瞧见官家换了身利落的短打,五娘子也拿襻膊把衣袖束上了,阳春三月明媚的日光下,两人就在院里的空地伸腰展臂动作起来。
学完了一套广播体操又跳绳,阳光下一节体育课上得两人一脑门汗,通体舒畅。
活动量一大就早早饿了,两人很不讲究形象地坐在石凳上休息,商量了一下晚上吃什么,决定来个经典的蛋炒饭吧。赵暻负责描述,平安负责操作,成功吃上了虾仁鸡蛋炒饭,配个清爽的青菜豆腐汤。
次日一早张有喜刚起来,便瞧见小女儿也起来了,水红短襦,素色裤子,洗漱之后便自己立在院子里伸胳膊抬腿地做各种动作,一边动作一边还喊着“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你干什么呢平安?”七月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纳闷问道。
“做操,健康体操,”平安说,“我刚学的,二姐你要不要来学?”
七月摇摇头:“不学,像耍猴。”
嘁!平安抗议地白了二姐一眼,自己做自己的。
为了长高,为了健康不生病,她决定以后每天早晨做操,晚上再跳会儿绳,四哥说跳绳最能长高。
…………
回京半月后,张家又接了一回圣旨,大郎这次归京为宋氏请封的诰命来了,宋氏封了五品令人,颁发了“制诰之宝”和五株花钗的花冠、翟衣。
尽管早就知道大郎给她上书请封,宋氏接到这圣旨还是激动地落了泪,大儿子从军一走七八年,在西北戍边打仗吃了多少苦,给她挣了个诰命回来。
她一个穷苦出身的农妇,做梦都不敢想还能有这福气。
这诰命可不是当了五品官就能有的,而是一种对有功之臣的嘉奖,大宋能封诰命的素来都是文官居多,武将少有,官家和太后这次却趁着西北大捷,但凡五品以上为母亲、妻子请封的西北有功将士都准了。
这似乎也透露出来某种信号。
且宋氏这个五品令人还有俸禄,虽说不算多,一年八十贯钱,却让张有喜羡慕得不行,莫说八十贯,便是八贯,那人家宋氏也是正经拿着朝廷俸禄、吃皇粮的人了呀!
可惜这诰命只封官员的母亲、妻子,他这个当爹的就没有。
张有喜给家里算了一笔账,大郎的俸禄一个月就有四十五贯,禄米二十七石,年节加赏一百二十贯,大郎人在边关每个月的餐补还有四十贯,另外还有绫罗布匹、薪炭等等,再加上宋氏的俸禄,若是大郎娶妻成家,妻子一样能请封诰命、有俸禄。
莫怪人人都想建功立业,都想当官,光是这些,一大家子人只要别太挥霍,也就足够呼奴唤俾、生活富足了。
张有喜开始懊悔,当初买这宅子买小了,眼下旁的不说,家里添了几个丫鬟婆子就有点挤了。
张有喜感慨自己还是没有长远眼光,眼光不行,你说他家这几年怎么回事,村里刚费那么大力气盖好新房,搬家进城了,沂州买的房子住了三年吧,又搬来了汴京,而今这房子才买了几年呀,这就住不下了,家里要是再添个车夫什么的都没地方住了。他这眼光回回跟不上。
换房,这个卖了,再买一处大的?
宋氏和几个孩子都持反对意见,宋氏道:“你还是再等几年吧,先凑合着,等几年咱家二郎若是真能科举及第,你这宅子还得再大点儿,两个儿子若是娶妻成家,一人就得正经有一个院子才行。”
这么一说确实在理,腊月便决定她手里的钱还是买个铺面吧,宅子暂时不买了,形势在变,反正她一个人,眼下就在娘家住的便利,等往后哥哥弟弟娶妻成家,她再酌量买个什么样的宅子搬出去。
二郎听着爹娘和姐姐妹妹们商量这些有点惭愧,长兄给家里挣来了这般荣光,姐姐妹妹给家里挣钱,他这些年似乎也没能给家里做什么贡献,反倒是一直享受家里的好处,花着家里的钱,沾着家里的光,大哥升职后他有了资格,年后回来顺利考进了国子学。
二郎暗下决心,好好苦读,好歹也能给家里考个功名回来。
张有喜跟宋氏道:“你看你而今都是诰命夫人了,再跑去铺子里卖吃食不太合适,家里也一堆事,你索性把铺子交给女儿们,家里的事就够你管了。”
宋氏反驳道:“那我生意做得好好的,我又没到养老的时候,就等在家里当闲人了?”
平安笑道:“娘,倒不是你做了诰命就不能开铺子卖吃食,其实爹说得对,家里也一堆事,往后你就该知道了,你这个诰命夫人往后事情还不少呢,你瞧瞧王大娘子整日忙的。”
果然宋氏紧接着就忙了起来,她这个诰命夫人一当上,光是京城武官家眷们的贺礼就收了一堆,还有各种应酬往来,今日李家茶席,明日王家赏花,这些就罢了,她自己觉得也不是那块料,能不去就不想去,可各种人情往来却不好不管。
没等张有喜劝,宋氏果然回家当起了“诰命夫人”,管起了主母一堆事。
宋氏当上诰命夫人的第一件事就是进宫谢恩,这个没人能陪她,她只能自己去,好在去过一回皇宫了,先递了膳牌求见,几日后太后召见,宋氏壮着胆子硬着头皮进了宫。
因着大郎归京请封来得晚,这一回封诰命的竟只有宋氏一个,都没人能跟她作伴壮胆。召见的地方依旧在福宁宫,宫中如今人口简单,官家尚未立后纳妃,也没有旁的人作陪,宋氏行了礼,曹太后便赐座留她说话。
儿子亲政顺利,曹太后近日心情极好,闲话起了家常。她知道张家开的吃食铺子,便先挑了个话头,问起沂州的稻米、红薯、棉花,又聊起了如今宫中也常吃的炸薯条,听说就是御厨跟张家铺子学的。
宋氏见太后家常和善,也渐渐放松下来,聊到沂州的风味吃食宋氏便说了一些,从沂州香米不觉就提到了炒饭。
宋氏笑道:“大娘娘不妨叫人试试,把吃剩的米饭加上鸡蛋、黄瓜丁、胡萝卜丁和虾仁一起炒,要把那米饭铁锅热油炒得稍硬一点,却是香得很。”
曹太后不禁笑了,可巧,她儿子孝顺,前日刚给她进了这道吃食,也是一样吃法,白米饭加了鸡蛋和黄瓜、胡萝卜丁炒,只不过儿子送来的是把虾仁换成火腿丁罢了。
曹太后笑道:“这吃法是不是就叫蛋炒饭?也不知是哪里地方的吃法。”
“臣妇也不知。”宋氏笑道,“都是我那小女嘴刁会吃回来做的,小孩子瞎琢磨,这不是端午要到了吗,今早刚买了粽叶,说要给我包个蛋黄鲜肉的粽子,用的那煮熟的咸蛋黄,我说这粽子我只吃过糯米的,哪有包这样稀奇古怪的,我来时还没包好呢,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不能吃叫她糟践东西。”
曹太后便也笑起来,大宋常见的粽子可不都是甜果做馅,蜜饯粽、杨梅粽居多,她还真没见过这么稀奇的吃法。曹太后道:“你家小女我上回见过的,一看就是个聪慧乖巧的好孩子。”
宋氏听见有人夸她家平安就高兴,何况这回还是太后亲口夸,便越发喜不自禁。两个当娘的聊起这些意外投契,说了会儿话,宋氏便识趣地告退。
次日晌午赵暻来福宁宫,给他娘带了一盘小孩拳头大的粽子。
宫中粽子都包的小巧玲珑,曹太后见了不禁笑道:“这才四月就吃粽子了,这粽子怎包的这样大?”
赵暻道:“嬢嬢尝尝,这里头包的咸蛋黄和鲜肉,小了包不下。”
“民间还真有这吃法?”曹太后讶然问道。
大宋民间有没有这吃法赵暻不知道,反正他想吃就叫平安回去捣鼓了。自打平安回来赵暻的吃食就有乐趣多了,两人又恢复了得空折腾点吃的喝的日常。
“嬢嬢听说过?”赵暻问。
“以前不曾,”曹太后笑道,“也是巧了,昨日张长韧的母亲张令人进宫来谢恩,闲聊时倒是听她说过。”提起昨日的的事情曹太后笑道,“你上回不曾见到,那张家小娘子虽然年纪小,却是生得出挑好看,听说很是聪慧,你爱吃的那炸薯条就是她做出来的。”
赵暻动作顿了一下,这也太巧了。
赵暻没再说话,亲手给他娘剥了一个粽子道:“嬢嬢尝尝。”
曹太后尝了一个蛋黄鲜肉粽子,居然意外好吃,便笑着问道:“这是什么地方的吃法,谁进给你的,还是外头买的?”
“外头买的。”赵暻眼睛不眨地随口扯谎。
曹太后道:“却也别有风味,哪里买的,叫尚食局也去学学,端午这样做一些来。”
端午节宫中照例要赏赐粽子,他娘发了话,可赵暻要叫尚食局去哪里学?只好忍着心疼让人把粽子给尚食局送去两个,叫尚食局自己琢磨去。平安拢共给他一串粽子,他自己还没吃够呢。
不过宫中端午粽子只赏赐宗亲、重臣,张家如今还不在赏赐之列,因此平安就没尝到宫中的蛋黄鲜肉粽子。
端午节内外命妇入宫拜贺祈福,平安便撺掇她娘带二姐去开开眼界。那皇宫平安去过一回就没了好奇心,她忙得很,不光要忙酒坊的事,回京后赵暻给她寻了个擅长算盘的先生,她忙着学算盘。
宋氏果然带七月去了。宋氏眼下一桩要紧事就是七月的婚事,有心要带七月多出去走动走动。
其实打从腊月的婚事定下来,宋氏前前后后也给七月相看过几家了,七月不乐意,她也没办法。
宋氏不禁感慨,怎么他们家旁的事情都顺当,偏偏几个孩子的婚事这般操心,大郎、二郎就不说了,二郎眼下一心读书,根本不考虑婚事,七月这年岁,搁在旁人家早该嫁了。
再到六月初九圣寿节,也就是太后生辰,内外命妇入宫朝贺,宋氏依旧带的七月。曹太后还记得张家那个小女儿呢,连着两回都没看到。
作者有话说:
各位,入夏工作上班时间调整,导致这阵子蠢作者更新时间仓促,要不我们以后改成晚上九点前更新吧。
这阵子卡文,自己总感觉有点找不到节奏,不像前阵子写得那么顺畅,我再好好理理。
第133章
不是宋氏自己夸, 他们家七月那模样长的,也是一等一的好相貌,虽说跟那些高门贵女们相比礼仪规矩上稍有欠缺,但也请了顾女师来恶补, 七月跟着宋氏进了几回宫, 自是入了不少人的眼。
圣寿节过后, 张家一下子来了两路媒人, 都是武官之家, 大宋文武殊途, 文武之间联姻还是少有。宋氏把这两家拿来跟七月商量,谁知七月张嘴都给拒了。
宋氏:“周家这门第可比咱家高,几代为官……”
七月:“这些世家大户规矩多,抬脚走个路都有讲究,就我这性子嫁过去日子还怎么过?门第比咱家高,门户比咱家大,大家大户人口复杂, 到时候我挨了欺负咱家都没法给我撑腰, 关键说的这个他自己本人不长进, 估计这辈子也就只能靠家族福荫了……”
宋氏:“那刘家的总行了吧,年青有为, 前程远大, 人才相貌也好,这个我瞧着行。”
七月:“京城禁军的七品虞侯, 家中长子,家中没有旁的产业,一家子全靠他那点俸禄了,你说他图咱家什么?出身贫寒不怕, 可他刚在京城当了这么个小官,他娘就带着他弟弟、弟媳来京城生活了,他弟比他先成婚,这种婆婆不用问也不会省心。”
宋氏:“……”
“高不成,低不就,”宋氏无奈道,“你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世间哪有那样十全十美的亲事。”
七月见她娘恼了,连忙撒娇耍赖地赔笑道:“娘,你别急呀,你瞧大姐二十岁才正经定亲,我今年才刚十八呢,你就再等我两年。”
弄得宋氏直叹气。十八岁她还嫌小,汴京城的小娘子们十五六就出嫁了,按照官宦人家的惯例,平安而今都该说亲了。
宋氏一唠叨,张有喜便劝她:“船到桥头自然直,你顺其自然吧,急也没用。”
七月瞧出来她娘的意图,再有什么事情死也不去了,反正平日有什么往来应酬,宋氏也是能不去就不去,冬至节就躲不开了,一年三大节,外命妇都得入宫朝拜,于是冬至宫宴宋氏只好又带了平安。
曹太后可没忘记张家那个炸薯条、包粽子的小娘子,开宴前宋氏跟着一堆武官家眷来拜见,曹太后一眼就瞧见宋氏身边的小娘子了,一年没看着,似乎出落得更好了。
曹太后赐座说话,众人进了宫来各自谨言慎行,唯恐言多有失,彼此深谙这一点,便依旧聊些吃喝家常,冬至节吃什么?南北各地迥异,汴京吃馉饳,南方叫“馄饨”,蜀中一带却叫“抄手”。
“沂州叫什么?”曹太后问宋氏。
宋氏笑着说沂州没这吃法,“臣妇在老家时都不曾见过,来了汴京才吃过的,”宋氏笑道,“我们老家冬至都是吃馎饦面。”
旁边王大娘子笑道:“这馎饦面不是过年吃吗,那你们沂州过年吃什么?”
“过年也是吃馎饦面,”宋氏道,“不过我们家里冬至、过年都是吃角子。”
曹太后一听,好巧,她儿子也是,过年吃角子。
“这也是沂州的风俗?”曹太后问。
宋氏说不是,“大娘娘见笑,是我这小女爱吃,打从三四岁自己会吃饭了,就说过年要吃角子,时日久了我们家里就成了习惯。”
曹太后:……好巧啊,她儿子也是。
打从小时候过年就要吃角子,而且一定要吃猪肉角子。
曹太后蓦然想起端午节那巧合的蛋黄鲜肉粽子。转念却又不解,没道理啊,张家小娘子两三岁时还在沂州,几年前才进京,而她儿子长这么大,可从来都没离开过汴京城。
平安听见大人们提到她,只规规矩矩站在她娘身后当木头人,这里可没有她插嘴说话的地方。
女官来禀又有外命妇来拜见,宋氏及王大娘子等人便识趣地起身行礼告退,先去大庆殿的西挟殿等候,宫宴上的小娘子们照样很多,官家照样没来,这次是官家亲至福宁宫,先将太后请去了正殿。
平安其实还挺好奇四哥当皇帝时是个什么样子,可惜没看到。
宫宴结束时,宋氏品级低,得候着贵人们先退场,带着平安走在了最后面,母女两个刚踏出西挟殿,便有一个宫人过来小声道:“张令人请留步,太后大娘娘有请。”
宋氏本能紧张了一下,太后大娘娘找她做什么?
“令人请随我来。”那宫人躬身道。宫人在前头走,宋氏满心忐忑地领着平安跟在后头,一路又回了福宁宫。
一场宫宴下来,曹太后其实已经倦乏了,可她实在按捺不住了,且张家和宋氏官阶太低,她若是改日再专门召宋氏入宫,未免不会又引来有心之人不必要的揣测。
“臣妇拜见太后大娘娘,大娘娘万安。”
平安跟着宋氏行了个叉手礼,曹太后笑道:“无需多礼,赐座。”等宋氏坐下笑着解释道,“张令人,我请你来是想问一问清平庄的事情,听说你老家就在那里。”
宋氏一听太后是要问官庄的事松了口气,忙欠身道:“回大娘娘,臣妇家中原本就是清平庄的佃户,这几年虽不在家中却也都知道的,大娘娘要问什么?”
“坐下说话,无需多礼。”宫人送了茶来,曹太后却招手叫平安,笑道,“好孩子,我跟你娘说会儿话,你自己坐着玩会儿。”又吩咐宫人,“给张小娘子拿些吃食点心来,小孩子家坐着无聊。”
平安福了福身,便退后一步侧身在宋氏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宫人曹太后先问起清平庄这几年种植的新作物,说官家十分重视,又问当地百姓如今日子如何,宋氏也一一回答,总之两人东拉西扯地聊了起来。
平安坐在一旁确实无聊,来之前吃饱饱的也不怎么饿,瞧着宫人给她送上来的托盘里好像都在四哥那里吃过,枣泥山药糕、糯米桂花糕、蜜枣荷叶饼……其中竟然也有一碟炸薯条。
平安瞧着她娘跟四哥他娘聊得投契,便起身先去洗了手,回来先尝尝这宫里的炸薯条跟她家比怎么样。
跟她家比不怎么样。怪不得四哥吃薯条还让人去她家店里买。
曹太后一边跟宋氏一边说话,一边有意无意地观察平安,瞧见她拿起一根薯条,蘸了一下番茄酱小心文雅地送进嘴里。
巧了,她儿子也这么吃。
曹太后一直没弄明白,为什么她儿子吃薯条非要用手拿,跟眼前这小娘子一个样儿,蘸一下酱,嘎嘣一声吃得香脆。可惜这张小娘子在她跟前拘谨,文文雅雅吃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场宫宴下来,赵暻需要应付的更多,多多少少也喝了些酒,回去就歇下了,没到福宁宫去。
宫宴次日休沐,赵暻好容易睡一回懒觉,起来去福宁宫给他娘请安。天都大晌了,母子两个正好一起用个午膳。
饭桌上一碟炸薯条,赵暻便伸手蘸着番茄酱吃,曹太后笑道:“你这孩子也真是,怎么每次吃这菜,就非得用手拿着吃?”
“嬢嬢,这就是个零嘴。”赵暻没法解释,随口笑道,“这东西就是当点心零嘴吃的,人家店里卖的也不给筷子。”
“这东西是张记小食铺卖的吧,”曹太后道,“昨日宫宴我刚见了张令人,她带了她那小女儿来,我瞧着那孩子生的端庄漂亮,很是讨喜,我是越看越喜欢。”
赵暻神色如常,只顾吃他的薯条,曹太后语气顿了顿说道:“可惜你说你不宜早婚,我瞧着那张小娘子是个不错的,跟你诚表弟年纪合适,那张长韧又得你看重,不如叫张家跟你舅舅家联个姻如何?”
赵暻:“……”
赵暻动作顿住,停了停,神色淡定说道:“不如何,嬢嬢,张长韧既然是儿子看重的武将,便不宜跟朝中勋贵牵扯太多,更不宜跟我外祖家联姻。”
“既然如此,”曹太后说道,“你是要打算君臣联姻?那张家门第低了些,根基还浅,做皇后身份怕是不够,将来放到你后宫里做个嫔妃正好。”
“咳咳咳……”
赵暻正好一口炸薯条呛在嗓子里,还真呛了,呛得一阵惊天动地地猛咳。
曹太后赶紧起身给儿子拍背,赵暻咳得难受,好容易缓过气来,喝了一口茶水冲着他娘抗议:“嬢嬢,您说什么呀,她才十三岁,她就一小孩儿!”
曹太后:“……哦。”
赵暻:“……”
母子两个目光交流,赵暻懊恼地望着他娘,曹太后则一脸无辜。
赵暻头疼。
“嬢嬢,”赵暻憋了半晌说道,“儿子的婚事,您好歹再等几年吧,眼下别拿这些事情来吓唬我。”
曹太后点头:“嬢嬢知道了,你说过的你早婚刑克,那就等几年,不过……”
曹太后顿了顿悠然说道,“不过嬢嬢这不也是替你着急吗,汴京城里的小娘子们可不一定等你,人家小娘子们十三四岁就该说亲了。”
赵暻:“……”
赵暻一顿饭没吃安生就跑了,跑去集禧观找平安。
赵暻见了平安,本来跟她说他娘大概知道她的身份了,思来想去,话到嘴边又没说。
先别给小孩增加压力了。不过赵暻琢磨着,他往后得想法子不让平安进宫,万一他娘在她面前胡说八道。
赵暻看着小孩莫名有点心虚,果断没提这事。冬至休沐七日,他得趁着时间抓紧给她上课,还想跟她商量个事,又到年底了,他得跟张平安同学借钱。
不过张平安同学一听就皱起了小眉头,抗议道:“四哥,你好歹是个皇帝,整天跟我哭穷,动不动跟我借钱,你好意思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短小了,我先道歉反思,明天争取多更。
今天上级领导检查,悲催的作者君一整天兵荒马乱,还被迫在29度的大太阳下晒了一个多小时,哎,第N次想辞职。
第134章
休沐有时间, 赵暻拉着平安算了一笔账,算他的钱。
赵暻拿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两个词:国库,私库。
国库的钱是国家的,他是官家也不能随便动用, 他方便动用的就是自己私库的钱。
而事实上作为一个皇帝, 他的私库虽说是他的小金库, 却不等于完全属于他的私人财产。
大宋官家的私库叫做“内藏库”, 太|祖当初设立内藏库除了管理皇帝的私财, 还有一个目的是“军旅、饥馑、当预之为备, 不可临事厚敛于人”,实际上是作为军事、饥荒的应急储备,国家的储备财库,甚至打算用来储备一批钱赎回燕云十六州。
然而燕云十六州,不是用钱能赎回来的。
赵暻拿笔在“私库”后头加了个括号备注:内藏库。
内藏库的钱主要来自于各种皇家产业,最直接的主要有两个:稻田务和店宅务。
“稻田务管理皇家的田产庄子,后来我在稻田务下边又设了个农事所, 专门负责研究农技、良种和新作物, 像葛顺义的那个清平庄, 就是归在农事所名下的。”
“这个其实赚不了多少钱,单靠土地出息, 年景好了几万贯钱, 遇上灾荒、歉收,或者像这几年推广新作物, 有时候我还得贴钱。”
“店宅务,管理官房,大概就相当于咱们老家的公租房、廉租房。”
平安点点头,这个她知道, 刚来汴京的时候她爹也打听过来着,店宅务还是蛮要紧的,这部分官房公屋价格低廉,数量可观,也能平衡一下房价,压制炒房。但是官房规定只能租给无房户,赤贫户还可以免费,她爹不够条件。
原来这个钱是进了皇帝的私库。
“因为这些公屋也属于皇家产业。”赵暻道,“包括住房、铺面,其中相当一部分来源于抄家,贪官的家产。”
赵暻拿笔圈了一下店宅务三个字。
“目前店宅务名下的公屋有两万六千余间,年租金收入十三万贯左右。”
平安:!!
“也就是说,你名下有两三万间房屋,一年收那么多租钱?”平安睁大眼睛看他,气的想拍桌子,“你知不知道我们家买一个房子就有多难?!”
“那不是一回事儿。”赵暻抬起拿笔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张平安同学,且听我慢慢道来。”
“事实上我这个皇帝还有工资,我的工资不叫工资,叫‘好用’,”赵暻在纸上写下来,“好用月薪一千两百贯。”
平安张大嘴巴:……!!
好家伙,他一个月的月俸就赶上她大哥一两年了。就这还整天哭穷。
“底薪一年一万四千四百贯。这个钱也是进了内藏库。”赵暻道,“有空带你去看看我那个私库,什么五花八门的奇珍异宝、前朝宝贝都有,可惜不能变现,再说皇家手里好歹也得留点儿底蕴。”
“这内藏库几代人下来,传到我手里宝贝一堆,但现钱实在没有多少。”
“你等会儿,”平安打断他说道,“我给你算了一下啊,光这几样,你这一年的收入就有将近二十万贯了,你整天跟我哭穷说没钱?”
“开销也大呀,”赵暻叫屈道,“没跟你说吗,这也不等于是我的钱,这就是个储备财库,比如补贴军费、赈灾,我接手时间短先不说,我爹一辈子内藏库六十多次支出,有四十三次是补贴军费,除了皇室开销,真正用于他自己的,就修行宫和皇陵用了三次。”
何止二十万贯,皇家还有其他一些产业,包括盐铁专卖的一部分收益,以及贡品、抄家罚没的收入,有可能一个大贪官就抄回来几百万贯,林林总总可以说相当可观了。
但是花钱也多呀。
好在内藏库的钱只许皇帝支配,外庭干涉不到,其实即便是一辈子仁弱的仁宗皇帝,也一样有一颗强军强宋的心,一辈子大部分的私库开销都用来补贴军费了。
“旁的不说,就说你大哥吧,”赵暻道,“你大哥他们当初进了追风营,我当初成立追风营事关机密,枢密院和兵部都没有他们的名册,两三年下来一两百号人都是我养的,包括军械、被服、战马全都是我掏的钱。”
“你算算,这是多少钱,得多少钱能养起一个军校?”赵暻说,“根本就不够,要不是我拆东墙补西墙地想方设法弄钱,哪来现在的你大哥?”
“还有一大开销就是东西作坊和南北作坊,”赵暻说,“尤其南北作坊,军工这一块花销太大了,这两年我跟你借钱基本都花在南北作坊了。”
“还有些琐碎开支我都懒得算了,举个简单的,就比如那年你大哥随王韶回京述职,我给了他们五百贯盘缠补贴,那也是我私库里出,不然哪来的钱?”
“我自己觉得作为一个皇帝,我日常已经够节俭了。”
“你都不知道,就那五百两我都抠门半天,本来想给三百的,寻思着加上王韶九个人给三百有点太少了。”赵暻道。
平安摸摸鼻子,记得那次王将军把钱都分给了六名下属,大哥和大姐夫每人得了八十贯。
“这些钱其实都在明处,朝中那些老家伙们其实心里都有数,没少算计我,比如赈灾、补贴三司经费,都等我出钱。”赵暻道,“你是没见过,朝中管钱的那个三司使,哭穷的本事比我强多了。”
平安:“……”
赵暻抬手在国库、私库两个词下边又写了一个:私房钱。
“所以这两年你帮我赚的钱,才真正是我能随便支配的私房钱。”赵暻道,“张平安同学,你于大宋有大功的,功在社稷利在千秋,这个钱除了咱俩也没人知道,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能办大事的。”
“你都不知道去年你一下子给了我九万多两银子,济了多大的用处。”赵暻神神秘秘跟她讲,“咱们大宋的冶铁技术大步提高,这都得感谢你。”
“行了行了,你别给我戴高帽子,”平安摆摆手说,“反正咱们今年酒坊的收入远远超过去年了,我算着得超过翻倍了,你占了七成,你这回要多少,我给你调就是了。”
赵暻跟她算了这半天的帐可不光是为了借钱,赵暻道:“平安,你这脑袋这么好用,天生就是个赚钱的脑袋,你帮我想想,我怎么能多赚点钱?”
平安撇嘴:“官家是你不是我,我又不是你家账房先生。”
“哎呀,帮帮忙,你帮我想想不行吗,”赵暻讪笑说道,“其实我手里还有几个私底下的庄子,私底下用起来方便,不在稻田务账面上的,比如沂州那边石泉庄、穆庄就是,越州、关中也有,我瞧着桐庄到你手里又是开店、又是开油坊的,要不我把那几个庄子交给你管行不行?”
平安一听嘴撇得更宽了,揶揄看着他:“我是童工,你说过使用童工犯法。”
“我不也是童工,咱们同一战壕,同甘共苦嘛。”赵暻忙说道,“其实也不用你事事亲力亲为,原本是汪桓帮我管着,你只要吩咐给汪桓去干就行了。”
她管御前大太监?那还是算了吧。平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想了想说道:“这样吧,石泉庄用作酒坊了,要不你把穆庄也给我吧,我想扩大酒坊石泉庄有点小,拿穆庄做个补充。”
赵暻立刻便说回去他就把穆庄拨给她,又决定给宋全那边再增加一些人手。赵暻道:“稳妥起见,你身边还是放两个女卫吧。”
“我身边已经有一个丫鬟紫苏了,”平安说,“你看看我们家,能摆得起那么大排场吗?”
“那先放一个吧,”赵暻道,江顺眼下被平安用起来了,江顺管着的事情也不少,再说江顺终究是个男子,近身保护平安也不太方便。
两人算了半天的账,平安又被赵暻提前支走了三万两的分红。冬日里两人出去活动活动,散散步跳会儿绳,喝着饮子商量等会儿吃什么。不是晚饭,就是课间点心,两人都是长身体容易饿的时候,每次上课都得加个餐。
“烤鹌鹑?”赵暻天马行空地想了一下。
“炸吧,炸的比较酥,烤的咬不动。”平安道。
“行。”赵暻喝完杏仁露丢下杯子,内侍便躬身出去叫厨子准备。
上了小半个时辰的课,赵暻收拾好他准备的内容纸张,妥帖收进一个专门的盒子里,回去整理一下就能直接用来编书了。
“对了,你去年分红的三万多两银子,我听说还堆在石泉庄呢吧?”赵暻问道。
平安抬眼瞅他,那么多银子不然她放在哪儿?放那儿都没动。
这时两名内侍端着托盘进来,炸鹌鹑来了,一盘炸鹌鹑,一盘椒盐土豆饼,配上酸甜解腻的酸梅汤。
平安先喝了一口酸梅汤,拿起一只炸鹌鹑慢悠悠撕着吃。
“你不是常说,金银财宝放着不动就是死物了吗,你不如借给我吧。”赵暻也拿起一只,鹌鹑炸到金黄,外酥里嫩,连骨头都是是酥的,他就咔嚓咔嚓直接连骨头嚼碎吃了起来。
“凭什么借给你,”平安说,“借给你我有什么好处?”
“这话说的,咱俩谁跟谁呀。”赵暻一边嚼嚼嚼一边说道,“将来四哥给你封个护国长公主、一字并肩王什么的!”
平安吃着香喷喷的炸鹌鹑呢,不吃画饼,并且还是个胡乱画的饼。
“我那钱有用。”平安说,放那儿没动,主要是按她的设想三万多两不够,她攒着呢。
赵暻闻言挑眉,嚼着鹌鹑问她:“你又琢磨什么了?赶紧透露一下。”
“等我想想,我还没想好。”平安说,眼下就是一个想法,有待完善,再说她还得有时间去琢磨落实。
赵暻便不再问了,嘱咐道:“行,有发财路子别忘了我也参一股。”
平安大方地点点头,当然得让他参一股,不然谁给她当乘凉的大树。
…………
休沐日二哥也在家,一家人除了大哥都在,平安就没有留在赵暻那里吃晚饭,晚上回到家,可巧他们家今晚也吃炸鹌鹑,她爹亲自在食肆买来的。
平安撕了一条腿尝尝就放下了,味道还是比御厨做的差了点儿,不过家里今晚炖了润燥的银耳红枣汤,炖得枣香浓郁,不是太甜,正合她胃口。
“平安不舒服吗,怎么吃这么少?”张有喜问道。
“没有,”平安随口道,“不怎么饿,可能零嘴吃多了。”
宋氏忍不住就唠叨了一下,小孩子不要吃那么多零嘴,外头的东西不一定干净,小孩子少吃零嘴多吃饭,长身体呢。平安左耳进右耳出,乖巧地点头答应着。
趁着孩子们都在,张有喜和宋氏就商量起了家务事,头一桩,宋氏提出:“咱们家是不是真得有个管家了?”
你说他们家一家子忙,白天家里都经常没人,哪有那么多事情需要管,还要再专门有个管家。
可是如今大郎的官阶和宋氏的诰命摆在这儿,旁的不说,人情往来送个礼,就说这冬至节走礼吧,眼下跟他们家往来走礼的主要都是大郎的同袍和同僚武官,别人府上派了管事送来,宋氏接了礼单,人家就问“请府上管家清点礼品”。他们家哪来的管家呀,宋氏自己跑去清点接收也不好看,只好叫丁婆子去。
或者送礼,以前家里逢年过节也就给王家、顾女师、姜嬷嬷他们送个礼,为表诚意都是宋氏亲自去送,而今肯定不行了,谁家主母诰命夫人亲自跑腿送礼,宋氏冬至走礼实在无人可用,就先把石旺用上了。
眼下他们家正经的男仆就一个石旺,石旺还不是买断身契的,是签了十年期的,之前就在粉皮粉条铺子里当伙计,他也不识几个字,实在做不了这个管家。
“你们想想怎办,”宋氏道,“不然眼看着年节前各家走礼,我还没人可用。 ”
张有喜也闹不明白他们家怎就一下子那么大排场了,笑着调侃道:“你说这事,张大官人自己还在铺子里干活当伙计呢,家里还得请个管家,哪那么大派头。”
这事平安还真帮不了,腊月、七月就更不用说了,张有喜便说等他寻摸寻摸吧。
腊月说道:“爹,你要不去牙行再物色一房下人吧,买就买一家子的,省得叫他们骨肉分离,一家子都在他们也好尽心办事。”
“最好买个家里有十来岁小厮儿的,”平安说,“得给二哥准备个书童、小厮了。实在不行就单独买一个。”
二郎忙说:“不用,我平日都在书院,我用不着人伺候。”
七月道:“我听说书院里也有带书童的呀,给二哥准备一个也好,省得用到时一下子抓瞎。”
“你还知道人家书院里头的事儿?”腊月侧头问了一句。
“听说的呀,”七月道,“那我平日在铺子里,什么事儿没听说过?”
平安好像觉得两个姐姐话里有话似的,不过她脑子里整日装的事情太多,装的都是挣钱的事儿呢,不经意地就过去了。
张有喜觉得书童这事在理,明年开科二郎打算下场,带个书童也好,帮他打理生活他好专心读书。
于是张有喜便决定明日去牙行说一声,托他们留意寻一房男的识字、最好在大户人家做过管事管家,家里最好有年轻小子的。平日管不管家不要紧,没事干还可以放在他铺子里干活。
十二年底也要回去成婚了,十三顶多明年年底,所以张有喜也得给自己准备两个伙计,用七月的话说,省得一下子抓瞎。
宋氏接着提:“再有一件事就是皮货,咱家这羊皮衣裳,往后在自家穿穿还行,出门做客、大场面什么的怕是穿不出去了。”
羊皮多好啊,暖和耐穿,早几年他们在沂州穿个羊皮袄那叫一个面子,可是如今跟不上形势了,羊皮在汴京富贵人家那都是下人、车夫穿的,高门大户体面的下人都穿裘皮了。
“得买裘皮,起码得有一件装门面的,”宋氏无奈笑道,“可是不光是钱的事儿,我都不知道去哪里买。”
富贵人家的裘皮、皮毛自有来路,都是老主顾或者平日存下的,市面上一下子还真不好买,花了冤枉钱还不一定能买到好的。
随着家里有钱了,门第升高了,才发现那些真正名贵的裘皮、珠宝都到不了市面上。
平安琢磨这事倒是好解决,压根都用不到她身后那棵大树,那树太大了,明日她抽空跟廖掌柜吱一声就行了。
“娘,买裘皮这个我试试吧,”平安自告奋勇道,“等我跟四娘或者顾女师打听打听,问问她们有没有相熟的皮货商。”
“那平安你给问一下,”宋氏叹了口气,好笑道,“就咱们家,一下子还不能少了,要买一下子就得十二件,也不知道得多少钱,我听说那些皮货都死贵,真是越有钱越花不起了。”
“十二件?”腊月惊诧,“要那么多干什么?”
“咱们家本来七口人,”宋氏淡定道,“你自己穿上了,你夫婿你不给?”
腊月:“……”
“加上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宋氏笑道,“没有咱们都穿上好的了,叫两边老人没孝敬的道理。”
张有喜飞快地算了算账,好家伙,一件裘皮大衣裳便宜的都得好几十贯,这哪怕都买中皮,品相不要太差的,加上面料和手工,大儿子和宋氏一年的俸禄恐怕都不够。
当然家里有铺子挣钱,庄子也有出息,今年桐庄出息他还没去收,听说很过得去了,买得起。但买得起归买得起,好像也没必要这么奢侈浪费吧。
张有喜有点舍不得了,对宋氏说道:“要不这么着吧,给你跟三个女儿一人买一件,你们娘几个穿好点儿是咱家的脸面,你们茶席、喜宴什么的多,还要进宫,我们旁的人穿羊皮也一样。再说现在棉花这么便宜,棉袄棉裤多舒服,做什么非得要穿裘皮。”
平安当然不计较这点小钱,她那里一大堆银子没处花呢,平安想了想说道:“爹,其实这东西早晚得买,这种装门面的东西你穿不穿是一回事,有没有是另一回事,要买一家子一起买,别又等来等去的。再说这东西虽然贵,其实买一件能穿多少年,你看你那羊皮袄不也穿了这么多年?这回不会轻易落后了,富贵人家那些裘皮大毛衣裳也不是年年买新的,每年换个面子罢了。”
平安可没忘记,当初一件羊皮袄让她娘等了好几年。
张有喜纠结半天,咬咬牙跺跺脚:“买!”
“还得给女儿们再添几件首饰。”宋氏道,“尤其平安,每回进宫都得平安陪我,她那项圈、首饰也得换换了。”
宋氏进宫穿戴外命妇的朝服头冠,平安不行,平安穿戴自己的衣裳首饰,一直戴同样的首饰就不太好了。
十二件裘皮都买了,张有喜大方地一挥手:“买!给平安再打个璎珞项圈,头上戴的也买几样,腊月、七月你们俩也都买几样。”
“爹,”腊月憋笑说道,“你忘了我出嫁了。”
张有喜:“出嫁了怎么了,出嫁了你爹还不许给你买首饰了?”
“爹,”腊月憋不住笑道,“我那嫁妆里头首饰可不少了,你看我就一个脑袋,戴得过来吗。再说我这吃娘家的、住娘家的,铺子挣钱还归我自己,要买啥首饰我自己不买再让你掏钱,像话吗。”
张有喜自己也笑了,说道:“那就给七月和平安买,都好生买几件。不过腊月那裘皮衣裳咱家一起买了,都是咱家孩子,就当给你们做过年新衣了。”
腊月便没再争,作为出嫁女她也得学着孝敬爹娘了,爹娘给她做衣裳,她过年也给爹娘备礼就是。
平安琢磨了一下,要不要趁机把四哥送她那北珠拿出来打个花冠戴戴,转念又发愁,四哥私库出来的北珠可不是凡品,那厮还特意挑珠子圆、光泽好的,她戴上会不会太招摇了。
可别惹事儿。
休沐日平安隔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吃了饭出门,瞧见江顺便吩咐他两件事,一是传话给廖掌柜,叫廖掌柜给她寻个靠谱的皮货商,再拐个弯介绍给她爹。二就是叫江顺拿了令牌、凭据去给赵暻抽调他那三万两银子。
反正好不容易休沐放个假,净忙这些事儿了。
下午去了集禧观,平安把提取银子的凭证文书交给赵暻,忍不住揶揄他一句:“四哥,我昨天答应你的钱今天可就兑现了,你什么时候兑现我那护国长公主、一字并肩王的事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赵暻被平安揶揄调侃却没法子, 公主就罢了,他刚亲政,等几年他全面掌握了朝政,想给她封个公主真不难, 但一字并肩王……这个关键没有啊。
真实历史上就没有这玩意儿。
赵暻赶紧转移话题, 问她:“想不想去南北作坊看看?”
那肯定想去啊。
“不过你这样去恐怕不行, ”赵暻蹙眉看着平安说, “要不你……女扮男装?”
南北作坊管控严格, 军器监的人整日也在那里, 且机密之处不少人知道他的身份,他忽然带个小女孩子去,太容易引人注意了。对她可没有好处。
平安明白这是为了保护自己,感觉女扮男装还怪有趣的,饶有兴致地赶紧就想试试,赵暻便叫内侍给她找件男装来,平安打散了头发, 自己梳了两个总角。
赵暻拉着她端详了一下, 太秀气了, 女孩子长她这样一张脸,穿上男装也不像啊。
“要不我束发?”平安问。
又把头发打散梳成全束, 赵暻瞧着她不得不承认, 这小孩长得……他娘没说错,这小丫头长得确实好看, 白白嫩嫩的小少女,全束发也根本不像个男的,反倒另有一番飒爽。
最终赵暻给她戴了个花脚幞头帽子,打扮成一个小厮模样, 好歹凑合吧。
两人坐着马车出门,径直去了南北作坊,京城有南北作坊,各州府也有相应的作院,机构还是比较庞大的,马车进去后平安就掀着帘子看,好像跟东西作坊差不多,地方更大一点罢了。
两人四只眼挤在窗口,赵暻给她介绍了一下,像弓弩作、甲胄作、旗帜作、藤席作这些虽说管理严格,但其实也没什么机密,这里聚集着八千多名工匠,人多眼杂,两人便没有下车,走马观花看了一遍。
然后马车经过几道关卡,赵暻介绍这里是火药窑子作,早在几十年前他祖父的时候,朝廷便开始制作火药箭、火蒺藜、突火枪等军用器械。
平安一听那么早就在研制了,问了一句:“管用吗?你肯定不会只给我看这个。”
聪明,赵暻笑了下,摇头道:“不实用,实战作用有限,不过也算是个不小的进步了。”
那更大的进步呢?
没有更大的进步,她四哥还整天泡在这里做什么。
马车进了另一重禁卫森严的院子,两人下了车,面前几排五开间的大屋,一个绿袍皂靴的官员一路小跑过来,躬身行礼。
“不必惊动人,我就随意看看。”赵暻吩咐道,那官员喏了一声退下,赵暻带着平安进了其中一间大屋,停在中间台子上的一个物件前。
“这个是……大炮?”平安问道。
“火炮。”赵暻拍了拍说道,“不过这个还是个模型。”
平安真不太懂这个,不过原理她听他讲过的,模型都已经有了,离真正的火炮还远吗?
“冶铁技术提高,我们就可以尝试现代意义上的铸铁火炮了。”赵暻说道,这就是他砸了大笔银钱搞冶铁的作用了,“难度也不小,眼下试验的精度太差。”
大宋早在立国之初,攻打南唐时候就已经用上了震天雷,在此基础上赵暻研制炮弹就省了不少事。
“不过不在这里,这里看不到,动静太大。”赵暻道,说来巧了,他如今捣鼓火炮的地点,就在当初追风营的那处营地,出汴京城还有一两百里路。冶铁炒钢依赖水碓,水碓需要建造在河流上,所以还要更远一些。
也就是说,其实真正厉害的东西她眼下也看不到,也就给她瞧一眼她的钱花哪儿去了。
平安嗅着空气中淡淡的过年放爆竹的味道评价一句:“大炮不用太准,够远就行了。”
…………
回到集禧观,临走时宋武便领了个丫鬟打扮的女卫给她。那丫鬟正经行了礼,平安便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十三。”
平安挑眉看向赵暻,赵暻也不解释,那丫鬟自己说道:“禀五娘子,奴婢是师傅收养的第十三个孤儿,没有旁的名字。”
平安明白是来自皇家的暗卫,便领着那丫鬟回去,上车后瞧见那丫鬟脊背挺直坐在一侧,不由笑道:“你别拘谨,只是我家里还有个十三表哥,平日长辈们也随口唤做十三,要不你改个名字?”
那丫鬟只说道:“请五娘子赐名。”
“那你姓什么?”
“回五娘子,奴婢是孤儿,没有姓。”
“那你随我姓吧,”平安说,想了想问道,“我身边已经有一个丫鬟紫苏了,要不你叫紫芝可好?”
“奴婢张紫芝,谢五娘子赐名。”
平安瞧着她无奈了一下,心说这厮跟宋武别是师兄妹吧,感觉一个师傅教的,像木头人。
平安把紫芝带回家,就跟张有喜和宋氏谎称她自己买的,平安说:“我瞧见她头上插个草标被发卖,瞧着怪可怜的,我就买下来了。”
宋氏和张有喜虽然对小女儿忽然买个丫鬟有些意外,不过一个丫鬟罢了,他们家平安心肠软买就买呗,便随她自己喜欢。平安便叫紫芝跟紫苏住一屋,之后出门便把紫芝带在身边。
紫苏笨笨的,紫芝又木木的,她这两个丫鬟倒是相得益彰。不过紫芝识字,于是好好一个女卫很快被平安当成秘书用了,并且还叫她有空教教紫苏认字,人尽其才嘛。
去年酒坊是在年关前盘点,平安琢磨着这样也有好处,年前把账盘了也好安生过年,再说也要安顿手下干活的人过年,于是冬月一过,刚入了腊月,平安接连忙了几日,把这一年太平酒坊的账目都盘了出来。
摊子一大,指望她一个人不得累死,平安渐渐也学会了用人,她眼下盘的账都是手下各处反复盘点过了的,平安再总揽核算一遍,核查无误,从去年腊月截止今年冬月,正好一整年,太平酒坊盈余四十四万余两。
尽管心里有数,两人还是有点被吓到了,喜不自禁。赵暻那边今年的数字虽然还没出来,但去年朝廷向辽国买羊花费了三十六万贯,被他们这一瓶酒给足足挣回来了。
留足酒坊运转和赏赐手下、庄子过年的钱,两人美滋滋分了四十万,期间赵暻借钱几次给他抵了,平安则一下子进账十二万两银子。
这钱不能再放着了,平安琢磨,该是让钱生钱的时候了。她想在沂州和汴京之间开一家“连锁金银铺”。
其实平安早就有这个想法了,不光为了挣钱,这主要也是为了他们自己。太平酒坊大量的银钱往来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汴京这边酒坊的现银相对少,因为主要赚辽国和西夏的钱,他们大量的现银都在北方,集中在沂州,像这次两人分红,平安要动用漕船把赵暻的二十八万两银子运来。
铜钱笨重,行商为了方便携带,往往要先去金银铺兑换成银两,若是到了目的地还需要兑换成零钱,来回就得两次火耗,光是被金银铺赚去的火耗就得至少有八个点。小时候她爹就是这么干的。
且不说路上携带不便、以及大额押送的人力物力了。
朝廷在这方面其实也做了不少事情,比如朝廷设立有交引库、榷货库、针对茶、盐、香药等大宗交易印制了茶盐钞引,大约相当于有价证券,可以用于通兑支付,减少铜钱和金银的流通不便。
朝廷早年还设有交子务,发行“交子”,也就是历史上最早的纸币,纸币太好印了,国库没钱,没有足够的保证金,交子发行一多很快就贬值了,一旦贬值老百姓就更不敢信任,还是铜钱和金银来得安心。所以交子事实上也只流通了短短几十年,且主要在蜀中一带使用,蜀中的铁钱更加笨重。
眼下平安想做的,是先在沂州和汴京之间开起一家“连锁金银铺”,除了寻常金银铺买卖、兑换金银这些生意之外,客人只需在其中一地存入银钱,拿着凭证便可以在另一地随时提取,他们只收市价的火耗。
这样一来,生意做大起来,铺子里不光能拥有一大批流通的钱,她也不用费事吧啦来回运银子了。
有了充足的银钱,还可以做借贷、抵当。似她爹当初买房子跟集禧观借贷,平安拐弯把钱“借”给她爹还赚了一笔利息。
平安大概也就是那个时候开始有了这么个想法,只要经营得当,这就是钱生钱、利滚利的大财路。只是做借贷生意的背后都得有大靠山,还得有钱,当时她这想法还不能成熟。
而眼下,靠山就不必说了,光是她手里两年的分红下来十五六万两银子,正好没地方花。这还不算酒坊经营中她能调动的巨额资金。
赵暻听平安一说便笑道:“好家伙,你这是要开银行啊!”
“差不多,”平安说道,不过她眼下并没有打算让人来存钱,铜钱、金银保管麻烦,存钱不是不行,等她生意做起来再慢慢摸索吧,眼下主要目的除了寻常金银铺金银和铜钱的买卖、兑换,平安打算的主要生意有两个,一是异地汇兑,二就是放贷。
寺庙、权贵大户都能挣借贷的钱,她当然也能挣。
赵暻对此十分赞成,户部之前也有上奏要成立一个“便钱务”,不过目的只是朝廷内部异地汇兑,种种原因目前还没能落实。要是平安真能把银行开起来,这便钱务朝廷也没必要耗费人力物力去办了。
总归不管是便钱务,还是交引库、榷货库,主要服务于朝廷官方,平安如今想做的是民间。
但从赵暻的角度来说,那就不存在什么官方、民间了。
“能做,你这做起来了就相当于大宋第一银行了,或者叫钱庄、票号也行。”
赵暻兴奋,其实他也有过这想法,只不过他的精力主要花在了别处,真要把这银行开起来,他就等于拥有源源不断的资金库了,赵暻拍板:“平安,咱俩合作,我全力支持!”
“但是你为什么只打算做沂州和汴京?”赵暻道,“我给你撑腰,胆子大一点。”
平安却摇头道:“你又顾不上,我自己摸着石头过河,一下子也没有那个财力、人力,你让我先练练手,攒攒经验。”
凡事不能一撮而就,慢慢来,早晚有一日,她要把她的银行开遍整个大宋。
合作意向达成,两人正儿八经开始了合作谈判,平安手里十五万两银子都能投进去,问赵暻,赵暻就尴尬了。
他的钱随时都要用,再说基本上入不敷出。
“我就知道。”平安大度说道,“这么着吧,你多少投一点,反正我手里的本钱也够了。”
赵暻想了想:“五万两,行不行?”
“可以啊,”平安笑道,“那我只能给你两成的分红。”
赵暻:“……”
“两成都是多的了,”平安认真说道,“还不是都要我来管,操心出力的是我,你又不干活不管事,你就甩手只管分红拿钱,要不是靠你摆平官府,我都不该分你两成。”
赵暻一咬牙:“这样,我还有个资产入股,汴京、沂州的铺面我都有,以后不管你分行开到哪里,房子铺面都算我的,连租钱都不用,这个够有诚意了吧。你不给我四成说不过去。”
平安啧了一声,果然不愧是汴京城拥有两万六千多间房屋的人啊。整个大宋的公屋可都是他家的。
“不行,二十万两本金你才出五万,房屋铺面也没几个租钱,而且以你的风格,动不动你又要抽钱用。”平安说,“这么着吧,我给你三成,不能再多了。”
赵暻:“成交!”
好么,怎么感觉这谈判上演过一次似的,太平酒坊他占了七成,给她三成,这回可算被她找补回去了。
赵暻拿这小丫头无奈,不过三成也就是他的心理期望值了。赵暻便从书案上抽了两张纸,亲手写了契书,两人一回生二回熟,熟练地签字画押,再拉钩盖个章。
平安揭起契书放到案头晾干墨迹,才想起来问道:“对了四哥,咱们那银行还没起名字呢,你说叫什么好?”
上回太平酒坊联名没成功,赵暻想了想,这回该怎么联个名呢,他的名字是需要避讳的,再说这银行跟太平酒坊一样,两人都不能露面的,还得是隐在幕后,所以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赵暻想来想去,灵光一现手指一敲桌案:“四平,怎么样,四平钱庄。”
四平钱庄?赵四和平安啊,平安意会。
平安琢磨了一下笑道:“这个好,四平八稳的,感觉特别稳当,特别有信用。”
开钱庄可不就靠信用么,平安说:“四哥,你还得给我物色一个朝廷印制茶引、盐引票据的人手,或者能不能直接借用他们印制的工坊,还是你们朝廷的票据防伪最靠谱。”
“傻,朝廷的茶引、盐引没人造假,可不光是防伪做得好,是没人敢。”赵暻道,“掉脑袋的事儿。”
“那没事。”平安笑道,“除了票据,我自然还得有旁的法子,多重保障。”
再说了,伪造钱引、文书一样是重罪,后台老板是官家,她还怕没有律法保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腊月头, 十二表哥就先动身回家成婚了,张有喜打发十三跟他路上做伴。
腊月二十官府封印,过年一放假,汴京城的大街上立便人潮涌动, 老百姓逛街游玩、买年货、逛夜市, 官府歇业了, 市井百业反而更红火。
似张家这样卖吃食、卖粉皮粉条的铺子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 往年他们要回家过年, 只能忍着心疼提前歇业, 而今家里的下人伙计多了,张有喜便把粉皮粉条铺子交给石旺,临时又雇了两个送货的短工,小食铺那边就交给了绣针儿带着两个雇用的当地妇人,加上丁婆子管一下。
年节里伙计的工钱是双倍,张家年节给的赏钱也大方,于是以丁婆子和石旺为首的伙计们坚决表示:“大官人大娘子你们该回老家过年只管走, 这铺子我们打算营业到除夕, 小食铺年后初六我们就开门。”
张有喜便说都随他们, 年后他回来再多赏个红封。
一家人收拾准备,只等二郎那边一放年假就能动身了。宋氏则还要去宫中报备一下, 年节她不能入宫朝拜, 宫里年节会有赏赐,是些瓷器、茶叶之类的, 宋氏去报备过后,次日这赏赐就送来了。
人多,六口人还要加上四个丫鬟,这丫鬟原本可以不带, 但一年到头,桐叶、桐竹和紫苏好歹让她们回家见见家人团聚,而紫芝平安是务必要带的,如此张家自家的返乡队伍就分了两辆车,加上小七、小九两家一辆车,三辆车一起。
每年雷打不动的一趟返乡路,平安跟张有喜说,他们就不能把爷爷奶奶接来汴京过年吗。
宋氏说爷爷奶奶怕是不肯来,张有喜则说,起码今年不行,今年张家祠堂新建成,头一年,他得带二郎回去祭祖。明年朝廷开科二郎要下场,祖宗保佑,保佑二郎科举及第。
张家两辆车还算宽松,便从汴京带了不少年礼回来,尤其给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买了灰鼠皮的袍子,到家张春山一穿上,就乐呵呵地说里头怎么跟有火似的,暖融融的身上好像拢着一团火。
然后张春山也没能免俗,拢着这团火去村里转悠了一圈,光荣成为了郭家村第一个穿上灰鼠皮袍子的老爷子。
年除夕开祠堂祭祖,张春山便穿着这件蓝金色缎面的灰鼠皮袍子,精神抖擞地站在了最前排,说话声音都中气十足。
平安则拢着她的梅子红织锦青鼠皮袍子在年初六就出了门,跟她爹一起去了趟桐庄,桐庄去年土地加上油坊、磨坊的出息也有六百贯了,庄仆们住上了砖瓦石头的新房子,瞧见张大善人和五娘子来了,简直像见了菩萨似的都跑来拜拜,害得张有喜又发出去几十串钱。
年初九一家人返程,平安独自留了下来,跟爹娘说她想在老家住些日子,正好管管桐庄的春耕。
张有喜不太放心,打趣道:“平安啊,爹怎么觉得,你现在学会逃学了似的,不耽误上学吗?”
平安说王四娘和王五娘都不怎么上学了,王四娘和王五娘如今三天两头跟着王大娘子去各种应酬,今日侯府茶席,明日王府赏花,后日又是哪家小娘子的诗会……
张有喜还有点不甚明白,宋氏一言以蔽之:“女儿家大了,多带出去走动走动好说亲事,高门大户不都这样吗。”
“这么早?”张有喜迟疑说道,“那,那咱家平安是不是也得多出去走动走动?”
平安立马抗议:“爹,我是老小,要去你让二姐去。”
张有喜没话说了,眼神示意宋氏:“你也不管管。”
“你当我不想管?”宋氏道,“咱家孩子跟他们能一样吗,就说女儿家吧,那些高门大户的小娘子每日里除了绣花品茶也不做别的,咱家三个女儿忙成啥样了,咱家女儿给家里担大梁呢,有那闲工夫吗。”
贵女们一般上学也就上到十三四岁,便跟在主母身边学学掌家理事、交际应酬什么的,毕竟她们许多人将来都要做高门大户的掌家大娘子。女学的小娘子们等到定了亲便相当于毕业了,就不再上学了,回家专心备嫁。
不过王四娘、王五娘眼下都还没有定亲,宋氏斟酌道:“我听到些风声,王大娘子有心送四娘入宫,若不然也不能等到现在不给她说亲。四娘十六岁,搁在旁的官宦人家都该出嫁了。”
平安蹙眉问道:“娘,你听谁说的?”
“还不是那些官眷们私底下说的,”宋氏道,“官家过完年十八了,这立后纳妃必然的事,先皇十五岁就立后了呢。她们说这皇后历来出自武勋之家,王将军位高权重,君臣相宜,他的女儿进宫是该的,只是王将军出身寒门,根基比不得那些勋贵有爵的人家,也不知道能不能坐上这皇后的位子,大多数能当个嫔妃。”
张有喜沉吟思量,摇头道:“这些事可不好说,王家的女儿要是真当了皇后、妃子,对咱们家也有好处,王将军对咱们大郎这般看重,咱们平安跟王家四娘子又从小玩得好,将来她要真当了皇后,咱们平安可就多个大靠山了。”
说完又嘱咐宋氏:“这些皇家贵人的事情咱们更不懂,你听见就罢了,可千万莫要跟着她们瞎议论。出去更不要乱说,王四娘子总归一个女儿家,这还不定的事情,若是她没进宫,这种议论对她的名声也不好。”
“我知道,还用你说,”宋氏道,“人家那些高门大户的夫人们也瞧不上我,跟咱家往来的也就是跟大郎能沾上关系的。”
平安有点懵,王四娘嫁给四哥?这都什么跟什么嘛,两个人压根就不认识。
不过转念再想,这世间男女绝大多数还不都是盲婚哑嫁,像她大姐和大姐夫已经算是好的了,可是,还是感觉哪里怪怪的,平安脑补了一下赵暻娶了一堆皇后、妃子的样子,这货乐呵呵窝在一大堆花红柳绿的女子中间……
噫,那画面怎么那么猥琐,平安搓搓胳膊觉得好像要起鸡皮疙瘩了,真让人嫌弃,都不想跟他玩了。
张春山一听小孙女想留在老家住一阵子,一百个赞成,张有喜说不太放心,张春山瞪起眼睛:“有什么不放心的,你给我说说,哪里不放心?等你们一走,我跟你娘就搬过去你那房子住,我们陪着平安。”
余氏也说道:“好不容易孩子回来一趟,在家多玩几日罢了,那么小的孩子你们整日叫她上学、叫她管账,还不许孩子歇歇了?”
张有喜告饶,就这么把小女儿留下了。
年初九爹娘、哥哥姐姐一走,平安就成了一只放飞的小鸟,故技重施又把江顺“雇”回来当了车夫,早晨睡懒觉,起来让江顺赶车,带着紫芝去石泉庄,去桐庄、进城,下午回到家爷爷奶奶一准给她弄一堆好吃的,隔三差五再去宋家溜达,小日子好不逍遥。
跟她在汴京的日子一比,简直快活似神仙啊。
不过平安可没闲着,除了石泉庄酒坊,她答应了帮赵暻打理穆庄,还得顺便帮他管着,另外主要忙着筹备“四平钱庄”。
年前江顺就来传话,葛顺义那边得了个小庄子要卖,只两百亩水田,给她留着呢,平安就把这功劳得揽在她爹身上,便借着她爹的名义自己先接下来,转手划出八十亩地给张、宋两家,按照市价随他们自己买。
宋家还没分家,二话不说把四十亩水田都买下了,老张家贫富不均,张有田和张金哥吃下了二十亩,张有良、张有福一家十亩,二月初过了契,从此告别佃户,张、宋两家也是有土地的主户了。
于是张春山在村里又牛气了一回,寒食节祭祖跪在祠堂里激动得落了老泪。
至于剩下的一百二十亩,依旧圈做一个小庄子,不声不响做了平安的私产。
赵暻那边眼瞧着人一走又没影了,年前走时,平安只说年后她要筹备开钱庄,约莫要在沂州多留几日,可这“几日”居然一晃清明都过了,眼看着三月三了,还没动静。
赵暻按捺不住了,传令江顺连催了两次,怎么还不回来,平安不在他连个说话的饭搭子都没有,什么事情她在汴京不能办呀。
一直等到三月末,春暖花开,平安坐船回京,十二表哥和新娶的十二表嫂跟她一起走,新婚小夫妻早就决定婚后来汴京,两人都打算好了,决定也开个张记小食铺分店。
不过平安而今越发的忙,小食铺的事情她开始逐步转到两个姐姐手上,十二表哥开分店这事她便打算都推给二姐好了。
回到汴京见了赵暻,少不得被他奚落:“你还舍得回来,乐不思蜀了吧?”
那是乐不思蜀了。不过眼下平安更关心另一件事,吃着御厨房新做的扣碗奶酪问他:“四哥,你要选妃了吗?”
赵暻手里也端着一碗扣碗奶酪,呛了一下赶紧拿帕子擦嘴,指责地瞪了她一眼:“胡扯什么呢,你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平安欲言又止,嫌弃了一下还是决定问道,“你选不选你倒是说清楚呀,反正你肯定要选的,你大概什么时候选,你给个准信不行吗。”
赵暻:“……”
赵暻看看她,停下勺子问她:“你到底想问什么?”
“四娘。”为了好朋友,说都说了索性问个明白,平安把心一横说道,“王四娘,你知道的,她十六了她娘一直不给她说亲,外头都说她八成是要入宫的,可是你这边一直也没动静,那她这么拖下去……”
赵暻:“……”
赵暻气得丢下勺子,这锅他可不背,指指她道:“说什么呢,张平安你胳膊肘往哪拐的,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听谁说王四娘会入宫?”
“都这么说,”平安怂了一下,缩缩脖子说道,“他们说王将军得官家倚重,君臣相宜……”
“没有的事,”赵暻听她一说断然道,“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我眼下忙得要死,哪有闲工夫理会这些事情,再说咱们老家男的二十二才够结婚年龄,那么早结婚,还还还、还选一堆,我是脑子进水哪里想不开了?”
“再说王韶的女儿不会入宫。”赵暻道,“王韶的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但王韶应该明白的。”
那四娘怎么办?平安懊恼,以前她年纪小没往这上想罢了,如今一琢磨,以王大娘子对四娘的教养和看重,王大娘子怕是还真有这个心思。
揣了心事再见到王四娘,平安就偷偷问她:“四娘,你有想过,你将来想要嫁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王四娘挑眉笑问:“怎么,你家里要给你说亲了?”
“那倒没有,”平安说,“我二姐都还没说亲呢,我爹娘才不管我,我就随便聊聊。”
“要是能选,我不想嫁人,起码不想让我娘安排我嫁人,我却连那男的都不认识。”王四娘道,“平安,你知不知道我娘想让我入宫?”
平安:“……”
平安点点头,现在知道了。
“我不想入宫做嫔妃。”王四娘道,“要是非得入宫,我想当女官,可惜从陛下登基至今都未曾选拔女官。”
她而今十六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这几年她娘不给她说亲她还偷偷高兴呢,如今就盼着朝廷什么时候能选拔女官了。
大宋的女官有独立身份,不同于嫔妃。嫔妃入宫是以色侍人伺候皇帝的,进了宫就是一辈子,一生荣宠都系在皇帝身上,但女官是为臣子,是辅助官家处理政务的属下,内尚书省的女官身份独立,御前女官可掌印、可代皇帝御批,连官家都得敬重三分,赐座办公,且不得随意接触。
女官可以嫁人,可以荣退,若做到了内宰,退休后甚至可以加封国夫人。
“要是可以选,小时候我还想跟我爹从军杀敌、当女将军来着,可是我爹娘不让,还说我小孩子混话。”王四娘道,“平安,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羡慕你们家三姐妹,你们要做什么你们爹娘就能支持,允你们自己开店做生意。”
平安也觉得自己的爹娘很好,不过还是安慰王四娘,说她爹娘还羡慕王家这样的人家呢。
四月中,“四平钱庄”在汴京和沂州同时开张,一式一样豪阔的门面,财力雄厚,其异地汇兑的生意尤其引人关注。
但起初钱庄的生意主要是借贷。从钱庄借钱无须担心,只要能借到,但异地汇兑却让人观望,毕竟是要往里头存钱,万一有什么不靠谱,这钱存进去取不到呢?
平安就先怂恿她爹用了两回。张有喜把进货的银钱存入四平钱庄,凭证和书信让船主带回,十几日后张金哥来信,已经在沂州的四平钱庄取到钱了。
乐得张有喜直夸便利,往后还来。
这几年沂州来汴京经商的人多,光做粉皮粉条生意的人就不少了,还有布匹、稻米等等,异地汇兑的需求还是很大的,但凡有人尝试用了几次之后便捷稳妥,一传十十传百,异地汇兑的生意就慢慢做了起来。
这一年不论张家还是朝廷,首要一桩大事就是科举。三年一开科,今年是官家亲政的第一次科举,便越发显得重要。
作为国子学的学生,二郎占了许多的便利,连解试都可以直接在国子学考。解试报完名,二郎便开始闭门苦读,全力迎考。
也就是这个时候,曹太后下旨选拔女官。
历来选拔女官都是选王公大臣之女,择有才学者用之,不过今年的女官选拔却有些不同,诏令五品以上官员十二到十六岁之女子,凡此之列皆要参加遴选。
平安正替王四娘高兴呢,忽然发现,原来除了女儿,这妹妹、孙女也算的,她也被划在里头?
这怎么行,她正忙着呢,平安赶紧跑去找赵暻,谆谆叮嘱:我可忙着呢,一个酒坊一个钱庄,我都忙不过来了,你娘要真把我弄进去当女官,可就没人帮你挣钱了。
赵暻频频点头,郑重跟平安表示:“你放心,我保证你选不上。”
他再傻也不能把自己的财神爷给关起来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赵暻研究了一下这个女官选拔制度, 琢磨在哪一关把平安淘汰掉合适。
宫廷女官选拔跟后世各种人才选拔差不多,大概也是文化考核、面试体检、品行鉴定这几个环节,只不过程序不太一样,初选报名时就要按身高、相貌、口音、体态等多轮淘汰, 人就淘汰掉一大半。
筛选出来的这份名单才真正进入选拔程序, 第二关体检面试, 面相不佳、身体有疾、不健康的人必然不能入宫, 这一关由宫中嬷嬷和太医共同把关。
第三关才是文化考试, 考试合格者再考察其道德品行, 最终确定女官名单入宫,分到六尚二十四司学习,还要观察一月后才能最终定职。
所以第一关淘汰是最简单的。赵暻说他都安排好了,于是平安信心满满,准备好了第一关就被淘汰。
第一关也不用入宫,宫里派人来见了她一面,姓名、年龄、身高等记录在册, 这就完了。另外这一关一般每家只留一人, 所以第一关王五娘便没有入选, 王家只留了一个王四娘。
结果平安选上了。
四哥办事不靠谱啊,平安把赵暻好一通埋怨。
“那我是装病, 还是装文盲?”平安问赵暻, “要不我考试的时候我胡乱写?”
赵暻无奈,这事要是他娘的授意, 那张平安同学交白卷也能选上。
果然,复选这一日平安跟着王四娘结伴进宫一趟,见了几个女官,被太医把了一下脉, 话都没怎么用说,转身就回来了。
又选上了。
赵暻坐不住了,跑去福宁宫找他娘。
都到这份上了,亲母子也没必要兜圈子了,赵暻开门见山跟曹太后说:“嬢嬢,您真要让平安当女官?”
曹太后要笑不笑瞥了儿子一眼,这都不装了?
曹太后不答反问道:“原来那张家小娘子的闺名叫平安?你是官家也一样是外男,须知这女儿家的闺名可不是外人随便叫的,若是叫旁人听见了,损了人家小娘子名节,你叫人家小娘子如何自处。”
“嬢嬢,”赵暻无奈道,“儿子没法跟您解释,但平安的事情不能常理而论,反正她不能进宫当女官。”
“嬢嬢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曹太后数落道,“你自己去看看,从你十四五岁开始,有多少奏折是奏请官家立后的,你今年十八,还能拖到什么时候,再过两年你满二十了,再不立后只怕朝野上下都要闹了。因此我便想以女官的名义先替你选几个人,先放在宫中给个女官的职位,我们也好观察一下人品性情,你也能熟悉一下,挑几个自己喜欢的。”
“旁人不说,嬢嬢与你爹爹做了一辈子夫妻,是夫妻倒不如说是君臣,他心中对我不喜,我也不怨他,谁叫我们都是身不由己,可嬢嬢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还不是希望你能有个可心的人吗。”
多年夫妻,从一开始就是君臣,但嫡子出生之后,仁宗皇帝重视儿子,给了她这个皇后更多的尊重和体面。她这儿子却有个本事,生来早慧,能将满宫姹紫嫣红的嫔妃视若无物,从不理睬,全当做御花园的盆景花草一般,反正作为大宋的一根独苗,任是什么宠妃也不敢来触小太子的霉头。
而从赵暻两三岁起,便开始要求他爹娘要经常陪他“一家三口吃饭”,三岁之后送去集禧观中,每次他回宫请安,仁宗皇帝不管多忙,也不管刚刚还在哪个宠妃的温柔乡里,听到儿子来了都会立刻抽身回到福宁宫中,陪妻子和儿子一起吃饭。
如此,晚年的二人反倒渐渐生出几分夫妻情分来了,可惜,这样的日子没有几年。
虽说女官制度也是祖宗家法,可以往女官选拔是愿者报名,今年这般操作,且限定是五品官员之家,于是朝野上下便悄悄有了议论,认为这哪是选女官,怕是太后大娘娘有心要替官家挑人吧。
“嬢嬢选女官是真,想替你挑人也是真。”
曹太后道:“至于那张家小女儿,你瞧瞧你把人护的眼珠子似的,嬢嬢便寻思她自幼生在乡野,那张家早年毕竟是佃户出身的市井人家,家中女儿规矩教养上只怕欠缺,左右她年纪还小,我寻思不如趁此机会召进宫来,先放在我跟前教养几年,将来于她的前程难道还有坏处不成?”
赵暻无言,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是这操心也得操对地方啊。
从他爹年迈抱病宫中就没有再选女官,现下六尚二十四司的女官基本都是宫女升上来的,他如今亲政,内尚书省确实需要选拔一批得用的女官,所以选拔女官之事他也同意的。
但是,赵暻无奈道:“嬢嬢,您选女官就选女官,绝不可混为一谈,否则对那些女官的名节、对您儿子的影响都不好。”
“至于平安,”赵暻道,“这事您就别管了,儿子把她当妹妹养的。”
曹太后正色道:“你若当真把她当妹妹,就更应该让她趁此机会进宫了。我们就算是皇家,也没有随便把人家张家女儿抢过来的道理,可若是她做了女官,便可留在宫中生活,将来嬢嬢也方便找个理由收她做义女,封她做个县主什么的。”
“不过你可想好了,”曹太后道,“但凡嬢嬢这懿旨一下,她可就是你铁板钉钉的妹妹了,礼法名分再无更改。”
赵暻明白他娘的意思,可是……他跟平安不一样啊,他们是现代人,现代人,这大概就是穿越人士思想观念上的苦闷了吧。
“嬢嬢,”赵暻无奈道,“平安她才十四岁,她……她还小,她在儿子眼里还是个小孩。”
“那你放她进宫,我正好替你养几年。”曹太后一笑道,“看你这样,难不成她进了宫,嬢嬢还能吃了她?”
说来说去不就是想把人弄到她跟前,赵暻琢磨,自他亲政,他娘还政之后是不是一下子太无聊了,闲得慌。
赵暻脑补了一下老母亲一个人空虚孤独寂寞的画面……
退休还可以返聘,所以他是不是该多拿点政事找他娘帮忙……
赵暻把心一横说道:“嬢嬢,平安真不能进宫当女官,请嬢嬢恕罪,儿子现在跟您没法解释,但儿子不少事情还仰仗她,所以女官之事您就算帮我了,就此作罢。至于教养,您又不是没见过她,嬢嬢见她几次入宫,礼仪规矩上可有欠缺?”
说到这个曹太后也不解,几次入宫觐见,那张令人和张家次女她都见过了的,毕竟出身农家,礼仪气度确实不能强求,可那张家小女儿礼仪教养、举止气度都是极好的,比一众王侯府邸精心教养的贵女看起来也不差。
难不成……
“说来说去,嬢嬢不就是喜欢那孩子,日子无聊想多见见她吗。”曹太后道,“要不这样,选拔女官文考过后原本就有一月之期,你先让她进宫,一月后寻个由头再放她出宫就是。”
“那不行,”赵暻一听立刻反对,“选拔名单一经定下,这一月之期就是考察任用,这个时候您再把人放出去,难免有人认为是她能力品性哪里不行,这对她影响不好。”
曹太后:“……”
行吧。护成这样,反正就是不能有半点不好。她这儿子亲政之后明明行事果决,少年老成,怎么有些事情上死不开窍。
不让当女官,见都不让她见,好像她这当娘的要跟他抢人似的,曹太后拗不过儿子也只能暂时妥协,心里则越发忍不住好奇。
深宫数十年,以前她执掌朝政,哪能不知道仁宗皇帝对她和她身后曹家的防备,因此面对少年老成的儿子,曹太后许多事情便不敢过多干涉,也怕引起儿子抵触,有伤母子情分,但如今赵暻亲政,她已经干脆利落地还了政,似乎就少了一些顾忌。
于是曹太后按捺不住好奇,寻个由头把汪桓和宋武叫了来,一问,汪桓倒是知道那张家小娘子,但不知是嘴紧还是真不知道,汪桓声称他拢共只见过张家小娘子一回,匆匆一瞥就告退了,什么都不知道。
曹太后转向宋武,问他:“你在官家身边寸步不离,你总该知道,官家和那张小娘子到底是如何认识的,可有什么渊源?”
“臣真不知。”宋武木着脸行礼,“大娘娘恕罪,臣……实在也弄不明白,张五娘子从沂州来的,官家那时不知怎么就忽然跑去找张五娘子了,两人应当从未见过,但两人……一见如故。”
“一见如故?”曹太后惊奇道,“你说官家忽然找上的五娘子?”
“是。”宋武纠结道,“臣不敢妄言,两人确实一见面就很熟悉,官家待五娘子自是不同。”
“如何不同?”
“臣不敢妄言。”
“你且说说。”曹太后道,“官家已经顺利亲政,我这当娘的,无非是想关心他罢了。”
宋武纠结半晌,说道:“大娘娘明鉴,官家,官家英明神授,少年老成,不苟言笑。但跟五娘子在一块……臣,臣不敢说。”
曹太后被这木呆子吊足了好奇心,忍着道:“你且说,恕你无罪。”
“官家在人前是官家,”宋武道,“官家跟五娘子在一块就是……就是一个十几岁上的少年郎君。”
“所以臣恳请太后大娘娘,”宋武忽然大礼叩拜道,“求大娘娘心疼官家,也心疼五娘子。官家太累了,好不容易有个玩伴。”
曹太后被他气笑了,怎么,她看起来很像要拆散两个小冤家的恶人?
…………
第三关考试,平安拿着那试卷胡乱填了几个字,成绩出来,榜上无名。平安松了一口气。
回到家里,张有喜和宋氏还怕小女儿考不上心情不好,又哄又劝又弄了一桌子好吃的,平安只好认真跟她爹娘表示:“爹,娘,你们别担心我,我舍不得你们不想当女官,你们想想,要是我进宫当了女官,就不能天天来家跟你们吃饭了。”
张有喜一想,也是啊,转忧为喜,顿时高兴起来,果断说道:“幸亏没考上,还是没考上的好。”
宋氏也说:“咱家平安才多大呀,那女官哪是那么好当的,咱们家根基又浅,又不能给你撑腰,我听说宫里最是捧高踩低,万一再让人欺负了去。”
“嗯嗯。”平安用力点头,说道,“不过四娘考上了,四娘考了第一名。”
“四娘考上的好。”宋氏道,“人家四娘跟咱们不一样,人家王将军官职高,她外祖父也是大官,她当女官大有前程。”
不过平安其实还挺羡慕王四娘的,一月后王四娘以及其他新选的女官一同定职做了小殿直,戴软巾裹头,穿紫义襕窄衫,腰系金束带,一身官服做男子打扮,连行礼都是行男子拜礼,端的是英姿飒爽。
平安这边光荣落榜了,二郎那边又进了考场,八月中,秋闱,考场就设在国子学,一考三日。
从考场里出来,不少人都是面色青白,二郎农家出身,从小干农活身体底子好,出了考场也是脚步虚浮,回到家往床上一倒,哼哼唧唧使唤两个妹妹:“平安,快帮我倒杯水,要加蜂蜜的,七月,叫人晚上给我煮点粥,要煮得浓浓的白米粥,我这三天在里头吃的肚子都闹腾。”
两个心疼兄长的妹妹一开始围着他忙忙碌碌,无微不至,可这厮却不知收敛,吃了睡睡了吃,一睡两三天,还瘫在那儿哼哼唧唧叫妹妹:“七月,帮我拿个橘子来,你尝尝不要酸的。”
七月胳膊碰碰平安:“叫你呢。”
行吧,平安左挑右捡,仔细给他挑了个最酸的。
二郎尝了一瓣,酸得直咧嘴,终于瘫不下去了,爬起来出去活动。
没几日放榜,二郎考了个第二名,顺利获得解额,寻常称之为“得解举人”。
汴京城里能考到第二名,这可就不简单了,大宋最好的书院、最优秀的学子云集汴京,按照往届的经验,在汴京能考个第二名,一只脚约莫已经踏入殿试了。
为了让二郎专心温书,张有喜破天荒地决定:今年不回老家过年了,宋氏和几个孩子都不回去,只他自己早早动身返乡祭祖,让祖宗保佑二郎高中。
张有喜赶在腊八前跑回沂州,看望两边老人,说明情况,腊八祭祀过后又赶回汴京,硬是在腊月十七回到汴京,一家人一起过年。
于是平安陪着宋氏,第一次进宫参加元旦朝会。
平安听赵暻说过,他过年就是祭祀和赏赐的活儿,累人又无趣,最关键还得往外掏钱。不过今年太平酒坊的分红他分了三十万两,加上四平钱庄那边的盈余也有四万多贯,赵暻分了三成,所以整个年节这厮心情都格外的好。
元旦朝贺十分盛大,在京七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参加,百官群僚和侍卫绕大庆殿高声山呼,声如雷震,号称“绕殿雷”,官家一身隆重的十二章纹的衮冕,点燃香烛祭天,为百姓祈祷五谷丰登。
不过这些平安都没看到,大庆殿的元旦朝会是官家和文武百官的事情,她则跟随宋氏去往福宁殿,向太后拜贺新年。福宁宫这一日也非常隆重热闹,太后着深青色袆衣,戴十二花钗冠,端坐正殿面色威严,接受内外命妇的朝拜。
场面太正式,平安跟着宋氏也就排在后头行了个礼,一边偷偷张望了一下,没看到王四娘,没敢再到处张望。拜贺完了去内廷处领了一个赏赐的吉盒,盒子里装着桂圆、荔枝、板栗、红枣、花生、柿饼等干果。
宋氏品级低,她们拜贺完领了赏赐就可以回去了,今日来的人太多,包括那些六品、七品的敕命女眷,平安规规矩矩跟着宋氏出宫,上了马车便打开吉盒笑眯眯翻了翻,好像也没什么好吃的,拿起柿饼咬了一口,还行,比市面上一般买到的甜。
昨晚守岁熬了一宿,平安对热闹的御街不感兴趣,赶紧回家睡觉补眠。
而赵暻就睡不成了。拜贺之后,三品以上的官员还要留下来参加朝会,皇帝赐宴。而三品以上的外命妇也留下来赐宴。
赵暻昨晚守岁同样熬了一宿,天不亮开始准备大朝会,赐宴,一直到午宴过后,才得空稍稍睡了大半个时辰,傍晚时起来洗漱收拾,去福宁宫陪他娘过年。
这才是母子两个自家过年的时候,照例吃饺子。赵暻午宴不可避免喝了酒,已经是内侍帮他换过的果酒了,可喝多了一样胃难受,看着几盘各种馅的饺子没食欲。
“有个事情得跟你说,”曹太后看一眼拨弄饺子的儿子说,“今日进宫,宣义伯夫人私底下向我求了一桩婚事。”
“哦,”赵暻兴趣缺缺地应了一声,宣义伯府是宗亲,宗室婚事惯例要向宫中报备,若能得皇帝和太后赐婚则是一种无上体面。但宗室那么多人,都等着皇帝和太后赐婚忙得过来吗,一般这种远支不打紧的宗亲就是报备一声,例行程序,两家自行操办就是。
“你不想知道他家求的是谁?”曹太后问道。
“嗯?”赵暻抬眼,他娘既然这么问,说明这桩婚事需要他们留意一下,赵暻便问道,“哪家的?”
“她想说张长韧的妹妹、张家嫡幼女。”曹太后道。
赵暻:“……”
“平安?”赵暻瞧着他娘期待的神情,懊恼一下,嗤笑道,“叫她歇了吧,张家不可能答应。”
“你怎么知道?”曹太后道,“以张家的门第而言,能说上宗亲伯府也算是高攀了。”
“这您就别管了,反正张家不可能答应的。”赵暻笃定道,平安她爹娘就不可能包办儿女的婚事。
“那可惜了。”曹太后道,“宣义伯夫人说她那嫡幼子自从见了张小娘子一回,就倾慕人家,茶不思饭不想地央求他娘托媒求亲。”
赵暻眼皮都没抬,骂道:“那叫他去死吧,平安才十四岁,这种三年起步。”
曹太后:“什么三年起步?”
“没什么,”赵暻说道,“嬢嬢,这事您不用专门跟我说,张家不会答应,我打赌您也没答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曹太后当然不可能答应, 甚至理由都不用找,只要她略略皱起眉头露出些不快之色,那宣义伯夫人自己就惶恐了。
曹太后再不轻不重地敲打一句:“张家是边军武将。”
一句话就叫那宣义伯夫人惶恐不已,顿时惹上“攀交边军武将”的嫌疑了。估计回去恨不得打死她那嫡幼子。
不过瞧着儿子那笃定的样子, 曹太后看不惯, 故意说道:“你就这么笃定?今儿年初一, 人家张小娘子过年又长一岁, 十五了, 一家有女百家求, 你若对人家无意,那人家小娘子还能不嫁旁人了?”
赵暻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平安才十四,啊不十五虚岁,想什么呢!
赵暻看着猪肉萝卜饺子胃里不舒服,勉强吃了两个素的,曹太后瞧着儿子没精打采的样子没舍得再唠叨他,吩咐人给他炖些温补滋润的汤水来。
“不想喝, ”赵暻摇头道, “嬢嬢, 别麻烦了,我就是这两日没睡足困的。”
曹太后忍不住心疼, 赶紧叫儿子回去睡觉, 叮嘱道:“叫厨房备些粥汤,夜间若饿了好歹吃两口。”
“嗯。”赵暻点头答应着, 喝口茶漱口,起身往外走,走出几步才想起来没有跟他娘告退,又失礼了。
他这幅蔫吧随性的样子若叫朝中那帮御史、老臣瞧见, 又该参奏劝勉了,似乎帝王就该时时刻刻尊贵非凡,完美无缺,或许他们需要一个金塑的泥胎子神像。
赵暻转身又走回去,忽然伸手抱了一下曹太后,笑道:“嬢嬢,新年大吉,儿子告退了。”
曹太后被儿子忽然一抱弄得莫名有点脸热,瞥了一眼殿中垂首侍立的宫人们不自觉弯起嘴角,嗔道:“这孩子,怎么迷迷瞪瞪的!”
赵暻步出福宁宫,一路散步走回去。他亲政后有时不得不住在宫里,这皇宫的雕梁画栋总让他下意识地就联想到有毒。
重金属污染,铅中毒。毕竟这实在是有历史推断依据的。
福宁殿其实本来应该是皇帝居所,也是皇帝大婚的地方,然而当初他爹因为对两任皇后都不喜,于福宁宫成婚后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前边的紫宸殿,皇宫曾两次走水,本该给皇后的仁明殿修缮不及时,这福宁宫就留给了曹皇后,变成了现在这样的格局。
赵暻继位后,曹太后原是打算搬去庆寿宫,但赵暻一直住在集禧观,嫌庆寿宫偏远,就没让他娘搬。但是他也没去紫宸殿,就给自己挑了福宁宫西北角的崇和殿暂住,不过免得又有人参奏什么“于礼不合”,宫人们得了吩咐,对外还说他住在紫宸殿。
崇和殿的好处大概就是长期空置,有二十多年不曾修缮了。赵暻还特意吩咐人不许修缮,常理推断,重金属污染主要应该来自于宫室所用的彩绘,就不要再一层层往上涂了,好歹时间长了能降解挥发一部分。赵暻惜命,反正只要方便尽量还去住集禧观。
早晚有一天,他得想法子把这皇宫的问题给它解决了。
赵暻回到崇和殿,进了正殿脚步一停猛一转身,面无表情质问宋武:“那宣义伯幼子怎么回事?”
宋武一脸茫然。
想起他当时没在屋里,赵暻忍着气说道:“去问问,宣义伯的嫡幼子是哪个,他怎么认识五娘子的!”
宣义伯赵暻知道,可宣义伯府嫡幼子是为何物?似这等远支宗亲,嫡长子兴许是有机会进宫的,像什么嫡幼子之类大约连宫门都不一定进来过,莫说赵暻,连宋武都不认得。
宋武一听官家这口气,揣摩着小心说道:“官家息怒,没听说五娘子认得什么宣义伯府的人啊?”
“怎么没有!”赵暻说着气得训斥道,“你去问问江顺,他干什么吃的,什么龌龊败类也能让他接近五娘子!”
宋武吓了一跳,忙躬身揖礼:“官家息怒,臣这就去。”
宋武出门赶紧悄悄去问方才跟在殿内伺候的内侍,才得知原委,宋武气得磨牙,狗胆不小啊,难怪惹官家生那么大气!
天都黑了,可江顺却是在宫外,宋武不敢耽误,亲自跑出宫去寻江顺。
大过年的,大年初一,江顺吃了晚饭刚躺下,就被宋武从被窝里薅起来了,一脸茫然:五娘子认识这么个人吗,哪里蹦出来的?
江顺还真不知道,宋武学着官家的口气训斥:“你干什么吃的!你是五娘子的近卫随扈,你怎么能不知道呢。”
江顺望着黑漆漆的夜色忧郁,他确实不知道,是他失职啊,赶紧再去联络紫芝。
可大过年的时辰都不早了,张家大门紧闭大概都睡下了,好在他们暗卫还有些不为人知的联络方式,紫芝听到暗号出来。
听宋武和江顺一说,紫芝也茫然了一下,回忆半天想起来了,冬月末王大娘子寿宴,宋氏带平安赴宴,见过宣义伯夫人一面。那宣义伯幼子陪着宣义伯夫人去的,平安跟着宋氏行了个福礼,宋氏和宣义伯夫人客套寒暄几句,仅此而已。
这么一折腾,宫门都下匙了,宋武也回不去了,只好暂且在宫外歇下,候着初二一早开宫门。
宋武走后赵暻小睡一会儿,一问宋武却还没回来,应当是宫门下匙进不来了,赵暻回去继续睡,不知怎么老半天没睡着。
作息颠倒了,翻来覆去没睡好。没睡好的赵暻一早起来心情都不太好了,正在洗漱宋武匆匆回来复命,如此这般一说。
“我们五娘子根本不认识他,话都没跟他说过。”宋武咬牙懊恼,“官家明鉴,都是那厮可恶,江顺气得要半夜去摸了他!”
可怜的江顺,谁大晚上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夜半惊魂不生气啊。
赵暻也不能真让江顺去摸了他,好歹罪不至死,吃了早饭出宫去集禧观。
大年初二,平安多睡了会儿懒觉,没以为他会出来,得了紫芝通传,跟宋氏说出去玩了带着紫芝出门。
平安到那儿的时候,赵暻正拢着狐裘懒洋洋打盹,铜丝熏笼里的炭盆热烘烘烤着,平安嫌弃地看看他问:“你怎么没精打采的,怎么不在家睡觉?”
赵暻反问:“大过年你关在家里不无聊?”
然后两个无聊的人就一起瘫着烤火。赵暻逮着平安诉苦:“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可怜,从冬至开始,冬至大祭、冬至宫宴、腊八祭、小年祭、除夕祭、元旦大朝会,不是斋戒就是熬夜、喝酒,昨天一整天都不舒服。”
平安心疼了一下她四哥,这一国之君也真不容易。
“咱们中午喝粥行不行,”赵暻说,“我昨晚拢共吃了两个饺子,现在就想喝点粥,就白米粥。”
平安说:“我也想喝粥,我想喝豆浆米粥。”
大过年吃饭吃得腻得慌,于是平安琢磨着吩咐内侍去叫厨房熬粥,白米粥、豆浆米粥、再来个咸口的花生萝卜粥,想着大过年喝粥也别喝三样啊,好歹凑个四四如意,平安就问赵暻:“四哥你想想,再要个什么?”
赵暻想了半天:“我想喝皮蛋瘦肉粥。”
“什么皮蛋,没有。”平安说,“你就不能吃点儿有的。”
赵暻没想起来,平安就点了个鸡粥。内侍也闹不明白官家和五娘子这是什么路数,大过年喝粥,赶紧叫厨房去熬。
平安瘫了一会儿来了精神,叫人拿了两个橘子放在炭盆旁边烤,拿黄铜火钳子拨弄着炭盆,她这会儿也不想吃橘子,但是橘子放在炭火上烤出来的味道却很是清新舒服。
晌午厨子熬好了粥送来,四个质朴的黑陶小砂锅,锅里的粥熬到水米不分,米粒开花,米香四溢,配上几样清淡爽口的粥菜,看起来果然有食欲。厨子大约是能明白官家和五娘子为何大过年要喝粥,交代内侍要让官家和五娘子先喝白粥清清肠胃,再喝两样咸粥,最后再喝豆浆米粥提甘和胃。
平安还是最喜欢豆浆米粥,就喝原味的,不加糖也不加盐,喝着豆浆米粥问赵暻:“四哥,那个皮蛋瘦肉粥好喝吗?”
赵暻说好喝,问平安:“你没喝过?”
平安嫌弃地看他,三岁小孩喝过能记得吗?平安说:“四哥,那你知不知道那个皮蛋怎么做?”
赵暻哪里知道,他也就会吃,倒是想起好像是化学老师讲过的故事,说这皮蛋约莫是明朝时候,农家建房时鸭蛋掉进石灰池里发明的,应该还得有碱。
碱可以用草木灰代替,平安决定回去就用石灰和草木灰试试,她想尝尝叫赵暻惦记的皮蛋瘦肉粥。
喝粥喝得舒服了,下午下了会儿棋,天冷也懒得出去活动,就在屋里玩了会儿投壶,大过年不好回去太晚,两人就没在集禧观吃晚饭,下午早早回去。
赵暻看着平安裹着斗篷踩着脚凳先上了马车,问她:“明天还过来?”
“我明天不过来了。”平安说,“明日其实我要过来的,但是明日我爹娘、我哥我姐我们一家子都来集禧观上香,没法找你玩了。”
“后天?”
“后天我们一家去大相国寺上香。”
赵暻道:“你爹娘到底信哪一路神仙!”
平安憋不住笑起来,说道:“我大哥、大姐夫不是在边关吗,我爹娘现在有事没事就烧香拜佛,什么庙都想进去拜拜,管他哪路神仙拜了总是好的。”
平安挥挥手放下了车帘,马车启动,赵暻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忽然觉得回宫挺没意思的。
赵暻看着平安的马车走远叹气,他其实昨晚上一直在想,难道他真能容忍平安有一天嫁人?
那肯定不行。
潜意识里他就从来没觉得两人会分开过。
可是……她太小了,她就是个未成年,昨晚他还骂别人三年起步呢……赵暻晃晃脑袋,不能再想下去了,不然会感觉自己有点……禽兽。
道理他都明白,可是,这也下不去手啊。
曹太后一早听说儿子出宫了,眼瞧着这一回来,气色也好了,也不蔫吧了,心情很好的样子,进了福宁宫就问:“嬢嬢,今晚吃什么,您想不想喝点粥清清肠胃?”
曹太后心中玩味,笑道:“巧了,我还真有点儿想喝粥了。”
“叫厨房煮粥。”赵暻笑道,“白米粥,豆浆米粥,旁的再煮两样甜的咸的?”
虽说大过年喝粥有些好笑,可但凡儿子想吃,曹太后赶紧吩咐叫御厨房煮粥。
初三去集禧观进香,初四去大相国寺进香,初五一家人也不怕冷出城一趟游玩,平安跟着一家人玩得不亦乐乎。
好不容易过年休沐,赵暻一连几日没见到平安,一个人关在宫里无趣,开始觉得他娘选女官那主意其实也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初六两人又在集禧观碰头, 平安忙着叫人弄了石灰、草木灰来,兴致勃勃准备试验做皮蛋,争取尽快喝上皮蛋瘦肉粥。
赵暻只会吃也说不清楚怎么做的,平安就拿了二十个鸭蛋, 分成两组, 一组做成料液泡进去, 一组弄成泥巴裹上去, 决定每隔一段时间取出来一个看看, 赵暻负责给她打下手。
内侍眼睁睁看着官家和五娘子弄得两手泥, 也不让人帮忙,玩得不亦乐乎。每组十个鸭蛋,平安决定每隔五日拿出来一个看看,怕自己忘了或者忙起来顾不上,专门交代给一个小内侍,看多长时间能做好。
接下来几日赵暻也忙,一直到正月十一, 让人传话叫她明日过来, 平安却回话说十二有事, 王五娘的及笄礼。
王四娘进宫做了女官,之后不久王五娘就定亲了, 王大娘子对这个庶女也算不错, 给她挑了个官宦人家的嫡次子,官职不高但家世清白, 那郎君人品端正,家中人口也简单。及笄礼上王四娘难得的也来了,一身女官官服来给庶妹做赞者,叫五娘又感激又惊喜。
平安松了一口气, 她也感激四娘!四娘要是不能来,五娘就邀请她做赞者了,需要立于外门之外替五娘迎宾,礼仪程序还怪繁琐的。
十三日赵暻见了平安,便问她:“王五娘跟你一般大,那你是不是今年也要办及笄礼?”
平安摇头:“不会啊,我们家是乡下来的也不讲究这个,我两个姐姐都没办及笄礼,我大哥从军走的时候才十六岁,也没办过加冠礼,我二哥是在书院他先生给他行的冠礼。”
赵暻心说那人家王五娘都有,平安怎么能没有呢,笄礼是这时代女子最重要的成人礼,必须得好好给她办呀。
赵暻说:“仪式感该有还是要有的,你家人不是给你按秋天你来的时候过生辰吗,我看到时候还是要办一下吧。”
“笄礼不一定是十五岁生辰,”平安说,“你不懂了吧,五娘办笄礼是因为她定亲了,办了笄礼便可以备嫁了,你看王四娘就没办。像我和四娘这样,若是一直待嫁没定亲,就不用办笄礼,什么时候定亲了再办,最迟到二十岁再办。”
“这个不是固定的,就比如你,你不是亲政的时候就提前行冠礼了吗。”平安说。
赵暻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忍不住说道:“这也太早了,搁在咱们老家,你这样的还能过儿童节呢。”
平安高兴地傻乐呵,她也觉得她自己还是个宝宝。
赵暻轻咳一声,有些别扭地问了一句:“所以你家里应该不会这么早就胡乱给你说亲吧?”
平安只顾研究料液里腌了五天的皮蛋,不在意地笑道:“那肯定不会,我老小啊,我二姐都还没说亲呢,加上我大哥二哥。”
这么一想平安心思就转移到了两个哥哥身上,二哥今年都二十二了,他今年科举要是能中,应该就要说亲了,那大哥怎么办?
“我大哥快要把我爹娘愁死了。”平安说,“我大哥都二十七了,他好像打定主意不结婚了。”
赵暻说:“二十七怕什么,二十七搁在我们老家还是小青年。”
“可是人家小娘子小啊,”平安说,“那人家小娘子十四五岁就说亲了,他就这么拖下去,人家嫌他老怎么办?”
一晃她又整整两年没见到大哥了,还有大姐夫也是,跟大姐新婚半月就走了,到现在都没回来过。
所以平安有时候也能理解大哥的选择。可她还是希望他娶个大嫂、给她生几个小侄子小侄女家庭美满啊。
赵暻心思完全不在平安那位大哥张长韧身上,脑子里反复就是十四五岁说亲、十四五岁说亲……
平安长得可够招眼的,万一他一个不留神,张家给她说亲怎么办?
难不成真要让他对个过儿童节的人下手?
这也……太丧心病狂了!
平安从料液和泥灰里各取出一个腌了五天的鸭蛋,冲洗干净问赵暻:“这个要怎么弄,要不咱们煮熟看看?”
赵暻知道这皮蛋做好了就是凝固的,可他也不知道他以前吃的皮蛋有没有再经过煮熟,想了想说道:“五天恐怕不行,要不你打开一个看看。”
平安把裹着泥灰的那个又放了回去,把料液泡的那个冲洗干净,拿个碗磕了磕打开,还是生鸭蛋,基本上没变什么样。
“恐怕还早着呢,现在天又冷。”赵暻说,“接着腌。”
“嗯,接着腌。”平安可惜了一下那个打开的鸭蛋。
“元宵节京城有灯会。”赵暻问,“带你去玩?”
“哪天?”平安抱歉地笑了一下道,“爹说元宵那天带我们一起去逛灯会,还要去樊楼吃饭。”
行吧,赵暻心里埋怨了一下,这个张有喜怎么这么能折腾,一个年节一家人不是上香就是出游,好像就没消停过。
上元灯会一连三日,十五不行,那只能十四或者十六了,赵暻问道:“那你十四出来?我还没正经逛过灯会呢,一个人也懒得出去,以前一到过年你就跑回沂州了。”
平安想了想,灯会那么热闹的地方,一个人玩确实怪无趣的,便点头道:“行,我回去问问,要是万一有什么事情我再让江顺告诉你。”
那等着吧,赵暻不放心叮嘱道:“你可尽量,一年到头我也就这阵子得闲能玩,等二十日开印,我又得忙了。”
平安忍不住心疼了一下四哥,跟他约定十四日就在金梁桥汇合。
身为大宋官家,赵暻要逛个灯会却也不是一件简单事,起码宋武领着一群侍卫们如临大敌,布置人手,严密准备起来。
十四日酉时刚过,城里各处的花灯就陆续亮了起来,二姐带着桐竹说要去玩,平安趁机带了紫芝跟着二姐出来。
“你要跟我一起去玩?”出了大门,七月问平安。
姐妹俩对视一眼,平安立刻摇头:“你有事你去忙,我就在附近转转。”
七月带着桐竹走了,平安带着紫芝溜达去金梁桥,过了桥在路边上了赵暻的马车,车厢两侧挂着灯笼,车帘掀开,里头车厢一侧也挂着一盏。
平安笑嘻嘻钻进去,瞧着那竹编护罩灯笼笑道:“这个好,夜里赶路也能用。”
“还是不太行。”赵暻道,“你提醒我了,我得让东西作坊把马灯做出来。”
平安没见过马灯,听赵暻大致一说便评论道:“做出来应该不难,但是琉璃价格太贵,恐怕寻常人家用不起。”
赵暻便琢磨不知道有无替代,比如用铜丝网和桐油浸的防风纸试试。
平安道:“你不是说定了樊楼的阁子吗,我们还是直接过去吧,街上人太多了挤不动。”
东风夜放花千树,汴京城里灯火辉煌,大街上人流如潮,十分的热闹。趁着天色尚早街上人还不是太挤,侍卫们明的暗的簇拥着马车尽量挑一些人少的道路走,径直去了樊楼。
下车时平安递给赵暻一个口罩,自己也戴上一个,赵暻本来还准备了面具的,一看口罩更好,赶紧接过来戴上。两人下车后便被几个侍卫引着上到三楼的阁子。
凭楼远眺,楼下的御街已经是一片火树银花的海洋。
“还是在这里看吧,安全点。”赵暻说,“我怎么瞧着人这么多,也不知道开封府有没有做些防备,万一发生踩踏怎么办,我得叫人问问。”
“这几日天气好,又不冷,人都出来了。”平安扶着栏杆往下看,蹙眉道,“那你赶紧叫人问问,这么多人,天一黑只会越来越多,我刚才经过金梁桥都担心那桥踩塌了。”
江顺在旁边听得无奈,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一年一度的上元灯会可历来是青年男女赏灯夜游、相遇相识的最佳定情之所,留下多少佳话,还以为官家和五娘子相约上元节,是要郎情妾意地携手同游呢,结果竟是这样。
江顺碰碰宋武,宋武则木着一张面瘫脸没个反应。
赵暻派了人去传谕开封府尹,两人才坐下来点菜吃饭。平安对来樊楼吃饭其实没什么兴趣,实在是她早前卖菜谱没少赚樊楼的钱,太知道这樊楼的底细了,大家都是个中高手,无非就是把寻常的东西做成叫人吃不起的样子。
不过作为汴京七十二正店之首,樊楼倒也不能全是花架子,比如软酪就不错,是平安吃过最好吃的软酪,还有蟹黄小馒头和蜜渍雕花也好吃,几道主菜炙羊肉、蟹酿橙、酒蒸鲥鱼也就那样。
毕竟就算是樊楼,也不大可能比御厨做得好吃。
两人吃着饭,派去的侍卫回来复命,转述了开封府尹今晚的防范措施,并说府衙得了官家口谕又增加了人手,开封府尹已带齐三班人手亲自到御街巡视,人最多的州桥、大相国寺和御街已经有官差设卡限制人流进入。
两人就在樊楼最高处的阁子赏灯玩耍,晚些时候下楼,在宋武几人的前后保护下随着摩肩接踵的游人往外走。御街游人太多,马车进不来,他们得先出去再说。
赵暻起初是拉着平安的,可人太多挤来挤去,怕旁人挤到她,似乎再自然不过的他就揽着平安的肩膀护着她。
平安其实也没觉得哪里不对,两人太熟了,四哥平日给她上课、教她写字、做操,肢体接触再所难免,已经习以为常了。
赵暻起初也没觉得哪里不对,没意识到,就只顾着把小孩护好了,平安才十五岁,个头也就到他下巴,赵暻揽着她的肩膀似乎就是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
前面有人忽然一挤,赵暻下意识就把平安整个人护进了怀里。
“啊啊啊杀人啦杀人啦,救命啊!”
“别挤了别挤了,有人摔倒了。”
“别挤了,踩到人了!”
赵暻心里一咯噔,冷声道:“宋武,快去处置,避免踩踏。”说完便毫不犹豫地把平安护在怀里往街边去。
原本拱卫在赵暻前侧的宋武本能转身护驾,听到赵暻命令略一纠结,便转身奔向前边乱哄哄的人群,窜过去忽然拔地而起,踩着一名侍卫的肩膀仓啷拔出剑来,大喝一声:“都不许动,所有人原地不动,宿卫禁军在此,胆敢作乱者立斩不饶!”
江顺则带着几名侍卫护着赵暻和平安用力分开人群往街边靠,很快进了街边最近的一家铺子。
进去后赵暻把平安放开,见她除了头发有点乱并无不妥,才放心问道:“没事吧?”
“没事,”平安扶着他胳膊探头往外面张望,问道,“外头怎么样了?”
“不用担心,”赵暻道,“宋武会处置的,我们先在这里等一会儿。”
两人稍稍放松下来,环顾四周才发现这是一家绸缎铺子,店家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平安和赵暻都戴着口罩,穿戴不凡,跟随的下人又多,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伙计忙搬了两个凳子过来,殷勤笑道:“客官且坐,外头是不是生乱了,实在是人太多了。”
不多会儿宋武进来,躬身抱拳道:“公子,已经没事了,是两个闲汉摩擦殴斗,引得人群拥挤骚乱,有个老汉被碰倒踩踏了,不过应当无大碍。开封府官差来得及时,已经拿了人走了,街口衙役正在疏导人群。”
赵暻问道:“那刚才喊杀人又是怎么回事?”
宋武道:“其中一人被打破鼻子抹一脸血,他婆娘喊的。”
赵暻不禁一脑门黑线,宋武躬身道:“公子,我们走吧。”
赵暻肃着脸拉着平安的手出去,一路在侍卫保护下出了街口,上了马车。
“没吓到吧。”赵暻松开手问道。
平安摇摇头,撇嘴道:“早知道今晚就不出来玩了,果然不能乱凑热闹。”
赵暻懊恼了一下,踩踏事故太可怕了,他刚才真的很担心,本能地就想赶紧带平安找个安全角落。
此刻回到马车放松下来,看着灯笼光芒下的少女,赵暻忽然发觉,小孩,好像……真长大了,不能再把她当小孩了。刚才情况紧急,没意识到,这会儿回想起来,赵暻莫名有点耳根发热。
他很难说服自己怀里抱着的是一个小孩。
他刚才抱了人家,按照这个时代的道德标准,是不是就应该……负起责任来了?
可是,赵暻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开始吵架,一个说:“三年起步!”一个说:“这是古代,大宋法定的婚嫁年龄女子才十三岁。”
一个骂:“丧心病狂!”
一个骂:“不敢担当!”
平安撩着车帘看着外面,叹气道:“四哥你说得对,还是你有先见之明,这么多人一旦乱起来,很容易出事的。我回去得跟我爹说,明晚还是别来御街了。”
“你放心,”赵暻道,“我回去就把那个开封府尹叫来骂一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赵暻还没把开封府尹叫来骂, 次日一早他自己进宫来面圣了。
开封府尹是什么人,从昨晚的事情便猜到当时圣驾应当就在附近,若不是圣驾恰好在场处置及时,举国欢庆的日子里很可能酿成一场惨祸。
到时候于他这开封府父母官也是半点好处没有, 所以开封府尹是来谢恩请罪的, 反思自己的失职疏忽。
赵暻便跟他说, 原本只是偶发事件, 但确实得反思一下, 上元灯会一年一度, 大约是一年之中汴京城最热闹的时候了,人多,却偏偏是在年节里,官府都还没开衙,衙役人手也不足,衙役也得回家过年啊,实话说开封府尹能提前做过防范部署, 休沐日又亲自当值, 就已经很不错了。
但是在赵暻看来, 这恰恰暴露了一个极大的安全隐患。不出事则已,出了事就是大事。当时御街挤满了数以万计的观灯百姓, 一旦发生骚乱踩踏后果不堪设想, 别说这么多乱糟糟的乌合之众,前秦苻坚都能因指挥不力而导致的混乱踩踏输了战争丢了命。
赵暻便令开封府往后立下章程, 凡休沐放假的一年三大节庆春节、寒食、冬至,开封府官员衙役必须轮值到岗,上元灯会衙役全员到值,可过后补假调休。提前做好安全防范预案, 动用厢军上街维持秩序,同时加强望楼潜火。
尤其像御街、大相国寺、州桥等几处人流最拥挤之处,赵暻直接给开封府下了一道口谕,给点具体有效的措施才行。
所以十五日下午平安得了消息,说街上有官差衙役疏导没那么乱了,才小心地跟着爹娘和哥哥姐姐们上街去玩。
天还没黑,刚走到御街,老远便瞧见路口起了个高台,两名皂衣衙役站在上头,一人拎着铜锣,一人手持红绿两盏旗帜,路口四边还各有一名衙役管着,高台上衙役一声锣响,持旗的衙役面相他们这边挥舞红旗,又转身向南北方向的行人车马挥舞绿旗。
路口的衙役也跟着喊:“停下停下,让那边先走,要看到绿旗才能走,往后记住了,红的停,绿的走。”
好家伙,这不就是人工简易版的红绿灯吗,平安心说,一看就是四哥的手笔。
“这样好,这就不乱了。”张有喜道,“不然乱糟糟的挤不动。”
“今日街上官差也多,”宋氏道,“好歹也能震慑那些趁机作乱的坏人贼子,听说往年每年都有丢孩子、小偷小摸的,那拐子专门趁着人多拐骗妇女小孩。”
旁边一个路人插话道:“你们还不知道吧,这可是官家的旨意,你看衙役厢军都出来了,这红绿旗帜也是官家的主意,晚上天黑就改用红绿灯笼了,你说咱们官家可真是聪明。”
又一个路人喊:“官家英明神授,咱们官家生而神异,咱们官家三岁就得天神启示,派人给大宋寻回了红薯,你知道那红薯养活了多少人吗。”
平安偷笑,是她四哥能干出来的事儿,要不然她今晚可不敢再出来玩了,不过……英明神授,哈哈哈这些人也真能吹。
正瞧热闹呢,那边南北向摇了红旗,一声锣响,执旗的衙役转向他们这边摇起了绿旗,张有喜赶紧招呼一家人:“走了走了,跟紧了,可别挤丢了。”又不放心地嘱咐小女儿,“平安,牵着你娘的手啊,可别乱跑,街上有拐子。”
平安乖巧点头,心里则忍不住憋笑,从三岁起她爹就用拐子吓她,现在她都十五了,她爹还是这招。
一家人赏了灯,张有喜跟哄小孩似的,还给四个孩子每人买了个花灯,又去樊楼吃了宵夜,将近子时才回去。
回去时人更多了,张有喜和二郎一边一个护着宋氏和三姐妹,几个丫鬟也护着各自的主子。
慢悠悠走到路口,厢军已经列队采取新学的“拉链式”疏导人流了。
…………
正月二十一过,朝廷开印,赵暻果然又忙了起来,虽说得了空就往集禧观跑,可忙起来几日不见人也是有的。
平安也不找他,她还忙着呢,有了去年的成功经验,有赵暻这个牢靠的后台,开年后平安一口气把四平钱庄开到了钱塘、江宁、泉州、应天府、大名府、河南府等六处重镇,加上汴京和沂州,四平钱庄一下子拥有了八家分号,差不多遍布了大宋南北几处最重要的州府大城。
既然四平钱庄都开起来了,反正都要有人去管的,不趁机把太平酒坊开起来太可惜了,于是平安顺便在应天府、大名府、河南府三地也开起了太平酒坊的分店。她主要把太平酒坊开在了偏北方的城镇,考虑南人不太喝烈酒,且她的酒主要还是往辽国和西夏卖,把这三地当做据点也好。
平安风风火火扩张生意版图的时候,二姐也没闲着,七月在原有五家小食铺基础上一口气又开了两家。
平安忙,就把张记小食铺的事情逐渐都转到了两个姐姐手上,七月新开两家分店忙得不行,埋怨平安怎都不帮忙了。
平安反击:“我那不是还要上学吗,再说我老小,你好意思推给我。”
七月:“我看你就是越来越懒了,整日也不知道捣鼓什么。”
张有喜赶紧调停,哄着七月:“哎呀,平安还小,她还要上学呢,你当姐姐就多干点儿,再说平安那不是还要管着庄子吗,事情也不少了。”
七月无奈,但凡平安一耍赖,她爹就会拿老小说事儿。
其实打从王四娘进宫做女官、王五娘定亲备嫁,平安已经不去王家女学了,日日只去顾女师家中,然后就在顾女师家或者集禧观打理酒坊和钱庄的事务。
王家女学换了一拨人,如今只有王家六娘和一个亲戚的小娘子来读书,顾女师开年后便辞了王家的差事,转而成了平安的左膀右臂,帮她管着一些事情。
平安跟赵暻试制的那皮蛋,足足等了一个多月才好,剥开蛋壳蛋清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深褐色,上边嵌着一朵朵松枝状的白色花纹,切开来里头蛋黄是溏心的,似乎还能流动。
平安凑近鼻子闻了闻,问赵暻:“四哥,我怎么闻着味道不太对啊,有点硫磺的气味。”
“那差不多就对了。”赵暻放下书本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蛋闻了闻,点头道:“没问题,就是这个味儿,吃起来很香的。”
“还用不用煮?”平安说,“我尝尝。”
旁边内侍一听吓破胆,哎呦喂,这黑乎乎还难闻的“坏蛋”能让五娘子随便尝吗,小内侍急忙道:“五娘子且慢,且慢,先让奴尝尝行不行?”
平安便把那个蛋递给他,小内侍掰开半个小心咬了一小口,品了品,笑道:“四公子,五娘子,这个蛋不难吃,香的,味道说不出来,反正好吃的。”
当然不难吃,难吃他们还做它干什么,平安笑眯眯又剥开一个,赵暻则吩咐内侍去弄点姜末和醋。
两人尝了一个皮蛋,不放醋硫磺和碱味还比较明显,放了醋就尝不到了。赵暻便建议把蛋拿出来放几日试试,让它这个碱挥发一下。
当天两人就吃上了皮蛋瘦肉粥。从试验来看,这个季节得一个月才能制成,料液和裹泥浆的方法效果差不多,不过泥浆法好像更便利,料液笨重不稳当,泥浆法裹上泥浆放那儿就不用管了。
因为五天拿出来一个鸭蛋观察,等到最终制作完成,平安当初的二十个鸭蛋制成十二个,制成后除了他们俩自己吃,再分给内侍和侍卫们尝尝,就只剩下六个了。
平安把这六个皮蛋在阴凉通风处放了五六日,硫磺和碱味基本上没有了,便跟赵暻一人三个,决定拿回家献宝去。
张家人多,四个皮蛋吃不着,平安为了让她爹娘尝尝味道,就没有煮皮蛋瘦肉粥,把三个皮蛋都切了做姜末皮蛋。
张有喜瞧着小女儿端上来的一碟摆成花朵形状的菜,一个个黑色中间缀着黄色流心的花瓣,撒着姜末,张有喜好奇问道:“平安,这又是什么好吃的?”
“猜猜看,”平安笑道,“爹,娘,你们猜猜,这个是什么?”
腊月道:“像什么蛋,中间这个有点像蛋黄。”
宋氏道:“哪有黑色的蛋。”
平安淘气起来,笑嘻嘻嘚瑟道:“告诉你们吧,这是天鹅蛋,黑天鹅的蛋。”
张有喜一听凑近了仔细看,狐疑道:“真的?”
七月没好气说道:“爹,你听她忽悠,我刚才去厨房瞧见了,她拿了三个沾满泥巴的东西,我猜是地里长的什么果子。”
认不出来,张有喜拿起筷子直接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唔了一声:“怪鲜的,又鲜又香,好吃。”
三个皮蛋,五口人几筷子就吃完了,平安瞧着爹娘意犹未尽的样子,才笑眯眯解开谜底:“这个叫皮蛋,是鸭蛋做的。”
平安把做法简略说了一下,笑道:“爹,你明日叫人买点鸭蛋,我们做来卖。”
张有喜这脑子,立刻先想到老家了,点头道:“我明日叫人先买一筐鸭蛋来做,不过汴京的鸭蛋四文钱一个,咱们老家才三文钱,平安,你把那方子写下来寄给老家,让他们做好了送来。”
鸭蛋腥,除了腌成咸鸭蛋,炒了吃也不如鸡蛋细腻,所以价格便宜,但是养鸭却要有水的地方,老家村子恰好靠着大河。
其实平安已经有打算了,村里各家各户养那么几只鸭、做成皮蛋不现实,但是桐庄、穆庄都是养鸭的,可以让他们收购鸭蛋,然后做成皮蛋售卖,沂州、汴京都可以卖。
还有她上回为了给张家和宋家买田地,自己留下的那个小庄子棠梨庄,庄子小只有一百二十亩水田,平安其实拢共去看过一回,就交给庄头管理了,也不知道棠梨庄养不养鸭,平安琢磨着稻田里能不能养鸭?鸭子要是不吃稻秧,应该还可以捉害虫呢。
反正她当时买这小庄子不过是因为人家整个庄子卖,她买下来了但宋、张两家又买不了两百亩水田,她就划出八十亩,剩下的就只好自己留着了,也没太当回事。
正好拿来试验,万一不行顶多影响一季稻子,要是可以,可不就既养了鸭,又除了害虫,鸭粪还能肥田。
眼看着要春耕了,平安便决定明日给棠梨庄的刘庄头传信,叫他尽管试试,赚了平分子,庄仆们也增加收入,赔了的话她兜着。
赵暻那三个皮蛋拿回去,他跟曹太后母子两个人吃就足够了,于是曹太后当晚就尝到了一小碟姜末皮蛋,和一碗皮蛋瘦肉粥。
“这东西拌了吃鲜香清爽,煮粥也别有风味。”曹太后品尝过后笑问,“这次又是哪儿来的?”
赵暻这次倒是没藏着掖着,坦然答道:“平安做的。”
“上回的蛋黄鲜肉粽子也是?”
“嗯。”赵暻咧嘴一笑道,“嬢嬢明鉴,咱们宫里这糖醋排骨、虎皮肘子、四喜丸子这些原本也都是她做的,方子就是她给的。”
“当真?”曹太后惊讶道,“你等等,虎皮肘子和四喜丸子,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宫宴用猪肉,当时朝廷还争论了一场来着,许多事情一旦开了头也就成了惯例,之后官府大力推广劁猪,猪肉渐渐取代羊肉成为百姓所吃的主要肉类,这使得羊肉用量减少,朝廷这几年向北辽买羊的钱都逐年降低了。
至于那些视猪肉为贱食的贵族士大夫阶层,不管真接受假接受,反正如今宫中过年赏赐,宗亲重臣都要赏赐一道四喜丸子。就问哪家过年能拒绝这福禄寿喜四大喜,如今这四喜丸子已经成了汴京城过年必吃的一道菜。
不过曹太后约莫记得,那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呀,六年前,那张家小娘子才多大?
“当时那孩子才多大,九岁?”曹太后惊诧,两人那么早就认识了?
她这儿子可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那时他自己才多大,十二三岁,闷不吭声在宫外给自己养了个小青梅。
而且还瞒得严严实实,看样子就连那张家恐怕也不知情。
赵暻只以为他娘在夸平安那么小就那么聪明能干,一副骄傲的口气笑道:“其实她也不是厨艺多好,就是脑子好使,不管做什么事情只要她想做,花点心思她就能慢慢琢磨出来。”
曹太后瞧着儿子没眼看,心里则叹气,这张家女身份做皇后是不太够,可她要是进了宫,妥妥一个横着走的宠妃,那还有皇后什么事儿!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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