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有了大郎和崔十一、焦小郎三个骑马带刀的军汉同行, 他们这一趟回家的路程就安心多了,不必像去年那样只敢跟着人家商队走。


    腊月二十二动身,腊月二十八傍晚进入沂州地界。当晚从容在一处市镇投宿,一家人商量接下来的行程, 打算还是先去往宋家, 把小九和十二送回去, 赶在年前把年礼送了, 就在宋家住一宿, 明日年三十, 也来得及赶回村过年。


    至于另外两个,焦小郎回家跟他姐姐过年,崔十一则是要去给祖母和母亲上坟。大郎便跟爹娘商量,他想陪崔十一同去,去拜祭崔老夫人,回头他再赶去外祖家中。


    “你去吧,我们就在你外祖家等你。”张有喜道, “十一郎孤零零一个人怪叫人不放心的, 可是要回崔家过年?”


    大郎摇头, 崔家族人倒是不少,可崔十一根本没打算回去, 他在沂州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 妹妹十三娘已由外祖做主嫁了姨表兄,婆家远在江南宣州, 嫂嫂带着小侄子回了娘家,他此次回来除了探望嫂嫂和小侄子,主要就为了拜祭祖母和母亲。


    张有喜道:“他兄长不在家,他嫂嫂独自带着孩子住在娘家, 他必然不能留在嫂嫂娘家过年吧,这大过年的,他一个人要往哪里去?你还是叫他在我们家过年吧,我们家乡下房子地方大,什么都方便。”


    大郎欲言又止,看了腊月一眼。大郎其实也在为难,大过年的崔十一无家可归,可若是叫崔十一去他们家过年,一来崔十一未必肯去,二来……乡下人多嘴杂,两人又都是这般年岁未婚未嫁,难免就有人多说多想,怕是对腊月影响不好。


    可是叫大郎把崔十一一个人丢在城中客栈过年他又不忍心,陌生地方也就罢了,沂州城谁人不识当年的崔家十一公子,这沂州城,与他而言本就是伤心之地。


    崔十一自己倒是豁达,跟大郎说不必管他,待他去探望过嫂嫂和小侄子,便回崔家祖坟,好好陪祖母和母亲几日。早年崔家鼎盛,崔家祖坟好歹还有几间祭祀守墓的房屋,原本就是用来住人的。


    宋氏道:“那怎么行,要不……还是来我们家吧,拢共你们也才能在家过几日,一过年又得走了。”


    “你叫他可以来我们家。”腊月忽然开口道,“你跟他说,他来就来,不来……就不来。你就说我说的。”


    几人闻言不禁看向腊月,自家爹娘兄妹,一家人从腊月的话里听出点什么,大郎不好直言,便比着说道:“腊月,似大哥这等从军打仗之人,大半辈子都远在边关,我是没打算娶妻成家的,古来征战几人回,何必抛妻弃子,耽误了人家好好的女儿,叫人家独守家中吃苦受罪。”


    腊月却笑道:“大哥你想哪儿去了,你们无非就是怕我跟他男未婚女未嫁,又都是这般年岁了,怕旁人闲话误会,可我反正又不打算在这郭家村嫁人,管别人怎么想去。”


    “那你也告诉爹娘和大哥,你自己怎么想的。”大郎道。


    “我能怎么想。”腊月说道,“这不就是收留他过个年吗,他还不一定去不去呢。”


    大郎还真不好说。崔十一孑然一身,又经历这般人生起落,其实他大约跟他一样也没有什么娶妻成家的想法。


    “其实我真不想嫁人。”腊月悠然说道,“爹娘大哥都在这儿,我且说了,我知道爹娘一直焦心我的婚事,大哥你人在边关,长辈们催不着你,可我眼下这样,就算爹娘不说,旁人说三道四我也不自在,回老家过年更是谁见谁问,我也不想叫爹娘整日堵心。”


    长幼有序,她这长姐的婚事再没有着落,眼看着七月过完年也十五了,叫爹娘为难不说,怕还要影响到妹妹的婚事。


    “大哥说嫁个军汉吃苦受罪,可我这几日琢磨着,与我分明都是好事。若那人孤身一人又远在边关,我便是嫁了他也不用去他家中侍奉公婆,仍旧可以留在娘家,日子还这样过,难不成爹娘和二郎还撵我不成。若将来二郎娶妻成家、妹妹们也嫁了,我也可以名正言顺地自立门户,自己开个铺子逍遥度日。”


    “就算如大哥所说,古来征战几人回,那朝廷于遗属也有抚恤、免除劳役赋税。”腊月笑笑说道,“与我而言日子还一样过,总好过不得已嫁一个彼此将就的男子,却拿着嫁妆去他家中委屈自己。”


    “只是这都是我自己想的,都是为了我自己。”腊月道,“我只觉得这样他也吃不了亏,若他觉得我无情无义那也无怪,他只当没有这件事就好。其实也不耽误他来我们家过年,我们都不是忸怩之人,我都说了,我又不打算在这郭家村嫁人,我管他旁人说什么。”


    大郎沉吟良久,服了。


    “他们在说什么呀?”平安凑近七月小声问。


    “在说给咱们挑个大姐夫。”七月也小声道,“我觉得这样好,大姐不用嫁去别人家,我可舍不得大姐。”


    “我也舍不得。”平安点头道,“但是我觉得他配不上我大姐啊,偏他好运气。”


    腊月没好气地瞪了两人一眼,她们咬耳朵还敢不敢再大点声?


    “大姐瞪你了。”七月扯扯平安,“我们走吧,别回头她恼羞成怒了收拾我们。”


    两人果然笑嘻嘻溜了出去。腊月虽说面上淡定,但毕竟还是个未婚未嫁的小娘子,这般谈论自己的婚事其实也臊得慌,借机也跟着两个妹妹走了,把后续丢给了爹娘和长兄。


    宋氏瞧着女儿们离开,半晌轻叹一声,跟张有喜苦笑道:“你说我们家孩子,一个个怎么都这么主意大呢。”


    腊月二十九上午,一行人从南门进城,焦小郎的姐姐已经在城门口望眼欲穿了,一行人就在城门口分开,焦小郎跟着他姐姐回家,张家的骡车穿城而过去宋家,大郎则陪着崔十一从西门出城,先去崔氏墓地拜祭老夫人。


    拜祭过后两人各自分头,大郎便邀了崔十一来家中过年。崔十一起初推拒,乡间规矩大,大过年的他一个外姓人去张家总归不便。


    大郎也没多跟他废话,便直截了当道:“你我行伍之人,说话也不必拐弯抹角,我便直说了,我爹娘有心把腊月许给你,你若有意,也不必再有避讳,只管随我家去过年,你若无意,我回去自会跟爹娘说,也不耽误你去我们家过年,你若坚持住在这里给老夫人守墓,那我今晚先给你送些炭火、吃食过来。”


    崔十一道:“大郎,你我过命的交情,张家伯父伯母也与我有恩,我也实话不瞒你,若是我家中还如三年前一般,我早就堂堂正正求娶你的妹妹,但如今我孑然一身,两手空空,从军打仗指不定哪日战死沙场,早已经不敢再有娶妻成家的念头了,哪里还敢耽误腊月妹妹。”


    大郎便坦然跟他把腊月的意思说了,崔十一沉吟片刻,玩味一笑道:“既如此,你便先代我转告伯父伯母,回头我禀明嫂嫂,明日托人上门提亲。”


    大郎愕然,这么快就提亲?这两人还真是相配,都能叫他服服的。


    崔十一却说道:“明日年三十,只能明日了,年初一、初二按风俗不能提媒走动,年初三你我又该动身了,下一趟咱们回来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这不也是情有可原吗。她一个女子都能比我洒脱,我若再不作为,岂不是连个小娘子都不如了?”


    “仓促之下是有些失礼,可我若是一走再拖几年,岂不更加不好。”崔十一道。


    他父母长辈都已不在,胞兄即便获赦,约莫也得半年路程才能回来,能为他婚事做主的人也就只有他嫂嫂了。


    大郎回去跟爹娘一说,宋氏和张有喜虽说也觉得仓促,但事有特殊,确实也合乎情理,也只能这样了。一家人原本打算在宋家住一宿的,这么一来也住不下去了,在宋家吃了个午饭,下午赶紧回家准备。


    次日腊月三十,崔十一的嫂嫂苏氏便亲自带着媒婆来到郭家村,正式登门为崔十一求亲。两家交换了庚帖,正经定下了这门亲事。


    苏氏原本是沂州城中书香人家的女儿,崔家出事后带着孩子回到娘家生活。如今刚得知丈夫崔三郎获赦的喜讯,又被请来为小叔子求亲,苏氏整个人喜出望外,虽说仓促,却也礼数周全,尽全力备了一副金镯、一支金簪作为定亲的聘礼。


    崔十一刚得的那八十两银子约莫花掉一半,得亏还有这笔赏钱。


    可巧的是,因得知大郎年后初三就得动身返回边关,张家至近亲戚比如张稻花、张麦花、大姐儿、张小鼠等都特意来了,众人起先都不知道还有崔家求亲这事,赶了个正巧,济济一堂,十分热闹,弄得整个张家办喜事一般。


    于是晌午张有喜和宋氏备下了两桌酒宴,招待苏氏和亲戚们,午饭后崔十一骑马护送嫂嫂回去,一大家亲戚再说会儿话,也纷纷告辞了离开,按照风俗张稻花、张小鼠这些出嫁女们必得回婆家过年的。


    傍晚前,崔十一独自骑马返回张家,张有喜正带着平安和七月在大门口贴门神、挂桃符,崔十一下了马,端端正正给张有喜行了个大礼。


    “伯父,小侄回来了。”


    “回来了?”张有喜示意他把马给他,指指大门叫崔十一,“我去给你把马栓上,你个子高,去把桃符给挂上。”


    崔十一忙接过桃符去挂上,一回头,便瞧见平安和七月挤眉弄眼看着他。


    “怎么了,平安妹妹?”崔十一问,端详了一下那桃符问,“我挂的不对吗,我以前还真没挂过。”


    “那你有点笨。”平安笑嘻嘻说道,“我提醒你一下,你以后不能叫我平安妹妹了,你这是失礼。”


    崔十一瞧着小孩人小鬼大的样子憋笑,顿了顿忙咳了一声清清嗓子,端正态度拱手说道:“五妹妹。”又转向七月拱手道,“四妹妹。”


    七月噗嗤一笑还了个福礼。


    这还差不多,平安眯眼瞅着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厮居然要当她大姐夫了,真是好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见崔十一往院里张望,平安说道:“别看了,大姐他们都不在,我们家过年不在这边吃饭,都去老宅吃饭守岁,你收拾一下把椅子拿进去,我们就去爷爷奶奶家吃年夜饭了。”


    张有喜从院里出来,又拿了两个红灯笼出来,也指着门楣叫崔十一挂上。平安挠挠头问他:“爹,咱们这儿过年要挂灯笼吗,我记得咱家以前也没挂过灯笼啊?”


    “我见汴京那边是挂的。”张有喜道,汴京城夜间也灯火通明,平日里挂寻常的灯笼,年关便都改成了红灯笼,满城红彤彤的十分喜庆,很有过年气氛,张有喜便也给学了来。


    一行人挂好灯笼,锁上门,就在灯火暮色中一起步行去老宅吃年夜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崔十一是头一回在村里过年, 大郎也足足三年没回来了,不禁感慨郭家村变化还真不小。


    郭家村是沂州最早做粉皮粉条的村子,村里家家户户做粉皮粉条,郭家村如今已经成了整个沂州地界有名的“富裕村”, 据说村里最穷的人家也建起了新房、穿上了细布棉袄裤, 过年时候买肉都是十几二十斤地买, 不少人家都自家杀猪杀羊。张有田今年过年得知大郎能回来, 一高兴自家杀了两只羊。


    三年前张有喜给张春山买羊皮袄的时候, 老爷爷是全村继里正之后第二个穿上羊皮袄的人, 如今则是村里哪家老人没有羊皮袄,旁人就要骂儿女不孝顺了。


    村里去年还办起了村学,村民们有了余钱,也肯把孩子送去村学识几个字。张银哥如今就在村学当先生。


    里正主动来找的,张银哥好歹进城读了五年的书,教一班蒙童还是够了,这差事挣钱不多但是体面, 村人敬重, 反正就在本村, 其实也不耽误什么农活,麦收、秋收还放假。


    当初张银哥退学回来, 自觉不是科举的材料, 大约是想回来跟张金哥帮忙做生意的,为此还曾有去学当账房的打算, 但是后来却忽然改了主意。


    二郎总觉得,张银哥这番转变跟他们去年八月节撞见的事情有关。去年他们撞见小耿氏和吴氏在月光下那一番争吵之后,张银哥便改了主意,没有去学账房, 而是回到家中种田、做粉皮粉条,不久后又去村学当了先生。


    兄长已经有了自己的家,他也得自己立起来。


    不过这件事,二郎不说,张银哥自己不说,平安和七月更不会说,张金哥和小耿氏大约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一大家子人围炉守岁,屋里放了黄泥炉子,不冷,可爷爷又让人生了火盆,老人家非说大过年的火盆更红火。平安起初玩得高兴,坐在火盆旁边烧红薯、烧板栗,她拿铁钩子扒拉烧板栗,小豆子就坐在旁边两眼发光地眼巴巴等着。


    “你还就不困了,光知道缠着你小姑姑。”小耿氏戳了下儿子笑道。


    耿氏怀里抱着五个月大的小孙女笑道:“应该叫五姑姑。”


    小耿氏入夏给张金哥生下一个女儿,取名小叶子,如今他们也是儿女双全的人了,但四叔张有良家四胎又生的儿子。


    小耿氏笑道:“也不知道四婶还会不会再生,若四叔家生不出女儿,我看五妹妹这个小姑姑是当定了。”


    “四婶说可不想再生了。”七月胳膊碰了碰平安笑道,“看来等你长大,真没有妹妹给你送嫁了。”


    平安对此颇有些无奈,她想要小堂妹的希望落了空,多了一个只会流口水吹泡泡的小堂弟。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小堂弟好像真的有点臭,难怪叫臭弟弟。你看看人家小叶子,小女娃一点都不臭,身上奶香奶香的。


    不过小豆子很快打起了瞌睡,小耿氏就把他抱去里屋床上睡,然后过了会儿平安也开始打盹了,跑去趴在宋氏腿上睡,耿氏忙去给拿了个小被子来给她盖上。小孩子们都睡了,大人自觉降低了说笑的音量。


    好不容易张有喜回来一趟,和张有田、张有福三兄弟一直陪着爹娘说话,张金哥是个精的,拉着大郎和崔十一聚在一起天南海北,聊得不亦乐乎,不曾让崔十一这位新来的“娇客”尴尬不自在。


    二郎跟张银哥凑在一起不知道嘀咕什么,耿氏一直拉着宋氏聊家常,小耿氏就殷勤地陪着妹妹们说话。


    弄得吴氏一个人被剩下了,整晚坐在余氏旁边寡言少语。宋氏瞧着她被冷落在旁边不好看,便找了个话头问道:“二嫂,银哥的亲事定下了吗?”


    “还没呢。”吴氏支吾道,便不再说话了。宋氏这话茬递过去人家不接,不禁暗暗责怪自己多事。


    耿氏越瞧着吴氏没人理睬,还偏偏越霸着宋氏,一直拉着宋氏说这说那。耿氏悄声贴着宋氏耳语道:“你懒得理她,她也不是冲着你,她这一两年就忙着给银哥相看了,一心想叫儿子攀高,都不知道要找个什么样的,她看上的就图人家家境、嫁妆,偏银哥看不上,银哥年前看上一个,她又看不上,娘儿俩正闹着呢。”


    宋氏忍不住蹙眉道:“又不是跟她过日子,光图人家家境、嫁妆干什么呀。”


    “嗐,这人呀,我算看好了。”耿氏道,“妯娌这些年你还不知道的,谁叫咱们两房都比她过得好呢。咱们要是都比她过的差,她心气儿就顺了。”


    日子越过越好了,吴氏却越过越意难平。可不止大房、三房,三房人家那日子没法比就罢了,如今连老四张有良家都比她家有钱,这叫吴氏心里头怎能不憋屈,整日里怨气冲天的。


    平心而论,他们二房虽说跟大房、三房不能比,可相比村里其他人家也算得上殷实了,这几年做粉皮粉条挣钱也不少,有大房、三房帮扶一把,他们比村里其他人家还得济。


    人比人气死人,可吴氏不跟旁人比,非要跟自己几个妯娌比。硬跟自己过不去似的。


    张金哥这几年其实已经帮了二房不少了,张金哥脑子拎得清,明明是亲儿媳,小耿氏又不搭理她,吴氏可不就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到未来的小儿媳身上了吗,必得要找一个她看上、她满意、她好拿捏的,可张银哥也不肯听她摆布,弄得吴氏大过年拉着个脸。


    张银哥的亲事其实很好说。张银哥长相不差,读书识字,在村学教书体面,家境也过得去。张银哥礼法来说又是独子,家里房子也建了,将来家产都是他的。再说就冲着大房三房他两个叔伯,旁人也能高看张银哥一眼。


    可以说即便吴氏名声不太好,方圆几十里的人家有的是愿意跟他家做亲。


    “银哥看上的那家其实也不差了,小娘子长得漂亮,性子看着也爽利,家里还做豆腐卖,可老二家的嫌人家家里兄弟姐妹多,怕将来嫁妆少,怕岳家不能帮衬。”


    宋氏一听,索性也不搭理了,这事旁人可不好掺和。


    子时一过村里铺天盖地都是爆竹声,张金哥抱着一筐爆竹跑出去,大郎眼睛一亮,拍拍崔十一道:“走,放爆竹。”拉着崔十一就往院子里窜,二郎和张银哥也跟着往外跑。


    小耿氏则拿起簸箕就往里屋跑,赶紧把睡熟的两个娃儿用被子遮一下,又拿簸箕把小女儿罩在里头。平安被吵醒了,打着哈欠迷迷糊糊问宋氏为什么要拿簸箕盖小孩子。


    “不知道。”宋氏笑道,“我哪知道为什么,都是老辈的说法,小婴孩用簸箕罩住就不会被爆竹惊到。”


    平安揉着眼睛琢磨了一下,这个簸箕是怎么把声音挡住的。四哥上课时给她讲过“光和声音”,比如打雷就是发光发声,不过她才刚开始学到这一段就放假了。


    一群小子们在院里可劲儿放爆竹,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平安被吵得睡不下去了,跑出去也要放爆竹,大郎便给了她一支香,然后大郎拿着爆竹给她点,点燃了赶紧扔出去。


    “砰”一声,平安看着那爆竹的火光心说,还怪厉害的,四哥说这东西做得好了能当“炸|弹”,兴许还真行。


    他们放了会儿就进屋了,村里依旧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大郎笑道:“怎么都放这么多爆竹。”


    “有钱啊,”张有福笑道,“各家不缺钱都比着放,以前哪有放这么多。”


    “你们在边关过年怎么过,也放爆竹吗?”张有田问。


    大郎和崔十一便跟他聊起边关过年,说边关过年十分热闹,大碗喝酒,篝火烤羊,四海之内皆兄弟。


    子时过了新年到了,放完爆竹小耿氏就给大家端来了羊汤馎饦面,当个宵夜吃。大家没急着吃饭,先给爷爷奶奶磕头拜年,拜完年领压岁钱。


    爷爷奶奶给的压岁钱也水涨船高,都是红绳穿起的一串,九十九文,孙子孙女都有,连五个月大的曾孙女都有。


    崔十一也收到一串九十九文的压岁钱,赶紧起身行礼道谢,却被张春山摆着手打住,嫌他多礼。张春山对腊月的婚事还是很满意的,虽说崔家倒了,可崔十一文武双全,一表人才,世家大族出来的礼数和教养无可挑剔,张春山面前这个孙女婿是过关了。


    年初一吃馎饦面,张家照例又吃了角子,年初二张有喜和宋氏带着孩子们,连同崔十一又跑去宋家拜年,因着大郎和崔十一初三就得走,好歹让外公外婆多看看孩子。


    初二当日又回到张家,年初三午后大郎和崔十一收拾行囊准备出发,他们当晚要赶去城北五十里的白马驿,在那里等到跟王将军和其他人会和。


    爷爷奶奶最舍不得,大孙子满打满算只在家乡停留了短短五日,来去匆匆的。可大郎却说他们已经是好的了,他们还顺路,在家安心过了年,将军和其余五人要从汴京赶来,年初一就已动身了。有的同袍回家路远,也就能在家呆个半日。


    崔十一整理着包裹迟疑了一下,大过年人多热闹,他这几日一直也没找到机会跟腊月私下说句话。


    “崔贤侄,可都准备好了?”


    崔十一一抬头,见宋氏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腊月,崔十一忙起身行礼,笑道:“多谢伯母关心,都准备好了。”


    “可还有什么缺的少的,趁着还在家里。”宋氏道,扭头叫腊月,“你把十一郎的衣裳尺寸记一下,看看他还缺什么。”回头又跟崔十一解释道,“年节里不许动针线,也没法给你添件衣裳了,缺什么以后再给你寄去吧,到了地方赶紧来封信,也好叫家里放心。”


    “是,多谢伯母。”崔十一忙应承道。


    宋氏说着便又去了东屋大郎屋里。腊月则拿了纸笔来,问崔十一:“崔郎君,你把你衣裳尺寸说一下,我记一下。”


    崔十一知道大郎每年都有家里寄来的衣裳,里衣单衣棉衣、袜子手套汗巾样样齐全,还特别实用,看得营中同袍们个个羡慕。崔十一不禁心里高兴,有了未婚妻果然好,起码岳母大人是心疼他的,往后也有人给他寄衣裳了。


    崔十一忙跟她说了身量,肩宽、臂长什么的他自己也不清楚,军营里军服也就按个身量,不是太胖太瘦都能穿。可对腊月来说光有个身量怎么裁衣,腊月蹙眉看看他,心中无奈叹口气,转身去拿尺子。


    “站好,手臂伸直。”


    崔十一赶忙照做,端端正正站好展开双臂,腊月面无表情地伸长胳膊拿尺子略略比划了一下肩宽、臂长,看看他那两条长腿,要量腿长实在是太那什么了,腊月索性目测一下懒得给他量了,转身拿纸笔记上。


    “行了。”腊月道。


    “多谢,有劳了。”崔十一道。


    腊月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说道:“崔郎君,一路顺风,你……多保重。”


    “多谢。”崔十一也顿了顿,郑重道,“腊月妹妹且放心,如今我也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了,我一定会惜命。”


    腊月便侧身微微一福,崔十一忙还了个揖礼,两人客客气气地道了别。


    天寒地冻,女眷们便只送到村外,张有喜和二郎、张金哥、张银哥几人赶着骡车把他们送到沂州城北门,在那里跟焦小郎会和,三人辞别而去。


    大郎和崔十一一走,张有喜和宋氏也该打算行程了,今年平安也要上学,正月二十前一家人必得回去,夫妻两个商定初九动身,路上从容些,到家还能歇上几日。


    初四、初五在家两日,张春山问起他买房的事情,张有喜笑言这事得问平安。


    张有喜道:“这小孩如今管着咱家的账呢,我想给她买个金项圈她都不许我买,原本是个小财迷,如今就成了个小抠门,整日的叫我攒钱买房子。”


    张春山乐不可支,乐呵呵问小孙女:“平安啊,你管着钱呢,你家买房子还缺多少钱呀?”


    “缺好多呀,”平安皱着小脸控诉道,“爷爷,其实我爹也没有乱花钱,实在是汴京的房子太贵了,我们家要买个住下的房子,就得一千多贯。”


    买房是大事,张有喜犹豫下不定决心,说今年恐怕不打算买了。今年要买的话大概得借不少钱。


    汴京城买房可以跟寺庙和大户借贷,然后每个月慢慢还。他主要担心借太多钱买房,手里周转的钱不足,影响生意和家里的日常开销。为了买个房叫一家老小节衣缩食就不该了,反正张有喜是这么个态度。


    初五一家人去跟二老辞行,打算初六到宋家再住两日,初九就从宋家动身,宋家村子靠近官道,动身更方便些。


    初五晚上在老宅吃了饭回来,张金哥和张有良却又来了,张有喜忙问来意,什么话刚在老宅不能说呀。


    “三叔,给您送银子来了。”张金哥开门见山,拿了沉甸甸一个袋子放在桌上,笑道,“这里是一百两,听说三叔三婶有打算在汴京买房,侄子没大本事,就帮您这么多了。”


    “那我更没本事。”张有良笑着调侃道,“我这里只有五十两。”


    张有喜一看这阵仗,失笑说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我那房子就算一时半会不买也无碍,早晚我买的起,怎么一个个的都硬要借钱给我。”


    “三叔,这钱在我们手里也是闲钱,眼下不用。”张金哥道,跟张有喜算了笔帐,张有喜在汴京粉皮粉条生意做的开,张金哥这边前年、去年的收入也不少了,风风光光嫁了妹妹,自家秋后在城里还花了七十两买了个铺面,如今手里完全拿得出这一百两。


    张有良这两年接下了张有喜之前在沂州城中的粉皮粉条摊子,留足了手头中转的钱,也能拿出五十两。


    张有良道:“三哥,我就帮你这么多了,这钱我又不用,你只管先拿去用。”


    张有喜看着宋氏失笑,宋氏忙说道:“这可怎么行,各家有各家的日子,咱们要买个房,还叫你们家家帮。”


    “三婶这话说的。”张金哥道,“说句实在话,没有三叔,咱们家莫说一百两,几年前咱们一大家子恐怕一贯的闲钱都不易拿出来。咱们在老家开支小,有两个余钱,好歹也能帮三叔一点儿,三叔在汴京生意做得好,我们这边才能挣钱。”


    如此张有喜也只能收下了。过后夫妻两个私下琢磨,这怕是老爷子有话呀。


    结果到了宋家,四位舅兄一下子给了他三百两。


    还真把张有喜吓了一跳,宋家这几年虽说挣了钱,可三百两,怕也是把家底子都抖落出来了。


    宋氏刚一推拒,宋大嫂就摆摆手说道:“你可别说那些,给你们就是家里拿得出来的。话说回来,要不是咱平安、咱妹夫,不是你们帮着,你大哥哪有那个本事卖手套、做粉条的挣那么多钱,咱家哪有现在这好日子,而今好歹也能帮你们一回,这亲戚道里不就是互相帮衬吗,哪有光叫你们帮着咱们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小九的婚期定在了三月份, 这次就没法跟他们回汴京了,外公就叫他们再换一个。


    原本最合适的人应当是小七宋本勤,小七最早跟着张金哥和大表哥宋本正一起去汴京卖粉条,可是小七的娘子怀孕七个多月了, 必然不能走。张有喜跟外公一商量, 便决定这次带宋家最小的老十三宋本青。


    平安这一大把表哥的大名莫说旁人, 自家人都记不住, 于是就随口按排序喊, 小十三一听让他去汴京, 高兴得当场连蹦了好几下。


    其实如果可以,宋家很想把孙辈们都交给张有喜带去汴京历练一下,你看宋本正和小七宋本勤,出去两年明显长进起来,如今宋家收购粉皮粉条主要就靠他们两个张罗。


    宋家至今还没有分家,一大家子人齐心协力,这几年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红火。小十二这次来家过年定了亲, 是家里长辈早就给他相看的一家, 小娘子不光长得好, 娘家还有田有地,并在沂州城开山货铺子, 算是当地小有家产的富户, 这要搁以前,宋家真是做梦都攀不上这样的亲事。


    可是搁旁人眼里这才叫门当户对, 宋家有钱、有路子,十二又跟着姑姑一家在汴京做生意,什么样的亲事娶不上。


    所以宋家长辈们如今明白了一个道理,这孩子吧, 莫把他圈在家里老实巴交,能送出去就送出去,才能有个出路。而宋家人的出路如今就是张有喜和宋氏了。


    小十三高兴,小九却蔫巴了,他成了婚留在家中,若是接着娘子就怀孕,这生孩子养孩子,一年两年下去,往后姑姑姑父那边可就轮不上他了,反正他们家小子多。


    不过小九在汴京两年也不是吃白饭的,心里早有打算,私下跟张有喜和宋氏说,他成婚后能不能带着娘子一起去汴京。


    张有喜说那当然行,不过正所谓成家立业,总不可能叫小九一辈子给他当伙计,再说十三去了,他一个铺子里也用不了那么多人。


    张有喜道:“只要家里长辈答应,你只管去,到时候你们小夫妻自己开个铺子多好,有我跟你姑在,好歹也能拉你们一把,你就能把自己的生意做起来了。”


    小九说他顶多入秋过去,他大约一下子开不起一个铺子,但汴京那么大,就去菜场摆个摊卖粉皮粉条也能挣钱,正好姑父就能给他拿货。


    宋氏却摇头道:“你最好不要等到入秋,就跟你七哥一样,原本也打算出去来着,可他家里一怀孕,长辈们就不给他走了,他自己也走不了了。你不如成婚满月就带你家里去汴京,大不了你们就先去夜市摆个小摊卖吃食,等你安置好了再盘算卖粉皮粉条也不晚。”


    摆摊卖吃食的好处就是便利,成本少,一辆小推车、买点食材就行了,随时可以开张。


    小九兴奋不已,立刻决定就这么干。


    初九辞别两家老人,张有喜和宋氏带着孩子们踏上归程,带着那么多银子呢,行程也宽松,他们上了官道便跟上了一队商队,结伴同行。


    一路上张有喜和十二轮流赶车,十三头一次出远门,按捺不住兴奋地霸占了另一侧车辕,一路上眼睛都用不过来了,同时十三也跟着学赶车。


    年后天气还算好,一路上一家人就盘算起了买房的事情。平安心里一本账,盘算着不影响她爹铺子周转和家里开支的前提下,两边铺子大概能拿出三百贯。


    挣钱不少,可就是开支也大。他们进京满打满算也才一年半,立稳了脚跟,养活了八口人,眼下还能拿出三百贯,属实不易。


    张有喜和宋氏乐呵呵听着,张有喜点头道:“差不多,三百贯。再多个百十贯其实也还行,到入秋我这边铺子大量用钱还有大半年,咱还不停挣钱呢。”


    “可是你买了房子修缮、契税、添置家什也要用钱啊,还得留点钱以备不时之需。”平安说,“反正账面上我算着也就能拿出三百贯顶多了。”


    听着她那小大人的口气一家人不禁直乐,还真是个称职的小当家。


    她到底是个小孩,管账就罢了,张有喜和宋氏也是想给她锻炼一下,不过那么大笔的银钱肯定不能交给个小孩管。平安胳膊肘抵着膝盖,手托着下巴问她爹:“爹,那咱家原先进京前攒的钱呢?”


    “这小孩不傻呀,你爹有多少钱你都门清。”张有喜调侃道,“那你估摸,咱家那时候有多少钱?”


    “一两百贯吧。”平安道,那时候她才七八岁,家里有多少积蓄还真说不准,在沂州时家里她爹挣了钱就买铺子,连买了三个铺子,所以手里应当没剩下多少钱,但起码他们进京前卖掉了沂州的住宅,实打实卖了一百一十五贯。


    “进京前我手里带了一百八十两银子。”张有喜笑道。


    除了三个铺子,这就是他们在沂州几年的家底子了。这笔钱不在铺子的账上,张有喜自己大字不识几个,原本就是一本糊涂账,这笔钱虽然当时也花了一些,大部分都在铺子里做了本钱,但肉烂在锅里,现钱还在他手里。


    “还有你大哥给我的五十两。”


    年前大郎得了官家八十两的赏钱,他把这八十两给了张有喜。张有喜又给大郎带了三十两,留了五十两。


    多带点钱有备无患,其实大郎自己也没大用处,他自己花钱不多,整日在军中军饷就足够他花了,但是大郎现在是营指挥使了,手底下四五百兄弟,他那个性情,难免也会贴补有难处的兄弟,偶尔得了空请同袍吃酒,从军时爷爷给他带了三十两,差不多就是这么花了的。


    “也就是说咱家现在能拿出来五百来贯。”平安道,加上舅舅们和大堂哥、四叔借来的四百五十贯,勉强能凑一千贯。


    差不多了,张有喜说他回去就找中人看房子。差个三五十贯铺子里还能抽出来,若是还不够他打算就跟人家学着去借贷,借三两百贯应当也不愁还。


    一家人元宵节都是在路上过的,正月十六回到汴京,马车晌午前进的汴京城,城里三日元宵灯会最后一日,回去稍事歇息,晚上赶热闹好歹去看了灯会。


    正月十八两边铺子开了门,正月二十平安和二哥回去上学。


    开学后的第二日,正月二十一,赵暻打发人来接平安过去,递了一本册子给她,他的第一册 书已经完工了。


    平安拿着那本书翻了翻,书封是空白的,还没写书名,书用的是横排版,偶尔还有插图,前边基本上都是四哥上课给她讲过了的,后边部分有不少新内容。


    平安卖乖地笑嘻嘻说道:“四哥你怪忙的,要不给我自己看吧,我看不懂的再问你。”


    赵暻其实也就是这个打算,书编出来了,先给她“预习”一下,他讲起来也能快一些。


    后面这一部分主要是他年假这一个月写出来的,大过年能干的事情不多,就抓紧写。这是第一册 ,第二册就该重点讲中学的物理、化学了。


    赵暻道:“你先看看,但是千万记着,这本书可不能随便给旁人看见,你哥你姐也不行,要不你还是别拿回家去了。”


    所以这本书没写书名,更没有署名,但是放在她一个小孩手里,赵暻仍然担心出什么岔子。


    “我可以放在顾女师那边看,我就放在西屋,她们家应该不会有人乱动我东西,看完我就拿回来给你。”平安道。她们家确实不方便,尤其她还跟二姐住一屋。


    四哥为这书可花了不少心血,平安也怕书在她这里出差错,决定赶紧看完,还是交给他保管,毕竟四哥说他还要用来教他儿子的。


    “不过我感觉,一般人拿了也看不懂。”平安毫不吝啬地夸他,“四哥,你辛苦啦,你太了不起了。”


    赵暻还是更习惯横排版,并且有些现代的名词、公式用竖排版实在没法写,寻常人拿了去一下子还真不一定能看懂,但这样一本“惊世骇俗”的书,肯定不能随便落入旁人手里。


    第二册 他得了空再慢慢编,接下来赵暻开始教她数学,先教她阿拉伯数字,毕竟不学现代数学,物理化学那些就没法学了。


    去年秋收打谷机试用成功,根据实际使用再加以改进调整,绘成图纸,开年后东西作坊的工匠们就在忙着造打谷机,提前准备,也好今年秋收时能运往各地用上。


    这事情落实了人去做就行,赵暻年后便更多的跑去了南北作坊。


    之后平安来了几次,动不动听说他去了南北作坊。二月末平安有一回过来,赵暻这里摆了个怪模怪样的木头模型,上面还有轮子。平安好奇把玩,拿手拨动那轮子,一根木轴便带动四个木锤咚咚咚敲打起来。赵暻说这个叫水碓。


    平安琢磨了一番,问他:“这个也是东西作坊造出来的?”


    “不是,这个汉代就有了,建在河边用水流带动,最早是用来舂米的。”赵暻道,“这个是我让南北作坊改进过的,拦河筑堤做得更大,可以用来榨油。我现在想用它来试试炒钢。”


    平安琢磨了一下,要是把那木锤底下放上石臼,还真能舂米。她现在能懂“炒钢”,将生铁炼成熟铁,所谓百炼钢就是不停地炒钢,四哥一直想炼出更好的精钢,但是只靠人力太难了。


    “四哥,南北作坊是什么样子?”平安问,“我能不能跟你去玩?”


    赵暻却说道:“南北作坊是军器监管的,不让人随便进,你一个小孩还是别去了。”


    赵暻不想让她去,南北作坊捣鼓的都是些军用的东西,干系重大,她一个小孩子还是不接触为好,也为了保护她。


    平安说那她就不去了吧,犹豫了一下问道:“四哥,可是你一个小孩,你怎么要管这些事情?”


    “因为你四哥懂得多呗。”赵暻指指那本书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赵暻没法不着急,他也不知道他这只蝴蝶究竟能改变什么,但是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距离靖康之耻还有五十八年。


    他现在十四,平安才十岁,五十八年后平安也才六十八岁。


    …………


    张有喜年后回来就去找了中人买房。买房是大事,想买到满意的房子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原本也想买一个前铺后院的,可是前铺后院但凡能有两间铺面、位置再好些,就贵得他买不起了。


    前前后后看了几家,都不是太如意,一直到二月中,好歹定下一个各方面还算合适的。


    房子就在过了金梁桥的杨柳巷,离得不算远,还算齐整的一个小院,跟他们在菜市街铺子的布局差不多,也是三间正房,东西四间厢房,前头也三间,东首一间过道房,大门进去,西侧两间倒座房。位置也不错,院墙西侧就靠着路,车马都方便。


    虽说也是三间房的院子,不过比他们现下住的多了两间厢房,另两间倒座房也能住人,且院子也大了不少。就是价格也好,这房子其实张有喜之前就看过,当时房主咬死了要一千三百贯,张有喜觉得价格高了,他原本的预算就是一千贯,买不起,且当时他主要物色菜市街附近,想买的更近些。


    拖了个把月,张有喜这边没找到合适的,房主那边一直出不了手,等着用钱主动把价格降到了一千两百四十贯,中人又来问张有喜,张有喜压价压到了一千两百二十贯,成交了。


    钱就不够了,张有喜便决定再借贷两百贯。汴京城里做借贷生意的主要就是寺庙,大相国寺、集禧观这些,但需要五厘利,也就是百分之五的利钱。


    这利钱可不低了,好在借的少,两百贯张有喜觉得压力还不算大,使使劲明年年底他大约就能还清了。


    可是平安不乐意啊,她在四哥那里还有五十两黄金呢,结果家里却要借贷。于是平安就跟赵暻说,有没有法子把她的钱“借”给她爹,虽然不好直接告诉她爹,但肉烂在锅里,她爹要还钱也是还给了她手里,将来还是他们家的钱。


    赵暻不忍叫小孩失望,便找了观中一个老道士道延子,让道延子通过观中监院,把这两百贯以道延子个人的名义“借”给监院,再通过监院“借”给张有喜,约定两年之期本息偿还。


    虽然如此,但按照借贷规矩,该走的章程还得走,张有喜请了一个生意上的熟人做保人,并且房子过契之后,他还得把房契押在观中,等还清之后才能取回。


    一切妥当后,张有喜便带着保人来集禧观中签借贷契书。然而那道延子一见张有喜,盯着他看了半晌啧啧称奇,开口问他八字。


    张有喜心说这怎么借贷还要问八字呢,他一个平头百姓,又不是什么达官贵人,八字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便坦然告知了他。


    道延子掐指算了半天,一脸纠结道:“怪哉怪哉,你这人,一辈子劳碌穷苦的命相,却一身的功德,也是奇了,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张有喜当时就不乐意了, 赶紧跟那老道士声明:“道长莫胡扯,你见我是来借钱的就穷苦劳碌命了?我跟你说,我命好得很,我家里开着铺子够吃够用, 我两个儿子三个女儿, 个个孝顺有出息。”


    旁边监院也有些尴尬, 道延子在观中辈分很高, 观主都要叫他师叔, 只是这老道有些不着调, 不修道法任性散漫,却也没人敢管他。监院小声提醒道:“师叔祖,莫得罪人,你见过哪个穷人买得起汴京的房子。”


    “我没说他穷。”道延子瞪着眼睛说道,“我说他面相和八字就是个穷苦劳碌命,可你瞧他脸上这三重的阴德纹,他身上必有大善修来的大功德, 改了他的命运, 就他这一身功德, 他还要有大富贵的。”


    说完又拉着张有喜道:“来来来,你且与我说说, 你可是做了什么济世救人的大好事, 我瞧瞧你这一身功德哪里来的?”


    张有喜转而为笑,只当这老道是耍嘴皮子哄他高兴、要给他算命骗钱之类的, 这样的人外头可不缺,张有喜这些年做生意买卖又不是没遇到过。


    张有喜便拱拱手笑道:“借道长吉言了,我又不是郎中,能有什么济世救人的大好事, 倒是儿女们上进,可不就是我的福气,等我那长子升了官、次子中了举,我就来请道长吃酒。”


    “那你可记得了,莫要食言。”老道士说道,“我瞧着你运势正旺,你这功德足够你福荫子孙了,等你那长子升了官、次子科举及第,你记得来请我吃酒。”


    张有喜被他哄得高兴,连说一定一定,回来跟宋氏说起这事,跟宋氏说道:“这老道可会说话,我寻思我一个佃户能有而今这家产,我这运道确实不错。”


    宋氏则笑道:“没准真让他说着了,你说等咱们大郎打完仗,官职还不得再升一升。”


    夫妻两个说笑一番,并没有太当回事。


    买房钱凑齐,择日去衙门过了契,他们便也是在汴京城有房产的人了,按照律法所定,只要等一年后便可将一家人的户籍迁移过来,二郎往后就能在汴京参加科举了。


    房子到手后,又花了一个多月修缮一新,添置家什器具,四月初便准备着搬家了。刚好赶得巧了,他们原先在郭家村自家建新房是四月初八搬的家,张有喜和宋氏翻翻黄历,四月初八就挺好,于是决定那就还是四月初八搬家。


    四月八,樱桃黄瓜,鲜嫩水灵的樱桃上了市,一家人正经搬了家,从菜市街的铺子后院搬进了自家房子。


    三间正房,中间是堂屋,爹娘住东屋,大姐住西屋,东厢房靠南的一间用作厨房,另一间给二哥,平安就跟二姐一人住了一间西厢房,小姐妹两个邻墙。


    倒座房一间给丁婆子和绣针,一间空着留作客房。


    因为铺子也得有人看守,十二和十三依旧住铺子里,虽说地方宽松了,小哥俩还是住在一间屋里作伴,其他屋子就都空出来了。这铺子的后院原本可以分开租,但因着四五月间预计小九小夫妻两个要过来,张有喜就没有退租,就先给小九留着。


    原本的堂屋、东屋和厨房留着给小九小夫妻两个,还能腾出一间西屋,张有喜便用作了库房。如此一大家子人终于不用那么挤了。


    平安长这么大,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独立的房间。


    为此平安可费了不少心思布置自己的小屋子。张有喜给她添置了衣柜、书案,床也换了新的,新房子还请工匠来糊了窗纸,那窗纸用浸油浸腊薄透的桑皮纸,工匠再一层层刷上胶,雨雪不湿,糊上去又挺括又透光,早晨太阳一升起来,整个窗户就暖洋洋的明亮。


    搬进去之后宋氏叫孩子们看看还缺什么,平安说她还想要个床帐。平安早就眼馋王四娘那个床帐子了,可不光是用来防蚊子,床帐防尘,好看,关键是放下床帐整个小床就成了一个独立隐秘的小天地,一个小娘子躲在里头,莫名有一种很快乐惬意的感觉。


    宋氏可不曾见过富贵人家的床帐子,他们以前在乡下很少有人用床帐,家家都是粗麻布,夏天放下床帐热死人,冬天没有蚊子也用不着,所以乡下很少用帐子的。但既然平安想要,宋氏便叫平安自己去选布料。


    小姐妹俩素来要好,七月一听平安要床帐子,便嘱咐平安等哪天得了空,两人一起去买。


    结果还没来及买呢,第二天四月初九平安去上学,顾女师和姜嬷嬷给她准备的“乔迁礼物”正好是床帐。这礼物不算贵重,却是两位嬷嬷亲手绣的。


    两人大约商量好的,顾女师送的是粉杏色绣折枝茉莉花鸟,夏季用的,姜嬷嬷给的是秋冬用的粉绿色绣翠竹梅花,用的都是柔软轻薄的杭罗料子,好看的紧。


    这两顶帐子可把七月眼馋坏了,赶紧拖着平安去绣坊照样子定做了两顶,一顶蓝色一顶杏色,遗憾的是两位嬷嬷的绣工寻常绣娘没法比,刺绣又十分的贵,七月舍不得那么多钱,索性先做了帐子回来自己绣。


    这就是姐姐们针线好的好处了。


    两顶帐子回来后分给了大姐一顶,七月自己留了个湖蓝色的,挑了个莲花鱼虫的花样,决定自己没事慢慢绣。平安瞧着那上头绣的蟋蟀、蚂蚱,跟二姐玩笑说她睡觉也不怕虫子咬她。


    他们亲戚朋友都不在这边,有人情往来的人家除了王家也就是张有喜的那些生意上的熟人,所以干脆也就没办什么“迁居宴”,不过随后王四娘、王五娘都给平安送了乔迁礼物,王四娘送了一个青瓷笔洗,王五娘就跟嫡姐学着送了一个青瓷的胆瓶。


    两日后平安去赵暻那里上课,问赵暻给她准备了什么礼物。


    赵暻难以置信道:“你小孩子搬个家还收礼?你快赶上那些贪官了。”


    “收啊,”平安笑嘻嘻说道,“人家送了我为什么不收,人家费心给我准备的,这叫礼尚往来。”


    “人家送是人家送,”赵暻道,“那我又没准备,你还来问我要?”


    平安理直气壮道:“那人家都送了,就你没送你好意思吗?”


    赵暻一脸嫌弃地看她,平安也一脸嫌弃地看他,问他:“你真没给我准备呀?”然后指着他桌上一个浮雕松竹的大理石笔筒说,“就这个吧,给你凑合一下,我不挑。”


    赵暻给她气笑了,估计她就是缺了个笔筒吧?但临走时还是给了她一整套的《山海经》,这才是他原本给她准备的“乔迁礼”,至于那个笔筒,只能算是被顺手牵羊了。


    搬家之后地方大了,修缮时张有喜就在院里修了个驴棚,搬家后第一时间花十二贯钱买了头驴,置办了驴车。原也打算买骡子来着,可一来么刚买完房花掉一千多贯,囊中羞涩,二来他以前用惯了驴,驴比骡子好养,反正家里也没有什么重活,平日里送个货什么的驴就够了。


    然后早晨他就可以赶着驴车送平安上学了,回过头来再接了宋氏她们一起去铺子。杨柳巷的房子离顾女师家近一些,早晨赶时间张有喜送平安过去,下午放了学平安可以自己走,但姜嬷嬷和画屏总是会一路送她到菜市街。


    端午过后,小九带着新婚妻子苗氏来到汴京,小夫妻来了就有落脚处,就住在粉皮铺子后院。小九跟张有喜商量他们得承担一部分租钱,张有喜不要小九不依,最后就说定一年十贯租钱。


    九表嫂苗氏人长得俏丽,手勤脚快,两人来之前就打算好了的,来了没几日就在金梁桥摆摊卖起了凉粉和凉粉皮、卷粉皮,所有的本钱就两人随船带来的两大袋子红薯粉,买点儿盆子、盘子和调料,宋氏赞助了一辆她之前摆摊用过的那个小推车。


    平安下午放了学,跑去金梁桥看了一回,九表嫂系着襻膊做卷粉皮、切凉粉,九表哥就递盘子、收钱打下手,配合还怪好的,不过入秋后九表哥就去草市集租了个摊位卖粉皮粉条,一个摊位他一个人也就够了,九表嫂就一个人打理金梁桥的小摊。


    这就不得不夸一下九表哥的魄力了,平安那一把子表哥,九表哥竟是第一个在汴京安下家的。


    重阳节后九表嫂传出了喜信,九表哥就不让她一个人再出摊了,他那粉皮粉条摊子挣的钱也足够两人吃用了,但是九表嫂闲不住,九表哥就带着她一起去草市集卖粉皮粉条。


    当年年底,张有喜和宋氏顺利还上了买房借贷的钱,连本带利还上了两百一十贯。


    年底其实生意忙得很,但张有喜非说要让自家的房契在自家“过年”,硬是在腊月初跑去集禧观还上了钱,取回了押在观中的房契。


    赵暻笑吟吟问平安怎么办。平安能怎么办,这钱她仍旧没法拿回家呀,继续在赵暻这里“存”着呗。


    赵暻神神秘秘给平安看了一包种子,问她:“猜猜这是什么?”


    平安看着那包里扁圆的白色小种子摇头,这怎么能看出来呀。


    “这就是你要的番茄西红柿。”赵暻笑道,“这回我可给你了啊,君子一言,我说话算话,我可给你兑现承诺了。”


    平安欣喜不已,懒得理会赵暻话里的调侃。两人最早对暗号时她闹的笑话,曾经三岁的平安也不知道“番茄”和“西红柿”就是一个东西呀。


    “真是番茄呀,”平安拿着那种子傻乐呵,拉着他问,“四哥,又是大宋的船队带回来的吗,从哪里找到的,还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还有花生,还有丝瓜和洋葱。”赵暻道。


    这次不是船队带回来的,继三年前给他带回来土豆和南瓜之后,他派出的船队半年后继续启航,但至今还没归来。这次的番茄和花生、丝瓜是早在他爹还在世时,派出西行的商队带回来的。


    大宋的商队从陆路一路向西探索,用了将近十年时间,最远应当已经到达了北欧,理论上应该也可以到达非洲的。河湟开边之战重新打开了被西夏阻断的丝绸之路,商队才得以顺利归来。


    花生是好东西,他们有最好的油料作物了。大宋现有的油料作物主要就靠芝麻,芝麻出油率高一些,现有的榨油技术,豆油、茶油和菜籽油的出油率都非常低,随着棉花种植推广也开始使用棉籽油,但是这些都远远不如花生。


    但其实赵暻最想要的还是玉米,最初他的目的就是找到红薯、玉米和土豆,其他的都没有那么重要。为了找到玉米,当时才三岁的他甚至给派出的船队和商队画了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给他把玉米带回来。


    不过已经足够惊喜了。两人一起欣喜雀跃地傻乐呵,赵暻满脑子都是怎么推广种植花生,平安则满脑子都是番茄和番茄酱。


    平安很想亲手种番茄,可是她们家除了院里的几盆花草,连一寸田地都没有。平安就巴着赵暻问:“四哥,你家里有田庄吗,你要在哪里种番茄?”


    “我家京郊有田庄,大田庄。”赵暻跟她嘚瑟。


    有钱人真好,平安扯着他袖子耍赖:“四哥,你能不能借一块地给我种番茄,不用多,就一小块地就够了。”


    “你可真行。”赵暻失笑道,“我听过的借什么的都有,还没听说过借地种的。”


    赵暻解释了一下,去京郊太远,莫说她,他出城一趟都不方便,最近的田庄来回也要一整日。


    赵暻道:“你等着,等我把这院子里开辟一块菜地,咱们自己也种一小块试试。今年院里花圃的南瓜也不种了,种丝瓜,我记得丝瓜是爬藤的,给它往院墙上爬。”


    平安受到启发,立刻决定她回去也在他们家院子里种丝瓜,就靠着西院墙种。


    商队带回来的种子够多,赵暻打算番茄、丝瓜和洋葱这些,仍是分作三份,先送去京郊农事所的官田和越州、沂州两地试种繁殖,花生除了这三地,他打算将他手中掌握的各地官田能试种的全都试种。


    这一年关于回家过年,从入了冬就开始争论了,主要争论点在九表嫂身上,九表嫂怀了身孕,宋家长辈们的意思是叫九表哥抓紧把她送回去,回老家待产,大人孩子照顾起来也方便。


    但是九表哥和九表嫂都不愿意,他们好不容易来到汴京安家立业,九表嫂这一回去,孩子生下来,孩子小,长辈们一准不让,几年之内大概就回不来了。


    宋氏也不赞成,苗氏怀孕月份还浅,长途跋涉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


    宋氏给老家回信说,要不今年过年还是别让小夫妻俩回去了,就算要回去,也要等到胎像稳定。再说汴京这边也方便,犯不着非叫个孕妇跑来跑去的,大不了就让这娃生在汴京,叫二嫂来汴京给儿媳妇伺候月子。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腊月十六开始接连两场雨雪,一家子都没能回去过年。


    这是平安在汴京度过的第一个年节,连着两年都是一入年关就往家跑,她其实很愿意留在汴京过年,当然回家过年也很快乐,可以见到爷爷奶奶,可大老远坐七八天骡车赶路回家真的很累人。听说汴京城里大年节十分热闹,她来了两年竟不曾有机会感受。


    一大家子人,连同十二、十三和九表哥小夫妻俩,聚在他们自家的房子里,就在汴京过了一个最悠闲安适的年节。


    过年后正月末开了河,张有喜才又抽出工夫,和小九一起跟船回乡探亲。


    清明前,宋二嫂大包小包坐船赶到汴京,照顾苗氏养胎,等着给儿媳伺候月子,决定就让这娃生在汴京了。


    平安在自家院子的西墙角种下了两棵丝瓜,又用花盆种下了五棵番茄,每日里眼巴巴地盯着,等着种子发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虽说是地地道道的农家孩子, 平安小时候也经常跟着家人下田干活,可她长这么大还真没自己种过什么东西。种庄稼、种菜都是大人们种,似平安这样的小孩子,种菜时能帮忙浇个水、拔个草就要被夸的。


    所以张有喜起初瞧见小女儿蹲在墙角挖土要种“瓜”, 忙帮她把土挖深一些, 问她“丝瓜”又是什么瓜, 甜瓜吗?


    平安说不是甜瓜, 是吃菜的瓜, 长起来可以爬到墙上去。


    顿时把张有喜乐坏了, 咋咋呼呼喊了宋氏来,指着道:“你瞧瞧,你瞧瞧,咱平安真长大了,都会种菜了。”


    宋氏也没听过这个什么“丝瓜”,种在墙角能爬藤的菜,她只知道黄瓜、南瓜, 再不然就是葫芦了, 南瓜宋氏也只见过, 自己都没种过,他们铺子里做南瓜饼的南瓜都是买来的。


    两爹妈重视起来, 赶紧把土弄松软了, 还顺手施了肥。宋氏问平安,她这个“丝瓜”哪里来的, 长什么样啊?


    “有点像黄瓜。”平安说,“就是以前种南瓜的那个小孩给我的。”


    好歹吃过人家的南瓜还有印象,两爹妈的关注点却不一样,宋氏问:“那小孩是什么人呀, 他哪来的这些稀罕的菜种子?”


    张有喜却捉着小女儿一连串追问:“你在哪里遇到他的,那小孩什么人啊,家里干什么的,几岁了?你可别随便跟那些不知底细的小孩玩,他比你大,万一他欺负你、生个坏心思把你捉去卖了怎么办!”


    平安看着她爹好笑,她都十一岁了,又不是三岁。平安随口敷衍了几句,只说那“小孩”就在集禧观遇上的,应该不是坏人。


    张有喜却仍不放心,私底下叮嘱宋氏道:“你得多教教咱们平安怎么防备人了,这男女大防,咱们平安都十一岁了,长得又好看,万一遇上心思不正的坏人怎么办?”


    宋氏对此倒不是太担心,她这小女儿可不是个傻的,精得很,从小到大你见她可有随便相信过陌生人,可有轻易被谁欺负过?不过女儿大了,该教的肯定得教,宋氏便有意无意地教了平安不少“男女大防”之类的事情。


    其实这方面顾女师和姜嬷嬷也教的,甚至四哥也教,当然四哥教的都是些“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之类的安全防范意识,担心平安年纪小,不设防把他们两个穿越者的身份秘密透露出去。


    这事可千万不能说漏嘴。


    但平安没想到她这个神神叨叨的四哥居然会种番茄。番茄大概是赵暻以前唯一懂一点怎么种的东西了,得益于前世他家阳台上种的小番茄盆景。前世他妈妈在阳台上养花草,不过他很少去关注,但小番茄不一样,小番茄能吃,不由自主就多关注一下了。


    所以赵暻起码知道,番茄这东西原生品种需要打顶摘心、整枝疏果。


    赵暻果真叫人在集禧观他住的院子里开辟了一小块菜地,种上了番茄。懂一点就是不一样,从育苗、移栽开始,赵暻就嘚瑟起来,他现在也算是有种田天赋技能的人了。


    于是平安虚心求教,每次她去上课,课间的时候两人就经常呆在那一小块番茄地里。


    番茄这东西不怎么爱招虫,好管理,平安种的那五棵番茄顺顺利利长到两尺多高,打顶摘心,开了花,结出小巧可爱的青绿圆果子。


    宋氏见她种在花盆里,起初还以为是什么花草呢,结果竟然结果子了,果子长大很快,就是一直也不成熟,整天青青绿绿的,让平安一直等啊等,等的着急。


    这就不如那两棵丝瓜了,平安给它靠墙搭了根树枝,绿色的藤蔓攀着树枝爬上了墙,很快就开出一朵朵黄色的花朵,结出一根根细长的丝瓜。最早结出的两根丝瓜做了丝瓜炒鸡蛋,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那丝瓜越长越大,两棵丝瓜爬满了整个西院墙,特别肯结,不停地结,墙里墙外挂满了丝瓜,自家都吃不完了,拿去送给小九一家吃,送给邻居。左邻右舍甚至路过的人没见过这稀罕物儿,都来瞧稀奇,很多人预先来跟宋氏讨种子。


    继丝瓜炒鸡蛋之后,平安和赵暻吃的经验丰富,很快又开发出了丝瓜鸡蛋汤、丝瓜肉片汤、丝瓜炒虾仁……无人注意的角落,皇宫花园的墙头上也长出了两棵丝瓜,曹太后品尝到了儿子推荐的丝瓜炒馓子和虾仁丝瓜汤。


    五月中,九表嫂苗氏生下了头胎儿子,宋氏就隔三差五摘几根丝瓜送去给苗氏烧汤。苗氏奶水旺,那小宝宝长得,胖嘟嘟让人忍不住想戳他的小肥脸。


    小九原本想给儿子取名“京生”,宋二嫂嫌这名儿太大了,坚持贯彻贱名好养活原则,小九却舍不得儿子现成带来的好名字,便决定将来儿子大名叫“宋时京”,小名念哥儿,家里长辈们没见过,念叨呢。


    念哥儿生下来不久,丁婆子这一日早晨摘丝瓜做饭的时候,眼尖瞧见五娘子种的那番茄变色了,其中一个青果子变成了半绿半红,从果子顶上长出了一团绽开的红颜色。


    丁婆子赶紧告诉了宋氏,等平安起床时便看到她爹娘双双蹲在花盆前研究她的番茄,见她出来赶紧招手叫她:“平安,你快来看看,你种的这个花草果子变红了。”


    平安小跑过去,瞧了瞧有点失望,这才哪儿啊,才刚红了上头一点儿,也不知道四哥那边的熟了没有。平安叮嘱宋氏和张有喜:“先不要动它,再等等它能变成一整个红的。”


    下午江顺来接她去上课,平安下了车等不及见到赵暻,自顾自跑去番茄地里。


    赵暻这边栽种的番茄比平安那花盆里长得好,果然已经红了好几个了,半青半红颜色诱人,眼看着就能吃了。平安挑来挑去,挑了两个颜色最红的摘下来,旁边小内侍瞧着她摘了官家最宝贝的番茄,笑眯眯也不阻止。


    平安一手一个番茄往主屋那边去,内侍也没提醒她,结果走进院里迎面遇见赵暻负手从房里出来,身后跟着个穿着体面、面皮白净的老年男子,平安只当他有客人,忙打算避一下,谁知那老年男子却连忙一溜小跑过来,冲她叉手行了个大礼。


    “老奴见过五娘子。”


    虽说自称老奴,可这么大年纪给她行大礼,平安忙侧身避了一下,微微福了福身还礼,那人却慌忙躬身拱手道:“五娘子折煞老奴了。”


    然后赵暻就挥手让那人走了,平安问了一句:“四哥,这是谁呀?”


    “家里的下人,你不用管他。”赵暻看着她手里的番茄笑道,“最早成熟的两个了,打算怎么吃,番茄炒鸡蛋?”


    “洗洗就这样啃吧。”平安憋笑说道,“我现在等不及就想吃了。”


    于是你一个我一个,上课前两人先一人啃了个番茄,还是直接啃过瘾,自己种的番茄实在太甜了,酸甜酸甜,把下人打发出去,也不用顾忌什么文雅。


    第二天又吃糖拌西红柿。


    三四天后平安种的那个也熟透了,七月看着绿叶间那鲜红的果子大为惊讶,问平安:“平安,你种的这个颜色怎这么红,这东西不会有毒吧?”


    “有毒的,剧毒。”平安点头笑嘻嘻道,“你可千万不要吃。”


    然后平安就伸手那那个番茄摘了下来,决定去炒个番茄炒鸡蛋。


    七月保持质疑地看着她,毕竟这个“花草”叶子一股子气味,有点难闻,七月真心怀疑这东西有毒。不过一口酸甜美味的番茄炒鸡蛋下去,七月妥妥被征服了,再也不怀疑这东西能不能吃了。


    “真有毒,没哄你。”平安认真告诉二姐,“不熟的有毒,吃了会生病的。”


    跟发芽的土豆一样,不熟的番茄不能吃,这一点其实商队带回来种子的时候也记录了,赵暻早就专门告知过农事所了。


    之后京郊官田的番茄成熟了,价格贵得离谱,最初都是被当做水果来吃的,樊楼推出的时令新菜“踏雪寻梅”,其实就是糖拌西红柿。


    这一盘糖拌西红柿樊楼卖八百八十文,吓得平安啧啧赞叹,跑去跟赵暻讲。


    赵暻笑了,樊楼怎么卖他不知道,但番茄的价格就是他定的。商队带回来的番茄种子除了在越州、沂州少量种植,剩下的都种在京郊官田了,寻常百姓肯定吃不上,眼下能花钱尝鲜的非富即贵,有钱人,他卖贵点怎么了?


    蚊子腿也是肉,那都是他的钱。


    平安不花钱得了两筐,就拿去跟姜嬷嬷做番茄酱。她先给自家铺子里的炸薯条用上了番茄酱,果然还是番茄酱更对味儿。


    既然有了番茄酱,平安就琢磨起了她的“大商户计划”。她想发财当大商户,就不能光指望家里这两个铺子。尤其小食铺,他们的汉堡、薯条搭配酸梅汤十分好卖,但再好卖,也就菜市街东街这一个小铺子。


    做吃食这生意,就是个小生意,不好做大,他们眼下即便把小食铺扩张成三间、五间店面,再多多的加几个人手,也一样还是个小铺子,能来的客人还那么多。


    不能扩大,那要是遍地开花呢?


    平安眼下想的就是这一招了,一个铺子不好做大,她可以多开几个呀。


    平安跟宋氏商量的时候宋氏犹豫,他们铺子里眼下生意红火,宋氏带着腊月、七月和丁婆子、绣针儿五个人都闲不着,这里头丁婆子还得兼顾家中洗衣做饭、收拾打扫,算上丁婆子和绣针两个,他们家而今十口人加一头驴,要吃要喝家务活可不少了,所以铺子这边丁婆子只能算半个人工,也就午饭晚饭最忙碌的时候来帮忙。


    再开个铺子,哪有那么多人手?


    平安说:“我看卷粉皮咱们别卖了,太多人卖了,不挣钱,还有红薯饼、土豆饼这两样现做现卖费工夫的,利润也不高,不行也不卖了。”


    做生意嘛,怎么挣钱怎么来。实在是卷粉皮太容易被学去了。容易学的生意一旦赚钱了,旁人就会一窝蜂地上,就像他们家最初在沂州卖糖葫芦、卖烤红薯,几年前就传到汴京来了,他们在沂州卖凉粉皮,现在沂州到处卖凉粉皮,来到汴京之后他们卖卷粉皮,没过多久又有人学了。


    如今这附近东街夜市、金梁桥市一带,数一数卖卷粉皮的怕不得有个七八家,其中竟然还有大老远来的沂州人,这玩意儿成本小容易做,九表嫂刚来时不也是卖卷粉皮。


    原本他们铺子里卖十五文一个,可外边学他们那些人不讲究,乱定价降价,搞价格战,害的他们生意大受影响。


    红薯饼和土豆饼也能挣钱,但想要好吃只能现做现卖,比较费事,挣钱也没多少,一样不少人学。所以平安琢磨着,旁人都做的生意,他们干脆就别做了。


    就只留小面包、汉堡、薯条和酸梅汤、羊乳茶,薯条包括炸土豆条和红薯条,不过红薯条也就秋冬卖。南瓜饼能忙过来可以留下,忙不过来就算。


    按照平安的设想,他们可以把东街这个铺子作为一个总部,这里留足人手,许多食材可以在这边先加工好,比如面包、肉饼和两样薯条都初炸好,新铺子就一个小门面就够了,只在铺子里煮个酸梅汤、羊乳茶。然后其他食材做好了一早叫两个表哥送过去,卖的时候下锅复炸一下很快就好。


    这样新铺子里顶多两个人手就够了,老铺子这边还可以雇个人手做些不紧要的粗活,比如洗土豆洗红薯、切条。


    娘几个顺着她这个思路琢磨了一下,决定试试,于是开始物色地方。


    六月底,张有喜专程回了一趟沂州,把自家户籍迁移到了汴京。大宋的户籍分为主户和客户,实行两税制,无土地田产的佃户就是“客户”,依附于地主而存在的,如今一家人从“客户”变成了汴京城廓户中的“市户”。


    这样二郎便可以考太学了,他在汴河书院其实还好,不过太学与科举而言应当更便利,二郎决定考个试试。


    七月中,暑热渐消,腊月在汴京最繁华的州桥租了一间小铺面,开起了他们的第一家分店,一样叫“张记小食铺”。新铺子平日只腊月一个人忙,因为都是预加工好的食材,勉强也忙得过来,生意红火天天排队,新开张挣钱竟然比东街的老铺子还多。


    平安一瞧可以啊,喜滋滋盘算着,汴京这么大,她开个十家八家小食铺都没问题,眼下发愁的就是她怎么开,没那么多人手。


    雇人、买人各有弊端,老家的亲戚们她也考虑过,一把子表哥做吃食不行,表嫂们似乎都在忙着生孩子、养孩子,也不一定能来,再说让亲戚或者雇人来开铺子该怎么管,给工钱还是怎么分成?眼下两家铺子都是自家人开的,怎么都行,那亲戚和雇人就不一样了。


    这对刚刚十一岁的平安来说还是有点难了。要真是开那么多分店,她得从头学起。


    平安烦恼,去找赵暻讨主意。赵暻开玩笑说人家是肯德基老爷爷,她这是要当“肯德基小娘子”啊。


    赵暻脑子里“现代连锁管理经营模式”这个概念是有的,但具体怎么做、怎么管理,他其实也不比平安强,他前世父母长辈没一个经商的,压根没接触过商业方面,经验为零。


    赵暻琢磨着这方面有没有人能教平安,一时还真没想到。赵暻索性叫她先开个两三家练练手,她才多大,慢慢来。


    赵暻眼下也在烦恼,他十五了,关于他亲政的呼声朝堂上这两年日渐高涨,他娘也早早在为他筹备造势,今年年底或者顶多明年年初,曹太后便打算还政,扶持儿子亲政。


    然而这曹太后和朝堂重臣们商量的官家成年亲政的先决条件,居然还包括立后。


    吓了赵暻一跳,立后,谁?他吗?他十五岁啊,你们这是犯法的你们知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如果可以, 赵暻其实并不想这么早亲政。


    他现在才多大,未成年人啊,童工。他不认为自己有跟朝堂上那帮老顽固玩心眼的本事。


    相对于玩“政治”,他觉得自己更适合做一个“技术帝”。原本么, 他娘执政, 他能有足够的时间搞生产、搞军工, 挺好的。


    至于立后, 就更不可能了, 别以为他不知道, 那帮老家伙无非就是想拿捏他,借着机会把自家孙女什么的塞到皇后的位子上来。


    门都没有。


    赵暻便提醒他娘,别忘了他成年之前要养在道观。


    “嬢嬢,儿子还小呢,成年前不可成婚。”赵暻道,“我看您不必费心张罗了。”


    曹太后的态度则是成家立业,成了婚立了后, 官家在大宋子民眼里就成年了, 可以亲政了。再说皇嗣绵延是头等大事, 皇家早婚,也是为了早早诞下皇嗣。尤其皇室可就这一根独苗了。


    “成年也不一定非得弱冠, 我大宋子民, 成婚便视为成年了。”曹太后道,“你父皇当年也是十五岁成婚。”


    所以看看他跟杜皇后是个什么结局吧, 赵暻心中吐槽。


    “爹爹当年十五岁成婚,然二十八岁才生下第一个孩子,出生当日即夭折。”赵暻道,“嬢嬢, 《黄帝内经》有云,丈夫八岁,肾气实,发长齿更。二八,肾气盛,天癸至,精气溢泻,阴阳和,故能有子。”(1)


    “所以男子成婚至少也得十六岁,成婚太早伤肾气,爹爹子嗣不少却接连夭折,焉知不是成婚太早伤身所至。”


    曹太后吓了一跳,果真是这样?历来皇室早婚,但大宋皇室,也确实子嗣艰难。


    曹太后沉吟道:“又不是让你现在就成婚,你大婚是大事,朝廷上下总得准备个一年半载的,现在先定下后位人选,明年成婚,你也十六了,可不正好。”


    “那嬢嬢还是再等等吧。《黄帝内经》有云,三八,肾气平均,筋骨劲强,故真牙生而长极。四八,筋骨隆盛,肌肉满壮。”(2)


    赵暻摇头,一本正经道,“若是为了绵延皇嗣,那儿子至少要等到二十岁以后再成婚。嬢嬢不信叫人出宫去访一访,无论官民贵贱,可是父母二三十岁上生下的孩子更强健聪慧。”


    “太早、太晚,都不好。”赵暻道,“爹爹四十八岁才生了我,所以儿子幼年身体孱弱,三灾六难,才不得已养在方外之地。”


    “嬢嬢,儿子自己推算过了,儿子早婚刑克,万不敢再早早成婚。”


    赵暻使出了杀手锏。早婚刑克四个字一出,曹太后彻底被他吓住了。


    望着儿子十五岁单薄的肩膀,曹太后不禁心疼。她这儿子生而神异,三岁就能预言世事,这可都是几经验证的,曹太后哪敢不信。


    原本按宫中规矩,官家这个年纪也该教导人事了,宫中早已给他准备好了晓事宫女,曹太后一想到儿子若是伤了肾气弄成肾虚……她可就这一个儿子!


    立刻决定回头就把那晓事宫女都打发了,都离她儿子远点儿。


    皇嗣再要紧也没有皇帝要紧。


    想到某种可能,赵暻赶紧再给他娘打了一针预防针,说道:“古人云‘同姓相婚,其生不蕃’,其实表兄妹也是血亲,嬢嬢不信可叫人去民间查访求证,那些表兄妹成婚的,是不是更容易生出病残痴傻。”


    原本有意让娘家侄女入宫的曹太后:“……”


    要是非得立后才能亲政,赵暻心说,那还是维持现状吧,他娘的政治才干他还挺放心的,让他再发展壮大几年,正好他也能有更多时间干他的活。


    被赵暻这么一吓,曹太后对朝堂上立后的呼声便不置可否,一拖了之。立后之事她还不能压,也不能拿真龙天子“早婚刑克”说事儿,她若当真表明态度反对立后,看在朝野上下大约便是她这个临朝听政的太后贪权,故意压制亲儿子不想还政了。


    曹太后也是太难了。


    …………


    八月末,念哥儿三个月大,宋二嫂便盘算着叫苗氏带着孩子跟她回老家去。


    这事儿宋二嫂跟宋氏嘀咕过几回了,宋二嫂自儿媳生产前就早早来了,照顾儿媳生产、坐月子一直到现在,若不是孩子小,她早就想回去了。在这千里迢迢的汴京城里一根草、一棵菜都要花钱,只靠小九一人挣钱养家,这怎么行。


    宋二嫂的意思,城里开销大,她带着儿媳和孙子回老家去,留小九在这儿安心挣钱,可苗氏不愿意啊,宋二嫂也瞧出儿媳不愿意了,提了几回儿子儿媳各种推脱,宋二嫂一生气,便说她自己回去了。


    苗氏为了难,赶紧跑来找宋氏讨主意。苗氏跟宋氏说,她是想留婆婆帮她带孩子,自己做点儿什么营生挣钱,婆婆一走,她自己带个孩子什么也做不成了。


    宋氏道:“你婆婆不是不管你,也不是生你气,她就是担心你们开销太大。她说叫你等孩子断了奶,送回老家去她帮你带,你只管留在汴京挣钱。”


    苗氏却说:“小姑,我还不就是不舍得孩子送回去,一家人分在两处怎么能行,我们能出来不容易,再难我们熬几年,立住了脚,将来也让孩子在这汴京城里读书上学。”


    宋氏不禁想起当初他们举家进京送二郎读书的艰辛,难得苗氏一个不识字的农妇能有这眼界,便跟苗氏说:“那我去帮你劝你婆,你先想想看你做个什么营生,但凡你能挣到钱,你婆婆也就不着急了。”


    苗氏打算还跟原先那样,去桥市摆个做吃食的小摊,宋氏则有了旁的想法。斟酌过后,宋氏便问苗氏,她想不想也开个“张记小食铺”分店。


    苗氏一听惊喜不已,那她可太想了,张记小食铺生意好,明显的这铺子开起来就能挣钱,还能长久干。苗氏忙问她这铺子要怎么开。


    宋氏却笑道:“至于这铺子怎么开,你得等我问平安。不瞒你说,这事情就是你小表妹盘算起来的,你那小表妹人小鬼大,这事我得听她的。”


    都是让平安闹的,平安一门心思要把他们的小食铺开遍汴京城,正盘算买人还是雇人呢。


    正合平安心意。苗氏是亲戚,这分店怎么开,还真不是那么简单的,平安原本打算的不论雇人还是买人,开的都是自家的铺子,若是让苗氏来开店,亲戚道里必须得先把章程理清楚,可不能跟她爹似的糊涂账。


    平安可没忘记,她爹最早做粉皮粉条生意的时候,跟四叔、大堂哥还有外祖一家搅和一起,分钱的时候分得乱七八糟,得亏大家都比较仁义,互相能谦让,其实那次还不是她爹自己吃了亏。


    所以这些章程不提前说清楚会有麻烦,以她爹娘的做派,一旦有了掰扯她爹娘就会一味谦让,就是他们家吃亏,弄不好还伤了亲戚情分。


    这对于平安来说也是个新挑战了,跃跃欲试赶紧筹划一番,正儿八经地找了九表哥和九表嫂苗氏来“谈判”。


    莫看平安人小,坐下来一本正经拿着她自己写好的几页纸跟小九和苗氏说道:“九表嫂,要新开这个铺子就算咱们两家合作,我这里给你两个合作办法,你考虑选一个。”


    小九瞧着小表妹人不大一本正经的样子没憋住噗嗤笑了一下,被苗氏瞪了一眼赶紧收了笑端正态度。不过这“合作”是小表妹跟他娘子谈的,没他什么事,小九就闭上嘴巴在旁边做见证。


    平安给了苗氏两条路,第一条,这小食铺所有的成本投入平安他们家来出,算他们家雇请苗氏,她给苗氏就按市面行情开工钱,另外年底给苗氏十个点的分红。


    这第一条对苗氏来说最简单,她不用出钱,出个人工、尽心做事就行了。


    第二条,新铺子的铺面、本钱投入全部都由苗氏来出,必须一样挂“张记小食铺”的招牌,由张记小食铺统一管理,跟腊月那边的铺子一样由东街的老铺统一提供预加工的食材,食材按成本价给苗氏,张记小食铺不抽成,苗氏自负盈亏,但每年需要给付张记一百贯的“加盟费”和“管理费”。


    这两条路,可都是平安仔细算过了的,“加盟”这个词还是四哥教她的。以大姐腊月新开的分店作比较,开张几个月来每个月都能有三十五贯左右的进项,刨除食材成本和铺面租钱、赋税,一年就能有个两百五六十贯盈余吧,付出一百贯加盟管理费,苗氏只要经营得当,自己至少还能挣一百五十贯。


    第一条的话就更简单了,按汴京人工行情,苗氏一年能拿到将近三十贯工钱,加上百分之十的分红,一年净收入六十五贯左右。


    “加盟的话,就是九表嫂你要自己投入本钱,自负盈亏,以及你可能一个人不太忙得过来,大姐那边就忙不过来了,已打算再雇一个人手了,一年的人工成本也得二十来贯。”平安说道,“但是你生意做得好了,赚多少钱都是你的。”


    苗氏算不过来了。她不识字啊,做点儿小生意、算个简单的小账还行,小表妹一下子给了她这两条路,这么大事情,苗氏一下子哪里算得过来,苗氏本能地看向小九。


    小九只知道做吃食辛苦但很挣钱,没想到这么挣钱。这笔账小九也是算了老半天,然后跟苗氏笑道:“索性你就加盟吧,做得好了比第一条挣钱可多多了,这分明是小表妹看情分让利给你。”


    平安其实也希望他们选第二条,加盟,粗算钱她虽然少挣了一点,可是少操心,不用投钱,也不用查账管账什么的,自家净赚个加盟管理费。这主要因为九表嫂是亲戚,什么都要他们家来管着也不太好,时间长了难说会生嫌隙。


    既然选择了“加盟”,操心张罗就是小九和苗氏的事情了,双方正经签了个契书,小九和苗氏小夫妻两个马不停蹄去找铺面,就在小九卖粉皮粉条的草市集租了个一间屋的小门脸。


    木作收拾、装折,添置各种用具,忙碌了一个多月,十月初,汴京城中第三家“张记小食铺”顺利开张,挂上了一式一样的招牌。


    如今她有三家店啦,练练手先把这三家店管好了,平安美滋滋地想,总有一天她要把“张记小食铺”开遍汴京城,每一家店都能给她挣钱,想想就高兴。


    苗氏的店一开张,东街的老铺需要供应的预加工食材一下子增加三成,人手不够用了,宋氏便又雇了两个做粗活的妇人。


    平安瞧着她们切得小山一样的红薯条、土豆条,琢磨着就没有更省力的法子了吗,擦丝子能擦丝,那就不能弄一个东西,像擦丝子那样擦土豆条、红薯条,或者像红薯刨子那样,刨成条,粗一点不就行了?


    她跟赵暻一说,赵暻寻思这个东西应当也不难啊,两人合计了一下,提供个创意,交给东西作坊去捣鼓。


    两人去了几趟东西作坊,这个“薯条刨子”就有了,工匠们做了个类似红薯刨子一样的东西,直接把红薯和土豆刨成条,粗细均匀,还省时省力。


    然后临走的时候,平安看到宋武带着几名侍卫,从铜器作取回来一套锅不像锅、瓮不像瓮的怪东西,黄铜做的,一整套,还有几根管子什么的。


    这是赵暻此前画了图纸命人做的,宋武十分谨慎,勒令工匠守口,并连图纸一起拿了回来。整套东西不算大,也就跟他们家砂锅那么大,宋武给赵暻检看过之后放进了马车里。


    “这是什么?”平安好奇问道。


    “这是蒸馏器。”赵暻说,“先告诉你也无妨,我想试试蒸馏酒。”


    “酿酒?”平安说,“四哥你要酿酒,汴京不是有很多酒坊、正店吗?”


    “不是那个酒。”赵暻给她解释了一下蒸馏酒和发酵酒的区别,穿越前只有三岁的平安对白酒丝毫没有印象,听他一说大概明白了,四哥要做的这个酒更好就是了,更清冽浓烈,耐存放,还能当酒精用。


    好歹上了这么长时间的课,酒精平安知道,这个东西用处可大得很


    以及,酒啊,好酒,你问问汴京七十二家正店,靠的是什么挣钱!


    一想到这里平安眼睛都亮了,仿佛看到这黄铜的“锅”全都变成了白花花的银子。


    “你想什么呢,净想好事儿!”赵暻屈指在她额头敲了一下,说道,“我就是想自己先做个实验,先把这个工艺弄明白。酿酒太消耗粮食了,我们就算把蒸馏酒做出来,眼下也未必能生产。”


    “那我跟你做。”平安赶紧说道,“我跟你一起做。”


    作者有话说:


    文中1、2两处引自《黄帝内经》。


    第117章


    两个没喝过酒的半大孩子, 花了几个月时间,愣是捣鼓出了白酒。


    不过对此赵暻还是要争辩一下的,他不是没喝过酒,只不过没喝过白酒罢了。


    古人喝了几千年的酒, 然而大宋的酒都是发酵酒, 度数比较低, 有杂质, 所以是“浊酒”, 比如赵暻喝过的御酒, 也就跟啤酒度数差不多。


    所以赵暻端着那杯酒液小小尝了一口,皱眉,其实他根本喝不出酒的好坏。


    “好喝吗?”平安雀跃地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就想来一口,被赵暻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就她那豪迈的气势,这一口下去还不知得什么样呢。


    “你虎啊,就你也敢喝?”赵暻道, “我都不敢喝, 咱们这酒至少得有四五十度了。”


    平安对白酒没有概念啊, 听他一说小心了,小心翼翼尝了一点儿, 皱着眉皱着鼻子, 再也不想喝第二口了,逗得赵暻忍俊不禁。


    “这也不好喝啊, ”平安问,“四哥,你说这么难喝的东西真有人喜欢?”


    赵暻说那可有的是人喜欢,上瘾, 她可没见过那些酒鬼。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一致地喊了宋武来尝酒。


    宋武一小杯酒下去眼睛都放光了,急忙问道:“公子,这是什么酒,看着跟水一样,怎这般浓烈!”


    “好喝吗?”平安皱眉瞧着宋武。


    “好喝!”宋武兴奋点头道,“五娘子,不是属下大话,这酒入口甘烈,醇香绵长,属下从来没喝过这么好的酒,有劲儿!”


    瞧见没,就是这个效果,赵暻给了平安一个得意的目光。


    平安有点不相信,问他:“你喝过最好的酒是什么,比樊楼的酒怎么样?”


    “根本不能比。”宋武不假思索道,“五娘子不知,樊楼的酒算什么,属下喝过光禄酒、御酒,即便御酒,跟这酒一比也寡淡无味了。”


    “你还喝过御酒?”平安追问,好奇说道,“这御酒不是只有皇帝能喝吗?”


    “属下……喝过的。”宋武自知失言,紧张地看向赵暻,说话都有点结巴了,支支吾吾道,“官家体恤,年节……宫中……赐酒。”


    赵暻一脸嫌弃地挥手打发他出去了。


    “他怎么了?”平安纳闷地瞅了宋武的背影一眼,问道,“四哥,我听说市面上最好的酒是光禄酒,宫中年节赐给近臣的,你们家还赐御酒?”


    “可能吧,”赵暻搪塞一句,“我又不喝酒,我怎么知道。”


    平安不禁感慨,果然是皇亲国戚啊,御酒都赏能给下人喝?不过她的兴致很快回到了酒上,酿酒要用粮食,酒是有钱人喝的,寻常百姓可喝不起。


    所以好酒就代表着,银子!多多的银子!有钱人的生意好做啊,独家垄断的生意更好做,就像樊楼那八百八十文一盘的“踏雪寻梅”,就敢卖出天价来。


    “四哥,咱们酿酒!咱们就卖给那些达官巨贾,有钱人。”平安说。


    白酒肯定能捞钱,这个不用她说,赵暻考虑的是粮食。一斤白酒要消耗四五斤粮食,红薯推广之前,百姓吃都吃不饱,达官巨贾却要从百姓口中夺粮拿去酿酒,只贪杯中之物,哪管百姓死活。


    “要是找到玉米就好了。”赵暻道,“有了红薯,再找到玉米,我就不担心粮食问题了。”


    “四哥,你说红薯干也能酿酒,”平安想了想说,“那红薯渣呢,红薯渣行不行?咱们沂州打粉做粉皮粉条,每年要有那么多的红薯渣,喂牲口也喂不完,每年秋冬臭烘烘堆得村里村外到处都是,只能堆肥等它烂了当肥料。”


    要是红薯渣也能行,可就妥妥的变废为宝了。


    赵暻还真说不好,他们也就仅凭一点知识原理把这蒸馏白酒捣鼓出来了,许多细节还有待进一步探索完善。


    “咱们试试。”赵暻说道,立刻叫人去弄些红薯来。


    他们之前酿酒用的就是厨房吃的大米,接下来打算再试验高粱、糯米、小麦、红薯干等等,寻找价格、风味和出酒率综合更划算的粮食。内侍很快取了一筐红薯来,两人讨论一下,决定分别用鲜红薯、鲜红薯渣和晒干的红薯渣来试验。


    半月后发酵完成,开始蒸酒,清冽的液体带着浓浓的酒香从蒸酒器中流淌出来,满屋子弥漫的酒香。


    红薯渣果然能酿酒!


    “四哥,能行的,能行的!”平安高兴坏了,红薯渣哎,老家村外、河边堆得到处都是、臭烘烘的红薯渣,能酿酒,能酿可以卖出天价的白酒!


    赵暻也高兴不已,胡乱撸了一把平安的脑袋,兴奋说道:“这是你想出来的,给你记一大功!”


    “记一功有什么好处?”平安晃着脑袋躲开他的手,讨厌,怎么跟撸小狗似的,把她头发都弄乱了。


    平安打蛇随棍上,立刻撺掇道:“四哥,咱们合伙吧,你看你有钱,有靠山有人脉,但是你太忙了,你没有时间管,我呢恰好不忙,咱们合伙开酒坊吧,你一个皇亲国戚,弄一个酒坊的许可应该不难吧?”


    大宋对酒类实行“榷酤”,管控严格,跟盐铁一样的专卖政策,所谓汴京七十二正店,也就只有这些店铺获得了官府准许,可以开酒坊酿酒卖酒,其他食肆、脚店、沽酒铺子等等则只能从正店进货。


    大宋酒税跟茶税、盐税一样是朝廷国库的重要财政支柱。


    私自酿酒是犯罪,是要杖责流放的。包括他们现在试验所用的酒曲,都是被朝廷官府所垄断的,当然这些所谓的垄断对赵暻来说完全不存在。这厮自己就是垄断者。


    不过平安眼下可不知道,她信了赵暻这个“皇亲国戚”。平安如今妥妥体会到了什么叫权贵,这大概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的真实写照了。


    “你这个财迷。”赵暻道,“这么好的东西,你开个酒坊,你就光挣自家的钱?眼光能不能再长远点。”


    平安给了他一个不解的眼神,赵暻道:“你想想,这么烈的白酒,什么地方爱喝?”


    平安想了想:“北方人?”


    “聪明。”赵暻笑道,“再想长远点,你胆子大点儿,使劲往北。”


    平安:“……”


    “你是说……”平安下意识觑了门外一眼。


    为了试验蒸馏酒,两人这阵子经常泡在集禧观,特意放在后院一处隐蔽的屋子,四周静悄悄,只有宋武门神一样立在门口。


    “四哥,你说……北辽,西夏?”平安眨眨眼睛,迟疑地小声道,“你别吓我,这事是能干的吗?”


    这可不是做生意那么简单了,她还真不敢想。北方人嗜酒,这个平安知道,她还曾经听大哥说过,北地极寒,辽人爱喝烧酒暖身,许多北地的人都嗜酒如命。


    “怎么不行?”赵暻轻嗤,话说他捣鼓这个为的什么。


    赵暻道:“你想想,每年几十万两银子的岁币、几十万匹绢帛,还有几十万贯买羊……我们想法子赚回来点怎么了?你都不知道你四哥有多穷,有了钱,我就能办很多的事情了。”


    平安抬起乌溜溜的黑眼睛望着他,总觉得这话,什么地方怪怪的。她四哥不是才十五岁吗,虽说出身太后娘家曹氏一族,可他分明还是个半大小孩,还不曾入仕,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可你瞧瞧他整日操心的都是些什么事情。


    就因为他那一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不过这话说的远了。”赵暻道,“眼下咱们试验是成功了,真正要生产市卖,事情还多着呢。”


    平安便也扯开了话题,说道:“再叫宋武来尝尝吧,看看这红薯渣酿的酒,跟别的酒可有差别。”


    又叫宋武尝了一回酒。三杯酒,宋武尝来尝去,指着其中一杯说道:“属下尝着这杯最好。”


    平安瞧了一眼那杯,干红薯渣酿的。难不成干红薯渣酿的酒,比鲜薯和红薯干酿的还好?


    “怎么好?”赵暻问道。


    “属下也说不好,就是……更香。”宋武道。


    赵暻有点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他身边的侍卫干系重大,还真没有嗜酒的,估计也品不出来个什么水平。


    两人正琢磨着找个会品酒的人,外头小内侍一溜小跑过来,立在门口躬身道:“禀四公子,道延子道长求见。”


    “他来干什么?”


    “不曾说,只说寻您说话。”内侍道。


    “请他去前边。”赵暻跟平安笑道,“可巧了,这老道爱喝酒,估计就是咱们蒸酒的酒香把他引来的。”


    “那我就不过去了吧,”平安说,“你拿给他尝尝。”


    “没事的,这老道跟我熟悉,不是旁人。”赵暻道。道延子其实也算是他半个师傅了,赵暻幼年体弱,道延子教他吐息、打拳,大一点赵暻为了装神弄鬼,也跟道延子学过一点玄门之术。


    “算了吧,我也不认识,多说话。”平安道。


    赵暻没再坚持,笑道:“那你自己在这里等等,我去去就来。”走出几步又说,“你要是不想露面,可以躲在后堂听听。”


    平安便跟着赵暻从酿酒的屋子出来,穿过连廊走到前院,赵暻自顾自往前边去,平安就从后闇进去,悄悄躲在屏门后头偷听。


    客厅中一个不修边幅、稍显邋遢的老道坐着喝茶,一下子也瞧不出年纪。赵暻负手步入,那老道起身双手相抱拱了拱手。


    “道长无需多礼。”赵暻也拱了拱手,自顾自去主位坐下,问道,“道长是有什么事情?”


    道延子一点也没耽误,直截了当道:“我方才从后墙经过,闻着你这院里一股子好大的酒香。”


    赵暻憋笑,面上却依旧淡定说道:“是有人送了些酒来,只是道长知道,我也不喝,正打算借花献佛叫人给道长送去。”


    他一挥手,便有内侍端着托盘过来,朱漆托盘中三个不一样的小酒杯,道延子立刻把几上的茶盏推开,让内侍放下托盘,先瞧了瞧杯中之物,又端起来闻了闻,慢悠悠品了一点儿,然后便一口闷了下去。


    “啧啧,好酒,好酒!”连品了三杯,这老道便连声夸赞,啧啧赞叹个不停,问赵暻是什么酒。


    “家里送来的,我又不饮酒,也不太清楚。”赵暻忽悠了一句,实在是他若说了实话,眼下可没有那么多酒给这老道喝,他们那蒸酒器也就是个实验器材,成品没有多少。赵暻便问他三杯酒优劣如何。


    “好酒,一时竟不好选了。”道延子指着其中青瓷小盅道,“以我之见这一杯最好。”然后仔细品鉴了一番,说这一杯酒味更纯,入口醇香不辣,苦臭味少。


    赵暻一瞧,可巧了,那杯里正是用的晒干的红薯渣。且因为红薯渣已经打碎疏松,容易蒸煮,发酵时间还能比红薯干、高粱大米等短上几日。


    果然让平安说着了,变废为宝啊。


    道延子三杯小酒喝馋了嘴,追着赵暻问还有没有,赵暻蒸出来那点酒还留着试验呢,只好跟他说等他回“家”问问,答应要有下回一定给他,道延子这才怏怏作罢了。


    “君无戏言,你答应了可得给我。”老道士不放心地叮嘱道,“你给我喝这么好的酒,我再喝旁的酒就跟喝水一样寡淡无味了,往后都无酒可喝了,岂不无趣!”


    赵暻答应只要有,必定送他几坛,老道士这才放心地告辞。临走挑眉看了屏门一眼,这屏门只是一道薄木板,后边有人,且以老道士灵敏的五感几乎察觉不到吐息,吐息清缓,似乎是个妙龄女子。


    老道士疑惑了一下,小官家,也学会藏小娘子了?


    想想还真有可能,毕竟小官家也已十五岁了。不过眼下老道士更关心他的酒,叮嘱几句,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看看赵四能露多少破绽。


    第118章


    不过平安和赵暻的酒坊还没能着手落实, 年关将至,平安一家要动身回老家过年了。


    赵暻对此表示无奈,他们的“大业”正好节骨眼上呢。


    但是对平安来说,回老家过年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爷爷奶奶盼着他们, 去年因为大雪封路, 已经没能回去了, 今年再不回去可不行。


    平安说:“我回去也好, 我回去是不是就可以开始准备收购红薯渣了, 现在还来得及收一阵子,等过年开了春可就没人打粉了,再等就得明年秋天了。”


    “你怎么收,你跟你家人说你要开酒坊?”赵暻摇着手指道,“你听我说,咱们两个不宜露面,这些杂事安排人去做就行了。”


    赵暻已经默认跟眼前这个“小孩”合作了。没法子, 人家虽过了年才十二岁, 但是人家五岁摆摊做生意, 九岁掌管家中两家铺子的账目,而今她已经掌管着张记小食铺三家分店还加上粉皮粉条铺子的账目。


    能力上应当也完全足够, 这两三年顾女师倾囊相授, 顾女师作为司薄女官,当年掌管皇宫大内六尚二十四司宫人名册和财务、监督用印、审讫付行, 平安跟她学管账算账,能力上应当没问题,再不行也还有顾女师辅佐。


    这么说吧,除了年纪太小, 经营管理方面这小孩还真比他强。要论经商赚钱,平安比他有经验。


    所以赵暻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这小孩的商业头脑似乎就是天生的,天生财迷。再说白酒是两人一起捣鼓出来的,他也找不到比她更合适、更能信任的人了。


    就是有点使用童工的嫌疑。


    所以赵暻一番斟酌,果断拍板,就这么干。只是这事情干系重大,已经不仅仅是生意了,万一给她带来危险,赵暻便决定往后得放几个人手在她身边。


    “我给你两个人吧,”赵暻道,“拨两个人手你用,有什么事安排他们去干。”


    平安同意,不然她一个小孩,再能耐许多事情她也做不了。


    赵暻便商量道:“江顺给你吧,你熟悉一点,平常就叫他跟着你跑腿使唤。再挑一个……”斟酌一下说道,“再给你一个宋全。”


    平安不认识这个宋全,赵暻便解释这人之前主要在东西作坊和城外官田帮他做事,他打算把宋全调过来,叫平安可以放他去沂州收购红薯渣、筹备酒坊。


    两人商量就把酒坊建在沂州。这酒坊选址首先肯定选在北方,又不能太靠近边关,沂州位置正合适,以及除了考虑原材料红薯渣,沂州一直在赵暻牢牢掌握之下,算是他的根据地了。


    “也姓宋?”她娘就姓宋,这个姓并不常见。平安问,“是宋武的兄弟吗?”


    赵暻却笑道:“是也不是,他们以前是孤儿,没有姓名,我就让他们姓宋了。”


    “宋”是国号,这人,让他家奴仆都姓宋?平安意味不明地瞅了他一眼,赵暻却没再多解释。


    次日宋全被调回来,赵暻让江顺、宋全前来拜见新主子,跟二人说道:“你们以后就跟在五娘子身边保护她,听从她的差遣。”


    “属下见过五娘子。”二人齐齐向平安叉手行礼。


    平安见那宋全三四十年纪,路人脸,却长着一双自来笑的眯眯眼,跟宋武那张凶巴巴的面瘫脸完全不同,收拾打扮一下倒像是个生意人。


    …………


    过年回老家,加上宋二嫂和小九夫妻两个,一家老小尤其还带着孩子,行程还是尽量从容些,张有喜便决定比往年提前一日,腊月二十一等二郎和平安学堂一放年假就动身。


    像他们这样年年回家过年,其实铺子里要耽误不少生意,年前这几日又恰恰是生意最好做的时候。


    有两头老人在,往后他们大概每年过年都是这个行程,张有喜便琢磨着,有钱他铺子里也买个人吧,这样等他们返乡过年,铺子好歹还能留个伙计照看,起码家里有人看个门。


    他铺子里眼下虽说有十二、十三两个人手,但十三每日还要兼顾给小食铺运送食材的活儿,十二明年应当也要成婚,成了婚张有喜便不打算再留他当伙计,跟小九一样打算给他自己独立出去立业,如此先买个人准备着也好。


    张有喜跑了一趟牙行,原是打算买断身契,结果买回来一个典身十年的,二十郎当岁的青壮,名叫石旺,原是西北一带的流民,说是爹生病家里穷,自卖自身给他爹换钱治病,卖了十年期限,十年后还要回家给爹娘养老团聚的。


    张有喜自己穷苦过,听不得旁人可怜,瞧着他长相周正,人也机灵,就与他签了十年的契带了回来,相当于雇个长工,只不过是一次性付了工钱。


    这样的家仆倒也不怕他跑,不过石旺刚才来,一时也不敢把铺子生意交给他,得慢慢学,张有喜便叫他住在粉皮粉条铺子里看守,顺带他们回家这段时间要勤去巡查照看其他三家小食铺。


    张有喜现在能体会到“买人”的好处了,把家里交代给石旺,家里住宅也有丁婆子和绣针,一家人放心地准备行程。


    动身前几日,宋氏私下里问了问小九,今年可挣着钱了?小九喜滋滋说还行,能攒下钱。


    其实不用问宋氏也知道,他那粉皮粉条摊子和苗氏的小食铺挣钱可都不少。宋氏便提醒他,这趟回家,记得多给家里长辈和哥嫂买点东西,家里小侄子们也得买。


    苗氏把家,这一点宋氏早就看出来了,把家不是什么坏事,妇人持家过日子,必然要替自己的小家打算,把家才能把日子过好。可是作为小辈,这该懂的道理得懂,该有的礼数和孝敬不能少。


    宋氏也没多说,只是说道:“你年纪轻,我这当姑的就多提醒你几句,你娘打从今年春天就来照看你家里养胎、给你们带孩子,一直到现在,你爹娘可不是只你一个儿子,你娘在这里帮你们带孩子,家里的事情就得你哥嫂多担待,你们可还没分家呢,这你心里得有个数。”


    “再有一条,你回去夫妻两个商量好了,等孩子断了奶,你们打算怎么办。”宋氏调侃的口气笑道,“你们小夫小妻不想分开也是有的,可是你娘一直在这帮你们带孩子,家里还有你爹呢,你爹在家没人管,你爹娘老夫老妻也不想分开呀。”


    小九闹了个大红脸,赶紧说他回去一准把这些事安排好。


    宋氏见他过窍,便笑道:“你心里有数就好,家里长辈心疼你们,你孩子小还没断奶,你们小夫妻在外不容易,你娘就算再怎样也能将就你们,不过你也得多体贴你爹娘。”


    有些话她这当姑姑的说小九能行,说苗氏就有些不太好了,她懒得说。宋二嫂性子老实,生了几回气,也是不想说道儿媳妇。


    这一点宋氏其实很佩服自己的公婆,公公张春山从来不说儿媳妇,儿媳妇有什么错也是骂儿子,儿媳妇自有婆婆教导。但是婆婆余氏也都是私底下管教儿子,要骂也是连儿子一起骂,轻易不会骂到儿媳脸上。


    当面教子,背后教妻,这是小九该担当的事情。


    小九回去怎么跟苗氏说的不知道,反正小夫妻回去时给家里长辈、哥嫂、小侄子们都准备了不少礼物,苗氏还特意赶在动身前给宋二嫂买了新衣裳和银簪子,把婆婆打扮得体体面面的,又给公公准备了新衣裳。


    不然宋氏真担心回去要有一场风波。


    一辆车是坐不下了,张有喜便叫小九再租一辆骡车,张有喜赶自家的驴车,腊月二十一一早,一大家子两辆车出了汴京城,上了官道,封了河水路不能走,官道上行人就多了起来,他们很快跟上了北行的商队。


    跟着商队结伴同行的还有其他几辆车,平安刚出城就发现了,宋全和江顺赶着一辆两匹马的车,也跟在队伍后头。天冷,两人包得都很严实,轮流赶车,平安要不是心里有数恐怕都认不出来。


    期间十二和十三还闲聊了几句,说后头那辆马车两匹大马怪威风的,一看就是好马,也不知车上坐的什么富贵大人物。


    车上哪有什么大人物,空的。为了做事便利,宋全和江顺都离不得马匹,可是骑马脚程快,骑马跟着他们又不太像,难为他们能用两匹马拉着一辆空车。


    天气还算帮忙,没遇上雨雪,不过腊月二十八赶到沂州城时还是飘起了小雪,赶紧往家跑,照旧先去的宋家。


    马车进城后宋全和江顺那辆车便不知去向,没再跟着他们。


    小九的孩子生下来还是第一次回家,第一次见长辈,长辈们包括叔伯婶子们都早早准备了见面礼,一照面苗氏抱着念哥儿一下车,拜见长辈之后就开始不停地收礼,念哥儿七个月大的小人,一会儿工夫收了一堆的钱,还有亲爷爷给准备的小金锁。


    苗氏给祖母和婶子、嫂子们买了京城的绢花首饰、布料什么的,长辈们则商量着趁着年节回来给念哥儿补个满月酒,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皆大欢喜。


    小九除了准备的年礼,又给了家里一笔钱,他们还不曾分家呢,说起来他该交钱,不过以宋氏对她爹娘的了解,她爹娘应当不会留这个钱的,要留也会给宋二,孙子们成了婚出去做生意,便视作自立门户了,长辈们其实也不图他的钱。


    在宋家住了一宿,送了年礼,第二天腊月二十九又拉着满满当当一车年礼回郭家村。爷爷奶奶两年没见了,一见面余氏就一把搂住平安不放手了。


    听说他们回来,村里村外、亲戚朋友都赶来坐坐,刚到家没多会儿,平安都还没顾上跟爷爷奶奶多说会儿话呢,家里就来了满院子人。


    张有喜现在可是村民们眼里的“贵人”,相当于财神爷了,张有喜去了汴京,把粉皮粉条生意做起来了,郭家村包括方圆十里八村的粉皮粉条就能直通汴京,满村人都仰仗着他挣钱。可以说郭家村能有如今的好日子,村民们眼里多亏了张有喜。


    因此张有喜一回来备受重视,一听说他回来了,连里正、户长都主动跑来了,一堆人围着他七嘴八舌地寒暄说话。


    不过平安很快就从他们聊天中得到了一个消息,葛庄头在收购红薯渣。


    “二十文钱一石。”那说话的村民眉飞色舞道,“二十文钱一石可不少了,要弄干净不能脏、不能有泥巴杂草什么的,人家拿着钱收,要验看的。”


    “我也听说了,我早就把我家的拉到场上去晒了。”另一个人笑道,“你说咱们村什么好运气,红薯打粉做粉条挣钱,连红薯渣都能卖钱,这东西以前扔了一文钱不值,现在一石还能卖二十文,也不知道葛庄头收这东西有什么用。”


    总之能卖钱,村民们凭空又增加了一项收入,大家都高兴。


    平安听着却不禁皱起了小眉头,她还刚到家呢,宋全和江顺跟着她来的,葛庄头怎么就开始收购红薯渣了?


    就算走漏消息,也不能这么快呀。平安找借口问了一下张金哥,张金哥说是五六日前官庄贴出的告示,官庄庄仆们也是五六日前开始晒红薯渣的,为此把官庄的场院都晒满了。


    大冬天之前打出来的红薯渣也不坏,之前就是往那儿一堆,等着开春化冻它自己烂了堆肥,几日前葛庄头又让庄仆们都弄到场院上摊开晾晒了。这季节晒得慢,但是天寒地冻反正也不会坏。不过这告示倒来得及时,一般过了年村里就不再打粉了,原本这些红薯渣过完年就会被拉去田里堆肥。


    “他收这个干什么呀?”平安问道,“大堂哥,我就是有点好奇,你跟葛庄头熟,你没问他收这东西有什么用?”


    “不知道。”张金哥道,“年前忙,再说葛庄头是上边的人,他的事不好乱问,你问了他也不说。”


    五六日前他就开始收了,那……平安心说那她跟四哥不才刚商量完开酒坊的事吗,也就她临来之前,八九天前的事情。


    平安只能往四哥身上想了。葛庄头是官庄的人,官庄是官家的田,葛顺义按说只听官家的,听说葛庄头得官家看重,直接听命于官家,连知州大人都不能管到他头上。


    难不成,是四哥求了官家,让葛顺义帮忙的?可是他不是说这事除了他们俩和下边办事的人,谁都不能告诉吗,他难不成转脸就告诉官家了?


    难不成四哥,其实就是给官家办事的?


    还是说,这里头还有别的……她不知道的事情?


    平安一肚子疑虑,然而第二天就除夕了,她也没看到宋全和江顺,想打听都没法打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一直到正月初四, 平安一早睡懒觉起来,日上三竿,按照经验家里人应当已经都去老宅了。平安洗漱过后独自往老宅去,路上竟遇到了江顺和宋全, 这两货打扮的寻常村夫模样, 袖着手肩并肩慢悠悠从对面过来。


    “见过五娘子。”两人躬身施礼, 还没忘了拜年, “五娘子新年大安。”


    “免礼, ”平安蹙眉看看他, 这两货不会一直在她周围吧,不然竟能这么巧地瞅到她落单的机会,平安问了一句,“你们这几日在什么地方?”


    “属下等不敢离五娘子左右,这几日都在官庄。”


    “你们怎会在官庄,你们跟葛庄头认识?”平安微皱着小眉头,故意语焉不详地问道, “你们两个, 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两人倒也淡定, 宋全立刻又躬身施礼:“回五娘子,属下与那葛顺义早就相熟, 四公子以前命属下管着京郊田庄的一些差事, 葛顺义以前在农事所供职,就是捣鼓新作物的, 因此常有往来。”


    听起来合理,平安沉吟一下,示意宋全接着说。


    “五娘子说年后当地便不打粉了,离京前属下怕咱们行程慢赶不及, 便写信委托葛顺义收红薯渣,如今他已经开始了。”宋全笑道,“五娘子尽可放心,那葛顺义在沂州多年,地头他熟,他比咱们便利,他自家官庄一年就得出产不少红薯渣,巴不得卖给咱们,这事五娘子交给他就好。”


    “信是咱们动身那日写的,属下当时没找到机会禀报五娘子,一路上五娘子都跟家人在一处,不便打扰。此事是属下自作主张了,请五娘子恕罪。”


    汴京到沂州官道六百里,递铺马递两三日就能到,而他们在路上走了八日,难怪他们到家的五六日前葛顺义就贴出告示收红薯渣了,如此一解释倒也合理了。


    宋全刚来沂州,地方不熟,平安原本也是打算找人合作,只没想到四哥给她的这个下人竟能使唤动葛顺义。平安想了想说:“那就交给他吧,你这事办的不错,不过下次有什么动向须得提前问过我才行。”


    宋全松口气喏了一声,宋全对平安不熟,但就冲官家敢把这么大的事情交给她,宋全就不敢对眼前这十来岁的小娘子有任何轻视。


    江顺笑道:“五娘子,您家里人多,属下两个不好现身,如此甚是不便,您看您身边能不能放个丫鬟?”


    平安心说她还养个丫鬟呢,他们家大姐二姐开铺子忙得要死,她一个上学的清闲无事使唤丫鬟?


    “再说吧,左右也就在老家几日。我初九就动身回京了。”平安道。


    “属下还有一事禀报,”宋全道,“关于酒坊选址,眼下除了葛顺义这官庄,公子手上还有城北三十里石泉庄、还有就是城北出城五六里的穆庄。”


    宋全简要说了后两处庄子的情况,其中穆庄最大,水田四百亩、旱田一千亩,还有山林地一千余亩,庄仆人口三百余人,石泉庄要小一半。


    “官庄肯定不行啊。”平安说,官庄是官家的地方啊,就算官家肯给四哥也不合适,官庄名气太大,这些年种植新作物引来了太多人注意。平安问道:“剩下两处,先说说你的看法。”


    宋全说那石泉庄和穆庄他都已经去看过了,穆庄更大,庄仆人口足够用,靠着官道交通也便利。缺点就是离城太近,不够隐蔽。


    “还是石泉庄吧,”平安说道,“咱们酿酒也用不了太大地方,隐蔽、便于管理是第一条,庄仆人手只用青壮,不够可以再买,或者既然穆庄也是四哥的,不妨从穆庄挑些人手过来。”


    酿酒的活儿可不轻,平安想了想,又交代若是从穆庄挑人,便要将那庄仆全家老小一起转过去,等酒坊建起来必然要封闭管理,不能叫人家骨肉分离。


    考虑到酿酒会产生的气味影响,平安又交代宋全趁着开春要在石泉庄周围多种树,庄子外围都种上树木,庄内也多种花树。


    她安排完这些,打发走宋全和江顺,晒着太阳优哉游哉继续往老村走,张银哥从后头小跑赶上来,笑着问道:“平安,你这是睡懒觉刚起?”


    平安笑嘻嘻来了一句:“二堂哥,彼此彼此。”


    张银哥失笑,他平日在村学当先生,还要兼顾家中的农活,日日早起,好不容易过年放假,可不得趁机睡个懒觉,每天睡到日上三竿。


    “我刚才瞧见你跟两个人说话。”张银哥问道,“是咱村的人吗?”


    “官庄的。”平安随口道,“就问问羊奶。”


    张银哥放心了,小堂妹年纪小生得又好看,哥哥们下意识总要小心一下,万一小孩子遇上什么坏人呢。


    张银哥过完年二十岁了,还没定亲,张金哥像他这年纪孩子可都生了。两年前张银哥看中的亲事被吴氏要死要活搅黄之后,张银哥索性还不找了,不管吴氏给他相看哪里他都说不行,一个人教教书、种种田,落得神仙自在。


    听说吴氏现在都快愁死了,逢人就诉苦。不过平安他们家回来过个年,张家宋家两头走着过,跟吴氏见面闲磕牙的工夫实在不多,也就听不到她诉苦抱怨。


    平安真觉得张银哥这样挺好,二十岁,着急结什么婚呀,四哥说在他们老家,男子二十岁都不够法定结婚年龄。


    堂兄妹两个一路悠哉悠哉去了老宅,小耿氏已经在准备午饭了,一见他们两个来了忙去给他俩端饭——早饭。


    平安和张银哥哪能真等着小耿氏端饭伺候,平安赶紧拦住小耿氏,自己跑去端温在蒸笼里的馒头和小菜,张银哥就去盛粥、倒羊奶。


    大过年一大家子都不开火了,都在老宅吃饭,见睡懒觉的小孙女来了,余氏便笑眯眯地坐在桌边给她剥鸡蛋,一脸满意地看着小孙女吃。


    张银哥故意说道:“奶奶,你偏心啊,你光给平安剥,你怎么不给我剥一个?”


    平安笑眯眯说道:“二堂哥,人的心都是偏的,不信你摸摸,奶奶的心是长在胳肢窝里的。”


    余氏扑哧笑了起来,乐哈哈边笑边骂道:“这两个猢狲,睡到这会儿也不知道饿,还敢拿奶奶耍嘴。”又数落张银哥,“你妹妹小就罢了,你说你都当先生的人了,睡懒觉睡到这会儿,也不怕村里你那些学生笑话你。”


    张银哥却理直气壮道:“没事儿,我那些学生肯定比我起得还晚。”


    瞧着平安一杯羊奶、一个煮鸡蛋、一小块土豆丝饼下肚,余氏叮嘱:“吃点儿垫垫,别吃太饱了,一会子就吃午饭了。”


    行吧,平安放下筷子,决定留着肚子吃午饭,她都瞧见大堂嫂炖老鸭了。


    初七大包小包又去了外祖家,在外祖家住了两日,初九一家人踏上归程,平安把宋全留在了沂州,叫他负责筹备酒坊,只带了江顺回去。


    这次七表哥夫妻两个也跟着他们来了。七表哥孩子两岁了,刚断奶,夫妻俩跟张有喜和宋氏商量,决定也到汴京去,也开一家张记小食铺分店。


    小七夫妻把孩子留在家中给长辈照顾,苗氏原本打算年后还叫婆婆去汴京给她看孩子的,大约被小九说了,没再开口。小九也没叫宋二嫂再跟去,孩子都七八个月了,小九决定年后他们自己雇个人。


    长辈们便不再干涉他们了,苗氏舍得钱那他们就自己雇人带,舍不得钱,宋二嫂说断了奶送回来她给带,等孩子大一点能上学再送回汴京。


    小七夫妻两个听说小食铺一个人忙不过来,腊月那边已经雇人了,两人商量之后小七就没有去卖粉条,夫妻俩一起在大相国寺附近租了两间铺面,一起打理小食铺。


    两间店面可以堂食,大相国寺附近游人又多,生意很快红火起来,没想到七表哥一个人高马大的大男人,炸起薯条来比七表嫂还利落。


    张记小食铺如今有了四家分店,平安一边要管着自家三家店的账目,兼顾两家加盟店,一边还要管着酒坊那边的事情。


    年后总感觉四哥好像一下子变忙了,忙得动辄好几天不见人影,有时候明明有事找他也找不到人,平日都不在集禧观中,给平安上课的时间也少了。


    不过这厮也真是,忙得半月不见人,还能打发人给她送功课来,叫她背元素周期表。


    平安也是服了他了。问题是四哥一忙,她的事情就多了,酒坊的事几乎都落到了她一个人身上。


    因为赵暻忙,年后平安回京后,二月里两人拢共见了两回面,也没顾上细说酒坊“合作”的事情,三月三上巳节,这厮倒是跑来找她了,可平安已经跟王四娘、王五娘她们出城踏青去了。


    一直到下午申时过后平安回来,才听说赵暻找她,平安便打发画屏去跟她娘说一声,只说她晚间有事晚饭留在顾女师家吃了,匆匆跑去集禧观找他。


    在曹太后的坚持下,年后赵暻开始每日上朝听政。当皇帝不是天生就会的,他也得正经学起来了,既然开始听政,上午上朝,下午还要跟着他娘和重臣一起处理政事,所以赵暻一下子忙得分|身乏术了。


    好不容易他休沐出来,结果在集禧观中忙了大半日,等了大半日。


    一直等到日头都落了,内侍禀五娘子来了。赵暻抬头一瞧,这小孩穿了件樱红短褙子,葱白百迭裙,头上还戴着满是桃花、荷花、菊花、梅花的绢花一年景花冠,满身的春光洋溢。


    “你倒是玩得高兴。”赵暻苦哈哈说道,“我好不容易放个假,原本还以为我也能悠闲一下,带你踏个青呢。”


    “嘿嘿,我跟王四娘、王五娘去踏青了。”平安笑嘻嘻问道,“四哥,你现在整天忙什么呢,这你可不能怪我,我找你的时候经常找不到。”


    赵暻也知道酒坊筹备,她可能想找他商量的事情不少,便说道:“大事小事能做主的你都做主好了,我现在家里有事忙,实在顾不上。”


    平安点点头,也不多问,坐下来接了内侍送上的玫瑰露慢慢啜饮,一边摘下头上的花冠丢在桌上。


    平安看着那花冠懊恼了一下,问道:“四哥,你懂朝廷官制,你说像我大哥那样,大概几年才能升到五品?”


    “?”赵暻给了她一个询问的眼神。


    “我今日,跟四娘、五娘她们去玩,”平安喝着饮子说道,“四娘戴的那个嵌珠花冠太漂亮了,我也想要。”


    “想要就买啊。”赵暻理所当然道。


    “看来你也不懂。”平安瞥了他一眼说,“她那花冠是金玉的,上面还有北珠,得五品以上的官眷才能戴。”


    还有这规矩?朝廷服制规制繁琐,但于女眷这方面赵暻还真不去关注,他实在不太能理解,祖宗家法为何连老百姓穿什么衣裳都要专门搞个制度。不止如此,就连老百姓家的墙头多高都有规定,高出来一寸就是逾制。


    “武将的升迁不能完全按文臣那一套。”赵暻道,“武将靠的是军功,只要军功足够,一下子跳多少级都有可能。”


    “那算了,还是让他慢慢升吧。”平安说,“我只要他平平安安的。”


    平安喝完了饮子推开托盘,两人赶紧说正事儿,平安跟他说了酒坊的一些事情,完了笑嘻嘻问他:“四哥,你说咱们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事情?”


    赵暻想了想,这不是一切进展顺利吗,问道:“什么事情?”


    “咱俩怎么合作。”平安说,“四哥你是真没做过生意啊,我表哥开个小食铺分店,我还得跟他谈好怎么投钱、怎么分红,正经签个契书呢。”


    “这个呀,”赵暻一拍脑门,瞧瞧他们这合伙生意,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忘了,居然还能顺利合作到现在,难为这小孩一本正经地提醒他。


    从赵暻的角度来说,下意识觉得两人就是一党的,他总归不会亏待她。


    “我不是不懂,我这是信任你。”赵暻讪笑,“我这不是太忙了吗。”


    赵暻心说,他现在的身份还是“曹家四公子曹评”呢,他们这生意多少有点黑,也不光是为了钱,一时半会拿不到明面上来的。


    不过签就签一个吧,反正作不作数全在于他们两个,君子协定。


    “这样吧,”赵暻正色说道,“你看啊,投资是我的,庄子、人手主要都是我的,酒曲、官府的酒榷、门路这些都是我来办,对吧?”


    “对。”平安很干脆地点头。


    “但是酿酒是咱们两个一起酿的,红薯渣的主意也是你先想到的,经营管理也主要靠你,”赵暻道,“所以我给你两成的分红,你看如何?”


    “两成?”平安顿时不乐意了,就给她两成?


    赵暻睁大眼:“两成你还嫌少?你心里有数,两成得是多少钱啊?!”


    平安:“我还有五十两黄金存在你那里,拿去金银铺兑换也能折合四百七十五贯。你放进去当本钱,算我投的钱。”


    平安仰着脑袋笑嘻嘻淡定说道,“四哥,你其实也知道咱们这成本并没有多大,值钱的就是咱们这蒸酒方法和你的门路。酒是我跟你一起酿的,红薯渣是我提出来的,往后你还得依靠我来管呢,现在我也投了五十两黄金,你不分我四成说不过去。”


    赵暻:“……”


    好家伙,不愧是五岁就摆摊做生意的小孩啊,一点都不含糊。


    就是这聪明孩子犯了个傻,她大概不知道,当初卖虎皮肘子和四喜丸子的那一百两黄金,他其实是都留给她的。不过见她一本正经跟自己谈判,赵暻默默决定昧下了,他还不告诉她了呢。


    “三成吧,”赵暻商量道,“体谅一下你四哥的难处,四哥太穷了,四哥的钱都有大用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平安无语了一下, 这个人,皇亲国戚,随手在沂州给了她两个田庄开酒坊的人,整天跟她哭穷。


    不过三成就三成, 平安喜滋滋地想, 其实她原本想争取的也就是三成, 要四成那就是为了讨价还价。都说合伙生意不好做, 亲兄弟明算账, 这些事情还是提前说清楚才行。


    说定之后, 两人正经签了个契。按照大宋律法,民间契约需要找人见证,一般会请讼师见证,并报经官府加盖印信,为此官府还设有专门管理契约文书的“司盟”。


    不过他们这契书似乎不足为外人道也,真报经官府备案记档,那还有什么秘密可言了。所以两人签字画押, 一式两份, 一人拿了一张就算完事。稍稍晾干墨迹, 赵暻递了一张给平安。平安接过来看了看,便对折对折先放进了随身的荷包里。


    报不报经官府她其实并不在意, 退一万步讲, 真要有什么纠纷,她一个市井小老百姓也争不过他, 所以这就是个君子协定,全靠他们两个自己认账。


    真.君子协定。


    赵暻在上头签了“曹评”的名字并摁了手印,其实多少有点心虚。见平安认真把那张契书折叠收好,赵暻想了想笑道:“要不咱们拉个钩?拉钩盖章。”


    “拉钩。”平安笑嘻嘻伸出小手指跟他拉了一下。


    幼儿园小孩拉钩盖章都忘了, 赵暻动动大拇指示意:“笨蛋我教你,这样,你的,盖章。”


    平安一学就会,大拇指摁过去跟他盖了个章,笑嘻嘻问道:“是不是还有什么咒语?”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赵暻自己也忍不住笑,好了,契约成立。


    “四哥,咱们那酒坊叫什么名字?”平安说,“叫太平酒坊怎么样?”


    “行,这名字挺好。”赵暻道,“江山太平,正好你叫平安,还带了你的名字。”


    “也带了你的名字啊,我就是这么想的。”平安笑道,“你叫曹评,读音一样,可是咱们又不能叫平平酒坊,我就想起来叫太平酒坊了。”


    赵暻想说他不是真叫曹评啊,真要联名,也应该叫“暻平”吧,不过他哪怕就用真实身份也行不通,联不了名,官家的名字那是要避讳的。


    曹评其实是他舅父的次子,他娘的亲侄子,曹氏一族子嗣众多,他身为开国武勋的曾外祖生了八个儿子,他娘光是亲叔叔就有七个,再往下他舅舅这一辈就小几十人了,再到他表兄曹评这一辈,嫡的庶的、亲的堂的乌泱泱一大堆人,关键还在不停地生,他有多少名义上的表兄弟他自己都不清楚。


    因为人太多,所以他从小养在集禧观,一直顶着曹家子嗣的名头,外人压根也分不清楚他是哪个。


    不过跟平安那一把子表哥不同,皇家不同于民间,为防范外戚,皇家自不会让外戚家族的人随意接近皇子,所以赵暻自幼跟曹氏一族接触极少,见面能认识几个就不错了。


    三月末,太平酒坊酿出的第一批酒送至汴京。赵暻兑现承诺,大坛改小坛,给道延子送了一小坛。


    道延子尝了一口,啧啧有声地品评一番,问道:“这酒可是比上回的好?”


    赵暻心说不能吧,一样的红薯渣一样的工艺,顶多就是他们原先的小蒸馏器改成了酒坊的大木桶罢了。


    “不对,这酒绝对比上回的还好。”道延子说道,“这回的味道更醇和,入口没那么辣了,酒臭杂邪之味少了许多。”


    赵暻哪里知道,别说品酒,他喝都不会喝。


    道延子自从上回尝过小官家的酒,这阵子被馋虫勾得不行,抱着一小坛子酒都舍不得喝了,赵暻便趁机嘱咐他,一顿顶多两小杯,不可贪杯,喝完可就没有了。


    “我倒是想贪杯呢,就这一小坛,左不过二斤,哪里够我贪杯的。”道延子赖着不走,追问赵暻这酒哪来的,他以前从未喝过这么好的酒。


    赵暻说,这酒是川蜀一带进贡的。


    道延子抱着酒坛一走,平安从平日上课的后书房出来,赵暻一问,平安便得意洋洋地说这都是酒坊的功劳。


    “酒坊蒸酒时有专人尝酒,原本是为了随时掌控火候质量,结果发现头酒和尾酒口味差,就用了个掐头去尾的法子。”


    “头酒和尾酒也不浪费,存放几日再蒸一遍,去了杂质跟中酒调和一起,成品酒的口味还能更好。”


    “以及还有可能,是我们老家的水好,白马河水质好,酿出来的酒自然也更香。”


    平安说得头头是道,老学究一样摇晃着小脑袋感慨:“哎呀,我现在是酿酒的行家了,有空我也得学学品酒。”


    赵暻:“未成年人喝酒犯法。”


    又是犯法,平安笑嘻嘻地气人:“那你报官来抓我呀。”


    赵暻没空给她耍嘴皮子,正色告诫:“你可别乱来,在咱们老家未成年喝酒就是犯法的,酒精损伤大脑,还影响生长发育,你这样的小孩喝酒,你就不怕变成傻子、矮子!”


    平安吓老实了。看来尝酒的事情还是交给旁人吧。


    四月末,子规声里,绿树成荫,汴京城大相国寺附近最繁华的街道上,低调开张了一家酒坊,门脸十分豪华讲究,巨大古朴的牌匾上写着四个字“太平酒坊”。


    大相国寺游人如织,像这样新开的店铺,即便不买酒,总有人也要好奇进去瞧瞧,酒坊里不曾酿酒,宽敞气派的店堂里就只有一套桌椅、两个铺着红绸的高案,案上分别放着三个斗酒的坛子,坛子上贴着红纸,上面写着三个墨字“太平酿”。


    正中靠墙一套七件的燕几,几上一样铺着红绸,摆着一排十几个两斤装的四角酒小坛,坛口封着黄封、扎着红绸。整个店堂窗明几净,空旷又安静,桌上燃着清香,墙上挂着字画,弄得极为气派雅致,地上甚至还铺了猩红的地毡。


    那店里只一个掌柜、一名伙计,见客人上门,那伙计也不是多么热情招揽,只是友善地起身拱手致意,也不饶舌,安静地跟在旁边,一副任由客人自己参观的态度。


    “你家这是酒坊?”客人问道。


    伙计微笑颔首,客人再问:“那你家酿酒的地方呢?”


    “小铺只用来卖酒。”伙计温言慢语说道,“酿酒之处远在蜀中深山,寻常地方酿不出这般好酒。”


    客人被他们这装折做派弄得一愣一愣,谁家酒坊不是大缸小缸水气腾腾,忙碌一团乱,他这铺子却要弄成这样。客人讶然道:“那你这叫什么酒坊,你这不就是个沽酒铺子么,你这三间铺面,就卖这十几坛子酒?”


    “正是。好叫客官知道,小铺是正店,有官府酒榷的。”伙计依旧好脾气地微笑。


    “那你这酒怎卖?”


    “八百文。”


    “八百文?”客人一脸惊诧叫道,“市面上寻常的酒不过三百文一斗,你这竟要八百文?什么酒这么贵!”


    “好叫客官知道,”伙计依旧笑眯眯道,“小铺这太平酿,八百文一斤,一斗八贯。”


    客人:“咳咳……”


    客人一脸懵地离开,出了门就跟人讲:“哪有这样做生意的,真是什么稀奇事都有,你瞧瞧,这大相国寺附近的铺子租钱这样贵,他这三间店面就只卖一种酒,拢共摆了十几坛子,竟还要八百文一斤,什么琼浆玉液要这么贵,怕不是脑子有病。”


    于是得出结论,这家铺子,撑不了几日就得关门。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汴京城里不少人都听说了,大相国寺新开了一家太平酒坊,卖的酒要八百文一斤。


    然而越是这样,越引来不少好奇的人来瞧稀奇,也有人问那酒好在哪里,能不能先尝尝,掌柜自顾自斟茶品茶,伙计依旧客气笑道:“抱歉客官,这酒坛封着的,不好开封品尝。”


    于是有那好事者留意瞅着,这太平酒坊自从开起来,十几日下来就没开张过,一坛酒也没卖出去,就问哪个冤大头肯买。


    这一日下午,一辆不起眼的青油壁马车停在太平酒坊门口,下来一个少年郎君和一个十来岁上的小娘子。这年纪一看就不是买酒的样子,伙计微笑迎上来拱拱手,就安静地跟在旁边,压根也不指望他们会买。


    果然,两人进到店里转了一圈,话都没多问,就自顾自走了。伙计也不饶舌推销,礼数周全地送到门口,转脸回去继续闲坐喝茶。


    “怎样?”上了马车,平安得意问道。这店里的事情交给江顺安排的,掌柜和伙计并不认识他们。


    “行。”赵暻笑道,“这派头摆得足,看不出来你就是个营销天才。”


    “我可不懂什么营销。”平安撇嘴说道,“不就是要弄得很贵很贵,叫人一看就喝不起的样子吗。”


    她的酒又不卖给穷人,她不挣穷人的钱,不挣老百姓的钱,太平酒坊只挣达官显贵有钱人的钱。


    甚至都没打算挣大宋人的钱。八百文的定价是平安定的,什么叫稀缺,什么叫垄断,樊楼一盘糖拌西红柿卖八百八十文。


    对于这个定价,赵暻不光完全赞同,甚至还觉得便宜了,想想他们老家的茅台多少钱一瓶?若不是考虑后续,这价格就该再涨一涨。


    两人听说店里开业十几日没卖出一坛酒还挺满意。但是一转脸平安便诉苦道:“接下来可就看你的了,这三间铺面加上装折,还有两个人工,这可见天都是钱。”


    几日后,有人给辽国西京大同府的留守将军乌古伦送了两坛酒,小小的四角酒两斤坛子,两坛也不过四斤,说是大宋汴京城市面上最好最贵、最烈的酒。


    既然是最好的酒,那肯定得尝尝。乌古伦是一员猛将,却也是一个酒鬼,嗜酒如命,天生海量,喝酒都是论斗的。


    乌古伦见了这么小的两坛子酒颇有些嫌弃,但听说这酒在大宋要卖到将近一两银子一斤,轻蔑地跟属下笑道:“南人喝不得烈酒,南人的酒都跟甜水似的,就会吹嘘,且让我尝尝。”


    结果一坛子没喝完,醉了。


    喝醉了的乌古伦手舞足蹈又唱又跳,在草原上纵马狂奔几十里,亲兵拉都拉不住,回来后酣畅淋漓地呼呼大睡一宿,睡醒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昨日都干了啥,只是觉得无比痛快。


    乌古伦从此才领教了什么叫烈酒。可惜两小坛酒,统共四斤,没几顿就喝光了。上了酒瘾的乌古伦抓耳挠腮,喝过这酒,再喝别的酒就味如马尿了,乌古伦赶紧叫人去汴京给他买这太平酿。


    宋辽互市已久,两国边境设有多处互市榷务机构,大宋以香药、茶叶、丝绸、稻米等物资与辽国交易,辽国则主要输入大宋牲畜和布匹,贸易使团往来频繁,大同府本就是贸易使团必经之地,乌古伦要买个酒倒也不难。


    大半个月后,辽国的贸易使团刚刚入住汴京城外接待使臣的班荆馆,就拉着接官打听“大宋最好的烈酒太平酿”。


    接官身居高位不在市井,光禄酒倒是喝过,哪里听说过什么“太平酿”,赶紧又着人去打听。打听起来不难,汴京城中如今不少人可都听说了,大相国寺有这么一家太平酒坊,只卖这一种叫做“太平酿”的酒,价格贵得离奇,居然要八百文钱一斤!


    贸易使团在大宋境内不能擅自行动,语言也不通啊,所以完成交易后,由接官陪同专程来到大相国寺,找到太平酒坊,使臣一瞧这太平酒坊,这么奢华讲究,果然不愧是大宋最贵的酒,看着就不能便宜。


    太平酒坊冷冷清清摆了一个多月的酒被一扫而空,本来也不多,统共一斗的坛子四坛,两斤的四角酒坛子一共十来坛,一下子全被使团买光了,白花花的银子抬进来,一坛坛的太平酿搬出去。


    于是一夕之间,汴京城王公权贵许多人都知道了太平酒坊,知道了太平酿,知道了这辽国贸易使团特意去买的“大宋最好的烈酒”,就冲这名号,大宋最好的酒他们竟然没喝过,赶紧打发下人去买。


    结果一波又一波人来到太平酒坊,店里却是空的,两个高案、一排燕几全都空荡荡的,一两酒都没有。


    掌柜和伙计依旧悠然自得地品茶闲坐,不急不躁地挨个跟客人们解释赔罪:抱歉抱歉,小铺的酒都卖光了,小铺这酒酿造耗费时日,须得几十道工序、大半年工夫才能开窖,且要从遥远的蜀中运来,客官且等等,且等等。


    随着一波又一波人扑空,这太平酒坊日日开门,日日没货,越发吊足了汴京城中一众达官巨贾的胃口和好奇心。


    平安懊恼,八百文一斤果然是定价低了。


    顾女师家的西屋,江顺瞧着五娘子一个人坐在那儿懊恼地拍桌子,心说好端端的,这是又怎么了?


    “五娘子,是不是叫人送货?”江顺问道。


    他们的酒存货充足,第一批从沂州运来一船,为了隐秘便利,特意存放在城外一处连通河道的官田庄子里,可铺子那边整日有人来买,五娘子就是不让卖。


    “再等等,等十日之后,再给铺子二十坛。”平安说道。十坛指的是一斗的大坛,两斤四角的小坛可以到了铺子里再改装。


    “就给二十坛,怕是不够。”江顺说道,“铺子里廖掌柜说,来买酒的其中不乏王侯府第,二十坛怕是一两家就要光了。”


    “供足了卖就不稀罕了。”她就是要人为制造缺货紧俏,平安说,“告诉廖掌柜限量,每人限量一坛,多了不卖,先到先得。”


    “是。”江顺憋笑应喏,他自然知道官家和五娘子的意图,这酒必然不会紧着大宋卖,所以汴京城这些王公权贵一律限购,拿着银子叫他买不到。


    “传信给宋全,以后庄子里酿的酒只卖一半,另一半全部留在庄子里窖藏。”


    存着,酒是陈的香。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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