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哇哇哭的小妹妹, 大郎赶紧手忙脚乱地哄,平安哭,他不知怎么的忍不住想笑,整整两年, 这小孩长高了不少, 扁着嘴哭声响亮的样子却更鲜活了。
他就知道, 爹娘会把她养得很好。
记得刚捡回来的时候她可不会这样哭, 三岁的小孩格外乖巧, 也不爱说话, 整日默默的,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让吃饭就吃饭,让睡觉就睡觉,不哭不闹,乖巧得叫人心疼。
一走两年,大郎挂念家中的每一个人, 不知为何却尤其挂念这个顶小的妹妹, 小妹妹是他亲手从山上捡回来的, 他总觉得自己对她负有更多的责任。
七月在铺子后院忽然听见妹妹哭,撒腿跑进来一看, 便看见平安拉着一个脸黢黑的青年男子仰着脸大哭, 七月一着急,立刻就冲了过来。
“你谁呀你, 你怎么欺负我妹妹!”
得,又一个不认得他的。大郎胳膊一伸掌住她肩膀控制住冲过来的小人,笑眯眯叫她:“张七月!”
成功又换来一个傻掉的妹妹。七月又惊又喜地看着他,忽然扭头就跑, 边跑边扯开嗓子喊:“娘,娘,大哥回来了,大哥回来了,娘,娘,娘!”
宋氏和腊月从后院屋里跑出来,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恍然不敢相信。宋氏一把就把大郎抱住了。
儿子回来了!
小半个时辰后,张有喜匆匆赶回铺子,一眼瞧见坐在桌边吃汤饼的长子,眼睛一酸感觉像做梦。
“爹!”大郎起身,端端正正一揖到底,行了一个大礼,郑重道,“父亲大人安。儿子不孝,叫爹娘辛苦了。”
张有喜强忍着眼角的酸意,走过去抱着儿子拍了拍,笑着骂道:“兔崽子,说谁老呢,你爹正值壮年,没觉得哪里辛苦。”
宋氏素来是一个豁达的性情,擦着眼角看着父子俩笑,张有喜急切地拉着大郎问:“这是给回来探家的?怎么也不提前来个信,爹好去接你,一路上没受屈吧?”
大郎说忽然接到命令的,此前并不知道要放他们回来探家,“爹您放心,一路上好得很,我身上带着钱呢,还能受了屈?”
一家人一下子都不知道有多少话要说,桌边跟着大郎一起来的那年轻郎君本来起身要给张有喜见礼的,张有喜两眼全都在儿子身上,压根都没瞧见,那人便略有些尴尬地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还是大郎为他们做了介绍。
“爹,这是焦小郎,是我的同袍好友。”大郎说道,“他也是咱们沂州人。”
“小侄焦文珉见过张伯父。”焦小郎恭敬地叉手行礼。
张有喜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一个人在,听说是大郎的同袍,便乐呵呵笑道:“好,好,太好了,你们正好一起回来搭个伴。”
“你们能不能坐下说话。”宋氏李无奈地说张有喜,“你好歹让他俩先把汤饼吃完行不行?”
“对对对,吃饭吃饭。”张有喜赶紧放开大儿子,叫他先吃饭,宋氏刚才亲手做的鸡蛋菠菱菜汤饼,还叫七月去王厨铺子里买了几样现成的,卤羊肉、卤口条、凉拌葱丝猪耳朵、卤猪肝,让两人配着汤饼吃。
“就吃这个?”张有喜笑道,“还有什么想吃的,爹这就去买菜,晚上给你们做点儿好的。”
宋氏道:“这不早过了饭点儿了吗,他俩还没吃呢,饿过头了,我就赶紧先弄点儿现成的,马上就能吃的。”
大郎一边夹着卤羊肉就着汤饼唏哩呼噜吃得香,一边笑道:“早就饿了,就想着快到家了,路上也不想吃,到家再吃。”
近乡情更怯,他是近乡肚子更饿,根本没心思停下来吃饭,就想着赶紧到家,到家吃娘做的,可不就错过了饭点儿了么。
张有喜坐下来端详着儿子,跟宋氏说道:“黑了,瞧着又长高了。”
“明显长高了行不行!”宋氏笑道,“黑了,也更结实了。”
身形越发强壮挺拔,已经是一个初初长成的壮汉了。就是脸黢黑黢黑的,不用想也知道军中整日风吹日晒、摸爬滚打,日子必定不轻松。
“长高了一寸半。”大郎笑道,他走的时候才十六岁,两年个头又窜了一截。
大郎埋头苦吃,张有喜和宋氏就笑眯眯坐在桌边看着,一边跟儿子说些家中琐事,说到张金哥,大郎也知道张金哥和两个表哥现在汴京,他原本就是从汴京来的,却因为某种原因不能去见上一见。
“金哥家里的怀孕了,过了年开春就该生了,”宋氏絮絮叨叨道,“你爷爷奶奶整日念叨你,正盘算着你何时能回来探家,要给你好生说一门亲事……”
“娘,”大郎连忙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吃完嘴里的面憋笑说道,“咱能不说这个吗,爹,娘,咱们可先说好了,我这次回来探家,年后就得回去,爷爷奶奶那边要是张罗这些,你们可千万得帮我挡一下。”
宋氏道:“其实你要是在家里娶一门亲,就算你不在家,爹娘也必定帮你照顾好了,不用你担心的。”
“娘,真不提!”大郎恳求道。
宋氏顿了顿,还是点头道:“行,那娘知道了,先不提了。”
大哥和爹娘说话,平安坐在大哥对面的桌边什么也没干,就笑眯眯看着大哥吃饭傻乐呵,好容易等大哥吃完了饭,平安拉着大哥有数不清的问题。
“大哥,边关冷不冷?”
大郎道:“还行,不是很冷。”
“你在边关累不累?我听说边关很苦。”
“也还行,你放心,大哥不累。”
“那边关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风吹草低见牛羊吗?”
平安正好刚读过这诗。她年纪小天马行空,心里如今有一个“周游天下”的梦想,想着等以后她长大一点了,她可以去边关探望大哥。
大郎顿了顿,想说其实他还没看到边关是什么样子。瞧着小孩亮晶晶满是好奇的眼睛,大郎吃饱了放下筷子道:“对了平安,咱家那个酸梅汤好喝吗,我还没尝过呢。”
平安跳下椅子就跑去给大哥拿酸梅汤。大郎怕她小脑袋里这会儿只有自家大哥,便补上一句:“记得拿两杯啊,你焦家哥哥也没喝过。”
“我知道。”平安应了一声,咕咚咕咚跑走了,很快端着两杯酸梅汤回来。两个吃饱了把自己吃撑了的青年小子一口酸梅汤下肚,舒服地齐齐呼了口气。
“好喝。”焦小郎道。
“好喝吧,”大郎笑道,“我跟你说,要论吃,没人能比得过我两个小妹妹。”
放下酸梅汤,大郎摸摸肚子,忍不住又想尝尝他娘做出来的那个“沂州凉粉皮”,还想尝尝烤红薯,他在汴京吃过红薯粉皮了,却还没尝家里的红薯。遗憾的是肚子里实在没地方了。
刚才实在应该给肚子里留点地方的。大郎叫平安:“平安,再去给我拿点凉粉皮来尝尝,少拿啊,我吃不了太多了,就是嘴馋想尝尝。”
“好的。”平安服务周到,转向焦小郎问,“焦家哥哥,你也尝尝吧,你想吃什么配菜,有胡萝卜丝、青萝卜丝、菠菱菜、黑木耳、蒜泥、茱萸、芥末……”掰着手指认真数了一圈,笑嘻嘻道,“咱们家的凉粉皮是娘发明出来的,可好吃了,很多外地来的客人都要慕名跑来尝尝呢。”
焦小郎听着她数的这么多配菜就已经觉得爽口好吃了,跟大郎一样,即便肚子饱了还是忍不住想尝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那就有劳平安妹妹,帮我也少拿点来,配菜随意就好。”
明白了,这人什么都吃不挑食,平安转身要走,大郎挑眉问道:“哎,你怎么不问问我吃什么配菜?”
“你吃什么我都知道啊。”平安摊手道,“你又不挑食,你跟焦家哥哥一样什么都吃,除了不吃芥末,我不给你放芥末。”
大郎忍笑挥手叫她去吧,平安蹦蹦跳跳出去了,从后门进了铺子,腊月和七月在柜台里忙,平安就叫腊月给她拌两份凉粉皮。
平安出去后,大郎指指焦小郎说道:“爹,娘,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这话问的有点摸不着头脑,宋氏迟疑了一下,问道:“是不是哪家认识的?”
“娘,你还记得那焦虫儿吗?”
宋氏微愣,回想起久远的记忆,迟疑问道:“他是……”
“他就是焦虫儿那个侄子。”大郎点头道,又指了指门口的方向跟焦小郎说,“我小妹,就是那个差点被你伯父骗走的孩子。不过她年纪小不知道,你莫要在她跟前提。”
大郎解释了一下,当初乡兵营“十六至二十三岁两丁抽一丁”,原本该是焦小郎的两个堂兄里头去一个,两人正好都在年龄范围内,那焦虫儿舍不得自己的儿子吃苦,竟拿焦小郎顶替了进去,焦小郎那时才十四岁。
张有喜恍然大悟道:“我说这孩子怎么看着年纪不大的样子呢。”
这么算来,焦小郎现在也不过十六岁,过了年才十七岁。
一晃三四年过去,记得焦虫儿好像在城北开了个小杂货铺,张有喜和宋氏他们平日也不太涉足城北,更不会留意这么个腌臜货色,谁知重提旧事,眼前这少年竟然就是焦虫儿那个自幼失怙的侄子。
“这两年他正好跟我一起当兵,在一个队里。”大郎说到,“如今军中放我们探家,大过年的他也没地方去,我就把他领回来了。”
焦小郎自是不肯回他那个伯父家,多看一眼都不愿意,但是他沂州却还有两个姐姐,好歹也想回来见上一面。
张有喜和宋氏不禁唏嘘,宋氏心中乱酸,这会儿再看焦小郎活生生就是一个小苦瓜,可怜见的。
“那正好,咱家地方大,就在咱家住下了。”张有喜怕焦小郎不好意思,便故意笑道,“焦贤侄啊,咱可先说好了,我眼下做点儿小生意,整日搬货扛粗活的,正好缺人手干活呢,你跟大郎回来了可得帮我搬货去。”
焦小郎局促地笑了下,一时竟不好拒绝了,大郎叫他:“你可安心吧,听我的。”
又等了会儿,平安慢悠悠端着个托盘回来了,托盘上两碟青红嫩绿、颜色诱人的凉粉皮,两个刚烤好的小红薯,两支红彤彤的糖葫芦,还有两杯羊乳茶。
大郎:“……”
“大哥,我寻思你肚子饱了。”平安笑嘻嘻说道,“不过没关系,你可以站起来蹦几下,要不再去院子里溜达几圈,肚子里就有地方了。”
大郎先尝了两口凉粉皮,肚子搁不下了嘴巴却还馋,放下筷子决定他还是先出去溜达溜达吧,免得把自己撑死。
焦小郎一看,也跟着他出去,两人都带着行李,马匹拴在铺子外边的街旁,宋氏就叫他们要不先回家吧,回家好生歇歇,洗漱一下好好睡一觉。
大郎和焦小郎便拿了行李出来去牵马,平安跟着看,道旁拴着两匹高头大马,一匹枣红马,一匹黑马。平安就在心里猜哪个是大哥的,她猜肯定是枣红马,因为她更喜欢这匹枣红马。
果然大郎走向了那匹枣红马,平安猜对了,心里不禁得意了一下。
大郎问平安:“跟不跟大哥回家?带你骑马。”
平安都没带犹豫一下,果断丢下小掌柜的职责跟着大哥走了,宋氏带着七月也一起回去,只留了腊月照管铺子。
七月跑出来见大郎已经把平安拎到了马背上了,便跟宋氏坐驴车回去。到了地方大郎把平安拎下马,七月跑过来叫他:“大哥你这马给我骑一下试试。”
“我带你骑行不行?”大郎问。
七月摇头,她就想自己骑一下试试,不是要骑马溜达玩,她骑过毛驴,还没骑过马呢。
大郎无奈,战马不比寻常的马或骡子,尤其他这匹马野得很,跟他朝夕相伴两年多,平日连旁的同袍都不让接近。
“你自己真不能骑。”大郎正色道,“要么我带你骑一会儿玩,要么你就别骑,你们自己都不要轻易接近它,它不让生人接近,会咬人还会踢人。”
马还会咬人?七月听劝,果断不骑了。
张有喜打开大门,招呼大郎和焦小郎把马先拴在跨院。结果人还没进去,张小黑先汪汪咬起来了。
“张小黑!”七月告诫地训斥一声,骂道,“笨狗,大哥你都不认识了!”
“它真没见过大哥。”平安实事求是说道,“大哥走的时候张小黑还没来咱家呢。”然后平安也教育张小黑,“不许咬了!他是大哥,是家里人,下次不许叫了。”
大郎看着那条黑狗好笑,神奇的是那狗看着他摇摇尾巴,居然真的钻回窝里不叫了。
张有喜招呼大郎和焦小郎把马牵进来拴好,暂时先拴在驴棚吧,驴他还留在外头,回头还要用。想着这两匹马得在家中养一阵子,张有喜决定回头得再添两个拴马桩。
穿过过道进了主院,迎面一阵扑鼻的腊梅香。院里那株腊梅花开了,黄色的小花不太显眼,却满院子香气。大郎饶有兴致地先参观了自己的新家。没成想他离家两年,家里都搬了两次家、换了两处宅子了。
焦小郎则又心中惊讶了一回,暗暗瞥了大郎一眼,这厮在军中整日跟人家说他家中是佃户,结果家中又是铺子、又是城中二进宅院,这也叫佃户?
焦小郎知道大郎家里不应该太穷,两人一起从军两年,这厮穿羊皮袄,家里寄去的衣裳都是细布,他们在军中偶尔休沐出去,张大郎花钱不浪费可也不抠搜,该买就买,家中当是个吃饱穿暖的殷实人家。
只是焦小郎来了才知道,他家境何止吃饱穿暖!就这样还到处跟人家说是佃户。
三间正房,其中堂屋没住人,东屋宋氏和张有喜住了,西屋平安和七月住了,腊月住东耳房,二郎住了一间东厢房,东厢房另一间用做厨房,只有两间西厢房和西耳房闲着。
张有喜犹豫了一下,礼法上来说本该长子住正房或者东厢房的,可这不是大郎不在家么,弟弟妹妹先住了,张有喜问大郎:“要不你跟你弟住东厢房?”
大郎哪里在意这些,便说:“我在家又住不了多久,二郎晚间还得温书,我不跟他住,我正好跟焦小郎住两间西厢房。”
他们家前院倒座房不好住人,并没有设专门的客房。
大郎和焦小郎进屋放行李,张有喜找个筐子给两人的马放了些草料,就先带着两人去香水行洗澡。宋氏则忙着给两人晾晒被褥,路上买来的鸡杀了,肉炖上,平安和七月也跟着忙。
大郎和焦小郎一路赶路必然干净不到哪儿去,洗了澡回来容光焕发,肚子里刚刚松泛些了,宋氏又招呼道:“堂屋有果子点心,你妹妹们特意跑去给你们买的。”
又去吃果子、点心。
等二郎放学回来,一进院子瞧见两个妹妹笑眯眯冲着他笑,笑得二郎摸不着头脑,一抬头瞧见大哥从东厢房出来,二郎差点怀疑自己眼花了。
弟弟倒不像妹妹那样咋咋呼呼,两年不见,大郎觉着二郎沉稳不少,这小孩从小心眼多,如今小小少年初长成,身上多了些书卷气,果然是读书有长进了。
大郎一夸,二郎便抿笑说道:“旁的我不知道,反正大哥的字是长进多了。大哥在军中竟还能读书练字,我整日专心读书,若不努力自己都该丢脸了。”
大郎心说可不是么,他们是王将军亲自带的兵,王将军文武双全,正经的进士出身,要说起他们的将军,大郎真是崇拜佩服,不过这些他不能随便跟人说。
晚饭弄了一大桌子,宋氏亲手给他们做了粉皮羊汤、粉条炖鸡、萝卜炖羊肉、虾仁炖冬瓜、素炒菠菱菜、小葱炒鸡蛋,又从铺子里买了红烧鱼、炸藕盒和一只炖好的鸭子。焦小郎看着一桌菜都有点发愣,结果张有喜一伸头,来了一句:“怎么九个菜?哪有单数的。”
张有喜起身去找空碟子,打算装一碟点心配上,宋氏则端着一碟凉拌葱丝芫荽进来,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把碟子放好。
“来个爽口解腻的,”宋氏道,“我记得原先大郎在家时,爱吃这个凉拌的葱丝芫荽。”
“对了,小郎爱吃什么?”宋氏问的却是大郎,“小郎爱吃什么你告诉我一声,我好给你们做。”
大郎其实也不太清楚焦小郎爱吃什么,毕竟军中伙食单调,大锅饭大锅菜,比不得家里。焦小郎忙说道:“张伯母不必麻烦,我都爱吃,这也太丰盛了。”
宋氏道:“回家了想吃点什么就说,你们在军中吃不到,难不成回了家还客气?”
大郎想了一下,说焦小郎好像爱吃鱼,宋氏知道了,那从此每顿吃饭桌上必有鱼。主食是白米粥配白面炊饼,一边吃饭,宋氏一边就在盘算着明早吃什么。
晚饭后,除了两个大人,一堆憨吃的孩子摸着肚子一起在院里绕着两盆花树散步消食。
饭后闲聊,听到爹娘提起崔家的事情,大郎还真意外了一下。崔十一那货性子就那样,表面看就是个傲慢放肆的纨绔子,不过真正相处起来其实人还不错,热情仗义,一旦投契了就直爽率真许多,崔十一会自称是他的好友大郎不意外,但是崔家这两年竟跟他们家走动起来了,年节都要走个礼,还真是让大郎没想到。
当初大郎很是想不通,为何追风营挑人挑了他和焦小郎,却不要崔十一,宋校尉当时似乎根本就没考虑过崔十一,明明崔十一武勋世家出身,自幼骑射、武学、兵法都有些底子,体格资质也好,可挑人的宋校尉不要崔十一,却要了焦小郎。
焦小郎当时年纪小,才十四岁,身体瘦弱看不出有何长处,但之后大郎才发现宋校尉慧眼识人,必然是挑人之前把他们身家底细都查清楚了的,焦小郎从小读书识字不说,父亲去世后落入焦虫儿手里受尽磋磨,因为自幼的生活经历,这孩子身上有一股狠劲儿,不怕死敢拼命的主儿,尤其焦小郎脑子钻,动手能力强,于机关术方面颇有些天赋。
一起从乡兵营走出来的,两年下来两人亲如手足,若不然大郎也不会把焦小郎带回家来。
后来随着历练,大郎渐渐也明白了,宋校尉不要崔十一,原因恰恰可能因为他的出身。他们追风营是一支特殊的队伍,隐在暗处一直悄然不为人知,小官家亲手组建起来的队伍,必然不想跟朝中任何势力、或者像崔家这样的勋贵有任何牵扯。
他们是小官家手中的一把尖刀,从他们日常所学的东西来说,他们习武练兵,也读书习文,甚至还要研读兵法。追风营刚成立时甚至不叫追风营,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他们每日只管服从命令训练,并不知道底细。
此后半年内,营中陆续有人因种种原因被剔除,此后两年追风营极少添人,刚成立时不足两百人,如今就只有一百来人了。
一百多人的队伍若放在国之疆场,再如何也不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军。大郎觉得小官家想要的不仅仅是他们的战力,他似乎是要把他们每个人都当做未来的将军培养,一个忠诚的、善战的将军。
大宋繁华富裕,可当大郎有了更多的认知才能明白,大宋危机四伏!作为追风营的一员,大郎深感使命在肩,他何其有幸!
所以大郎不打算跟崔十一深交。或许他们就不是一路人。但崔老夫人包括崔十一都是很好的人,崔老夫人与他们家早有恩惠,不深交却也不妨有个人情往来。于是大郎就跟张有喜说,乡兵营里一起吃过苦的,哪日有空他跟焦小郎找崔十一吃酒叙旧去。
张有喜道:“那我用不用准备一下,今年咱家先走个礼?人家崔家如今每年年节、八月节都来走礼,甚至端午节还叫人送了粽子和香包来,每次都是咱家落后了随便回个礼,要不这次正好你去拜访,咱家就先备一份年礼?”
大郎想了想摇头道:“我看就不必了。爹,人家崔家是什么家世,咱们是什么家世,人家高门大户金银成山,咱家根本没有那个能力跟他家平交走礼,咱们也没必要上赶着,反倒显得阿谀了,崔老夫人必然也明白这一点,他们来走礼,咱家量力而行回个礼就好。”
张有喜乐呵呵听了儿子的,欣慰觉得儿子长大了。你看,好大儿在家是他的左膀右臂,如今从军报国不在家,一样是他的左膀右臂。
这日晚间,大郎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虽然是头一次住在这宅子,但大郎却仿佛住了很久一样的熟悉,这儿是他的家,有他的爹娘和弟弟妹妹。
隔壁屋里,焦小郎躺在柔软厚实的被卧里睡不着,他许久不曾过这样的日子,睡这样的床了。儿时他也曾经有一个温暖的家,父亲宽和,母亲慈爱,两个姐姐都宠着他。再后来,随着父亲过世,这一切都灰飞烟灭了。
焦小郎辗转难眠,也不知什么时候才睡着,军营中长期养成的习惯让他早早醒来,侧耳倾听,张家院里却几乎没有动静,张大郎屋里更是没有动静。焦小郎悄悄地起身开门看了看,也没看到张家人出来,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只好回去继续躺着。
这一躺下,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终于听到院里有动静了,焦小郎连忙起了床,收拾停当拉开门一看,院子西南角平安穿个本色细布的棉袄棉裤正蹲着刷牙,而隔壁张大郎房门紧闭,隔着门隐约都能听到香甜的呼噜声。
“焦家哥哥起来了?”平安刷完牙,端着竹筒杯子站起来,瞅着焦小郎发懵的眼神笑眯眯说道,“我大哥还没醒呢,你若还能睡就回去继续睡觉,你若饿了,就自己去厨房热饭吃,你若不会烧火我可以帮你。”
不过要是他烧火热饭都不会,平安心说,让她个小孩给他煮饭,她会鄙夷这个焦家哥哥的。
“平安妹妹好。”焦小郎局促了一下,笑着问道,“伯父伯母他们呢?”
“我娘带两个姐姐去铺子里了,爹也去忙了。”平安道,“不过晌午前他们应该就回来了,我们今日要带大哥回去给爷爷奶奶请安,但是铺子里和爹那边还有些事情,等他们安排好了就回来了。”
大哥回来这么大的事情,当然要一家子回去看望爷爷奶奶啦,但是昨日大哥忽然回来,给铺子送羊奶的庄仆还没得到消息呢,一早照旧会送奶来,所以娘带着两个姐姐先去铺子里安顿一下,打算上午赶紧把羊奶卖光,旁的就不弄了,羊奶卖不掉就送给一早来的小学童们和街上的客人们免费品尝,下午关了铺子歇业回家。爹那边也一样,先去把生意安排一下,交代给张有良他就回来。
所以一大早旁人赶时间去忙了,平安就被留在家中睡懒觉。
“爹一早给你们买了刷牙子,还有杯子,刻了小字的那个杯子是你的,焦家哥哥自便。”平安指了下院子西南角水缸旁边的石桌,自顾自地回房梳头。
她给自己梳了两个省事的小揪,为了好看拿粉红的丝带绑上,又挑了两朵粉色的绢花戴上,穿上小袍子,瞧着那焦小郎又回屋没动静了,平安就自己去厨房觅食。
锅里有粥,壶里有娘煮好的羊奶,桌上有煮鸡蛋和馒头、荞麦卷,还有两样小酱菜,平安早上不太饿,决定留着肚子中午吃好的,便只喝了一杯羊奶,吃了一个煮鸡蛋。
她优哉游哉出了厨房,院里阳光正好,难得的一个冬日暖阳。平安走到院里,仰头看着那株腊梅,用力嗅着腊梅香,这香气闻起来真是叫人舒服。
平安仰着脑袋看,阳光下眯了眼睛,伸手想去够那树上蜡黄的小花朵。人太矮,缸太高,踮起脚尖也够不着,于是平安跳了两下,还是够不着。
平安撇嘴,没关系,她现在还小她才六岁,不过马上过年她就七岁了,她会越长越高的。
大郎从屋里出来时便看到小妹妹跳着脚伸着胳膊够腊梅花,大郎走过去一伸手从背后把她举了起来,举到跟开花的腊梅枝条一样高。
平安却不舍得摘了,自家的花怎么舍得摘呢,拉着一根花枝闻了一下,笑嘻嘻踢着小腿叫大哥把她放下来。
“大哥你醒啦?”平安笑眯眯问道,“大哥你饿不饿,你先去刷牙,那边台子上爹给你买了刷牙子,刻了一个大字那个杯子是你的,我去给你热饭。”
焦小郎刚洗漱完,倚在门口抿笑看着兄妹俩,瞧见没,亲哥就是不一样,亲哥不用自己热饭,小妹妹主动就给热了。
大郎这一觉睡得结实,洗漱吃个早饭,日头已经半晌了,张有喜赶着驴车,带着宋氏和腊月、七月回来。
关门,歇业,回家。回老宅看爷爷奶奶去。
大郎问焦小郎:“你跟我回去散散?我们老家可好玩了,景色也很好,村后就是大河,所以我从小五六岁就会凫水,这季节可能冰封了,不过结冰也很好玩。”
“不了吧,”焦小郎道,“你忙你的,我去寻我姐姐。”
大郎便说道:“那你去吧,我给你留一把钥匙。我们要是回来得晚,你就自己自便。”
焦小郎感激说不用,他大约也不能多早回来,但大郎还是丢了一把钥匙给他。
大郎顿了一下,知道他早已经跟两个姐姐失去音讯,焦小郎的大姐被焦虫儿卖去做婢女,二姐则被卖入富贵人家为妾,自身就不自由,焦小郎当初一走,哪里还联系得上。大郎想了想安慰一句:“你也别急,若是寻不到,我回来帮你一起找。”
一家人赶车回去,大郎就没自己骑马,焦小郎则牵了他的马出来,一家人锁上门离开。
大郎坐上车辕,叫张有喜:“爹,你给我赶车试试,我都好久没赶过车了,过过瘾。”
张有喜把鞭子递给他,往旁边挪一下让开了位置。宋氏瞅了一眼大郎身上的衣裳,他们来时没穿军服,都穿的寻常百姓的粗布短衣,宋氏道:“走武曲街吧,你娘恐怕没时间给你做,买两件成衣你先穿着。”
“是不是也给你那个小兄弟买两件?”张有喜问,“你知道他尺寸吗,看着比你矮那么一点、比你瘦。”
大郎点头,他们以前都穿的军服,如今探家,确实没有几件换洗衣裳,便说回头他帮焦小郎挑两件。
…………
腊月十二,从军两年的张大郎回到郭家村,引起了一波不小的轰动。
张家老宅,院里闻讯而来的人就没断过,村民邻居,同族长辈,一听到消息都过来坐坐。
到家后,大郎先给爷爷奶奶磕头问安,张春山和余氏看着两年未见的大孙子忍不住擦眼泪,喜得拉着孙子不放手。刚说了会儿话,家里就来了一大堆人,纷纷围着大郎各种关心,问这问那。
院里热气腾腾,张有田和耿氏、张小鼠一起做粉条,余氏给烧火,见大郎忽然回来,一大家子人惊喜交加,干脆就把锅停了,天都晌午了,耿氏领着小耿氏和张小鼠赶紧准备午饭。
张金哥不在家,小耿氏怀孕,张小鼠今冬就没再进城卖糖葫芦,她得帮着照顾家里了。
大郎没想到这时节村里还这样忙,除了他们家,村里不少地方都能看到晾晒的粉皮粉条。村里人七嘴八舌跟大郎说,这都得感谢他爹娘做出来粉皮粉条,又帮他们卖到汴京,如今整个村子日子都好了。
有个族中长辈跟大郎说:“真不是吹,大郎你这两年不在家,如今咱们郭家村可今非昔比了。咱们虽说还是佃户,可咱们种的是官家的地啊,官家仁善待咱们好,不用受那地主的气,咱们村种红薯、做粉皮,今年种的棉花也不错,官家还给咱们减免佃租,那别村的人都羡慕死了。”
里正也来了,里正打着官腔道:“如今咱们郭家村名气大了,我去官府办事说我是郭家村的里正都有面子,官差都得高看我一眼。”
另一个族中长辈道:“小子们说亲都更好说了,方圆几十里的小娘子们都上赶着往我们村里嫁。咱们村的小娘子们嫁出去,嫁妆丰厚,还会做粉皮粉条,说婆家都得挑更好的。”
大郎听着大家说话也高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百姓人家日子过得怎样一眼就能看出来。
结果说着说着就跑题了,那长辈拉着大郎说道:“大郎啊,你如今还没娶亲,你看你堂弟金哥孩子都要生了,长辈们可就担心你这事呢,你且说说想要个什么样的,你爹如今有本事,这十里八村的俊俏小娘子随你挑,你只管说,要什么样的我去给你说媒。”
旁边的人一拍大腿:“哎,大郎,我姑家有个孙女儿,长得可好看了,家里家外、女红针线样样行,正好趁着你回来,我就给你们搭个话,哪天相看一下行不行?”
大郎:“……”
大郎窘得不行,赶紧想法子转移话题,一堆热情的村人却不依不饶,恨不得这就抓了他去相亲。
好在他们来的这个时候巧,很快张小鼠笑眯眯进来说道:“各位乡邻、长辈们先坐,堂哥还没吃饭呢,吃了饭再来与你们说话。”
众人这才散去,好歹让人家一家子吃个团圆饭。
大郎其实刚吃了饭来的,这就又吃饭了。为了招待这个好不容易回来的侄儿,耿氏杀了家里的鸡和鸭子,把家里能有、能买到的好菜都端上来了,余氏心疼大孙子从军吃苦,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
瞧着大哥碗里被奶奶堆出来的小山,平安笑眯眯啃自己的鸡腿,嘿嘿,还是她聪明吧,早饭她就留肚子了。
“大郎,这回探家,能在家住多久啊?”张春山问。
“在家陪您过年。”大郎说道,“爷爷,主将体恤,我这次可以安心在家过完年,不过可能一过年就得走。”
张春山欣慰,边关千里迢迢,来回一趟不易,能在家过个年就已经很好了。张春山道:“能在家过了年就好,金哥年前也能回来,咱这一大家子,今年总算能过个团圆年了。”
“大郎啊,边关……可有相识的小娘子?”余氏含笑问道。
大郎赶紧摇头,无奈道:“奶奶,你想什么呢,军中那是什么地方,您放心,咱们兵营连只兔子都是公的。”
“爷爷奶奶最挂心的就是你的婚事了。”张春山叹道,“大郎啊,要不然,咱们就在家里娶一门亲吧,趁着你回来,赶紧叫你娘给你相看起来。娶妻成了家,你只管安心从军,家里长辈们一定帮你照看好。”
“爷爷,咱不说这个。”大郎笑了下说道,“爷爷,我已跟爹娘说过了,我眼下实在顾不得这些事情,便是娶回来也照顾不上,何必娶回来放在家里耽误人家。”
“爷爷,您恕孙儿不孝,金哥马上就给您生重孙了,您就别管我了。”大郎说道。
他能理解长辈们的心情,但他真没打算娶妻成家。
因为这一次,他是真的要去边关了。
他们这次不止是探家。他们离开汴京便不必再回去了,乃是化整为零,追风营给假一月,各自回家探望父母亲人之后,元宵节前赶赴西北边关集结。
将军入秋就已上书朝廷,“欲取西夏,当先复河、湟”,不论朝廷作何抉择,以大郎看来,形势摆在那儿,一两年内西北必有一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福宁宫, 赵暻拿着王韶的那封奏书眉头紧锁。
他若是没记错,原本这封奏书应该是在两年后才会出现。为何会这样,难不成真是他这只蝴蝶扇了一翅膀?
这场仗对大宋至关紧要,战机稍纵即逝, 改变的时局很难预料后续会带来什么。所以, 打还是不打?
才十一二岁的少年, 此刻紧锁着眉头神情专注, 身上有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肃, 曹太后看着儿子不禁心疼, 分明还是个孩子。可他们孤儿寡母执掌这大宋江山,哪那么容易,逼得这孩子少年老成,早早担起了重荷。
大宋立国之初,崇文抑武便成为了祖宗家法的治国方略,而那些掌控着朝堂的文臣巴不得永远不打仗。实话实说,曹太后也不想打, 她眼下只想替儿子守住这江山, 求个平稳, 也好让儿子真正立起来。
如果可以,儿子成年前她不想有任何变故。一朝行差踏错, 等着他们母子的难说是什么。
然而对赵暻来说, 打是肯定要打的,他纠结的只是什么时候打。追风营奔赴边关原是早就定下的事, 他自己羽翼未丰,追风营也一样,原本他把追风营送去边关,一来历练, 二来就是让他们发展壮大,为两年后这场战争做准备。
不过现在来看,兴许等不了两年了。
郭家村,吃过午饭,大郎陪着爷爷奶奶说会儿话,聊到他们家建的那新房子,大郎都还没见过呢,张春山索性就说带他去看看,一大家子人一起去新村那边。
大郎走的时候这新村还是一片山林地,变化竟然这样大。他们一路走过去,先经过张有良家的新房,张春山便指着说:“这是你四叔的。”
张有良在这边盖的三间新房已经建好了,不过一家人还住在老村后边的房子没搬过来。
经过张有福的房子,张春山指着说:“这是你二伯的。”
张有福那院墙被张春山骂着终于建起来了,张有福邀大郎进去看看,一群人进去参观一圈,出来再往后两排,才到了他们自家的房子。
“这就是你家的新房子。”张春山乐呵呵道。几个儿子都过得很好,都建起新房了,张春山引以为傲。
张有喜家住在这儿的时候村里很多人家房子都还没建起来,比较冷清,如今随着很多住户搬进来,村里人气也旺多了。
“你家六间房,正好你三间、你弟三间。”张春山指着房子跟大郎道,“就算你家在城里买了房,这里才是家,以后你爹娘老了还是要回来的,你们也要回来,这里才是根。”
“那是,爷爷您放心。”大郎说道。
“今晚在这住下吧,”余氏道,“你家的新房,你还没住过呢。”
大郎只好跟爷爷奶奶解释了一番,说他城里家中还有个同袍要关照,二郎要上学也没跟他们来,他们今晚还是先回去吧。
“爷爷您放心,等二郎放了假、铺子歇业,我们就都回来陪爷爷奶奶安心过年。”大郎道。
当晚一家人赶车回到城中,二郎和焦小郎已经回来了,两人不确定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正准备收拾做饭,煮了粥,把菜也洗好了。
“找到你姐姐了吗?”大郎问焦小郎。
焦小郎摇头。他二姐给人做妾的那家搬家离开了沂州,他没打听到去向,大姐被卖给人家做婢女,他走的时候还见过一面,今日去寻才听说那家家业败落发卖奴仆,大姐被转卖去另一家了,他一路打听寻到城南却不曾见到。
大郎在这城中也不比他熟悉,只好安慰他一番,说改日帮他一起去找。
腊月十三宋氏直接给铺子歇业一日,夫妻俩带着孩子们回了趟娘家,带大郎去看望外公外婆,顺便把年礼送了。去了以后外公外婆说什么也不放人,住了一宿。
腊月十四回来,宋氏和张有喜忙生意,大郎和焦小郎得了空就去找崔十一。
两人来到崔府,守门的小厮却说十一公子不在府中,出去了,两人留了话就先回了铺子。谁知他们刚回来没多会儿,崔十一风风火火跑来找他们。
崔十一一身月白锦袍,在铺子门口跳下马奔进铺子,一眼瞧见大郎便埋怨道:“我就晚了盏茶功夫到家,你们就走了,早知道我就不出去了。你几时回来的,也不早点儿告诉我一声。”
他一边说着话进来,瞧见柜台内的宋氏忙收住脚,收起吊儿郎当的姿态,端正起来叉手行了个礼:“小侄崔焕见过张伯母。”
宋氏对他这一套有些不习惯,颔首笑道:“崔公子免礼,快坐。”转身叫七月给他送一杯羊乳茶去。
大郎招呼他一声,跟焦小郎三人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崔十一接过七月送来羊乳茶一口气喝光,瞧了一眼铺子里说道:“你铺子里做生意呢,不如咱们另寻个地方说话。”
大郎正有此意,便跟宋氏说了一声,焦小郎和崔十一也行礼告退,三人一起从铺子出来。崔十一道:“你们说去哪里,不如我们去明月楼吃酒听曲如何?”
大郎:“……”
大郎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崔十一不服气道:“怎么了?嗐,明月楼怎么了,听曲品茶而已,你们这两个俗人,人家那原是极雅致的去处。”
大郎没理他,说去别处吧,三人便去了四海楼。四海楼也是崔家的生意,三人挑了个安静的阁子吃酒说话。崔十一问起两人军中的生活,两人便只说他们在西北边关。聊到两人这次探亲归家,不免提起焦小郎寻找他姐姐的事情。
“对了,你地头熟,可知道南城青雀巷一户人家?好像是姓陈的,当也是个富贵人家。”焦小郎说了个地址。
崔十一蹙眉看了他一眼,问道:“没去过,那种破地方能有什么富贵人家,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大姐被转卖给了那家。”焦小郎说道,“我昨日去寻了,可那户人家大门紧闭,我好不容易敲开,来了个仆妇瞅我一眼,便说家中不见外客把门关了。”
他眼下也没有钱赎回大姐,只不过是想见上一面罢了,结果他在那巷子里守了半日,那户人家深居简出,只出来过一个仆妇买菜,一直也没见到他姐姐。
崔十一脸色不虞,半晌无语说道:“既是你姐姐,我帮你就是。”
“你可有法子?”焦小郎惊喜一瞬,瞧着他脸色不对,便问道,“若有法子,你帮我跟大姐见上一面,若实在无法,我也不能叫你为难。”
“没什么好为难的。”崔十一嗤笑一声丢下酒杯,说道,“放心吧,我也不怕你们笑话,那地方我其实知道,那是我父亲养的外室。”
大郎和焦小郎一听,脸色顿时尴尬起来,崔十一却浑不在意地笑道:“这有什么,这等事在我们家甚至连家丑都算不上。你们就不曾想过,我胞兄明明是长房长支的嫡长子,却为何是崔家三郎?我那位父亲大人光是有名分的妾就七八个,家里头哪房不是如此,单我们长房就嫡的庶的一大堆,谁还不知道的。”
“他把人养在外头又不是瞒着谁,不过是因为那陈氏出身青楼,祖母不许她进门罢了。”崔十一嗤声笑道,“你且放心,既是你姐姐,我去帮你把人要来就是。”
大郎和焦小郎面面相觑,这等高门大户的事情实在颠覆他们的认知。焦小郎迟疑道:“这……当真能行?那总是你父亲,你若插手……”
崔十一却饮着酒说道:“没事,整个沂州城谁不知道我是个混不吝的呆霸王,我生母过世,光是继母都换过两个了,如今的崔夫人不管用,我使人吓吓那陈氏,叫她把人给我就是了。你们且放心,但凡有祖母在一日,这家里还没人敢把我怎样。”
不过一个娼|妇出身的外室,那陈氏还敢因为个婢女得罪他不成。
“咱们家得亏还有祖母撑着,若哪日祖母不在了……似咱们这等大家大户,也不知能走到哪一步。”崔十一捏着酒杯笑道,“来来来,不说这些,咱们快活吃酒,多说些开心的。”
“崔兄,在下……”焦小郎连忙站起来,一时却不知说什么好,顿了顿深深一揖,“崔兄大恩,焦文珉感激在心,没齿难忘!”
…………
三四日后,崔十一果然把焦小郎的大姐要了来,崔十一自己没来,使了贴身小厮带着一顶小轿把焦家长姐给送来的,连身契一起送来给焦小郎。
姐弟两个抱头痛哭一场,焦小郎这两年手里攒下一点军饷,大郎又借了他一些,焦小郎便帮姐姐在城中租了一处小院,脱了奴籍,跟着也搬去和姐姐过年。
临走焦小郎特意来谢过张有喜和宋氏,宋氏关心了一下,焦小郎说他大姐针线活极好,日后打算就在城中绣坊做些针线活为生,好歹也养得活自己,他往后也有军饷寄来给姐姐。
宋氏道:“你跟你姐姐说一下我们家铺子,好歹我们一家子在这儿,若有什么事情咱们互相照应一下。”
腊月二十,二郎学堂放了假,腊月二十四,张记小食铺如往年那样歇业,一家人收拾了回村过年。
腊月二十八,张金哥和宋本正、宋本勤才风尘仆仆从汴京城赶回来过年。河流冰封,他们是走陆路回来的,三个人还带着不少货款,一路只敢走官道,三人轮换班赶车回来,刚到南城门外,便瞧见城门口一人骑在马上,一脸笑意地望着他们。
“那个人怎么有点像咱家大郎?”宋本勤说道。
“什么叫像,”宋本正仔细一看骂道,“笨货,这就是大郎!”
“大郎?”张金哥惊喜地跳下骡车,问道,“还真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连个信儿都没有。”
“我到家时再给你们寄信也晚了,”大郎笑道,“这不是见到了吗。知道你们今日回来,我都等你们半天了。”
四人说说笑笑先进城安顿,当大郎得知骡车上竟带着好几百两纹银的时候,简直对三人佩服得不行。
“你们行!”大郎给他们竖了个大拇指笑道,“我若是山匪,就专劫你们。”
“咱们也害怕,你当谁不怕呢。”宋本正笑道,“不过咱们三个壮汉跟着人家商队走,又一路走的官道,怕他个鸟。”
可不容易,为了把这些货款安全带回来,三人一路上睡觉都轮班,表面上还做了伪装,把那银子装在脏兮兮的破蒲包里,又故意弄了个钱箱子装了几贯钱,寻思着要真遇上山匪就把那箱子给他。
当日下午先送了两位表哥回去,大郎和张金哥一个赶车,一个骑马,两人一起回到郭家村。
腊月二十九下了场雪,雪花飘飘一直到三十早上才停。瑞雪兆丰年,老张家一大家子人聚在老宅,安心过了个团圆年。
大郎原本算着日子还想多在家待一两日,可这场雪一下,他怕误了行程,就跟焦小郎说定了初三日一早就走。正月初三,大郎动身赶赴边关。
宋氏带着几个孩子原本都想去送的,大郎却不让她们去,说大冷的天,何必送来送去的。熊孩子非不让,他跟焦小郎约在城北门会和,最后决定张有喜带着二郎和张金哥、张银哥跟去送送。
宋氏和三个女儿便没去,大郎吃了早饭从老宅走的,一家人送出门去,大郎郑重给爷爷奶奶和宋氏行礼辞别,下雪路滑,叫他们就别再往前送了。
“爷爷,奶奶、娘,我走了,你们回去吧。”大郎笑了下,弯腰捏了下小妹妹肉嘟嘟的脸蛋说道,“平安,我可走了啊,你会不会很想我?”
“不想。现在还没想。”平安笑嘻嘻摇头道,“不过大哥,你下次探家要等到什么时候?”
“下次……不知道,反正给假我就一准回来。”大郎跨上马,看着一大家子亲人,马上一揖,挥挥手策马离开,张有喜赶着驴车跟上。
张有喜带着二郎和张金哥、张银哥一直送到北城城外,焦小郎和他姐姐正好也到了。
天地一色,挥手作别,几人目送着大郎和焦小郎两人一前一后,披蓑戴笠,两匹战马沿着官道奔驰而去。
“回去吧。熊孩子匆匆来匆匆走的。”张有喜回头叫几个孩子,“天怪冷的,咱们回去吧。”
他们回到郭家村,先去安抚舍不得孙子的二老一番,直到初四晚上才得以坐下来仔细盘账。
“三叔,我粗算了一下,咱们这一秋冬赚了得有七八百贯。”张金哥虽然高兴,说话却沉稳了许多。
这个数目张有喜心中自然有数,其实真不算多了,他们这一大家子人,他、张有良、张金哥,加上岳家那边宋本正,宋本勤,这还不包括整日在码头帮忙扛货、发船押运的宋大和宋家十几个小辈,张金哥连家中怀孕的娘子都顾不上。
所以这生意做得越大,张有喜就越能体会到什么叫“辛苦钱”。如今,大家辛辛苦苦赚了钱,该分钱的时候了。
对此张有喜早有打算,拿了一本细账出来,翻开了给张金哥。但是张金哥根本不认识几个字,笑着说他不用看,他去了汴京才知道自己这个睁眼瞎有多吃力。
宋家兄弟那边,也就宋本正正经读过几年村塾,可想而知他们三个年轻人把生意做到汴京何其不易。
张有喜说道:“这钱我是这么想的,亲兄弟明算账,为了咱们这生意长久,咱们叔侄也明算账,我不管别的,从我手里出去的货,我收的时候价格稍有浮动,低的时候粉皮十二、粉条十五,最高的时候粉皮十五、粉条十八,高低是我的,我统一按粉皮十七、粉条二十给你,宋家那边呢,我打算也这么算。这是我们收购赚的钱。”
“然后到了汴京,你们赚多少我不管,怎么分账我也不问,那是你跟本正、本勤你们三个的事情,至于运费、汴京那边的店铺、仓房、赋税、人力物力的成本,统统你们自己负担,盈利多少你们三个自己算、自己分,以后咱们就这么干,反过来说,赔了也是你们自己的。”
张金哥傻眼了,傻了半天连忙说道:“三叔,您是长辈,这生意都是您张罗的,本钱也主要都是您的,您这……您这么分可不对,我是您侄子,听您的安排干活罢了,挣钱那都是您的,宋家两位兄弟也一样,您给我们点分红就行了。”
三叔这是给他们让利!这么分肯定是三叔吃亏。张金哥这下子不能淡定了,他跟宋本正、宋本勤一路上压不住激动都喜滋滋讨论过了,猜测三叔能给他们多少分红……结果三叔连碗都端给他们了。
“你听我的没错,我这也是为了长久打算。”张有喜摆手道,“这里头你需要考虑的是,宋家那边装货、发货都是自家人手居多,没怎么花钱雇人,分钱的时候你得给他们考虑进去。”
“今年咱们就先这样,我琢磨只有这样最合适。要不咱们这么多人一个锅里搅浆糊,越搅越乱。”张有喜道,“今年咱这路子算是趟出来了,明年你跟宋家那边,我寻思你跟本正、本勤你们还是分开为好,汴京那么大,又不是只能开一个铺子,你们可以分开干,但是价格什么的你们得商量好,两边齐心大家都好做,别自己人跟自己人拆台。”
张金哥大约明白张有喜的意思了,说实话,在汴京这几个月对他是个很大的历练,合伙生意不好做,尤其他和宋家两兄弟三人合伙在汴京开铺子经销粉皮粉条,三人都没几两本事,靠的就是他们这货旁人没有,天时地利,要不然就凭他们做个什么生意。其实他们原本就是因为人手不够被张有喜临时凑一起的,长此以往都搅和一起就有点混乱了,难保不生嫌隙。
出了乱子、生了嫌隙这生意不用旁人顶,自己就得黄。
而张有喜的意思,是把各个环节分开,比如他在沂州收货他就赚收货的钱,张金哥在汴京销货就赚销货的钱,宋家那边赚宋家的钱,把这理顺了,大家各人管各人那一摊子,自负盈亏,顺理成章才能长久。
“三叔,这……这事情太大了,你冷不丁这样定,我,我得跟宋家两位兄弟商量一下。”张金哥说道。
这一商量的结果就是,三人主张今年的本钱主要是张有喜出的,生意是张有喜安排的,他们作为小辈不能心安理得占三叔这么大便宜,不过汴京那边铺子租金、人力成本确实更大,他们自己大致算过之后,建议给张有喜的拿货价格每斤再涨一文,就按粉皮十八、粉条二十一给张有喜,各算各账,然后张金哥再跟宋家兄弟分账。
大家和和气气、高高兴兴就把账这么分完了。
正月初六,宋氏带着孩子们归宁,宋老爹跟她说宋家那边净利润分了一百六十多贯钱,差点没把宋老爹吓着。张金哥少一点,也分了有一百零几贯。
宋老爹也没问,宋氏也就不提,张有喜那边净利润分了差不多是他们两边加起来的总数,这已经刨出了他的人力成本包括张有良的工钱,另给了张有良二十贯分红,张有喜自己美滋滋剩下将近三百贯。
正月十二回城,正月十六铺子开业,张有喜西市那边也照常营业了,他决定在西市给自己正经租个门面,最好是带库房的门面,为此去找朱中人。
朱中人就跟闻着味儿似的,立刻跟张有喜说他手上正好得了西市一个不错的铺面,两间店面带库房,库房还不小,价格呢自然比武曲街便宜,才七十五贯,问张有喜要不要。
张有喜一听,要啊,庄户人家有钱不就这样么,买房子置地,不然钱就是死的。结果朱中人又顺便给他推荐一个文昌街的铺面,说原主卖的急价格特别划算,三间铺面八十五贯应当能拿下来。
张有喜一听,好家伙,这是专门冲着他来的呀,难得合适,也买了。张有喜痛快买下了两个铺面,朱中人转手挣了两份中人钱。
张有喜把两份房契拿回去给宋氏,喜滋滋地说如今家里三个铺面,三个女儿的陪嫁都有了,接下来给儿媳攒聘礼。
宋氏则琢磨着,手里剩下的钱,得留着给张有喜做本钱。往后再有了钱,有合适的他们也可以在乡间买田,买不起人家那大的田庄,买几亩田地或者买个小庄子还是可以的。
入秋,吐蕃内乱,西夏趁机扩张,曹太后毅然出兵,西北战事起。
这场战事并未在民间引起多大轰动,朝廷似乎没怎么吆喝,就默不吭声打就是了。
消息传到沂州,便已经是重阳节后了,平安对西北一带的一串地名还不是很清楚,民间百姓地理认知匮乏,只知道朝廷在河湟一带开战了。
打仗了。大哥就在西北边关,上一回来信说他在延州。
也不知道这“延州”和“河湟一带”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不是离得很近,大哥说过“西北边关”很大,是一片很大的疆域。平安关心的是大哥所在的地方有没有打仗,也许离得很远呢对不对?
她问二哥,二哥也不知道。
七岁的平安决定她要去买一份“大宋疆域图”。
早间平安趁着出门买点心跑了一趟书肆,那书肆掌柜见她是个小孩,便不经意地摆摆手说道:“没有没有,你这小娘子也是胡闹,这东西哪里会摆在书肆里卖。”
平安不解,追问道:“那哪里有卖?”
“哪里都没有卖的!”掌柜道,“这东西没有卖的,这东西哪里能有。”
平安问道:“那你这里有没有旁的图经,里程图也行。”
这个可以有,行商走州过县,总是需要图经的,于是书肆老板给了平安几张图经,平安翻了翻,有沂州当地的,也有一张图上简单画出了官道的里程图,可没有她要的东西。
平安不肯放弃,继续追问:“有没有西北地方、河湟一带的?”
“没有没有,”掌柜一听挥着手说,“你赶紧走吧啊,小孩子不要捣乱。”
平安沮丧地慢悠悠走回来,宋氏问道:“这孩子,怎么去买个点心这么久?”
平安只说刘记今日排队的人多。爹娘分明很担心大哥,她不想再在爹娘跟前提这些。
午后崔十一忽然来了,宋氏和腊月忙过晌午这一阵刚进去吃饭,平安和七月守在铺子里。平安托着腮趴在柜台上,隔门瞧见崔十一在铺子门口下了马,随手把缰绳丢给小厮,几步跨上台阶跑进来问道:“小平安,你大哥近日有无来信?”
平安摇摇头,崔十一沮丧了一下,不气馁地问道,“那他上次来信是什么时候,可有说什么?”
“上个月。”平安说道,“大哥没说什么。按着往常,等我们回了信,他下次来信至少还得两三个月呢。”
崔十一点点头转身要走,平安赶紧喊住了他,问道:“崔家哥哥,你们家有没有大宋疆域图,能给我看看吗?”
崔十一被她逗得笑了一下,笑道:“你这小孩想什么呢,这东西哪里能随便私藏。”
地图是军用品,也是违禁品。莫说卖,疆域图这种东西,平民百姓见都没见过,寻常官吏都不能私藏,那只有朝廷重臣才能看到。
可是平安不知道啊,去书肆买个图经不是很寻常的事情吗。她也不知道图经、里程图还分好多种啊,书肆里能卖的那都是可以卖的。
对上小孩黑溜溜的圆眼珠,崔十一耐着性子解释了一下,总而言之,这东西他也没有。
“那你知不知道,延州到底在西北的哪里?”平安问道。
崔十一大约明白这小孩想知道什么了,弯下腰小声道:“你放心,你大哥那人能耐大着呢,他不会有事的。”
“你还没告诉我呢,你是不是其实也不知道?”平安来了个激将法。
崔十一笑,伸个手指作势要去敲她脑门,平安赶紧往后一退。
“你忘啦,你叫平安,他是平安的哥哥,肯定平安凯旋。”崔十一笑道。
崔十一大步离开,平安瞅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看来大哥真的要去打仗了。不过没关系,崔十一说得对,平安的大哥当然不会有事。
之后崔十一就没来过,一晃冬至,街上忽然就传来消息说,崔家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哎,今天卡文,其实不是我卡文,是被蠢货小领导气得头疼!第N次想辞职。
大家觉不觉得,每个单位都有那么几个人,位置不上不下,作用媚上欺下,整日上蹿下跳,就……总管大公公的角色。
大概两三章内,平安又要换地图了。
第78章
冬至刚过, 街上忽然听说,崔家嫡长子崔三郎当街撞死了人,被苦主告到官府去了。
听说那死者是一个六旬的老翁,被崔府的马车当街撞伤, 当晚就死了, 车中之人当时将老翁丢下不管, 不曾送医, 事后又拿钱了事威胁苦主不许声张, 苦主一家人披麻戴孝告到了知州衙门。
事关崔家, 即便如今爵位没有了,崔父却也还领着朝廷的职,是正经的朝廷官员,知州大人亲自办案,查实车中坐的是崔家的嫡长子崔三郎,随即崔三郎便被捉拿下狱。听说那崔三郎自己也认了罪,案情并无复杂, 很快便按律判了刺配流放。
崔老夫人原本就风烛残年, 急怒之下一病不起。
但事情却还远远没完, 紧接着御史台参奏崔父与人宴饮作乐时酒后失言,说了些诸如“官家黄口小儿”“太后牝鸡司晨”之类的大不敬之言。
以及崔家二房奸杀婢女、子弟强纳民女为妾, 崔氏一族在沂州骄奢淫逸、鱼肉百姓等等, 各种罪名都来了,连几年前崔家庶长子国孝期间违逆致妾室怀孕的旧事也被翻了出来。墙倒众人推, 一时间参沂州崔家的奏本雪片一样纷纷扬扬。
市井之中消息灵通,似张有喜和宋氏这般开着铺子,几乎是第一时间听到了消息。一桩桩一件件,事关崔家, 事情接二连三甚嚣尘上。
宋氏跟张有喜说,这崔家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呀?
张有喜也说,反正是感觉让人给盯上了,要不然怎么什么事都一下子来了。
“我听说,那崔三郎可能是替父顶罪。”张有喜道。
宋氏一惊,急忙问道:“不能吧,说难听点,那崔父反正都一把年纪了,崔三郎是他的嫡长子,虎毒不食子,哪能拿嫡长子去顶罪?”
实话实说,要顶罪偌大家族谁顶不行?好歹崔家老夫人还在呢,老夫人肯定不能容许。
“听说老夫人病的很重。”张有喜道,“你当是我们这些寻常人家呢,崔家有的是儿子,崔家家主嫡子庶子十几个。我私下里听人说,当时总不可能没人看见,当时撞人的其实是崔家家主的马车,但是当时崔三郎也在车上,结果路上撞人闹大了,父子两个一同在车上,孝道大过天,最终可不就是崔三郎认下了罪名。”
赶车的虽是车夫,可家奴无非听命于主人,这罪责却是主人来担。
“也不知道那崔十一怎么样了,有日子没见到了。”宋氏叹道,“光说富贵,其实也怪可怜的,亲娘死了,胞兄又获罪流放,只一个祖母也病倒了。”
“崔老夫人怕是不甚好了,听说郎中都叫准备后事了。”张有喜摇头叹气道,“原本都这个年纪了,老夫人今年七十有六了吧,哪里经得起这些事情。外头都说崔家这回怕是要完了,崔家家主大不敬、崔家庶长子国孝期间违反礼制,这可都是律法上十恶不赦的重罪。”
“老夫人可是个好人,这些年吃斋念佛、赈灾济困,做了多少好事。”宋氏问道,“我们能不能去探望一下崔老夫人?”
张有喜沉吟一下摇头道:“我也想过的,可咱们跟崔家原本也没有这样的走动,如今崔家乱作一团,老夫人病成那样,去探望又能如何?”
大郎身在边关,夫妻两个自己也是心事重重,不知西北战事如何,算算日子,大郎的家信怕是得到过了年正二月才能来到,夫妻两个牵肠挂肚,却只能竭力安下心来。
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生意该怎么做还得怎么做。初夏小耿氏给张金哥生了个儿子,这是老张家的第一个重孙辈,老张家后继有人了。幼子才三四个月大,入秋张金哥把家里交给小耿氏,自己照旧去了汴京。
这一秋冬张金哥和宋本正把生意分开了,两家各自在汴京开了铺子,经销沂州粉皮粉条,张有喜照旧就在沂州坐地收购。
腊月初,朝廷的处置下来,崔父“大不敬”、崔家庶长子“大不孝”,着有司查实问罪,其他人诸如崔家二房奸杀婢女、子弟逼良为妾等等,一律归案查办。
腊月初六,圣旨下到崔府,当晚崔家老夫人溘然长逝。
风雨飘摇,偌大的崔府一朝败落,门庭冷清,老夫人的灵堂前竟连个来吊唁的宾客都没有。停灵三日,腊月初九崔老夫人出殡,张有喜决定前去吊唁。
说实话宋氏担心了一下子,这个时候旁人躲都来不及,他们跑去吊唁会不会招来事端?可若不去,又觉得自己心里过不去。
张有喜道:“老夫人与我们有恩,再说大郎和崔十一是好友,大郎若在家中,必然也要亲自去吊唁。”
宋氏把心一横,说道:“那就去,身正不怕影子歪,反正我们又不曾犯什么罪责。”
二郎得知后主动说道:“爹,我陪你去吧。”
“你就别去了吧,”张有喜迟疑了一下说道,“你还要读书进学的,这万一有什么牵扯……”
“爹,”二郎打断他说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大哥不在家,本就该我陪你去。”
张有喜看着眼前十四岁的“君子”,点头道:“行吧,那就去,反正咱们对得起自己良心。”
次日一早父子两个换了素服,张有喜带着二郎径直来到崔府,崔府大门挂着白幡,门口四个穿白戴孝的小厮守着,见张有喜父子前来吊孝,四人齐齐施礼,请了他们进去。
大门进去灵堂肃穆,崔家大家大户,子子孙孙跪满了灵堂,张有喜带着二郎上香祭拜过后,被知客引到一侧。
崔十一郎一身重孝过来,躬身行礼道:“难得这个时候伯父还能来送送祖母,小侄感激不尽。”
张有喜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就拍拍他肩膀安慰道:“老夫人这年纪了,如今也算善终,贤侄节哀。”
父子两个吊孝过后便告辞了离开,刚出大门,知州大人的官轿已停在了崔府门口,张有喜便带着二郎闪避一旁,叉手见礼。郑知州瞧见他似乎稍感意外,便颔首致意,然后大步进去了。
郑知州亲至崔府吊唁老夫人,大礼祭拜。知州大人的举动似乎隐含着某种意味,知州大人都敢去,当日崔府便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吊孝的宾客。
等到老夫人出殡时,城中便有不少受过老夫人恩惠的贫民、僧尼来设路祭,灵柩经武曲街,张有喜便也叫宋氏在铺子门口设了路祭,带着三个女儿给老夫人上了柱香。
原以为这事就该落幕了,但老夫人下葬之后仅仅四日,腊月十三,随着崔家各项罪名的查证落实,第二道圣旨下到沂州,崔父和崔家庶长子按律判了绞,家产抄没充公。
次日腊月十四,崔老夫人头七刚过,崔十一一身素衣、牵着他那匹红马出现在张记小食铺门口,只立在街上却没进去,宋氏一眼看到,急忙奔了出来。
“崔公子,”宋氏打量了他一下说道,“崔公子可还好吗,快进来说话。”
“张伯母。”崔十一叉手行礼,面上带笑说道,“小侄重孝在身,就不进去了,跑来这里已经是不该,只是还请张伯母勿怪,小侄打算动身去往西北边关投军,兴许能遇到大郎呢,寻思过来说一声,张伯母若有什么家信物件可让我带去。”
“你先进来再说,”宋氏不容分说把他拉进后院,说道,“我这里又不是住宅,又不是前头铺子,你进来又能如何,谁家还没有长辈老人的,谁家里没办过丧事。”
崔十一感激笑笑,看起来像是还不错。宋氏一边安顿他,一边叫七月快去西市叫她爹回来。
宋氏问他可吃过饭了,崔十一说吃过了,宋氏便只给他拿了杯羊乳茶来。
崔十一会去往边关投军宋氏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他走得这样急,昨日抄家圣旨才刚下来,官兵围了崔府。昨晚宋氏和张有喜还说起,想着等事情稍稍落定,得想法子去找崔十一,看看有什么他们能帮的,没想到他这就要走了。
宋氏便问他行李衣物可都准备好了,家中又是如何安顿的。
“张伯母放心,都准备了。”崔十一笑道,“我胞妹十三娘已被外祖家接走,我嫂子带着侄儿也回娘家去了,如此我一个人了无牵挂,索性也不想再留在此处,不如去往边关,就算不为建功立业,好歹还能有点作为。”
纵然战死沙场,也不枉人生快意!
宋氏便让崔十一稍坐歇息,她去叫腊月给大郎写信。稍后张有喜匆匆赶了过来。
张有喜看着崔十一不胜唏嘘,门庭显赫的偌大崔家,沂州城中第一富贵的人家,就这么轰然倒塌了。
崔十一自己却看得开,应当说一直等到祖母下葬后崔父一干人的判决才下来,崔家才被抄家,且并未牵连家中无辜之人,这已经是曹太后法外开恩了。
郑知州与崔家并无交情,当时情势关头,郑知州身为沂州的父母官却敢亲至崔家吊唁祖母,无非是得了曹太后的授意。
他祖母跟曹太后一样都是武勋之家出身的贵女,兔死狐悲,也是祖母一生慈悲多行好事,曹太后有所感念,已经给他祖母、给崔家留了最大的体面,让祖母能体体面面地下葬为安。
提及这两个月来的家道巨变,崔十一摇头自嘲笑道:“张伯父不必安慰我,咱们崔家虽是让人给盯上了,可那些事情也的确是他们自己做的,怨不得旁人。”
他胞兄确实是替父顶罪。当时崔父的车不慎撞了人,但当时那老翁看着并无大碍,崔父压根没当回事,反而令车夫赶车扬长而去。老翁当晚死后,苦主闹到崔家门上,崔父也怕生事端,赶紧给了一笔不少的银子,苦主也是满意回去了,崔父以为小事一桩就该过去了。
但这件事随后却被有心人利用,有人给了那苦主一大笔钱,唆使他告到知州衙门,且一口咬定崔府纵马伤人,事后还威胁苦主。
崔十一如今知道这人是谁,就是他那位庶长兄。高门大户子嗣最忌讳嫡的不长、长的不嫡,他那位庶长兄受人挑拨,以为只要能逼得他胞兄顶罪,或者最好把父子两个一起除去,便是他的机会来了,殊不知覆巢之下,他自己也不过是被人利用罢了。
所以都没用崔十一动手,他那庶长兄自己也落了个绞刑的结局。
这背后之人甚至不是某一个“人”,他们利用他庶长兄毁了他胞兄,一招得手,便不会就此作罢,就有后手置他们于死地。
他们崔家自己立身不正行事不端,人家处心积虑,自然不难找到罪名。勋贵崔家一代代下来已无权势,朝中也没了根基,可他们却占据了沂州太多财富,号称整条文昌街、半个沂州城都是他们家的,旁人哪还有机会。
如此,崔家倒了,崔家原来的田宅铺子充公发卖,生意被抢占瓜分,这其实是一场财富的盛宴。
所谓富贵,富与贵相依相存,崔家的权势早已经不足以守住自家的富贵,败落是早晚之事。
张有喜招待崔十一吃了午饭,将给大郎的家信给他捎上,便悄悄拿了个三十两银子的荷包给他。
“贤侄路上多保重。”张有喜道,“我见识短浅,也不知道能帮你什么,就帮你一点盘缠好了。”
“张伯父,这可使不得。”崔十一急忙推拒,说道,“伯父放心,我身上还有钱,崔家虽然被抄了,可朝廷也算是给我们留了活路,你看知州大人得知我要去边关投军,还把我的马给我了。”
“给你你就拿着。”张有喜道,“先不说老夫人待我们多好,我们根本无以回报,只说你跟大郎是朋友,伯父给你个盘缠有何不可。”
崔十一终是收了下来。
崔十一辞别张有喜和宋氏,从后院出来整理了一下马背的行李,跨上马背,回头冲张有喜和宋氏行礼告辞。他看看廊檐下挨肩站着的三个女孩儿,也拱手作别。
“崔家哥哥,”平安开口说道,“你要几日才能到边关?”
“顺利的话十几日吧。”崔十一笑,顺利的话他正好能赶到延州过年,“你放心,等我见了你大哥,定会告诉他你想他了,叫他赶紧给你们回信。”
平安点点头,想了想说:“那你一路顺利,平安归来。”
“好!多谢平安妹妹了,告辞!”崔十一一抖缰绳,萧瑟寒风中策马离去。
晚间宋氏辗转反侧,跟张有喜说他们那粉皮粉条的生意挣点钱就好,其实不必做得太大了。
宋氏道:“这两年人家都说,咱们这沂州粉皮粉条可主要把在你手里了,从去年你们自己在汴京开了铺子,自己往汴京卖,那些原先挣这个钱的客商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恨你呢,人家都是京城来的,谁知道那些人背后还是什么达官贵人。崔家那么大家业都说倒就倒,咱们庄户人家半点根基没有,人家要对付咱们还不是容易。”
真是想想都睡不着。
小富即安,有衣有食,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宋氏便觉得已经很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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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张有喜其实也难免有这样的担心。
这两年沂州粉皮粉条大半的生意都被他、包括他们一大家子的张金哥、宋家兄弟揽了来, 也就是之前这生意算不得多大,出产就那么多,似去年他们拢共不过七百贯的盈余,真正的大商户人家看不在眼里罢了。
再往后呢, 等这生意越做越大呢?像葛庄头当初说的那样, 真的把沂州粉皮粉条卖到整个大宋呢?眼下粉皮粉条已经渐渐成为了沂州百姓一项来钱的营生, 听说就连当地官府都因此增长了政绩。
有多大饭量端多大碗, 张有喜如今已觉得他端不下这个碗。他们这等斗升小民, 真要犯了谁的忌讳, 人家要碾死他们还不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纵然不说这些,他们一个穷佃户忽然有了钱,也未必都是什么好事。比如他自己就能发现,他有点钱了,找他吃酒攀交的人也多了,甚至还有拉他去喝花酒的,人心隔肚皮, 什么居心的可都有。动不动有人拉他吃酒, 得亏他素来没有酒瘾。
旁的不敢说, 似青楼、赌坊这等地方,他是半点也不敢沾的, 走门口都得绕着走, 庄户人哪里敢沾这些家破人亡的勾当。
腊月二十一,有一位来往汴京做布匹生意的柴大官人提前一日给他下了个帖子, 请他清风楼赴宴。张有喜此前也就是新露头的小商户,虽然也被人邀请过吃酒,却不曾有这样正经下帖子的,一时还怪新奇。
他跟这位柴大官人也只偶然认识, 并无深交,人家可是真正有钱的大商户,自家有商船的,如此高看他一眼请他吃酒,大约因为同样是来往汴京的商户吧,人家给他脸面他得兜着,那就去结交一下。
按照往年的惯例,张有喜还是定在腊月二十三歇业,腊月二十四宋氏小食铺歇业,他提前一日也好办年货。
腊月二十二下午,张有喜就在西市的铺子门上贴了歇业告示,张有良骑着他新买的骡子回家,张有喜又把铺子和库房里里外外仔细巡查一遍,锁好门,就赶着他的驴车去往清风楼。
清风楼实则就是原先的四海楼。四海楼是崔家生意,崔家倒了之后,这四海楼跟崔家其他房宅田产一样被查抄发卖,随即落到旁人手中,换个招牌就改了门庭。
崔家一倒,短短不到两月,这沂州城中已换了乾坤。
去了以后张有喜才发觉哪里不对,阁子中两张八仙桌已差不多坐满了,高朋满座,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但只要一介绍,便都是沂州城中有头有脸的商户,如此倒也罢了,可酒宴一开,柴大官人举杯祝酒之后,丝竹声中先来了两名年轻貌美的女子,一个抚琴,一个轻击牙板唱起了曲儿。
这倒罢了,以张有喜认识的那几个字,也听不懂人家唱的什么好词,就听个热闹,但两个女子唱了会儿之后,换了两个弹琵琶的,接着又上来一个百褶红裙、水袖纤腰的女子,琵琶曲子一响,那女子水袖一甩,便衣裙翻飞地跳起舞来。
再然后,那女子跳着跳着竟露出了大半截胳膊和脚脖子……张有喜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见旁人说说笑笑满脸欣赏,张有喜越发心里叫苦,脸红脖子粗,眼睛都不敢抬了,闷头喝酒又怕喝醉了出丑,便只好努力低头吃菜,一顿饭把自己吃撑了。
一曲舞罢,旁边有人拍手赞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绫波小姐真不愧是明月楼的花魁娘子,妙哉妙哉!”
张有喜脑袋一懵,完了,还真是青楼女子!
他这回看也看了,酒也吃了,可真是黄泥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说不清了。
回到家看着宋氏一个劲儿心虚,你说他都这般年纪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若不是大郎从军,儿媳妇都该娶进门了,传出去叫人说他狎妓喝花酒,那他这老脸还要不要了,他这个爹还怎么当!
“你今晚怎的了?”宋氏纳闷地瞅着他问道,“烫个脚唉声叹气的,烫得水都凉透了。”
“我……”张有喜纠结半天把心一横,不行,得跟她说,不然改日传到她耳朵里,他更说不清楚。
“我……我今晚喝花酒了,不过真不怪我,我也不知道啊……”张有喜一五一十解释了一番,郑重跟宋氏说道,“总之你可得信我,万一传出去叫人知道了,你可得帮我说话。”
宋氏:“……”
宋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道:“行了,我知道了,我信你。去把洗脚水倒了睡觉。”
这点出息。
“不过你往后跟人打交道确实得留点儿心。”宋氏道,“听说市井有那种人,自己不务正业,专门引诱有点家产的老实人去吃喝嫖赌,毁了人家叫人家家破人亡,他从中捞好处。”
“你说这个我信,什么人没有。”张有喜道,“过年回来我得跟金哥和本正、本勤提个醒,叫他们都老老实实的,可别手里有几个钱就不学好了,学好不易学坏最容易了,可千万不能走歪路。”
张有喜越想越觉得要紧,他这把年纪就罢了,好歹能持重些,张金哥和宋本正、宋本勤他们都还年轻,他们这些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更没有那么多心眼,乍一去那汴京城繁华富庶之地,万一叫人家带坏了,一个把持不住可就糟了。
宋氏对此倒没那么担心,旁的不敢说,本正、本勤要是敢学人家狎妓,她爹一顿就能打死了了事。
腊月二十四回家过年,腊月二十八张金哥和宋本正、宋本勤回来,张有喜跟他们聊起这些,张金哥却说,汴京那边他倒是不太担心。
张金哥道:“三叔,等你去了汴京你就知道了,汴京那是什么地方,咱们这点小生意搁在汴京实在算不得什么,根本就不放在人家眼里,咱们才挣几个钱,汴京卖粉皮粉条的也不光是咱们。我倒是担心沂州这边,你说得对,咱们家一无根基二无靠山,咱们也没有把生意做到千贯万贯的能耐。”
张金哥自己觉得吃亏就吃亏在没读过书,不识字,而宋家兄弟两个虽说宋本正读过书,但宋家兄弟过分耿直,拢共没几个心眼儿,他们踏足汴京开铺子,也不是没叫人坑过。
张金哥苦笑道:“我真没指望生意做到多大,人有几分能耐自己有数,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瞒三叔,年前我还刚刚让人赖了一笔钱,那人还是一个侯府的管事,从我这里拿了三百斤粉皮、三百斤粉条,说主家走礼急要没来及跟账房支钱,写了字据,说回头就把钱给我送来,转脸不认账说他钱已给了,我拿了那字据再找他,才知他故意写得模棱两可,反诬我记错了。我寻思人家侯府也不会昧我这点钱,必是那刁奴从中昧下了。反正我一个外来的小铺子也不敢跟他怎样。”
“宋家兄弟那边怕也不是没吃过亏。”张金哥道,“这些就罢了,总归我们踏踏实实卖东西,我们就一个小铺子,也不掺和旁的。只是沂州这边,三叔这样坐地收货,我怕你遭人嫉恨,你可万事小心。”
哪能不遭人嫉恨,张有喜自己琢磨,怕也不是没人盯上他,只不过眼下还没人公然动手对付他,也或许想对付他没找到机会。沂州府地方安宁,知州郑大人为官清正,又传言他跟郑大人私交深厚,那些人一时不敢生事罢了。
几次误会弄的,尤其张记小食铺刚开起来时无赖闹事,朱中人当着满大街人说什么“知州大人见了他都先说话”,日前知州大人亲至崔府吊唁老夫人,也有人在崔府门口看见张有喜跟知州大人行礼打过招呼,加上他这两年生意做得顺利,因此旁人便越发私下里揣摩他跟知州大人交情颇深。
无心插柳,竟给他凭空弄出个靠山来。
张有喜当然也不会傻得自己辟谣,反正这谣言又不是他传的。
总之这生意他们眼下能维持就好,该让则让,让人家也分一杯羹。宋氏说得对,他们家根基太浅,挣点钱够吃够用,眼下他们对比以前已经是神仙日子了,小富即安就好。
三房人依旧一起过年。眼下倒是大房日子最舒服,嗣子太有出息,张金哥能挣钱,今年又刚生了孩子,张有田早早就提醒张有喜莫要买肉,说他自家杀了一头大肥猪、还杀了一只羊,叫他去岳家送年礼的肉也不必买了,都从家里拿就行了。
张有喜还真被他大哥这大手笔惊了一下,虽说大家大口,可他们老张家算上大房还没长牙的孙子十八口人,大郎还不在家,过年真吃得了一头猪、一只羊吗?
张有田却说这有什么,村里又不是他一家杀年猪的。菜油贵且当地不产,老百姓吃油主要还是猪油,家家余钱,腊月猪油又经放,坏不了的,索性自家杀一头猪划算。
张有田道:“我这猪肉好吃,我这是自家养的猪,是买的官庄劁过的猪苗,养了一二年了好大一头肥猪,那肉可香了,平安这回也尝尝。”
平安不吃猪肉,这孩子叫一次臭猪肉吃伤了,几年没吃过猪肉了。听大伯这么说,平安小心翼翼尝了一口猪肉炖萝卜,咦,确实不臭,这肉是香的。
“嗯,好吃,不臭。谢谢大伯父。”平安笑着说道。
“你看,不臭吧。”张有田很是高兴。
余氏则忙着又给平安夹了一块,小宝宝拳头那么大的肉块,这一顿平安竟吃了足足四五块。
平安现在亏不着嘴,其实不馋肉,但这猪肉的味道确实不错。大伯母的厨艺不如她娘,这几年他们在城里吃了什么好吃的菜,她娘就学着人家的法子做,所以平安一张小嘴越发养得刁了,嘴里没说,心里便琢磨着这肉再炖得软烂一点,放点儿酱油应当更好吃。
平安吃饱了肉,就跟二姐去大堂嫂屋里玩小堂侄的肉拳头,换小耿氏吃饭。耿氏自己生养艰难,接连夭折过几个孩子,如今养孙子便养得格外小心,冬日里房门都不让出去,小宝宝大约也很无聊,瞧见有人跟他玩,便努力地蹬着小腿咿咿呀呀。
宋氏其实私下里觉得小孩子也不必养得太娇,糙一点养得结实。似她家平安,三岁起跟着大人风吹日晒到处跑,从小就康健得很,着凉咳嗽都没有过几回。
张春山和余氏上了年纪,又足不出村,便不太知道外头的事情。两个老人也隐约听说朝廷在西北开战了,但打仗的是“河湟”,而张有喜只告诉他们大郎在延州,张春山和余氏便以为大孙子那里不曾打仗,也就不那么担心。
一家人这个年节过得还算平静。
这一年过年赵暻的心情则非常好。大过年,他吃到了猪肉炖粉条和猪肉白菜饺子,京郊农户养出来的第一批劁过的猪。可惜御厨房做出来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还差强人意,不是那个味儿。
关键赵暻只记得那个美好的味道,压根不知道怎么做的、放什么调料。真懊悔他以前没学过做饭,看来这厨艺才是穿越人士最有用的技能。
北方各处棉田最新递上来的奏报,棉花亩产已经增加到二三十斤,田边种植蛇床草可以减轻虫害,草木灰防治蚜虫,葱蒜捣烂取汁可防治棉桃枯烂的病害……轧棉机和三锭脚踏纺车用上之后,市面上细棉布的价格已经从两三贯一匹降到了六七百文。
西北战事顺利,王韶指挥大军招降吐蕃一部,使西夏腹背受敌。这是一场急不得的开边之战,可能需要些时间,但赵暻很有信心,几年内必能重新打开被西夏阻断的丝绸之路。
而随着大宋海上丝绸之路的开拓,六年前朝廷派出的船队给他带回来了红薯,时隔六年,大宋的商船再次给他带回了新作物——土豆和南瓜。
一筐发了芽的土豆,两个扁圆的灰黄色老南瓜。这是大宋的商船用两袋白米、两袋面粉跟偶遇的一艘番邦船只换来的,是人家船上储备的食物。
运气非常好,上回的两筐红薯他们可是花了差不多同等重量的真金白银。
土豆、红薯、玉米,是他梦寐以求的三样东西,如今土豆也有了,可惜没有番茄,不然他明年大概就能吃上炸薯条番茄酱了。
从他三岁起他爹派出了第一支寻找新作物的船队,如今许多海外的商船都知道大宋皇帝喜欢外邦的农作物,给他送来大宋没有的新作物可以换取黄金,相信他想要的东西慢慢都会有的。
因为在海上漂泊了太久,土豆黑紫色的芽已经冒出来多长,可眼下还不是种土豆的时候,赵暻叫人把那筐发芽土豆送去农事所,嘱咐照管好了,可千万别让它烂了。保险起见,他决定把这一筐土豆分成三份,开春后一份送去越州,一份送去沂州,另一份就留给农事所。
至于那两个已经干得木乃伊一样的老南瓜,赵暻叫人切开,饶有兴致亲自把种子掏了出来,冲洗干净叫人拿去晒干,并叫了个小内侍专门看着,别给鸟雀偷了。两个南瓜的种子可不少了,到时候分分。
等到开春,他要亲手种一棵南瓜。
…………
但是接下来整整半年,都没有再收到大郎的家信。上一封家书还是在年前十月,腊月十四崔十一去往边关,又给他带去了一封信,却一直没收到回信。
不光大郎,连崔十一都没了音讯。
一家人数着日子,按说三四月间回信就该来了,眼看着过了端午,入了六月,却一直没有信来。
张有喜又跑了一趟递铺,卖手套的时候递铺的不少铺兵就与他熟识,耐心告诉他今日没有他家的信。
那四五旬年纪的老铺兵道:“张官人莫要焦急,西北边关路远,这一封信一来一回平日要小半年就罢了,如今却在打仗,必然慢些,再说路上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比如路上丢失了、或者信寄到了他已随大军换了地方也是有的。总之急也没用,万事且往好处想,有信来我们会赶紧给你送去的。”
张有喜回来也就这么说了,路太远了,地方太大了,万里迢迢,再说大郎也说过他们时常巡逻换防,没有个固定地方,一时半会没来信不要着急。
“要不,我们再给他写封信去?”宋氏道。
“你写了信他也不一定能收到啊,再说又换地方了呢?”张有喜嘴里说着,想了想还是叫二郎,“二郎,要不你就再写一封。”
二郎便去拿了纸笔,爹娘一边说他一边写,写完了抬头问道:“大姐,七月、平安,你们呢?”
腊月一伸手,示意把笔给她,她自己写。腊月又写了几句,换给七月,七月写完又给平安。
平安如今已经能把字写得蛮像样了,就是她写字也不知怎么的,偏大,不像两个姐姐写字秀气小巧,明明是同一支毛笔写出来的。
平安索性自己换了一张纸,自己单独写了一张,告诉大哥家里都挺好的,她又长高了一寸,去年夏天才做的新裙子短了一截。
想了想,平安又写了一句:大哥,你好好保重,你是平安的大哥,你答应过我,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写完了,平安拿起信纸吹了会儿,等着墨迹都干了才交给二哥。一家人林林总总写了七八页纸,二郎整理一下,去找信封装好。
次日午后腊月从外头回来,跟宋氏说道:“娘,我问过焦小郎的姐姐了,她家焦小郎也没来信,所以必定是眼下打仗书信难通,你就不要光担心了。”
实则焦小郎的大姐比他们还急。焦小郎的大姐如今在城西一个绣庄做绣娘,腊月找去的时候,刚一提起她就哭了,得知大郎也一样没有音信,两人便互相安慰,大郎和焦小郎同在一处,两人都没来信,那必然是通信不便,信在路上耽搁了。
两家约定,谁先收到信了就赶紧跟对方说一声。
过了七八日,焦家大姐又跑来他们铺子问了一回,两家都没收到,互相再安慰鼓舞一番,焦大姐怏怏回去。
暑热难消的天气,就这么等得人心焦。
偏偏这时候发生了一见离奇之事。这日偶然听见来买酸梅汤的客人说,文昌街有家饮子铺也在卖酸梅汤,跟他们家一个味儿,才卖三文钱一杯,还比他们家便宜了一文钱。
姐妹三个当时都在铺子里,听了也就笑笑,这两年他们家生意好,他们家的酸梅汤和“沂州凉粉皮”可不少人跟着学的,学他们做羊乳茶的倒是没几个,曾经也有学的,但羊奶这东西,那些学他们的人煮奶的方子不对腥膻难喝,很快就做不下去了。
凉粉皮好学,如今天气一热,街边都有摆摊卖凉粉皮的了,而酸梅汤估摸着各家香饮子摊没少琢磨,也有做出来差不多的,名字也故意弄得差不多,叫什么“酸梅汁”“酸梅饮”“酸梅水”……不过终究不是一样味道,客人们已经习惯了,只认张记小食铺的酸梅汤才最正宗。
可没过多久,平安去刘记买点心时路过乔娘子的香饮子摊,发现乔娘子也卖起了酸梅汤,正经挂着的幡子跟他们一样,就叫酸梅汤。
平安觉得这事有点膈应人了。以前这些人学就学吧,好歹没跟他们叫一样的名字,如今连名字都一样了
过后又听客人说乔娘子家的酸梅汤跟他们家味道一样,平安不服气,回来跟姐姐们说,腊月说东城也有一家饮子铺开始卖“酸梅汤”了。
这城里一下子冒出来四五家“酸梅汤”。
当日晚间,七月和平安便去了文昌街那家香饮子摊一趟,去了一看差点气炸肚皮,这家可真会学,用着他们家的竹杯、他们家的麦秸吸管,卖他们家的酸梅汤。
拿不准这家的摊主认不认得她们,腊月和七月等在不远处,平安自己装作寻常客人的样子走了过去。那摊主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应当在这文昌街卖香饮子有几年了,见平安过来忙笑着招呼道:“小娘子买香饮子吗?”
平安见她不认得自己,仗着自己是个小孩,便装作挑选香饮子的样子把她摊上的香饮子仔细看了一遍,慢悠悠问道:“你家也有酸梅汤呀,这酸梅汤不是武曲街张记小食铺才有的吗?”
那摊主笑道:“小娘子说差了,他家能卖旁人家也能卖,咱们家这个酸梅汤不信你尝尝,可不比他家的差,比他家还好喝呢。”
“那我可得尝尝。”平安问道,“你这也是四文钱一杯吗?”
“我们家比他便宜,”那摊主道,“小娘子给三文钱就行了。”
平安便数了三文钱,接过摊主递给她的一杯酸梅汤,慢悠悠喝了起来。
喝完酸梅汤,平安放下碗离开,走出不远大姐二姐正在街边卖香瓜的摊子前等她。
“怎么样?”七月问道。
“跟咱们家的一样,稍微甜了一点,她就是多加了点糖。”平安笃定道,“我敢说肯定是咱们家的方子,这些人是怎么偷到咱们家方子的?”
作者有话说:
废话少说先更啦,电脑下午去拿来了,明天正常更新,晚六点不见不散!
第80章
姐妹三个首先就想到了崔家。
铺子里这酸梅汤都是她们自己煮, 为了不叫人看出用料,也为了避免客人喝到料渣,她们每次煮好了还要过滤一遍,所以旁人不大可能从她们铺子里偷到方子。
如此就只剩下崔家了。当初她们把方子送给过崔老夫人。
“你们说是崔家的人, 还是崔家以前的下人?”腊月懊恼问道。
“这谁知道, ”七月道, “反正肯定跟崔家脱不了干系。太气人了, 他们偷咱们的方子, 还故意卖的比咱家便宜一文, 这不是故意挤兑咱们吗。”
“崔家也有咱们羊奶的方子。”腊月叹气道。
何止是挤兑,分明就是想挤垮他们。若是羊乳茶的方子也泄露出去,他们这铺子怕是真做不下去了。
眼下还不曾听说城中有卖她们这羊乳茶的,但是却也无法断定羊乳茶方子没有被泄露。酸梅汤煮来方便,但是羊奶却不行。这盛夏六月,他们家的羊奶都是庄仆每日赶车送羊进城现挤,保证卖给客人的羊奶是一两个时辰内新鲜的, 旁人便是拿了方子还得有羊奶, 即便羊奶能下乡买, 一时之间想学他们这样送羊进城挤奶却不是一句话的事。
谁知道等到秋冬,或者过一阵子, 会不会又冒出来一堆卖羊奶的。
这可怎么办?她们得赶紧想个法子呀。
腊月叹气, 琢磨着她们得先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她们这铺子生意太好, 怕是早就招人眼红了。
“平安,”七月看看身旁的小妹妹,这才发现平安一直没说话,小脸上微微撅着嘴巴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七月问, “平安,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生气。”平安说。
这些人太不要脸了,平安不想说话,撅着嘴巴生了好一会子气。
夕阳下姐妹三个一路懊恼地走回来,暮色已暗,送走店里两位坐着喝羊乳茶的客人,宋氏趁机关门打烊。
七月去后院把明日要用的酸梅汤煮好放凉,张有喜赶着驴车带着二郎经过,接了她们一起回家。回到家中,姐妹三个才说起这事。
张有喜道:“我也听说了,城南河西巷也有一家,那家原是一家糕饼铺子,这阵子门口也开始卖酸梅汤了,客人买了糕饼就顺便买酸梅汤,我瞧着生意还不错,也是卖三文。城里一下子冒出来五六家了。”
宋氏也琢磨怕是崔家的下人拿出来卖的,张有喜却摇头道:“奴仆下人都是奴籍,崔家抄家,那奴仆下人也都一起发卖了,咱们当初把这酸梅汤方子送给老夫人,老夫人必然不可能让府中之人随便知道。”
“所以能拿到方子的人,要么是老夫人身边之人或者厨子,要么就是崔家的人。”张有喜思忖道,“要说仆人贪财或者崔家的人落魄了,拿了方子卖钱也就罢了,但一下子卖了五六家,还故意都卖的比咱家少了一文,约好了似的,我总觉得这里头怕是有些蹊跷。”
“那……咱们要不要先降到三文?”宋氏迟疑道,“其实咱们铺子里,生意跟原先也差不多,天热之后酸梅汤每日都是准备的三大壶,今日也一样卖完了。”
腊月说道:“一时半会罢了,咱们家好歹有些名气,客人都知道酸梅汤是咱们家卖的,熟客多,客人喝惯了咱们的酸梅汤一时不信他们那些,尤其以前他们自己学咱们瞎煮的那些味道不对,客人喝了一回就不信了。但是往后日子一长,大家都说跟咱们家味道一样,还比咱们家便宜,那人家为什么还非得跑到咱们家来买。”
“时间一长,咱们生意少了还罢,口碑就要坏了。”腊月道。
“我想法子打听一下,起码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叫人坑了。”张有喜道,“这几日你们先不要着急,铺子里生意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就是了。”
“那不行,咱们得想法子吸引客人,咱们把客人都吸引来。”平安懊恼地噘着嘴说道,“谁怕谁呀,他们抢我们生意,我们也抢他们生意。”
“怎么抢?”七月眼睛一亮急忙追问道,“要不咱们再免费试喝?”
不行,平安摇头,免费试喝那是刚开始卖羊乳茶,客人不认这个东西,如今他们的甜羊乳、羊乳茶都在城里卖开名气了,免费试喝那也是来蹭吃蹭喝的。
可也是,七月道:“或者咱们送个什么,送杯子?不行杯子太贵了,咱们没有那么多杯子。”
平安想了想说:“要不咱们买一送一吧,酸梅汤买一杯送一杯。”
反正酸梅汤他们可以使劲儿多煮,莫说成本低,倒贴钱她也要出这口气!羊奶不行,羊奶每天固定就那么多,他们没有更多的奶。
“买一送一?”七月琢磨了一下,一拍手说道,“行,就这么干!买一杯送一杯,客人们就会拉着家人、同伴一起来,咱们明日就开始,我明日早点儿起来去多煮两壶。”
张有喜道:“你这个买一送一,一时肯定行,可长久呢?咱们这酸梅汤方子已经这么多人知道了,往后就算还能继续卖,也逼得咱们只能降价。”
“以后再说以后的事。”平安道,先让她出出气,这些人怎么能明晃晃抢人家东西呢。
宋氏看着噘嘴懊恼的小女儿不禁微笑,日子可真快,当初三岁的小女儿就知道拿糖葫芦卖钱,如今五年过去,这孩子表面看着不声不响,不像寻常小孩那般咋咋呼呼,小脑袋里却越发主意大,两个姐姐有时候都听她的。
“二哥,你现在就去帮我们写个告示,你写字好看,”平安生够了气,干劲十足地挥挥小拳头说,“你弄一张大点儿的纸,字写得大大的,就写‘本店三年酬宾,三日内酸梅汤买一送一’就行了!”
她们的铺子开了三年了吗?七月想了想,还没到呢,起码还得等到今年初冬呢,不过……哎呀这些事不重要,反正她们说了算。
二郎去写告示,七月脑子里则飞快地琢磨着她们明日该做的准备,第一条,酸梅汤备足!第二条,怕人手不够忙不开,也怕有人捣乱,她们得搬个救兵。
“爹,你明日一早给大舅舅捎信,叫两个表哥来帮忙,我怕忙不过来。”七月道。
瞧着两个小女儿一副要去跟人干架的样子,张有喜还能说什么,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赶到北城门口拦下最早出城的铺兵,叫他给码头上宋大捎个信。
“买一送一”的告示一贴,客人果然一下子多了。
上午巳时刚过,九表哥宋本元、十二表哥宋本思就匆匆跑来了,小姐妹俩还简单做了个分工,宋氏依旧负责卖羊奶和凉粉皮,平安和腊月只管卖酸梅汤,七月除了煮羊奶、煮酸梅汤,主要也负责帮平安和腊月这边。
两个表哥照管店堂当跑堂、收杯子、看场子,维持秩序,抽空帮七月那边打杂帮忙,包括洗杯子……以及,七月拿了个铜锣递给宋本思道:“十二表哥,你去街上吆喝。”
宋本思一脸兴奋,这活儿他愿意,忙问:“怎么吆喝?”
“笨,”七月想说这活儿她最在行,可她还要负责更重要的事,便说道,“你就照着咱们那告示念就行了。”
“行!”宋本思兴冲冲拎着铜锣出去了,随即街上就响起了当当当的铜锣声,宋本思少年郎高挑的身材,拎着个铜锣,敲几下就亮开嗓门喊:“张记小食铺三年酬宾,酸梅汤买一送一,买一送一!”
好家伙,一下子就把街上的闲人都吸引过来了。
上午人虽然多好歹还没怎么排队,等宋本思的铜锣一敲,张记小食铺门口又排起了长队。王厨听着铜锣声赶紧跑出来看看,不禁啧了一声,摇摇头笑呵呵地回去了。
这可好,他也得赶紧回去准备一下,王厨有经验的,每次但凡张记小食铺折腾什么大动静,客人一多他食肆里生意也跟着好。
客人们对这样“买一送一”的卖法很是新奇,四文钱一杯的酸梅汤,如今买上一杯又送一杯,人是便宜虫,加上他们铺子早有名气,客人们一个传一个,贪便宜也凑热闹,人就越来越多,一时间成了整条武曲街最热闹之处。
人群蜂拥而至,不光酸梅汤,客人买了酸梅汤难免就顺便买了凉粉皮,连凉粉皮也不够卖了,宋氏忙不过来,七月又去帮宋氏……
“三日酬宾”,第一日铺子里人来人往生意红火,接下来两日,索性从上午就开始排队了。
张有喜进城这几年,虽然也是街面上做生意的,可他那性情,他们就是老老实实卖东西,实在也没有什么人脉,如今碰上这样的事,想打听他一下子都不知道从哪里打听。
于是张有喜跑去找了朱中人。他能想到的消息路子最灵通的人就是朱中人了,好歹那朱中人跟他也是老交情,光是赚他的中人钱都赚了好几回了,每次至少一两贯,怎么也该帮帮忙。
当然他也不会白使唤人,张有喜主动给了朱中人两贯的“跑腿钱”。
果然,两日后朱中人那边就有了回音,他们这方子,确实是从崔家出去的,只是张有喜没想到,这事情竟然还跟清风楼扯上了关系。
朱中人说,他打听到卖方子的是清风楼的一个管事,姓田人称田四,这人的妻子原本就在崔家府中当厨娘。
崔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在沂州城百余年基业,用人自然有讲究的,府中下人和生意上的管事肯定都是用的家生子,这田四和他妻子都是崔家的家生子,田四原本就在四海楼做活,管着厨房采买的一个小管事。
奴仆也是家产,崔家抄家之后,奴仆发卖,田四被四海楼的买家连同四海楼一起买了去,他为了怕妻小被卖去别处,便求到新主人跟前,说他的妻子是崔家厨娘,知道许多崔家的事情和食方,必然有用。这新主人于是就把他妻小都买了回去,也就拿到了酸梅汤的方子。
然后推测应当是这位新主人授意,叫田四以五贯钱的价格,私底下把这酸梅汤方子卖给城中一些同样卖饮子的摊主、店铺,并且还约定了三文钱一杯的价格。
五贯钱,就把他们的酸梅汤方子卖了,他如果卖的贵一点,张有喜还相信他们是为了钱,可这五贯钱的价格,那可就未必是为了挣钱了。人家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毕竟外头不少人都知道他们跟崔家有往来,两家早有交情,甚至崔老夫人过世时,知州大人还没去之前,张有喜冒着被牵连的危险带着儿子上门吊孝,这事当时很多人也都瞧见了。
或者是因为崔家要对付他们,或者本身就是要对付他们,毕竟张有喜家这两年风头正旺,你一个佃户,短短几年就在城里开起了两家铺子,并且占了沂州城粉皮粉条大半的生意,旁人还抢不过你。
不仅如此,因为粉皮粉条就是他们家做出来的,又无偿教给了周围百姓,整个沂州做粉皮粉条的农户都是跟他们家学来的,所以张有喜虽然占了沂州大半的粉皮粉条生意,却偏偏还落个好名声。他也不赚黑心钱,老百姓也不觉得他赚钱哪里不对,他收货老百姓都更愿意卖给他。
这可就招人嫉恨了。
张有喜琢磨,他们这是犯了人家的忌讳了呀,怕他有朝一日真正发达起来,在这沂州城有了足够的说话分量,就跟崔家一样,成为人家的眼中钉了。
现在的好消息是,羊乳茶应当没有走漏出去。这名厨娘是崔家大厨房的,崔家大家大户,当初酸梅汤崔府各房的主子都喝,老夫人为了保护方子,就只让在大厨房里做,各房自己都没煮过,酸梅汤方子只大厨房的厨娘知道。而羊奶主要是老夫人在喝,老夫人喝不得牛乳,这羊奶就只在老夫人的小厨房里煮,如今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下人虽然不知被卖去了哪里,但那田四的妻子肯定不知道羊奶方子。
三日“酬宾买一送一”过后,铺子里生意恢复如常,虽然给铺子拉了一波人气,旁的她们没去看,乔娘子那香饮子摊就在不远,平安可留意了,乔娘子那酸梅汤三日里就根本没人买,正宗铺子的买一送一,谁还花三文钱买她的呀。
可他们总不能一直这么卖,降价跟那些人争更是没有意义,这个围剿他们的局人家已经布下了。
姐妹几个左思右想,腊月便说,索性她们就釜底抽薪,把这方子公开算了。
腊月道:“反正也走漏出去了,我们直接把方子公开,他也没法再卖了,叫那些买方子的人自作自受去,还能换个好口碑,好歹我们往后还能靠着羊乳茶和凉粉皮继续把生意做下去吧。”
并且这酸梅汤方子即便公开了,客人也不可能都在家中自己煮,就像街上那么多学他们卖凉粉皮的,他们这凉粉皮还照样卖,大不了方子公开以后他们再降价好了。
平安不愿意,凭什么呀。但仔细想想,这确实也是个法子。
“怎么公开?”七月懊恼道,“咱们就写下来贴在铺子门口?”
“不行,咱们不能就这么白白公开了,咱们得想法子把钱挣回来。”平安说道,“咱们本来就吃大亏了。”
“难不成你也卖方子?”七月道,“拉倒吧,咱们自己卖可就不好听了。”
平安半晌没说话,忽然道:“要不咱们卖料包吧。”
她脑子里一旦有了这主意,稍稍一想便越发清晰起来,说道:“咱们就把配料做成一小袋、一小袋的,就做个粗麻布小袋子装着,不放糖,糖太贵了还不好装一起,客人买回去自己加糖。”
“比如一小包咱们卖多少钱,客人买回去只要加多少水、加点糖就能自己煮酸梅汤了,客人肯定愿意买。咱们就这么往外卖,先把这笔钱挣了再说,到时候人人都知道了,我看他们那方子还卖给谁。”
不光方子不值钱了,平安气呼呼地想,叫那些买方子的人自己认倒霉,冤有头债有主,要怨叫他们自己找清风楼、找卖方子给他们的人吧。
张有喜和宋氏坐在旁边听着三个女儿这番商量,简直都惊呆了,这可真是……还真行,那就这么干。
于是“三日酬宾买一送一”之后,那些买了酸梅汤方子的人刚松了口气,中间只隔了三四天,张记小食铺门口忽然又贴出告示:炎炎夏日,为了让沂州民众方便喝上酸梅汤,小店即日起售酸梅汤料包,十文钱一袋,买回去便可自家煮制原汁原味的张记酸梅汤了。
甚至下边小字还体贴地细说了煮制方法,料包温水浸泡半个时辰捞出冲洗,一袋料包加水三大瓢,煮沸按各人口味加糖,放凉即可饮用。
釜底抽薪,让全城百姓人家随便喝上张记的酸梅汤,名声他们也一样要!
张记小食铺一下子众人瞩目,要知道这几年多少人眼馋他们生意,各种挖空心思琢磨打探他们这酸梅汤方子,这下好了,你直接去花十文钱买一袋不就行了。
而对于寻常客人来说,炎炎夏日买一袋回来自己煮,一家人都能喝上,多好的事情。寻常客人就算知道了方子,却还得要自己跑腿去药铺、香料铺子里一样一样买来,都不够麻烦的,十文钱又不贵,人家都给配好了的,买一袋多方便。
张记小食铺一时人满为患,络绎不绝。
至于那些背地里阴私龌龊卖方子、买方子的人作何感想,那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宋氏看着三个女儿却越发担心起来,崔家那样的人家都能倒,他们算什么,他们原本就是个佃户,那些人若真要害他们还不是轻而易举。阴谋诡计的事情他们从来不擅长,这一回是这样,下回呢?
加上大郎久无音讯,宋氏心中根本就没法安心了,甚至生了退回村里的念头。宋氏跟张有喜说,他们大人可以不怕,但孩子呢?
宋氏道:“反正咱们如今村里有房子,手里有积蓄,城里有宅子、还有三个铺面,与其这样担惊受怕的,还不如带着孩子们回村里去,咱们回到村里也是舒坦日子,不行咱不做这生意就是了,咱们把铺面、宅子都租出去,回村悠然种几亩地,养孩子过日子,有吃有穿,一家人好歹安安稳稳的。”
张有喜安慰她道:“也还没到那个地步,你别太担心了。反过来说,咱们就一个小商户,又不是偌大崔家,也值得谁来煞费力气对付我们,咱们都已经退让了。再说崔十一自己也说,他崔家自己立身不正,咱们又不会作奸犯科,光天化日之下,郑知州也是个清明的好官,咱们规规矩矩做自己的生意,他们能把咱们怎样。”
宋氏轻叹一声,孩子们都还小,当娘的如何能放心。
刚忙过这一阵子,这日二郎回来说,张银哥决定不读书了。
张银哥十六岁了,已在东篱学馆读了五年书,自觉资质平庸,没指望能考取功名,跟家里商量过后便决定退学回家,正好帮他大哥干活做生意。
张银哥做这个决定也是深思熟虑,他长兄过继出去,家中便只有他一个儿子,他们二房一直是三房之中过得最不济的,其实他能读这五年书,私底下大房、三房和张金哥没少帮他。若不是这两年张有福和吴氏也做粉皮,家中早就供不起他了。
既然认清这些,张银哥也想把自己早一点立起来,就看他爹娘那样,他也只能自己立起来,总不能光指望他大伯、三叔,尤其光指望他大哥吧?
“爹,要不我也不读了吧。”二郎道。
张有喜闻言一怔,二郎忙说道:“爹,您看读五年书差不多也够用了,咱们庄户人家小门户,也不指望考取功名,不如回来早做打算,好歹还能跟你帮把手。”
张有喜听了皱眉道:“韩先生跟我说了好几次了,说你是个读书进学的料子,你只管继续读好了,咱家也不缺你读书的钱,没准咱们老张家祖坟冒烟,将来你能考个功名呢。”
二郎低头半晌,只说他觉得读书辛苦,考功名哪有那么容易。二郎道:“爹,我觉得我读几年书也够用了,我都十五了,就算再读几年书,到时候读书不成白浪费光阴,还能回来帮您一把。”
腊月睇了他一眼,问道:“二郎,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因为家里这阵子的事情就想不读书了,想回来帮家里?我可跟你说,咱家还有我这个长姐呢,用不着你,你要觉得想帮家里,就回去好好读书。”
“大姐,真不是。”二郎说道,“天下读书人那么多,朝廷三年一开科,三年间考取进士的能有几个,韩先生自己苦读几十年都未曾中举。我觉得银哥说的也有道理,我都十五了,也该早点儿立起来,将来也有个营生,该考虑这些事了。”
张有喜瞧着振振有词的熊孩子,当时呵斥了二郎几句,私底下隔日便去见了韩先生。
“张官人来了正好,我正要去找你。”韩二先生一见他便说道,“张二郎回去是如何与你说的,他作何打算?”
张有喜只以为二郎跟先生说过他要退学,忙表示道:“先生放心,我没打算给他退学。还请先生见谅,这孩子我瞧着可不是怕读书吃苦,他长兄从军不在家,如今人在西北音信全无,二郎他大约是急着想帮家里。不过他也才十五,家中还供得起他,就算考不上功名,我也是打算多给他读几年书才行。”
韩二先生一听,果然。
韩二先生不禁叹气道:“我起初都没敢说,我还当你们家中出什么变故了呢,为何张银哥退了学,张二郎也忽然一反常态,竟也不思进取了。此前我是问他打算考州学,还是去往汴京书院,原来他竟打算退学,这不是自毁前程么!”又一把拉着张有喜道,“我与你说,你莫要信他,你这儿子天资过人,勤学善思,假以时日必能学有所成,他若不读书就太可惜了。”
韩二先生解释了一下,二郎在他那里读了五年书,若要正经走科举的路,韩二先生难得教出了一个有天分也肯用功的得意门生,便苦心为他筹谋,建议他去考州学,或者最好他帮他引荐,叫他去往汴京的书院继续求学。
韩二先生道:“不怕张官人笑话,我自己都没能考取功名,张二郎虽出身贫寒,启蒙也晚,却是一块难得的璞玉,他在我这里读书五年,我已不敢再耽误他了,本想着你家境殷实,并不缺银钱,我便想叫他去考州学,或者你肯供他,我亦可引荐他去汴京求学,今年朝廷开科取士,京城书院招录的学生要比往年更多,天下学子云集,他若能去汴京书院求学,那可比他去州学好多了,没想到他竟是打算自毁前程,退学去做个汲汲营营的商贾之流!”
“汲汲营营的商贾”张有喜愣了半晌,拍案大怒,兔崽子,翅膀硬了啊!
“韩先生恕罪,是我教子无方,这事情先生放心,但凡他能读一日我供他一日,他敢退学我打断他的腿!”张有喜指着学堂屋里道,“你把那兔崽子叫来,我这就帮你骂他!”
张有喜来寻韩二先生,二郎在学堂也看见了,坐在那里忐忐忑忑,不大会儿见同窗来叫他,二郎低头进了后头韩先生的书房,进门一见他爹怒目而视,二郎一进去就自觉跪下了。
“爹,先生,”二郎决然说道,“我知道爹和先生都是为我好,可长兄从军一走,如今人在疆场音讯全无,长兄不在,爹娘辛苦支撑这个家,长姐为帮家里误了婚嫁,就连家中幼妹也在辛苦帮忙做事,而今爹娘身边就只有我一个儿子,我自当有所担当,如何还能心安理得躲在书院,却让爹娘姐妹辛苦供养我,我却只管读自己的书,求自己的前程!”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先生教导我们身为男儿应有担当,我都已经十五岁了,心中自有抉择,还请爹、请先生成全二郎!”
一番话说的张有喜真是又心酸,又生气,当着韩二先生的面兜头一巴掌骂道:“你才多大,你老子还没死呢,还轮不到你来撑门立户!”
韩二先生忙拦住他,张有喜指着二郎骂:“你好歹是个读书的料子,家里还指你能有个出息呢,就你这样,退了学你能做什么?若论做生意挣钱,你怕是连你小妹妹都不如!”
韩二先生不胜唏嘘,也跟着劝道:“既知爹娘、姐妹辛苦,你更该奋发求学,只要将来你考取了功名出人头地,身份门第自是不同了,你爹娘姐妹不是也更有体面。”
……
张有喜数落了二郎一顿,跟韩二先生说绝不会让他退学,至于考州学还是去汴京书院,张有喜略一迟疑,果断说就去汴京,还请韩二先生代为费心。
——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叫他警醒,若有机会,张有喜自然是不愿意把二郎留在沂州读书了,能去汴京,为何不去?
换句话说,谁知道留在沂州,二郎能不能去成州学,去了州学,又能不能安生读下去?
告辞了韩二先生,张有喜也没心思做别的了,赶紧就去铺子里找宋氏商量。这么大事情他自己就做主了,虽然知道宋氏必定会赞同,但他还是得赶紧回来跟宋氏说说才行。
张有喜跟宋氏一说,宋氏也点头道:“就去汴京,把二郎送去汴京读书,沂州这边,大不了我们把这铺子关了,反正家里的钱也足够我们花了,我们带三个女儿回村里去!”
三个女儿一听,为什么要回村里?
腊月道:“爹,娘,我们生意做的好好的,我们又没做亏心事,我们为什么要避回村里?”
“对呀,”七月道,“反正我不走。打从我们开始卖酸梅汤料包,生意还更好了呢,气死他们!”
“可是……”平安弱弱地举起手说,“二哥都去汴京读书了,我们为什么不一起去?”
“我同意去汴京。”七月一听果断道,“如果我们要离开沂州,那村里和汴京,小孩子都知道怎么选。”
小孩子平安看了二姐一眼,想说她又没选,她就是想去更好的地方,老听人家说什么“汴京城繁华富庶之处”,那肯定比沂州好,她想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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