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说一日就卖十个竹筒杯, 结果七月太卖力,每次招呼客人都要热情推荐一下。
她嘴又甜,给客人装酸梅汤之前先脆生生介绍一遍:“我们这竹筒杯您若是喜欢,也可以一起带走的, 您加十文钱, 我们便给您拿一只没人用过的新杯子, 您便可以连杯子一起带走了。”
十文钱虽不便宜, 可却也算不得多贵, 尤其有那些有钱不在乎的, 正好不想用旁人用过的杯子,并且那竹筒杯看起来也新颖好玩,别有一番意趣,不少人就大大方方多花十文钱,连杯子一起带走了。甚至也有像昨日那小娘子,专门冲着杯子买的。
于是武曲街便开始出现了一些年轻郎君、小娘子、小学童们端着竹筒杯、啜着吸管边走边喝酸梅汤的情景画面。
酸梅汤好喝,竹筒杯也新鲜, 结果小小的饮子摊上人来人往, 客人就几乎没断过, 一不留神,天还没到晌午, 张有喜昨晚赶工做出来的十只杯子全被七月卖光了。
“平安, 快去看看爹那里还有没有新做好的杯子。”七月小声道,“记得洗过擦干净再拿来。”
平安把小钱盒子交给七月, 自己咕咚咕咚跑去小院,她爹一大早收拾打扫就开始做杯子,已经锯了一堆了,奈何锯开却不能用, 还得削切打磨,打磨平整光滑了才能用。
平安统共拿到五个打磨好的杯子回来,七月一会子又卖完了,只好跟后边的客人抱歉道:“对不住了这位郎君,咱们今日准备的竹筒杯全都卖光了。”
那客人见她是个小孩,便逗她道:“你这小掌柜不会做生意,货品都不备足,有钱不赚啊。”
七月摸着鼻子讪笑解释道:“郎君见谅,咱们这竹筒杯做起来十分费事,须得细功夫打磨才行,原本咱们一日只卖十只的,我刚才一不留神,都已经把原该明日的货品卖掉了。”
平安忙跟二姐帮腔解围道:“郎君可以先尝尝我们的酸梅汤,我们摊上用的杯子都是仔细清洗过的,并且您可以用这个吸管来喝,又方便又干净。”
那客人却道:“我就是看他们拿个杯子边喝边走才来买你的,谁知竟卖光了。”
“郎君若逛街,也可以先把杯子拿走,等您喝完了,逛回来时顺手还给我们就行了。”七月道。
“你们不怕我拿走了不还?”那人笑道。
怕就不给你了,七月瞧着他身上的天青直裰,虽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却一看就是轻薄柔软的好布料。七月笑眯眯道:“郎君说笑,似郎君这样一看就是体面人家出来的,读圣贤书的端方君子,怎会白要我们一个杯子呢。”
那人摇头失笑,果然买了一杯酸梅汤,连杯子端着走了,小半个时辰后手里拿着新买的书卷回来,果然又把杯子还给了她们。
“你们这杯子深,放在桌上稳当不容易洒,拿在手里也趁手。”那郎君直接掏了十枚通宝放在桌上说道,“我先把钱付了,你们可记得我,明日新杯子来了给我留一个。”又说他明日一早来不了,大约得下晚才能来拿。
七月忙答应道:“郎君放心,咱们都是言而有信之人,一准给您留着。”
平安说:“喝水方便,还有清香味道。其实我们一开始做这个杯子是用来刷牙的,刷牙漱口、放刷牙子也很方便。”
那客人瞧着她一个小孩奶声奶气、慢条斯理却努力装小大人的样子不觉莞尔,索性又掏出十文钱道:“那你们给我留两个吧,我也拿它刷牙试试。”
等那人一走,七月就笑嘻嘻跟平安嘀咕道:“瞧见没,咱们这杯子还得多准备,不能限十个。这些城里的年轻郎君、小娘子们最是要文雅、要面子了,哪能在这大街上仰脖喝饮子,咱们给他个吸管,给他个竹筒杯端着,他用吸管喝起来才能斯文、文雅。然后他就愿意花钱买。”
“嘿嘿,咱们以后就这么卖。”七月得意道。
于是再来客人,七月递上吸管就跟人家说,您用这个,干净方便还文雅。城里人不光肯为了“干净”花钱,更愿意为了“文雅”花钱的,嘻嘻。
平安小孩子,不觉得仰脖喝饮子怎么不文雅了,渴了的时候那样喝才痛快啊,她想用吸管就是觉得干净,还好玩,没想到这也能附庸风雅了。
平安觉得怪有趣的,点头赞同二姐的话,还得辛苦她爹赶工做竹筒杯。
斜阳西下,街上的人越发多了,很多人这个时候出来闲逛纳凉,学堂里的小学童们恰好也放学了,叽叽喳喳三五成群来喝酸梅汤。小学童们喜欢新鲜事物,不过却没那么舍得花钱,小学童囊中羞涩嘛,便有两人合伙买一杯的,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能不能给他们两根吸管。
平安大方地递过去两根麦秸吸管,两个七八岁的小学童就一人一根吸管凑在一个杯子里喝,你一口我一口,嘻嘻哈哈地十分快乐。
“又卖光了。”生意正好的时候,她们又没得卖了,七月摊着手笑道,“你说咱们明日是不是再多煮一点?”
“咱们没有锅了。”平安实事求是说道,“咱们就一个大锅和两个壶,剩下那个小锅是咱家用来做饭吃的。”
行吧,七月琢磨着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不然的话她们今晚先煮两壶放凉留着明日上午卖,然后明早来了就生炉子继续煮,再煮两锅,放到下午差不多也凉了,正好下午卖。这样的话,怕是还得再准备一个桶,好把第一锅倒出来放凉。
一日下来,两个小孩总结了一下经验,买她们这酸梅汤的大都是年轻郎君和小娘子们,还有来来往往的小学童们,大人也有买的,但是少。
“可是为什么呢?”平安小手托着腮帮思考,大人不爱喝酸梅汤吗,也不对呀,她爹她娘就爱喝,奶奶也爱喝,只有爷爷素来不太能吃酸。
“大概因为大人不爱喝酸的,或者怕喝冰的?”七月思忖,喝不得冰的可以喝常温的呀。或者因为她招呼客人时总是说这个“酸甜可口、冰凉消暑”,那下回瞧见那些大人,她就说“解腻开胃、健胃消食养身”好了。
张有喜听着两个小女儿讨论这事不禁好笑,在旁边说道:“大人不舍得花钱,四文钱,不宽裕的人家都够买一回菜了,再说大人又不是小孩,还吃这些饮子零嘴。”
平安又总结了一下,大人挣钱可是不舍得花钱,小孩不挣钱可是舍得花钱。
这么一总结,平安就有点心疼她爹娘了,她爹做了一天的竹筒杯,她们需要什么她爹就得赶紧跑去买,她娘还在家打羊草喂羊、给棉花捉虫呢。
于是平安赶忙把吃剩的枣箍荷叶饼给她爹嘴里塞一块,再留一块给她娘。
今日她们买的两种点心,刘记最有名那个杏仁酥就是松香酥脆,平安觉得一般,二姐却很喜欢,而这个“枣箍荷叶包”是蒸出来的,平安起初买它是瞧着好看,好奇这“枣箍”是个什么东西,吃了以后才知道大约就是枣泥,精致可爱的枣泥小饼里头有荷叶的清香,平安倒是很喜欢这个。
休息会儿,七月去煮明日要用的酸梅汤,腊月就帮两个小孩盘账。腊月数钱,平安负责拿个麻绳把钱串起来。小孩动作慢,平安白嫩的小手指捏着铜钱不急不躁地半天才能穿一个,腊月数完一百,平安才穿了不到一半,腊月就从绳子另一头帮她一起穿。
姐妹两个足足穿了五串,还零三十八枚通宝。
两人对了一个惊喜的眼神,平安刚想喊,腊月赶紧竖起手指给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声张。
平安会意,捂着小嘴憋笑,一溜小跑去告诉她爹。张有喜正蹲在地上打磨竹筒杯子,平安跑过去,凑到他耳边小声道:“爹,你猜猜我们今日挣了多少钱?”
“嗯,我猜猜,多少钱?”
“我们今日卖了五百三十八文钱!”
张有喜一惊:“多少?”
“五百三十八。”平安神神秘秘的小声道。
张有喜知道今日肯定要挣得比昨日多些,没想到多这么多,妥妥吃了一惊。转念一想却也合理,一壶酸梅汤大约就是三十杯左右,今日孩子们比昨日多煮了一壶,卖了三壶,加上还卖掉了十五个竹筒杯子。
“不是十五个。”平安解释道,“咱们卖出去了十七个杯子,就是这里头有两个人家先给了钱的,咱们没有杯子给人家了,人家给了钱叫给他留着,他明日下午来拿。”
腊月捂嘴笑道:“爹,你回家接着赶工做杯子吧,你把它锯好,咱们得了空都帮你打磨。”
“不用,我自己做,你们晚上还要读书习字。”张有喜道。
大不了他熬夜赶赶工,庄户人家谁还没连夜干过活儿,但凡有钱赚他一夜不睡都行。
张有喜拿着手里正在打磨的竹筒感叹,实在不明白这细长直筒子一样的“高杯子”怎么就叫孩子们卖火了。十文钱,说实话张有喜自己都嫌贵,反正换给他他肯定不买。
这东西实在不难学了去,也就本地不产竹、客人们觉得新鲜罢了。张有喜决定也别弄什么限量了,钱这东西,装进自己口袋里才叫钱,挣到一波是一波,明日他还是赶紧去找大舅兄吧。
因为第二日打算要去找大舅兄,张有喜怕只留几个孩子在那边不行,就把宋氏也带去了。
宋氏这几日一个人在家也忙得够呛,尤其那一亩棉花,实在是太能招虫子了,眼看着刚长出来的棉桃咬坏了,捉都做不完,张有喜叫她索性别管了,那么多小虫子怎么捉得过来。
可宋氏就是心疼她那些咬坏了的棉桃,这一亩棉花被她寄予厚望,她还指望着秋后能给孩子们一人打一床暖和的棉花被子呢。
看来这棉花是真不好种,不光招虫还容易招病。等着看看秋后能收多少棉花吧,瞧着稀稀拉拉的棉桃,已经有佃户、庄仆私底下嘀咕种棉花不划算了,太费事了,产量再少的话,农户们必然不愿意种。
头天晚上七月按照新计划,先煮了两大铜壶的酸梅汤,到了以后就把今日的料子先泡上,回头再煮两锅。煮酸梅汤七月自己负责,等料子泡好洗好放在炉子上煮就行了,三姐妹叫宋氏只需要管打扫收拾和晌午做饭,旁的不用她操心。
宋氏便决定晌午给她们包韭菜鸡蛋的荞面馒头,有饭也有菜,省事儿,再煮个绿豆汤就行了。
得了空宋氏出去瞅瞅门口里女儿们做生意,却见腊月拿个凳子坐在屋檐阴凉下悠闲摇着蒲扇,只有两个小女儿在摊上忙碌。
“娘。”见宋氏过来,腊月忙站起身来,把凳子让给她坐,宋氏没坐,好笑嗔道:“有你这样当姐的。”
“她两个就行了,用不着我。”腊月嘻嘻笑道,“不信娘你去问问,她们俩还不想我帮忙呢。我这两日也就是在这盯一下,免得她们太小被人骗、被人欺负了。”
七月是什么性子宋氏自然知道,却忍不住有点心疼小平安,外面太热了,瞧那小脸热得红扑扑的。宋氏过去看了看,叫平安要不回屋去凉快会儿,平安却说外头也凉快,反正她在伞底下。
“娘,你回去吧,你给我们做饭吃。”平安小大人模样说道,“我要跟二姐卖酸梅汤,我们两个能行的,我跟二姐最能干了,我们最棒了!”
宋氏一听,果然,腊月没说错。
瞧着两个小的信心满满、活力充沛的样子,宋氏也就懒得再管了。
晌午后卖光了两壶酸梅汤,二郎和张银哥放学回来,腊月就换了两个妹妹回去吃饭。
张银哥一连几日过来吃饭,自己有点不好意思,边吃饭边跟宋氏说道:“三婶,其实我自己带饭也方便的,明日你别做我饭了,我在学堂吃就行了。”
宋氏却说道:“兄弟两个一起上学,怎么还分开吃,你过来跟二郎走路做个伴,叫他自己走我还不放心呢。银哥,你自己三叔家,就跟自己家一样,小孩子别瞎想那些有的没的。”
张银哥低头傻笑,答应明日还来。
张有喜去了一趟河码头,大晌午跟他大舅兄坐在河码头的茶寮子下边,惬意地吹着河边的小风,喝着小酒吃着卤肉,跟宋大说竹筒杯的事情。
竹子粗老笨重,从南方来都是走的水路,原本这东西在他们当地主要是用来做竹排、搭建、劈竹篾编筐子的,宋大听说妹夫家里又捣鼓出了竹筒杯,还被几个外甥女卖火了,不禁十分惊奇。
张有喜请宋大帮他在码头就近买竹子,原本打算就近找个木匠帮他做的,宋大却说这东西也没什么难,无非是挑合适的竹子,按照他给的长度用锯子锯开,把杯口边沿和杯子底削切一下,打磨光滑就行了。
“这点活还用找木匠,白给他送钱,我今晚回去就叫你侄子们给你做,十几个小子在家,一人一晚上做十个,明日就能给你百十个了。”宋大说道。
张有喜道:“你莫小看这点活儿,也蛮费工夫的,锯子得用细锯条,不然锯的时候容易裂,还得有锉子,粗锉之后再细锉打磨。”
宋大立刻说他等会儿就叫人去买锉子,多买几把就是了,又说他到时候亲自盯着,保证那杯子不能做得差了。
张有喜一听乐了,其实他原本也有这个念头,但他是挣钱的,即便是自家亲戚,却也没有让内侄们白干活的道理。于是张有喜就跟宋大说,如此也行,那他总得付个加工费吧。
这句话成功换来大舅兄一个鄙夷嫌弃的白眼,宋大没好气地说道:“那你还是拿去找旁人干吧,你侄子们帮你干这么点活,你再给钱,你磕碜谁呢,回去那帮小子们也得说你。”
张有喜一听这话,得,那就算了,肉烂在锅里,他心里有数就行。当下也不客气了,叫宋大就先给他做一百个,宋大则拍着胸脯叫他明日只管来拿。
宋大听说他卖个酸梅汤,连竹筒杯一起卖了挣钱,难免也心动了,问道:“你说这竹筒杯,我这里能不能卖?”
张有喜实话实说他觉得不太行。
张有喜道:“你这茶寮来的都是些肩夫、船工,大热天干粗活的人,一日里汗都能淌几斤的,大碗茶仰脖咕咚咕咚灌,一口气都能灌两三碗,哪来的闲情用这杯子,那都是城里那些有钱有闲的小娘子、年轻郎君们买去玩儿的。”
宋大一想也是,便作罢了,又琢磨他能不能也卖酸梅汤。
“有点贵。”张有喜道,“你这一大碗薄荷茶、绿豆汤才一文钱,一杯酸梅汤腊月她们卖四文,都不到这大碗一半,我琢磨怕你卖不动。并且你这里也不方便用冰,卖不了冰镇的。”
宋大被他说服气了,调侃打趣道:“妹夫可以啊,如今这脑子好用了啊,你教教我,怎么长出来挣钱脑子的?”
说得张有喜哈哈笑,他哪里知道啊,话说他以前自己都不知道他这么会挣钱。如今连大舅兄挣钱都上瘾,削尖了脑袋琢磨挣钱。
宋大晚上回去就召集三个弟弟、十三个儿子、侄子们来做竹筒杯,次日张有喜赶车去取,好家伙,一晚上给他做了一百五六十个,拉了一大车,果然是人多力量大。
竹筒杯子拿回来仔细清洗,再擦拭干净,就可以卖了。头几天客人图新鲜,许多人连酸梅汤和杯子一起买,加上七月和平安大力推销,最多的一日卖出去三十几个。
不过五六日之后就减下来了,一日却也能卖十来个,总会有新客,再说总有人不在乎那十文钱,图省事又格外讲究,不想用摊上别人用过的杯子,连杯子带酸梅汤买了就走,含着吸管边走边喝成了武曲街的时兴潮流。
于是经过七月和平安不懈地宣传,买酸梅汤的客人很多都是连竹筒杯一起买了,拿回去喝水、刷牙。
也就这么五六日工夫,武曲街这家连招牌店名都没有的小小饮子摊火了,她们的酸梅汤连同竹筒杯、吸管一起火了。街上常来的人一个看一个,也不是多贵东西,就没有不来凑热闹赶新鲜的。
然后这一口酸甜冰爽的酸梅汤但凡喝过一次,大热天里就很难不惦记着,尤其这东西喝了确实解暑消夏,大热天胃口不好还能解腻开胃,于是下回还来喝。关键是只此一家,独家生意,每日出摊客人就没断过,两个小孩闹着玩一样的生意就这么做了起来,还做得十分红火。
张有喜一看,开张的第六日赶紧给小摊换了个茶幡子,这次添上了张记二字,叫做“张记酸梅汤”,又琢磨着能不能像孩子们说的,确实可以考虑在杯子上弄个字、弄个画,不过想想他们似乎没那个手艺。
一段时日过去,乔娘子瞧着街上经过的端着竹筒杯、插着吸管喝酸梅汤的人懊悔不已,早知道她就该花点钱把这酸梅汤方子买下来,你说她哪里想到两个小孩子还真能把这酸梅汤卖火了呀。眼下后悔也不好再开口了,人家又不是傻子,换了谁这个时候肯卖掉自家赚钱的方子?
唯有后悔了。
张有喜不禁也对自家两个加起来才十几岁的小女刮目相看了,就这么一个小饮子摊,刚开始那几日兴头上,一日收入都能有五六百,稳定下来后每日里都能进账四五百文,居然比他跟腊月爷儿俩秋冬卖糖葫芦、卖手套还要挣钱。他们爷俩去年摆摊的一日利润也不过三四百文。
当然酸梅汤一火,也有不少人挖空心思想弄到她们的方子的,可显然不那么容易,张家卖的那酸梅汤都滤过了的,连料渣都看不到,再说这饮品你便是尝出用料也不知道具体的用量和煮法,人家自己肯定不会往外说,根本打听不到。
就说乔娘子吧,私底下偷偷叫人帮她来买了好几回酸梅汤,品来品去自己试着捣鼓了几回,却总不是那个味儿。画虎不成反类犬,味道不对的仿制品,也就没有人好意思拿出来卖了。倒是城中不少香饮子摊悄然用上了麦秸吸管。
摊子摆了一段时日之后,市易司便有公差来管了。街边摆摊都归市易司管,要收税的,且寻常街边摆个摊、卖个瓜果蔬菜就罢了,但若是常摊,你固定占用一块地方,那就要纳入市易司管理,并支付一笔摊位费。
张有喜该交税交税,不过摊位费他可不给。他跟市易司说,这后头就是他自家的铺面,他就在自己铺子门口占了簸箕大那么一块地方,支个小摊,怎么还要专门交摊位费呢。
市易司一听人家自家铺面,那确实不好再要钱。
七八日后,那外地客商的铺子正式开张,铺面弄得很是像样,看着就烧钱,挂了老大的一块招牌“锦祥记潞绸铺”,开张这日张有喜特意过去看了,他没见过这潞绸,看了之后不禁大开眼界。
原来这潞绸最大的特点就是“经纬异色”,如此便使得这一块轻薄的绸子在不同光线下能呈现不同的色彩光泽,这么看是天青,换个角度看却又是月白,端的是灵动华美。
可也贵,一件短襦的料子动辄就得六七百钱,比绫子、绢子,比一件丝绵袄还贵。可张有喜看着实在漂亮,越看越喜欢,寻思反正他如今日子不差,最小的平安都能做生意挣钱了,好歹孩子们自己挣的钱,咬咬牙就买一件也无所谓,就给孩子们一人做一件好了。
谁知他那手摸上去,差点刮坏了人家的料子,吓得赶紧把手缩回来。
然后张有喜便歇了买它的心思。原来这金贵衣料不光是他买不买得起的问题,这般娇气的衣料,不是他们庄户人家的孩子能穿的,庄稼地里走一圈,回来当抹布都不好用。
张有喜回去跟宋氏说道:“我怎瞧着他这生意做不长似的,就他这料子,沂州城里有多少人能穿?死贵还又娇气,就只能那些富贵人家什么也不用干的夫人、贵女才能穿,整个沂州城里这样的人家能有几家?”
宋氏说不准人家那生意能不能做,不过她对孩子们的衣裳却说了算。进城几次之后,宋氏便发现自家孩子们穿的衣裳跟城里人的不同,城里人夏日都是衫子、裙子、褙子,而他们在乡下的时候,整个村里没见过有人穿裙子的。庄户人穿那玩意儿做什么,又费布,又碍事,干活不方便。
宋氏记得她这辈子只穿过一次裙子,就是出嫁那日的婚服,而村里赤贫佃户们新嫁娘穿短衣的也大有人在。
但是现在女儿们进城做生意,就不一样了,宋氏瞧着摊子上来买饮子的小娘子们都是轻薄的衫子、襦裙,体面又好看,还凉快,衬得她家女儿们一身短衣十分土气,一看就是乡下来的。
“咱们得给孩子们做新衣裳。”宋氏道,“做人家城里样式的衣裙。”
张有喜点头,确实,便说道:“孩子们挣钱了,家里钱够,明日你抽空带她们去布庄买布,咱也给孩子们做件城里的衣裙。”
宋氏为难了一下道:“可是我不会做,以前也没做过呀。”
“那干脆买成衣吧。”张有喜道,“就买成衣好了,你明日带她们去布庄,没有合适的成衣还可以定做。”
宋氏琢磨买就买吧,虽然贵,可总不能让孩子们在城里穿的这样土气。并且买一回可以学人家的裁剪,腊月和七月往后学着就能自己会做了。
“咱们给三个孩子都买条裙子穿。”宋氏问,“那二郎呢?”
“二郎就算了吧,”张有喜道,“男孩儿跟女孩儿不一样,男孩儿皮,城里似二郎这么大的小子穿短衣的也常见,我瞧着他们学堂里也不少穿短衣的,反倒是穿袍子的少。要做就给他做身凉快的短衣好了。”
两人正商量着,平安抱着钱盒子跑进来,把盒子里的铜钱叮叮当当倒在布袋里,叫她娘给收好。宋氏见她一脑门汗,赶紧拿汗巾给她擦擦,又叫她回头出去走院子里洗把脸。
张有喜故意问道:“平安,挣这么多钱最想买什么呀?”
平安哪里会往裙子上想,脱口而出:“小狗!”
她可没忘了,爹答应给她养条小狗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摊子上离不得人, 于是宋氏决定分成两拨,她先带七月和平安去买裙子,等七月和平安回来看摊,再带腊月去。
腊月却说:“娘, 我自己去就行了, 我又不是小孩, 我不用你带。”
宋氏便不管她了, 带着两个“小孩”去绣坊。
熟门熟路去了金绣阁, 那铺子里掌柜和女工居然还记得她们, 殷勤迎进去招待。
金绣阁毕竟主要卖的大人的成衣,小孩的整套衣裙没有合适的,只好定做,于是小姐妹俩先挑了布料再挑样式,七月挑了粉紫细布做圆领衫子,葱白裙子,平安则选中杏黄的圆领衫子, 跟七月一样的葱白裙子。
关于裙子的样式, 绣坊女工指着货架上的成衣给她们介绍, 什么旋裙、百迭裙、六幅千褶裙、十二幅裙,俩小孩商量了一下, 便都选了旋裙, 主要是这个旋裙似乎比较时兴,城里最常见到小娘子们穿的就是这种。
小姐妹俩买完了就商量给她娘买什么样的, 宋氏却死活不要,说她穿不出去。
“不要不要,我在村里穿这个?背地里还不得给人家怎么说呢,再说你叫我穿个裙子, 喂羊割草还是下田干活?我可不要。”
平安说:“娘,你这么漂亮,你就应该穿最漂亮的裙子。”
宋氏不像张有喜那么好哄,尽管叫小女儿哄得心花怒放,却仍旧不要。说她平日又不进城,拢共也不来几回,这些裙子她在村里可穿不出去。
下午腊月自己去的,腊月这年纪成衣好买,挑了豆绿的对襟衫子和月白旋裙,回来换上裙子,整个人立马不一样了,活脱脱是城里漂亮文雅的小娘子。看得七月和平安各种羡慕。她们的裙子却还要等上两日。
两日后拿来,次日三姐妹都穿上新裙子进城,张有喜和宋氏看着三个女儿怎么看怎么满意,果真是人要衣装,钱没有白花的,三个水葱一样的女儿换了新裙子,怎么看怎么养眼。
以前他们给孩子挑衣裳,总习惯挑些大红大绿的颜色,如今进了城才知道,还是这些素雅的颜色好看。宋氏决定了,以后就给女儿们这么打扮。索性这几日她就买了布料来学着做,给孩子们每人再做一身换着穿。
不过宋氏对自己的针线活还是不太放心,去找了耿氏,耿氏一看便决定给张小鼠也做一件。如今张家日子好,张小鼠也到了年纪,不少来找她说媒的,耿氏也给她相看起来,如此自然要给女儿打扮好一点,给女儿挑个好婆家。
其实宋氏这边给腊月说媒的也不少,可一来腊月才不过十五岁,二来宋氏和张有喜自己也纠结,如今敢来给腊月提媒的可都得过得去的,起码自家觉得能配上的,可张有喜和宋氏如今眼界高了,心里便悄悄生出了某种奢望,不愿意女儿再嫁个种田喂猪的庄户人家了。
不过嫁到城里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毕竟人家城里人眼里,腊月再能干、人才相貌再好,也还是个乡下佃户人家的女儿。
富贵人家他们就不想了,若是能寻个城里能有个营生的厚道小户人家,宋氏觉得是最好的。这嫁女儿,无非想给她找个吃饱穿暖、踏实忠厚的人家,能善待儿媳就好。
这些话刚在腊月跟前一提,腊月便敬谢不敏地摆手道:“爹娘你们可别急着给我张罗这些,等几年再说,我可不着急。”
宋氏道:“爹娘也没急,只是光有人来提媒,咱们遇到合适的也不妨相看起来,咱们乡下十五六岁也该说亲了,城里人家十三四就有开始相看定亲了。”
“旁人是旁人,我管旁人做什么。”腊月道,“大堂姐好歹也是十六定的亲,十九出嫁,她那嫁妆都是村里一等一的,如今整日抱着孩子伺候公婆,我可不想这样。我若嫁了人,他家还能放我出来做生意?挣了钱算谁的?”
长兄从军不在家,妹妹们小,弟弟还在上学,十五岁的腊月觉得自己现在才是爹娘的左膀右臂,作为长姐,她得帮着爹娘把这个家照顾好了。
再说了,她现在能出门做生意,能挣钱,有吃有穿日子好好的,做什么要捧着大把嫁妆嫁去别人家里伺候公婆、操持家务,她自己家没活干吗?
宋氏拗不过腊月,再说她自己也舍不得女儿早早嫁人。但是城里人家婚嫁早,比他们乡下早,乡下人无非是穷的,留着女儿多干几年活、多给自己挣点儿嫁妆,城里不太一样。她若是想给腊月找个城里的婆家,十五岁可就不早了。
宋氏私底下跟张有喜絮叨这些,张有喜却说道:“等两年就等两年,等咱们再多挣些钱,给腊月陪嫁个铺子,嫁妆好了也能挑个更好的婆家。到时候女子嫁妆是私产,她的铺子挣钱不就是她的了么。”
听说外甥女心心念念要小狗,这日宋二给他们送了一条威武的大黄狗来,又特意寻了一条刚断奶的小狗一起送来,于是平安下午一到家,便瞧见了院子里圆滚滚的小奶|狗,毛茸茸的黑色小狗狗,胖乎乎像个毛球。
平安扑上去就想抱,吓得宋氏赶紧叫她放下,小狗还没洗澡呢,怕有跳蚤,平安和七月自告奋勇抱着小狗去洗澡,弄了一大盆水把小狗除了脑袋以外都浸在水里。
乡间的说法,给狗洗澡,只要把狗整个身体浸在水里,狗身上的跳蚤就会自己跑出来,浮在水里,然后就被淹死了。不过为了彻底清除跳蚤的卵,还是要坚持勤给它洗。
平安爱干净,决定也要让小狗狗当一只爱干净讲卫生的狗。
平安和七月洗好了狗,抱着干净清爽的小狗去问宋氏:“娘,咱们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呢?”
“狗还要起名字?”宋氏随口道,“那你们给它起一个吧。”
平安抱着小狗玩,抓着它两只前爪跟它握手,跟小狗商量:“我不太会起名字,要不你,你就叫张小黑好不好?”
小狗傻乎乎也不吱声,平安说:“你不反对那就是答应了啊,说好了。”
七月一听,嘿,小狗叫张小黑,那大狗就叫张大黄呗,省事儿。
晚饭时张有喜听到两个女儿给狗起的名字无奈笑骂:“你娘的,狗也姓张了。”
宋氏本想自己给张大黄也洗个澡的,可是张大黄刚来,她还有点怕,把这任务交给了张有喜。张有喜给大黄在大门东旁挨着驴棚搭了个狗窝,把大黄拴门旁看大门,却没给它洗澡,说要等喂几顿让它认得主人了,再好好给它洗刷一下。
至于小黑,小狗狗有特权,平安和七月给它在西厢房角落用蒲草垫子和破布铺了个窝,可那小黑不听话,晚上自觉跑去跟大黄睡了。可能把大黄当成它的娘了,然而据二舅舅所说,还真不是,大黄是一条公狗。
小黑跟大黄睡了一夜,可是大黄还没洗澡啊,宋氏怕小黑把跳蚤带进孩子们屋里,第二天喂饱了两条狗之后,壮着胆子把一大一小两条狗都洗了一遍,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不过平安现在也没多少时间跟小狗玩,她现在是要挣钱的人了,她还要做生意,她很忙,每日早出晚归,跟着她爹和哥哥姐姐们一起进城,摆摊卖酸梅汤。宋氏则大部分时间留在家中忙于家中一堆的活。
于是没过几天,平安便发现那小狗狗成了她娘的新尾巴,一家六口就跟她娘最亲,跟平安都没有那么亲,有时候平安唤它都不理了,可宋氏明明都没唤它,它也摇着尾巴跟在宋氏脚边跑。
平安懊恼,问宋氏:“娘,为什么它就跟你亲?”
宋氏好笑说道:“因为我天天喂它。”
好吧,平安无奈,谁叫她天天忙的不在家呢,她没法子天天喂小狗。于是平安跟小黑讲道理说:“我天天不在家,没喂你,是因为我去卖酸梅汤挣钱了,我挣钱才能给你买肉吃呀,我不挣钱哪有钱给你买肉吃。”
也不知道小黑明不明白这个道理,它太小了。
“张记酸梅汤”在武曲街卖开了名气,稳定下来后,她们每日都要卖四壶酸梅汤,头天晚上走之前煮两壶放凉,第二日上午卖,第二日早晨到了以后再煮两锅,倒到桶里放凉,晌午前后两壶卖完,桶里正好也该凉了,就能卖了。
如此每日稳定卖出去一百多杯酸梅汤,有时城里有什么热闹事情逛街人多,还不够卖,有时天气不好,比如这季节容易下雨,那可能就卖不完,卖不完就只好倒掉了,有的时候剩了冰也只能一边心疼一边倒掉。不过成本小,也不担心赔本,总归还是赚了的。
再加上连竹筒杯一起卖的,俩小孩一日的进项平均就能有四百来文,净利润超过三百文了。
这一日午后下凉,一辆骡车在她们摊子前停下来,车后头跟着一个骑红马的白袍小郎君,七月还以为他们要买酸梅汤呢,刚要起身招呼,那郎君却已经下了马,自顾自往潞绸铺子里去了。
骡车上下来一个穿青色半臂衫子的丫鬟,先从车后搬了个凳子来,掀开车帘,骡车里才又下来两个年轻小娘子,两个小娘子打扮得都十分漂亮,一个粉红衫裙,一个绿衫白裙,手拿团扇遮着太阳,一手扶着丫鬟的手踩着凳子下了车,一手提着裙子文文雅雅地进到潞绸铺子里去了。
“哇,大户人家的女郎。”七月凑过去跟平安小声嘀咕道,“你看她们戴的那绢花,街上都没怎么见过,真好看。”
平安注意力却在两个小娘子的裙子上,那裙子都是薄纱的,肯定很凉快。这时有客人来买酸梅汤,七月忙起身招呼,小姐妹俩便忙她们的生意去了。
过了一会儿,刚才那白袍郎君先从潞绸铺子里出来,样子有些不耐地走下台阶,随意地往她们摊子这边踱步过来,停在她们摊子前边。
“郎君要尝尝酸梅汤吗?”七月招呼了一句。
那郎君没回答,却抬头瞅着大伞上挂着的茶幡子念道:“张记酸梅汤,你家姓张?”
这时两个小娘子随后跟出来,一个叫“十一哥”,一个叫“表兄”,其中粉裙那个问道:“表兄要买饮子?街边东西怕不干净,不如我回去给你煮吧。”
绿衫那个歪头打量着茶幡子却说道:“酸梅汤,上回听赵家七娘子说这街上新开一家酸梅汤很好喝,莫不就是这家?十一哥,我们买一杯尝尝吧?”
绿衫小娘子吩咐一声,身后丫鬟就过来买酸梅汤了。七月听她们说“不干净”心里有点不太高兴,担心街边吃食不干净也是人之常情,七月也会担心路边小摊上吃食不干净,可她起码不会故意当着人家摊主的脸上说。
七月便不太热情了,敷衍地只说四文钱一杯,若要用新的竹筒杯来装就十四文一杯,连杯子一起卖。那丫鬟忙说连杯子买,七月一边装酸梅汤,一边又问道:“你们要几杯?”
“十一哥,你喝不喝?”绿衫小娘子转头问道。
白袍郎君没回答,却问道:“王家表妹要吗?”
七月还以为那粉衣小娘子会说不要呢,结果她说要。
“三杯。”白袍郎君叫身后小厮,“给钱。”
小厮掏出一把铜钱,数了数放在桌上,平安一边把铜钱往盒子里扒拉一边心里数着,七月那边已经动作麻利地给他们打了酸梅汤,加了冰,插上麦秸吸管递过去。
白袍郎君接过来先好奇了一下麦秸吸管,放到嘴里喝了一口,眼睛一亮点头说道:“好喝。”一口气喝了半杯,拿着竹筒杯道,“这竹杯也不错,有些意思。”
两个小娘子走到他身后,粉裙的说道:“确实别致,可以拿回去插花,必定有些古朴意趣。”
丫鬟把酸梅汤送过去,两位小娘子稍稍尝了一口,果然没能抗拒那酸甜清凉的味道,含着吸管文文雅雅地啜饮起来。
白袍郎君优雅地喝了几口酸梅汤,瞧着七月和平安问道:“你家姓张?是哪里人?”
“城西乡下来的。”七月答道。
“城西有个郭家村,你们可知道?”
七月瞅了他一眼道:“我们就是郭家村的,郎君知道郭家村?”
“你们是张大郎的妹妹?肯定是!”白袍郎君笃定道,原本矜贵斯文的样子顿时笑得一点也不斯文了,咧着嘴得意笑道,“你们是张大郎的妹妹对不对?我听他说过的,他说他有三个妹妹,还有一个弟弟,弟弟妹妹都还小,他那时跟我说顶小的妹妹才只有四岁,特别黏他,一听说他要去乡兵营就心疼得不行。”
“想必就是你了。”崔十一指着平安笑道。
“你是我大哥的朋友?”平安歪着脑袋问,她心里有点纳闷,大哥什么时候交了这样的朋友了,她怎么不知道?
“原来是兄长的友人。”七月一听忙问,“我们不知道您是兄长的朋友,多有怠慢了。请问您是……”
“我是崔十一。”崔十一兴冲冲问道,“他可有跟你们提过我?”
七月跟平安对了个眼神,哦,知道了,原来他就是大哥口中那个“人傻钱多、纨绔浪荡、不干人事儿”的崔家公子!
小姐妹俩忙起身离座,端正地福了福身,又向那两位小娘子也福了一福,问候道,“见过崔郎君,见过两位崔家姐姐。”
崔十一拱拱手还了个礼。崔十三娘和王表妹也不知道这怎么忽然就认起亲来了,虽然有点懵,但大户人家的礼数好歹还有,当着兄长连忙也回了个礼。七月给平安使了个眼色,平安赶紧跑回去找大人。
“要不你们先回去吧,我跟两位张家小妹子说几句话。”崔十一扭头叫小厮,“问鹤,送两位娘子回去。”然后又笑道,“早知道我今日就带听松来了,他去过你们家,必定能一眼认出你们。”
崔十三娘却不肯走,蹙眉道:“十一哥我们等你一起回去吧,不然你若一走没了人影,回头祖母又得说你了。”
小院里张有喜不在,腊月跟着平安出来,先给崔十一和那两个小娘子也见了礼,得知她是张家长女、张大郎的大妹妹,崔十一和崔十三娘、王表妹忙回了礼。
崔十一却急着打发妹妹和表妹回去,崔十三娘拉着表姐告辞了要走,腊月忙叫住说道:“十三娘子稍等。我们想给崔老夫人带一杯酸梅汤尝尝,不知可否方便。”
又解释道,“老夫人对我们几番恩惠,老夫人身份贵重,我们不便打扰,今日也是巧了,我们就是想请老夫人尝尝我们这酸梅汤,给老夫人带个好。”
崔十一却抢着说道:“这杯子不好拿,车里洒了,回头我带吧。”便叫问鹤送她二人回去,顺便从府中取个提壶回来。
送走崔十三娘和表妹,崔十一便着急打听大郎近况。这摊上也没法招待他,小院里简陋,再说摊上还得有人,男女大防,腊月自然不会把他带回小院说话,便拿了个凳子,请他在伞下坐坐。
腊月告诉他,大哥来信一切都好,只知道他如今应当是在西北边关。
崔十一追问道:“他在西北边关,可是在延州?”
“这就不知道了,兄长信上没说。”腊月摇头道。
大哥走了大半年,书信一来一回,几个月才能通一封信,家里统共也就接到过三封信,第三封回信这会儿估计都还没收到呢。
“张大郎行的,他很厉害的,你们不用担心。”崔十一道。又说起祖母爱喝他们家那羊奶方子,如今已经成了习惯,每日里都要喝上一盏。
腊月忙问候老夫人腿疾可是好些了,崔十一说老夫人腿疾是多年的旧伤,不是张家祖父母那样的老年人腰腿疼,除根不可能的,但常年喝羊奶身子骨好了不少,精气神如今还不错。
摊上也不是说话地方,不停地有客人来买酸梅汤,几人聊了会儿,等问鹤拿了一个精致的细瓷带盖的提梁壶来,腊月便亲手打了一壶酸梅汤,请他给老夫人带去。
腊月道:“这酸梅汤都是熟水煮的,酸甜生津、消暑开胃,只因想着老夫人冬日爱吃糖葫芦,却不知道这酸梅汤合不合老夫人口味,请崔郎君带回去给老夫人尝尝也好。我家中祖母爱喝的,祖父就嫌它太酸喝不得。”又解释因老夫人上了年纪,她便没有放冰,若是老夫人在家也吃得冰品,回去再放些冰口味更好。
崔十一这才稍稍回味过来,张家三个妹妹对他热情有礼,似乎并非冲着他这个“张大郎的朋友”,人家是冲着他的祖母。
崔十一带着一壶酸梅汤告辞不提,晚些时候张有喜买东西回来,听说崔十一来过,不禁感慨也是真巧。
七月突发奇想问道:“爹,你说崔老夫人因为我们家糖葫芦方子、羊奶方子给了我们那么多钱,这回不会喝了喜欢,又跑来买我们家酸梅汤方子吧?”
张有喜一琢磨,以崔家那风格,还真难讲。
“不能再卖了。”张有喜摇头道,“咱们已经得了人家崔家好几回好处,老这样不好,如今咱们家有吃有穿,日子过得去,你大哥又说跟那十一郎成了朋友,那咱们可不能再要人家的钱了,若是他们当真想要,咱们送给他家就是,只要他们自家喝,不外传就好。”
可真让他们说着了,崔老夫人苦夏,喝了小半碗酸梅汤觉得不错,好喝还提神开胃,加之崔十三娘也说好喝,这富贵人家女眷足不出户不活动,体弱苦夏的不少,似酸梅汤这东西府里若能常备自然是好的,于是几日后崔老夫人索性又打发崔忠来了,径直找到了“张记酸梅汤”。
崔忠认得张有喜和大郎,却没见过姐妹三个,找到小摊时腊月、七月和平安都在,崔忠瞧着三个端庄秀丽、打扮体面的女孩儿不禁意外,没想到那张有喜一个佃户,可以说是貌不惊人、平平无奇,却能生出这样三个清秀伶俐、相貌出众的女儿来,样貌举止真不像是他一个庄户人家能养出来的。
所谓居移气养移体,可以这么说,穷苦人家很难养出相貌好的儿女来。
学识气度先不说,好相貌、好气质是需要好日子滋养的。似崔家府里那些娘子、小娘子们,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绫罗堆里养出来的气质相貌,便是先天差一些也不会丑了的。可穷人家里的孩子崔忠也见得不少了,就没有几个相貌好的。
原因何在,不说别的,单说穷人家里风吹日晒、野菜粗粮,首先营养就不足,营养不足就容易发育不良、气血不足脸色蜡黄、皮肤粗糙、面部斑点、牙齿不整齐、体态佝偻……这么说吧,穷人家里即便先天底子好的婴儿,渐渐也能养得丑了。
张家五个孩子,崔忠见过四个了,除了二郎他都见过,大郎长得高大挺拔、相貌堂堂就罢了,如今见张家三个女儿也这般的好相貌,崔忠真有点想不明白,这个张有喜到底是什么福气、什么运气,他积了什么大功德不成?
崔忠想不通,其实宋氏和张有喜自己也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家里日子好了,孩子们这两年吃的、穿的好了不说,反正打从一家人开始喝羊奶,如今不说孩子们个个长得挺拔健康、气色好,就连张春山和余氏也越活越精神、身子骨更好了。
说到这个宋氏不得不夸自家公婆,便是平安来家之前,张家的孩子们相比来说也没受太多亏,虽说日子穷,可家中但凡有一口吃的,公婆都是先留给孩子。要知道日子拮据的庄户人家,许多都是男人劳力吃硬饭,女人孩子喝稀粥,毕竟得先紧着养家干重活的人,但张家二老却知道儿孙要紧,儿孙好了才是一家的出路。
崔忠自己报出家门,腊月也没怎么意外,忙去请了张有喜出来。张有喜一听,还真被孩子们说中了,果真来买酸梅汤方子了啊。
张有喜便跟崔忠说方子不卖,崔老夫人对他们家几番恩惠,既然老夫人喜欢,这酸梅汤的方子他们送给老夫人便是,也算是他们对老夫人的一点回报。
腊月回小院去把方子写了,当面交给崔忠,嘱咐他但有一样,府里自用就好,就不必外传了。
崔忠回去把这些话跟老夫人原样说了,老夫人不禁感慨一个佃户人家竟能如此忠厚大气。
崔家武勋出身,祖上杀戮太重,如今子孙又穷奢极欲,却不知人间疾苦。为了给儿孙积福,崔老夫人近些年一直积德行善,每年斋僧赊粥、赈灾济穷的银钱也不少了,却不是人人都能感念她的好处。
偏那张家就一直念着她,先送羊奶方子,如今刚做点小营生,又送了酸梅汤和方子。张家送她酸梅汤方子是一份心意回报,那她总不能白白拿了没有个表示。
崔忠又跟老夫人说起张家那三个女儿,包括他见过的大郎,都是相貌出众、有规矩、有礼数,可据他所知,张有喜和宋氏的的确确都是目不识丁的佃户,这些年在郭家村里都平平无奇,也不知怎么养出来这样出色的儿女。
而且那张家女儿还都读书认字,今日这方子就是那张家长女亲笔写的,虽不能说这字写得多好,看得出来读书习字时日尚浅,可单凭一个庄户女儿能识字就是难得了。
崔忠还特意提到平安,说张家那个最小的女儿是捡来的,没想到竟也是一副难得的好相貌,唇红齿白,额头饱满,看着就是个福泽深厚的面相,更令人惊奇的是这女孩儿一眼看上去就是张家人,也说不清哪里像,她不是张家亲生,眉眼长相自然不怎么像两个姐姐,可就是叫人一看就知道她们是三姐妹,是一家人。且看得出张家对这收养的小女儿很好,养得也很好。
崔老夫人也曾听说张家小女儿是捡来的,不免感慨张家人宅心仁厚,这女孩儿也是个有福气的。
崔老夫人笃信神佛,信奉善恶因果,便琢磨着张家这般光景造化,莫非那张有喜身上真有什么功德福报?再想到张家长子从军、次子如今也在读书进学,保不准将来就能出一个寒门贵子,加上三个女儿也貌美聪慧,若再有个好的出身,这家人的造化可就大了去了。
于是崔老夫人便吩咐崔忠,以后张家那边务必多留意些,既然十一郎跟那张家长子称得上朋友,那两家不妨多走动一些。
“总之这样的人家,没准哪日就改换门庭了,说的难听点,我瞧着人家的孩子比咱们家还长进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们往后礼数上得敬重一些,可不能再拿人家当个佃户了。” 崔老夫人嘱咐道。
于是次日老夫人便又打发身边婆子来了一趟,这次没给张有喜送礼,却说是来给“张大娘子”送谢礼的,张有喜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这“张大娘子”说的是他家娘子宋氏。
老夫人给宋氏送了四匹丝绸衣料,给三姐妹送了一匣子绢花和一匣子各色各样的刺绣帕子,给二郎的匣子里则是两支宣笔、十条徽墨和一方砚台,只说是老夫人喜爱张家几个晚辈,这都是给孩子们玩儿的。
这次没送金子银子了,张有喜琢磨着,确确实实算得上是给小晚辈的一点心意,出于崔老夫人的身份来说,这份心意给他这个佃户人家,反倒显得弥足珍贵了。
张有喜欣然收下,绢花、帕子都是三个女儿用得上的,笔墨给二郎正好,至于那四匹丝绸料子,一匹天青、一匹沉香,当是给他们大人预备的,那天青二郎也能穿;一匹粉青、一匹梅子红,则一看就是小女儿家穿的颜色。宋氏瞧着那轻薄柔软的料子自己不敢下剪,索性先裁下一件衣裳的料子,送去金绣阁给三个女儿又做了一套收腰的襦裙。
送去时经金绣阁的掌柜一说,宋氏才知道这两匹料子叫罗,而且是上好的杭罗。宋氏其实也不懂这些,只知道是好料子,话说她如今能认出细布和丝绸就不容易了,哪里能分清这些绢、绫、罗、纱什么的,总之滑溜柔软,舒服好看就是了。
于是平安和两个姐姐忽然又添了新裙子,还得了好看的新绢花。这么一打扮的结果就是,八月节前四舅舅赶着驴车进城来给她们送好吃的,瞧着三个外甥女差点没认出来。
这真是他外甥女?
“这是咱家平安?”宋四抱着平安打趣道,“哎呦呦瞧瞧这小裙子,瞧瞧这飘带、这头上的花儿,你若不喊舅舅,我还当是哪里下凡来的小仙女呢。”
平安笑眯眯挣扎着要下去。她都五岁了,觉得自己实在不是小宝宝了,不想叫人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对比四个舅舅, 平安还是更喜欢舅母,只有舅母们眼里她才是文雅乖巧的小女娃,舅母们从来都不会把她抱起来、拎起来、扛起来、举起来……
人家都长大了,是个五岁的文雅小娘子了好不好!
宋四却没察觉到小外甥女的挣扎抗议, 把她抛了两下掂了掂, 说怎么这阵子好像没长肉, 倒是长高了些, 才把平安放下, 就去驴车上给她拿好吃的。宋四把两个大箩筐从驴车搬下来, 张有喜忙帮着搬进小院。
宋四坐下来尝尝外甥女们的酸梅汤,他也不肯用吸管,仰脖灌,咕咚咕咚一大杯下去,放下杯子直呼痛快,然后就扒着箩筐一样一样往外掏,刚打的山板栗、刚摘的山枣儿, 外祖母自家树上长的柿子、甜梨, 今年新晒的虾干、鱼干, 重点是一筐刚挖出来、还带着新鲜泥土的红薯。
“你现在挖这么多红薯来做什么,现在挖可惜了。”张有喜道, “便是春红薯, 这也不到收的时候,等你割完稻、收完秫秫也不迟, 尤其那夏红薯,你等到种完麦子没活干了,下霜你再收都行,它一直长。”
他们官庄可是整个沂州、甚至整个大宋最先种红薯的, 除了京城里官家那皇家园圃,可就数他们种得最早了,他们有经验。话说去年跟着葛庄头种红薯的庄仆,都有被派去其他地方当师傅,指导当地种红薯的了。
宋四却说:“这不是都长这么大了、能吃了吗,咱们又没吃过,家里扒几个尝尝鲜,爹娘说前年平安到咱们家走亲戚,要吃个烤红薯都没有,反正现在家里有的是,种了好几亩呢,寻思着你们今年都种的夏红薯,咱们这是春茬的,爹娘就叫送点来给孩子们先吃着。”
“你们去年种一年也没吃几个,而今咱们自家有,扒几个孩子吃怎么了!”宋四理所当然道,丝毫没觉得这样有任何“寅吃卯粮”的嫌疑。话说庄户人家吃青粮可是大忌讳,只有青黄不接饿死人才会干的事儿。
行吧,张有喜也是服了,小孩子前年说的话,老太太还记着呢,居然还没忘。今日宋氏没来,张有喜把那两箩筐收好,也不做饭了,转身端着一摞盘子去对面王厨食肆。
张有喜点了芹菜炒羊肉、红烧鱼、韭菜炒河虾和香煎豆腐四个菜,叫王厨给做好了送来。早晨宋氏给带了白面炊饼,他自己再用炉子煮个绿豆汤,招待舅兄的午饭这就解决了。
宋四没料到妹妹今日没来,还以为他们都在城里呢,若知道他大概就奔郭家村去了。
宋四问张有喜道:“你这往后打算怎么弄?以前你们秋冬卖糖葫芦、手套,你带着大郎和腊月、二郎整日早出晚归,如今又加上七月和平安,这也就是天气热,往后天冷了,你难不成还带着两个小的风里来雨里去?没的叫小孩子受苦。”
张有喜说他也在犹豫,小院这边两间屋是住不下,他其实也有考虑在城里租个宅院,叫宋氏带着孩子们都搬过来算了,可一来家里还有爹娘二老、还有鸡狗驴羊啊什么的就顾不上了,田也种不得了。
宋四倒也能理解他的纠结,毕竟谁家里不是一大摊子。宋四道:“田地种不种不打紧,反正你一个佃户,不种地如今你一家子也饿不着,只家里一摊子就丢下了,两个老的也没法时时在跟前尽孝。”
张有喜说等到冬天冷了,肯定不能带着两个这么小的孩子来回跑,七月就算大一点了,穿暖和点,但平安那么小万万不行,小孩子冻着了可不行。
可若是把平安和宋氏留在家里,自己仍旧带着孩子们每日来回,腊月还是卖糖葫芦和手套,那七月一个人卖饮子还真不一定能行,莫看平安小,人小可也有人小的用处,跟七月小姐妹俩作伴看个饮子摊正好,客人们还尤其喜欢她这个喜欢装小大人的小掌柜。
至于把宋氏和平安留在家里,他带着两个大孩子在城里住,张有喜下意识就没考虑过,一家人哪有分在两下的。
酸梅汤冬季能不能卖还要等等看,张有喜眼下在考虑的是冬季卖羊奶。饮子挣钱,比糖葫芦还挣钱,他如今可算是深有感触了。
四舅舅进城一趟,吃过晌午饭又去采买了一些东西,下午下了凉走的,四舅舅一走,嘴馋的小姐妹俩就开始琢磨怎么烤红薯。
实在是去年种的红薯都被官庄回收了,她们吃馋了嘴却没吃到几个,没有就罢了,有了哪还能忍住。可是黄泥炉子不比家里的灶,不好烤也不好烧,这会儿是吃不上了。小姐妹俩一边卖酸梅汤,一边就闲聊琢磨怎么烤红薯。
平安却记不清了,只记得这红薯烤了好吃,烤红薯的香味都能飘半条街,可她一个小宝宝,有的吃就高兴,哪里会去注意红薯怎么烤的。
“今年咱们有的是红薯,咱们想吃就烤。”七月雄心壮志一脑门子钱,说道,“咱们还可以烤来卖,肯定很多人买,这些人以前都没吃过。”
对此平安深表赞同,她吃过也天天想吃。以前她还撺掇爷爷卖烤红薯呢。
“能不能弄个像刘记那样的烤饼炉子来烤?”七月继续奇思妙想。小姐妹俩爱吃点心糕饼,有了钱张有喜手也松散,尽管刘记的点心很贵,可孩子们隔三差五都要去买。
平安见过刘记那个烤饼炉子,有点像家里支的锅,底下就是个寻常的灶,上头却不是锅,而是用砖头垒成像一个倒扣的锅的样子,据说是从汴京学来的,桃酥、杏仁酥、红豆饼这些香酥的点心都能用它烤出来。
但是那个烤饼炉子是固定垒在地上,不能移动,平安模糊的印象中烤红薯是可以到处跑的,烤红薯的老爷爷卖一会儿就跑走了,也就是说烤红薯的炉子它能随便移动。
平安拍拍小脑袋,决定这个问题需要好好研究一下。
小姐妹俩已经商量了一整套生意经,眼下她们卖酸梅汤,等冬日冷了,她们还可以卖温热的酸梅汤,还有羊奶,卖羊奶,然后再卖糖葫芦和烤红薯……啊哈,以后她们就是家里赚钱最多的人了!
丝毫没去想她们两个小屁孩能不能忙得过来。
晚上回家,宋氏一看到那一筐红薯就乐了,红薯还没到收的时候呢,还没长足,这事儿也就她爹娘能干得出来。
晚饭已经好了,宋氏便决定明早给孩子们煮个红薯粥,奈何平安和七月想吃烤红薯的心情太急切,硬是挑了四个小的埋进了宋氏刚做完饭的灶膛热灰里,怕不熟,又主动烧了洗澡水。
晚饭白米粥,加了荞面的韭菜盒子,七月说韭菜还是加鸡蛋、虾干包角子好吃,平安一听连忙附和,宋氏便又答应明晚吃韭菜鸡蛋虾仁的角子。
张有喜道:“韭菜角子加馓子也好吃,我在城里吃过一回,馓子弄碎加在里头,香香脆脆的好吃。”
“下回试试。”宋氏道。家里有一窝会吃的娃,加上会吃的娃爹,她如今觉得自己厨艺都进步了。
平安吃着香喷喷的韭菜盒子还在琢磨烤红薯,闻言一抬头:“加粉条也好吃。”
“什么粉条?”宋氏问。
“就是红薯做的那个粉条,”平安忽然想到粉条,兴奋地说道,“娘,我想起来了,红薯可以做粉条,娘你做粉条,我想吃粉条了。”
时日久了,夫妻两个对自家小女儿毕竟了解,宋氏便停下来问道:“什么粉条,怎么做?”
“就是红薯粉做的,细细长长的很好吃。先做红薯粉,再做成粉条。”平安说,“娘,你先把红薯做成粉,你不是会做葛根粉吗。”
红薯可以做粉?宋氏一想觉得还真可能,这葛根是能做粉的,大郎在家的时候,每年入秋都要跟张金哥上山挖葛根,回来做葛根粉,以前太奶奶在世时,老人家没了牙常吃葛根粉。除了葛根,听说莲藕也是能做粉的,只不过莲藕太贵,做成藕粉更贵,那都是富贵人家吃的,宋氏自己可没做过。
要说这葛根和红薯长得也差不多,都是胖乎乎的根,所以红薯应当也能做粉?要说法子也简单的很,无非是捣碎了把粉洗出来澄清,粉就自己澄出来了。
“那等我试试。”宋氏笑道,“不过你先等等吧,拢共你外婆给的这一筐红薯,还得留着你们吃呢,哪里舍得做粉。”
张有喜却上了心,没法子,按他一直以来的经验,但凡小女儿开创出什么新鲜吃食,都是能赚钱的。
于是张有喜问:“平安啊,这粉条怎么做的?”
“不知道。”平安理直气壮咧着嘴笑道,“就是把粉弄成细细长长的条条,比爷爷绩的那个麻绳还细。”
这么细怎么弄出来?张有喜思考未果,继续问:“那这粉条怎么吃?”
“好吃啊,炒着吃、炖肉吃、包饺子、煮汤吃……”平安一口气数出一堆,数得自己都馋了,笑嘻嘻摇头晃脑道,“反正怎么吃都好吃,滑溜溜的比索饼好吃多了。”
张有喜顿了顿,果断叫宋氏:“做,明日你就拿那红薯做粉,咱们试试,红薯不够等我再去跟他外公外婆要。”
反正他岳家种了好几亩春红薯,张有喜大方地想,反正岳父母也不心疼。至于自家地里那两亩夏茬红薯,还小呢,他就舍不得了。
宋氏说:“可是这时节红薯还没长足,粉估计也少,那葛根挖得早了粉也少呢。”
“咱们就先试试。”张有喜道,“试试再说,无非一筐红薯。”
一家人边吃边商量,饭后平安和七月便跑去灶膛扒红薯,她们挑的都是鸡蛋粗的小红薯,熟得快,从热灰里扒出来一股子红薯特有的香味。
腊月站在厨房门口就闻到香味了,问道:“有没有我的?”
“有,”平安说,“咱们烧了四个,你跟娘分一个,二哥跟爹分一个。”
得,不用问也知道剩下那两个怎么分。腊月撇嘴睨着两个贪吃的妹妹,走进来伸手就想拿一个,七月赶紧提醒她:“烫!”
腊月吹着手指,蹲在那儿等了等,用两根手指捏着小红薯头头最细的地方吹着气走了,笑眯眯去找宋氏分。七月一看,有样学样地也捏了一个拎去给二郎:“二哥,这个是你跟爹的。”
二郎伸手一接,没成想这么烫,烫得他两手来回抛,呼呼吹着气指责七月:“小坏蛋,你故意的。”
七月笑嘻嘻跑回来,安心跟平安每人享有一整个红薯。
张有喜去年种了一整年红薯,吃过煮的,却还是第一次吃到烧红薯,统共鸡蛋大那么一小个红薯,张有喜留了大半给二郎,自己那小半个两三口就吃光了,意犹未尽道:“还真好吃,烧熟的可比煮的香。”
“烤的更香,烤的一条街都香。”平安不遗余力地撺掇她爹,“爹,咱们可以卖烤红薯。”
“对对,”七月说,“我们都想好了,我们卖酸梅汤、羊奶再一起卖烤红薯,可是我们现在就是不知道它怎么烤,我们得有个东西烤它。”
小姐妹俩叽叽喳喳把她们关于“烤红薯炉子”的设想需求说了,要一个专门的东西来烤,能移动,还不能是明火,起码明火不能直接烤到红薯,柴禾烧的明火太猛那是烤不熟的,烤糊了。
结果张有喜老神在在来了一句:“这有什么难的,你们不是吃过烧饼吗,那烧饼不就是烤出来的,我看他那个烧饼炉子差不多就行。”
小姐妹俩一想,好像对呀,她们吃过二哥学堂附近的那家芝麻烧饼,吃过不少次了,用一个大瓦缸烤的,用的石炭,而且神奇的是他那个烧饼炉子外头不烫,烧饼贴到里头一会儿就烤熟了。
张有喜解释了一下,那烧饼炉子简单说就是瓦瓮,改造过的瓮,底下掏个洞,外头可以罩一层竹篾抹上灰浆,或者直接用铁皮也行,中间空隙填一层草木灰隔热,这样整个炉子也更轻,上边抹平。底下烧的石炭,木炭也行,这样热量都在瓮子里头,很容易就把东西烤熟了。
“他那个烧饼炉子,鸡鸭吊在里头都能烤熟,莫说红薯了。”张有喜道,“若是用来烤红薯,红薯可以放在瓮底一圈,还可以给它加个铁的篦子,能烤好几层。”
平安听着都有点惊呆了,她怎么就没发现,她那时光顾着吃芝麻烧饼了。她爹可真聪明!
“爹,你真聪明!”平安两只小手给她爹竖了两个大拇指!
七月急切道:“爹,那你赶紧想法子弄一个,咱们自己先烤来吃试试。”
他们自己都还没吃上呢!
瞧着女儿们亮晶晶崇拜的眼神,张有喜嘚瑟了一下,摆手道:“抽空我弄一个。他那东西没什么巧,简单的很。”
于是平安更加崇拜她爹了。
第二天早饭就吃到了甜软粉糯的红薯粥,四个孩子洗漱后先喝了多半碗羊奶,然后一人一碗红薯粥、一个煮鸡蛋,大郎不在家羊奶经常喝不完,有剩的话宋氏和张有喜也跟着喝点儿,不过两个大人节俭惯了,还是不太舍得每天吃煮鸡蛋,明明家里也不缺了。
吃过饭张有喜带着四个孩子赶车出门,顺路接了张银哥进城,宋氏就在家里开始捣鼓红薯粉。
第一次做红薯粉,宋氏到底没舍得,又担心头一次做不好、打不出来粉,没舍得整筐红薯,用了一半。
不过这活儿其实她熟,跟做葛根粉一样,半筐红薯洗干净,石臼捣烂,加水搅拌成浆,揉搓过滤,沉淀,洗出来的粉浆水静置沉淀小半日,澄清的水底下一层硬实的红薯粉。水倒掉,湿粉挖出来,用粗麻布吊起来控水晾干。
洗出来的红薯渣宋氏琢磨着可以喂猪,不过他们家搬过来以后还没养猪,宋氏索性把红薯渣蒸熟了喂羊,给张大黄和张小黑也喂了点,反正不浪费。
葛根粉的吃法简单,无非就是冲泡和做凉粉,宋氏烧开水冲了一点红薯粉尝尝,跟葛根粉的软糯甜滑不同,红薯粉开水冲泡后黏答答的,跟浆糊一样,宋氏只好把它放凉改做凉粉。
于是这日晚间,一家人便吃到了软糯筋道的红薯凉粉,为了给孩子们尝尝红薯凉粉的原味,宋氏特意分作两份,一小盘不放调料的,另一盘浇上盐、蒜泥和麻酱调的料汁,宋氏自己先尝了一口,顾不得盛饭盛菜,赶紧招呼张有喜和孩子们:“你们快来尝尝这个,我打赌你们吃不出这是什么。”
七月第一个跑进来的,看看盘子里的东西问道:“娘,这是什么,是凉粉吗,怎么不太像?”
“你猜猜,”宋氏笑道,“反正不是葛根凉粉。”
七月夹了一块没浇料汁的送进嘴里,眯眼品评道:“唔,这个东西有点甜津津的味道,有点筋道,有点个什么香味,还怪好吃的。”
平安随后跑进来,脚边还跟着摇头摆尾的张小黑,平安熟练地爬上凳子,瞧着盘里的东西问道:“娘,是什么好吃的?”
宋氏没回答,笑着递给她一双筷子叫她先尝尝,平安吃了一口点头道:“嗯,好吃,娘,这是凉粉吗,是不是红薯凉粉?”
七月恍然大悟,哦对了,爹娘昨晚说今日做红薯粉的,这肯定就是红薯凉粉了。再细细品尝,果然是有一点红薯的甜香味。
被小姐妹俩猜到,于是后进来的腊月和二郎就没有悬念了,赶紧也来尝尝。
红薯凉粉凉滑弹牙,一窝孩子只顾着吃了,张有喜好歹没只顾着吃,他先尝了一口原味的,又尝了一口浇了料汁的,点头道:“好吃,这个跟葛根凉粉不太一样,葛根凉粉滑嫩,抿抿嘴就没了,这个红薯凉粉糯叽叽、绵绵的,有点韧劲儿,确实能尝到一点红薯的味道。”
“我觉得光凭这个凉粉就能拿去卖钱了。”宋氏道,可惜她今日是因为冲泡不成才改成做凉粉,做的不多,统共就做了那么两个不满的小盘子。
还没吃饭呢,一家人你一块、我一块,先把两小盘凉粉干光了,吃完了意犹未尽,都叫宋氏明日再做,多做点儿。
七月突发奇想,问平安:“你说要是把这个红薯凉粉切成细丝晒干,是不是就是你说的粉条了?”
平安实事求是地摇头:“不知道,反正粉条好吃,怎么吃都好吃。”
腊月没好气地白了七月一眼道:“把凉粉切成细丝,你还怪能的,来,给你个刀你切试试!”
七月:嘿嘿嘿……
隔天张有喜就把家里的一个瓮子做成了烤炉,家里没有石炭就用烧红的木头,红薯放在瓮子一圈,没有耐火的盖子就找了块石板盖上,果然能烤熟,烤好了掀开石板,那叫一个香。
得亏他们家没有邻居,邻居的房子刚建好还没搬进来,不然恐怕要把人家邻居小孩给馋哭了。
一家人敞开肚子吃上了烤红薯,结果宋氏做的饭都剩了。
因为拿来做红薯粉,加上孩子们烤了吃,一筐红薯没两天就霍霍光了,张有喜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大喇喇赶着驴车跑去岳家,叫舅兄们再给他挖两筐,宋二和宋三就带着他下田挖红薯。
“吃这么快?”宋二好奇道,“你家拢共六口人,怎吃的这么快,我们家二三十口子也就吃了一筐。”
宋三则叮嘱道:“这个红薯虽然好吃,也不能给孩子们吃太多,光吃这个吃多了肚子胀,容易放屁。”
“我先顾不上跟你们说。”张有喜摆着手,神神秘秘说道,“你们等着,等我把这事琢磨透了,咱们就能发大财了。”
…………
处暑一过,秋收也就忙起来了,天气渐冷,冰镇酸梅汤不太好卖了,平安和两个姐姐暂时停了卖酸梅汤,回家秋收。
张有喜家今年秋收也就两亩水稻、两亩红薯和一亩棉花,割稻打稻虽然忙死人,但拢共也就那么几天,三房一起拼几日也就结束了,夏茬红薯还在,于是宋氏带着三个女儿,主要任务就是那一亩棉花。
平安换回了粗布衣裤,跟着姐姐们下田摘棉花,城里文雅小娘子立马变成乡下调皮小土妞。
平安第一次认识了长在枝头上的棉花,白白的一朵还挺好看。可是那棉花,它好像真的不太争气,腊月带着两个妹妹每日去棉田走一趟,数着田里今日又开了几朵白白的棉花,摘回来了事,每日里拢共也就摘那么一包。
她娘还盘算着给她们一人打一条新棉被呢,瞧瞧她们这些天摘的棉花,也不知够不够她们一人一个袄。
八月节,张有喜照例备了两箩筐节礼,一箩筐送去岳家,一箩筐搬去老宅,八月节晚上三房人齐聚老宅,到老宅一起吃顿饭。
自从七月和平安进城卖起了酸梅汤,张春山便不能经常见到两个小孙女,有日子没跟三房的孙子、孙女们吃饭了。好在秋收一开始,孙女们便都回了家,眼看着三房人热热闹闹一屋子,儿孙绕膝,张春山和余氏心情大好。二老白日里生了气,刚把张有福骂了一顿。
张有福赶在八月节前搬了家,但是院墙还没垒起来。原本张有福说他自己垒的,夏天暑热,他又得顾着田里的农活,这院墙至今没有砌一块石头。张春山看着实在不像样,骂了一顿。
打从分家以后,三房的事情张春山是能不管就不管,也不叫余氏管,但是这得是各家屋里的事情,像二房借钱拮据这些事,他就不管,张春山有心叫张有福自己立起来,巴不得他多吃点苦头。
但有一条,总归是他张家的儿孙,外头不能丢人。你说他那屋子一片敞,连个院墙都没有,旁人看着像什么样子?
于是张春山把张有福一顿骂,叫他不许拖拉,自己吃点辛苦,入冬前务必把院墙垒起来。张有福买石料的钱都没有,被张春山一骂,也不敢再跟张有田借了,只好一面低头认错,一面盼望着秋收田里能多得些出息,自己都开始担心家中这样寅吃卯粮了。
张有田见他被骂得够呛,赶忙劝着张春山别动气,表示他也去帮忙干,一道院墙而已,兄弟们伸伸手很快就垒起来了。
对此张有喜只好尴尬表示:“二哥,我那边实在太忙了,你知道的,有空我也过去帮忙,但是我就是不一定有空,你可别怪我……”
“唉没事你忙你的。”张有福摆着手说道,“你日日帮我接送银哥,就去了我好一桩活儿了,午饭也是在你家吃。”
张有福叹气,他如今的境况,光是张银哥上学的束脩他都快承担不起了。张有福想不通他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的,吴氏还整天跟他吵,吵得张银哥都不愿意在家呆了,动不动找个温书的借口跑去三叔家跟二郎待着。
天气晴好,那么大一轮中秋月挂在天上,学堂今日还放了假,孩子们难得今晚不用做功课,大的小的一群孩子便撺掇张金哥带他们出去玩,大晚上的非要去河边玩。
张金哥可不傻,一群弟弟妹妹太不好管了,大晚上河边是万万不能去的,不过答应带他们去村外转转,散步消食赏月亮。于是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出了家门,连腊月和张小鼠也跟去凑热闹了。
觑着机会,张有福问张有喜:“老三,你看,我秋后能不能也跟你学着卖糖葫芦?”
张有喜瞅瞅他问:“你不说家里一堆事。”
“嗐,”张有福汗颜道,“我再不找点儿营生,莫说银哥上学交束脩,吃盐钱我都没有了,我还欠着大哥的账。”
张有喜沉吟道:“卖糖葫芦也不是不能卖,你要想卖你都不用找我,你跟小鼠、腊月学就行了。不过现在卖得人多,光咱村就不下于十几家卖的了,利润也少了。你现在卖,可比不得以前挣钱,再说也得有本钱。”
“那,那我怎么办?”张有福为难道。
张有喜想骂他你就一根筋吗?摸着被子天亮了,光屁股冻一夜回过神来了。
“你先等等吧,等我忙过这阵子帮你想个招,我这阵子得收山红果。”张有喜道。亲兄热弟能拖他就拖一把,至于张有福自己能不能行,那他就没法子了。
总归来说,张有喜觉得他二哥其实不太适合做生意,一文钱他都能跟客人扯脖子较真。
张家秋收秋种不愁,人手多,三房合伙干,大房一头驴加上张有喜加一头驴,两头驴耕畜也足够用了。
水稻割完山红果也红了,张有喜和张金哥、张有良又开始合伙收山红果,一连几日见不着人,宋氏经常要去跟大房二房一起干活,就把三个女儿留在家里叫女儿们管着家里那一堆。
驴被牵去下田干活了,驴不用管,三姐妹分配任务,腊月打扫、洗衣和做饭,七月分到了四只羊,平安则分到了两只狗和一群鸡。她负责喂狗、喂鸡,还有捡鸡蛋。
平安很满意自己的任务,她终于能跟张小黑多培养培养感情了。平安吃什么都想着分给张小黑一口,哥俩好,于是张小黑变成了平安的忠实小尾巴。
然后张小黑就有点恃宠而骄了,晚上赖在她们屋里不肯出去,平安琢磨它是不是想留在屋里睡?
于是平安和二姐一商量,俩小孩偷偷把西厢房那个没用过几回的狗窝挪到了自己屋里,藏在门后头。但是当天晚上就被宋氏发现了,勒令小姐妹俩赶紧把它撵出去。
只有二郎每天上学,没有给他安排任务,于是二郎每日晚间回来就帮平安一起喂狗。
几顿下来,宋氏无奈地责怪兄妹俩:“你俩可不能再这么喂了,俗话说喂不饱的狗,小狗憨吃,它不知道饥饱,只知道拼命吃,你看都让你们喂的撑坏了。”
看着张小黑那圆滚滚的身子,尤其那圆滚滚跩不动的肚子,平安心虚地自责了一下。
于是平安蹲下来跟张小黑讲道理:“你太贪吃了,你看你都胖成球了,不能再这样了,从明天起你得开始减肥。”
张小黑无辜地摇摇尾巴,啥也不懂。
这段日子下来,宋氏还是没能研究出粉条,她始终没找到方法怎么把那红薯粉弄成细细的长条,擀成面条吗?宋氏还真试了,不行,红薯粉根本擀不成条。
不过宋氏把粉皮捣鼓出来了,平安吃到了鲜美的鸡蛋黄瓜粉皮汤。
第69章
宋氏做的粉皮说来简单, 就是拿锅烙的。
宋氏一开始是把红薯粉加水搅成糊,倒在锅里像摊饼子那样摊,摊出来一坨厚厚的“锅塌子”,倒是比凉粉硬, 比做凉粉快得多了。
宋氏把这一大坨“红薯粉锅塌子”切成豆腐那么大的块儿, 加了葱花油盐做了个“炖粉块”, 吃着倒是很有嚼劲, 就是一口咬下去里头没什么味儿。
俗话说就叫油盐不进。
孩子们边吃边给宋氏出主意, 七月还在琢磨拿刀切, 说道:“娘你可以把它切得薄一点,给它进油盐就更好吃了。”说完还不忘恭维一句,“不过这样也很好吃了,娘你做饭越来越好吃了。”
红薯锅塌子咬起来筋道弹牙,吃着还怪好玩的,平安一边嚼嚼嚼一边琢磨道:“切薄一点好像就有点像粉皮了,不过粉皮是很薄很薄的, 软软的、弹弹的, 滑滑溜溜的, 吃的时候滑滑溜溜就进肚子里了。”
她这个形容把七月给馋了一下。七月继续琢磨着怎么给它切成很薄很薄。
宋氏无奈笑道:“行了,我有法子, 我下回给你们做个薄薄的。”
于是就有了平安吃到的粉皮汤。宋氏把红薯粉加水调成薄薄的糊, 像烙鸡蛋皮那样沿着锅边一圈溜进去,再拿铲子摊成薄薄的饼, 这就成了。这样摊出来的粉皮颜色发黑,厚薄不均匀,很容易碎,但是还挺好吃, 带着锅气的香。
粉皮汤果然像平安形容那样“软软的、弹弹的、滑滑溜溜的”,孩子们都喜欢。平安美美喝下一碗黄瓜鸡蛋粉皮汤,拍着小肚肚觉得舒服极了。
一来二去宋氏也琢磨出来了,红薯粉这东西遇热就能凝,她琢磨着怎么给它弄成一张均匀的薄饼。
方法道理都一样,无非就是把红薯粉调成薄糊糊,再把糊弄熟就行了。于是宋氏很快就做出了“改良版红薯粉皮”,她试着用家里的小瓷盆子倒上红薯粉调的粉浆,粉浆摊开成薄薄一层,放到开锅的蒸笼里蒸。
转个脸的工夫白色粉糊变成凉粉一样的颜色,拿出来亮晶晶的半透明,弹性十足扯都扯不破。
宋氏琢磨着这就能吃了吧,自己尝了一口,筋道弹牙还挺好吃,宋氏就把它放凉,浇点儿蒜泥麻汁,于是平安又吃到了“蒜泥麻汁拌凉皮”。
吃剩下的几块粉皮,宋氏就摊在秫秸排子上晒干,拿着厚薄均匀的干粉皮跟张有喜笃定道:“粉条我现在是没弄出来,不过这个粉皮,我觉得做出来拿去卖一准能行。”
张有喜深以为然,不光能行,还能卖得很贵!毕竟红薯本身就是个稀罕物了,城里很多人连红薯都没吃过,更别说红薯粉皮了。
就是这个瓷盆子不太好用,于是宋氏琢磨着,叫张有喜去给她买一个像蒸笼那样形状的铜盆或者铁盆,盆子要浅,一定要薄的,越薄越好,盆子越薄越轻巧,熟得快。张有喜跑遍沂州城也没买到,索性去给她定做。
山红果收购回来还得仔细储存,割完稻子种冬小麦,张有喜跟宋氏商量,今年这冬小麦,他们到底还种不种,家里实在忙不开了,只是小麦是家里必不可少的口粮,不种两亩心里不踏实似的。
宋氏对此倒是想得开,不种怎么了,不种地的人多了去了,人家也一样吃米吃面,比种地的吃得还好。宋氏道:“家里实在忙不过来了,别种了吧。猪我也不想养了,根本忙不过来。”
官庄夏天折腾着劁猪,如今已经开始卖劁过的小猪苗了,大房就买了两头,那劁过的猪听说肯吃肯睡,还挺好养的。不过宋氏琢磨着,他们家秋冬生意一忙起来,家里几只羊都顾不上,猪就算了吧。
张有喜点头赞同,相对种粮,他对养猪倒没什么执着,家里如今也不差两头猪的钱,再说他家平安都不吃猪肉。张有喜甚至有点后悔家里盖了猪圈,他当初就不该盖,空着占地方。
官庄种的都是麦茬红薯,还没开始收。白露前后,春红薯就开始收获了,今年沂州的红薯有官庄做技术指导,又是大丰收。至于这红薯怎么储存,官府和官庄也及时宣传指导,鲜储可以挖地窖,能储存到过了年,所以建议农户们鲜储要适量,剩下的可以切片晒干。
不过农妇们的菜刀还没上阵,葛庄头带来了京城农事所和东西作坊弄出的新农具红薯刨子,城里和乡间集镇各处都开始售卖。
这红薯刨子其实跟木匠刨子差不多,只不过红薯刨子更大,比木匠那个刨子可大多了,足有一庹多长,用法也跟木匠刨子不同,木匠刨子是把木头固定,刨子动,而这红薯刨子却是红薯动。
用的时候把大刨子抵在自己身前,一手掌着刨子一手推动红薯,厚薄均匀的红薯片就刷刷地从刨子下边刨出来,可比拿刀切快多了。刨好的红薯片就撒在田里晾晒,干了以后,大人孩子全都下田捡红薯干。
张有喜风风火火跑去岳家,叫舅兄们田里的红薯可不要切片,留着,打红薯粉,除了留一部分家里吃和留种,剩下的全都打成红薯粉。
舅兄们在尝过妹妹亲手做的红薯粉皮之后,二话不说开始打红薯粉。
他们家人手多,打粉也快,所以别人家晒红薯干的时候,宋家却在晒红薯粉,并把打出来的红薯粉渣摊在场上晒。
红薯粉做出来后,宋家兄弟四个带着一堆子侄继续忙田里的活,宋大嫂妯娌四个便带着宋家六房孙媳开始做粉皮。有宋氏这个“创始人”老师在,宋氏拿了两个张有喜在城中做的铜皮“托盘”,亲自去教了一回,宋家嫂子、侄媳们人手多,很快上手以后,干起来比她还顺溜。
宋家人在院里支起了大锅,院里铺满秫秸排子晾晒粉皮。实际一操作,宋大嫂她们很快就发现这粉皮可以蒸得厚一些,变色就熟,然后晾上去的时候给它扯薄,盘口那么大的厚粉皮都能扯成簸箕那么大,搭在秫秸排子上它就不会缩回去,薄薄的粉皮一半天工夫就能晒干了。
为了方便“扯粉皮”,宋大又跑去城里定做了几个长方形的铜皮托盘。
听到宋氏说“粉条”,宋家几个嫂子便尝试把粉皮像切面条那样切丝,却也能行,吃起来方便,比粉皮更容易入味,只是没晒干的粉皮糯叽叽不好切,切出来粗的粗细的细,长短参差,自家吃还行,拿去卖就没有卖相了。
宋家第一批做出来的粉皮已经够卖了,于是张有喜先找了王厨。
王厨的食肆主要卖的羊汤,王厨拿这粉皮烧一锅羊汤、加点儿青蒜、芫荽,滑溜溜的粉皮在里头半透明状,筷子夹起来弹呀弹,王厨自己喝了一碗,二话没说拍板道:“张老弟,你这粉皮我要了,你说怎么卖?”
张有喜伸出两根手指头:“二十文一斤。”
王厨瞪大眼:“这么贵?猪肉才三十文一斤呢。”
红薯好吃可不值钱,红薯产量太高了,比不得细粮,一亩地都能打一二十石,去年官庄收二十文一石,今年乡间农户进城卖鲜红薯也二十文一石,论斤零卖也不过一文钱三斤。
张有喜摊手道:“那我得把红薯打成粉、再把红薯粉做成粉皮,你知道一石红薯能打多少粉、出多少粉皮?”
红薯二十文一石,一石红薯才能出粉十五斤左右,十五斤红薯粉约莫能出十二三斤粉皮……不过这个账张有喜肯定不会明着算给别人听。总之这红薯变成粉皮,摇身一变身价可涨了十几倍。
张有喜说得含糊其辞,王厨也不知道他究竟能出多少,说道:“那么也不能那么贵吧,你这二十文一斤太贵了。”
“人工不要钱?你知道打粉、做粉皮有多费事,咱们做粉皮也要成本的,炭火、家伙什不要钱?”张有喜笑道,“关键是这粉皮旁人没有啊,眼下整个沂州乃至整个大宋,也就我岳丈家最先做出来的,除了我岳家和郭家村,别处你花多少钱可都买不到。”
“王老哥,我就这么跟你说吧,这粉皮菜,整个沂州城里你是头一家。你这一斤干粉皮泡开了,至少能煮十几碗羊汤,你得卖多少钱?所以你不能计算我卖多少钱,你得计算你能挣多少钱。”
张有喜笑道,“王老哥,咱俩交情好我才先找你,我没好意思先给别人。你要不要,我可先送去四海楼了,他们一准要。”
王厨一听,那怎么行,赶紧说二十文就二十文,他先要三十斤试试。
张有喜其实真没说谎,他还真是因为对门住着,不太好意思才先找王厨的。第二桩生意张有喜去了四海楼,沂州城中最大的酒楼,四海楼掌柜在尝过厨子做出来的粉皮羊汤、粉皮炖肉之后,立刻说剩下的他都要了,一过称,剩下拢共还有一百一十斤,四海楼全要了。
等王厨那边粉丝羊汤卖火了,跑去找张有喜,张有喜两手一摊说没货,还没做出来呢,叫他等等吧。
他那边忙着卖粉皮,这边手套又开始订货了,首先是厢军,依着去年的旧例,知州大人那边直接把厢军五百双手套的订货交给了张有喜。今年他们订货早,张有喜瞅着村里还在农忙,没敢太逞强,便答应七日内交货。这一宗就罢了,零碎生意都不敢揽了。
霜降前后,郭家村的夏茬红薯也开始收了,大房二房得了张有喜的话,除了窖藏一部分留种和自家吃,剩下的也开始打粉。村里人这两年都习惯了张家的做派,尤其吃了当初没摘山红果的教训,见张家打粉,村里很多人都跟着他家学,即便不敢全都打粉,但好歹也得打上一部分。
张有喜自家只两亩麦茬红薯,收红薯也快,只是打成粉可就费工夫了,两个小的又不能干活儿,夫妻俩带着腊月,三口人累得腰酸背痛一日也打不了几百斤。
打了一上午粉,刚坐下吃个午饭,大门一响来客人了,开门一看居然是葛庄头。
“张有喜,我听说四海楼那粉皮是你做的?”矮矮胖胖的葛庄头圆溜溜进来,一进院子首先便看到了院里阵仗,架子上粗麻布吊着控水晾晒的红薯粉,几团粉块子都有笆斗那么大,秫秸排子上晒着打出来的红薯渣。
张有喜两手红薯渣,忙把葛庄头请进来坐。
原来这阵子他忙着秋收,城里四海楼推出的新菜粉皮火了。昨日知州大人招待京城来的朋友,在四海楼吃了一道粉皮炖鸡,知州大人也是头一回吃,听说这粉皮是红薯做的,差人告诉了葛庄头。葛庄头赶紧去吃了一回,一问竟然是郭家村张有喜卖的。
葛庄头这不就麻溜儿上门来了。
只要知道红薯能打粉,怎么打粉庄户人都会,葛庄头关心的是怎么做粉皮,偏偏张有喜这边根本还没开始做,郭家村更没人做。
随着朝廷推广红薯,粮食问题就能缓解不少,而葛庄头现在想的是,作为官庄的当家人,作为朝廷派来试种红薯、试种新作物的人,他该怎么让官庄的庄仆们增加收入,怎么让这不值钱的红薯变得更值钱,用小官家的话说怎么“富民”。
葛庄头瞧着院里挂的红薯粉问张有喜:“你这是都要打粉做粉皮啊,这粉皮你打算怎么卖?”
“就在城里卖啊,”张有喜理所当然道,“城里不愁卖,我眼下都做不上卖的,昨日还有人找我要货。”
打从四海楼推出新菜,他相信城里各家酒楼、食肆,包括城里那些寻常百姓和主妇,都愿意尝一尝这红薯粉皮。二十文一斤虽然贵,可一斤干粉皮能吃好几顿,二两干粉皮就够炖一大碗的。
尤其秋冬缺菜,即便富贵人家,秋冬时节也没有别的菜吃,除了白菘、萝卜就是冬瓜,要么就是干菜和大户人家地窖存的那几样耐储的菜。有了这粉皮,不管豪门大户还是百姓人家,各家饭桌上可就丰富多了。
葛庄头摇头道:“张有喜啊,人都说这整个郭家村,你是个顶顶聪明的能耐人,有本事,不过叫我说你眼光还是短浅了。”
“怎么讲?”张有喜问。
“你不能光盯着沂州。”葛庄头道。
“你想想,如今汴京城里提到咱们沂州,能想到的就是沂州香米,若是咱们把这红薯粉皮卖开了,卖到汴京、卖到更多地方去,那以后大宋各地提到沂州,首先想到的就是沂州粉皮了。”
“咱们可得天独厚,这红薯如今朝廷才刚推广第二年,也就咱们沂州今年种的多一些,北方大部分州县还没开始种呢,南方也只越州一带有种。咱们先把这红薯粉皮卖出名气,以后莫说你家,整个沂州种红薯的农户都能挣钱,整个沂州的百姓都得感谢你,你这功德可就大了。”
“就看你舍不舍得你家这做粉皮的法子了。”葛庄头道。
张有喜一听连忙表示:“我没什么不舍得的,本来也没打算藏着掖着,这也瞒不住啊,不信你去村里问问,原先我卖糖葫芦,谁问我我都教他,如今郭家村十几二十户卖糖葫芦的,全都是跟我学的。”
“只是……”张有喜迟疑道,“葛庄头您是京城来的大人物,您见多识广,我一个佃户,我还真没敢想那么远。汴京好几百里路,是咱说卖就卖的?”
把红薯粉皮卖到汴京城去?张有喜想了想,忽然觉得莫名兴奋。
真要卖出一个“沂州粉皮”,打响沂州粉皮的名号,指望他一家肯定不行。张有喜痛快说道:“葛庄头,你就说咱们怎么办吧。”
葛庄头其实也没有更多想法,他眼下的想法就是先把官庄的红薯打粉、做粉皮,反正这粉皮拢共就这么点产量,真不愁卖。
葛庄头道:“这么着,你教官庄的农户们做粉皮,我打算经由农事所把此物进贡给官家,你信不信,只要咱们这粉皮进了御厨房、上了光禄寺和尚食局的筵席菜单,各地客商就得云集沂州,全都来买咱们这红薯粉皮。如此你也可以得个先机,人都说你会做生意会挣钱,必然不用我说了。”
一听他说进贡官家,张有喜立刻就想到了上回知州大人跟他献的那个手套,忙活半天,一点下文都没有。
张有喜于是质疑了一下:“真能行?官家在皇宫里什么好东西没吃过,那要是你说的那什么光禄寺、尚食局人家不用怎么办?”
“不可能的,一来这东西好吃,我亲自去尝过了,你看四海楼新菜就卖得十分红火;二来朝廷重视推广红薯,按我的推测官家和太后必然会重视这红薯粉皮。”葛庄头道,“你且放心,就算进贡不成,我们还可以想个法子卖去樊楼,只要樊楼推出这粉皮新菜,咱这粉皮一样能卖开。”
张有喜且信了他,不过本身他还是相信这粉皮能卖开的,葛庄头这想法确实够长远,他起初只想着自家做粉皮挣钱,葛庄头这个设想却是能发大财的。
“行,咱们就这么干!” 张有喜痛快地答应了。
葛庄头兴冲冲回去叫庄仆们今年红薯除了留够自家吃和种粮,剩下的全都打粉。官庄靠着河边,洗红薯、打粉用水都方便,河边很快搭起木架,打粉晒粉,红薯渣晒干喂猪喂羊,实在用不了了还可以积肥做肥料。
张有喜前脚送走葛庄头,回来就加紧琢磨“粉条”,他有预感,这粉条捣鼓出来可能比粉皮还好卖。
随后这粉条却偶然被宋氏的几个嫂子给琢磨出来了。
宋家嫂子们发现那粉皮也可以不蒸,因为熟得快,直接把放好粉浆的托盘浮在热水里就行,变色就熟,跟蒸出来的效果一样。然后宋大嫂受到启发,把一个葫芦瓢钻出来几个小洞,把调好的红薯粉浆直接往热水里漏,果然能一条条煮出来。
再调整一下洞的大小,几经尝试做出了像平安说的那种“麻绳一样细”的粉条,挂起来晾晒就成了。
晒干的粉条色泽金黄,粗细均匀,宋家人自己炒了一盘尝尝,果断决定不做粉皮了,他们家往后就做粉条了。宋大则赶紧按照试出来的孔洞大小定做了两把大漏勺。
等到平安终于吃上羊肉炖粉条的时候,便已经是初冬,张有喜以二十五文一斤的价格把粉条卖给了四海楼。沂州城里各家酒楼、食肆都纷纷推出了粉皮、粉条做的新菜,一时间沂州城中有些身份的人家都以吃红薯粉皮、粉条为时兴。
张有喜一瞧这火候,不能再等了,他自家两亩红薯除了留了一地窖吃的和留种,已经都打了粉,他也等不及自家做粉条了,赶紧进城卖粉皮、粉条,任何生意占了先机好挣钱,先抢了这一波生意再说。
于是没费多少功夫,张有喜在西菜市正经租下了一个摊位,卖起了粉皮、粉条,打出的招牌就是“官庄红薯粉皮粉条”,城中虽说粉皮粉条火了,可这东西产量却不是一下子能提上去的,总得慢慢推广、慢慢学,一方面沂州其他村镇也开始学着打粉、做粉皮,一方面张有喜以十七文一斤的价格下乡收购粉皮、二十二文收购粉条,再送到城里卖。
说实话,村里百姓都被这价格吓到了。这个账谁都会算,一石红薯二十文,打粉做成粉皮就能卖到两百一二十文,若是学会了做粉条,还能挣的更多——做粉条的投入也要贵一点,起码得定做一口足够大的锅和两口用来过水的大缸,加上定做的漏勺,所以总体来说做粉皮的人家要多一些。
张有喜果然占了先机,西市的摊子一摆,他生意格外的好,城中落后一步的酒楼、商家从四海楼打听到他,自然就自己找上门来了,加上零售,整天不够卖。
葛庄头那边一番运作,粉皮炖鸡、粉皮羊汤果然进了宫,据说小官家十分喜爱这粉皮菜,宫中风向素来转的快,粉皮菜接着就上了光禄寺的菜单。樊楼紧跟着推出新菜。
前后也就短短不到一个月,果然如葛庄头说的那样,汴京的客商闻讯而来。
作为沂州城中卖粉皮、粉丝的第一人,张有喜在西菜市的摊子每日都有外地客商来问,知道他手里有货,人家有多少要多少。也有客商找上葛庄头的,郭家村里每日都有外地客商坐等收购。为了赶上汴京城年节前的市场,这些客商不惜提价,粉条最高时收到了二十五文一斤。
一船船粉皮、粉条从城北河码头运走,连初冬的河码头都比往日繁忙了不少,听说汴京城中体面人家最新的年礼都得有一样“沂州粉条”。
过后张有喜想起这段经历,十分庆幸他当初把价格订得那么贵——他自己都嫌贵,可卖东西卖个稀罕,不能光按成本对不对,总之最开始他把粉皮二十文一斤的价格先定下来了。
尽管之后几年随着北方地区红薯的推广,这粉皮、粉条的价格慢慢回落到一个正常范围,可这一波的钱却被沂州农户妥妥挣到了,“沂州粉皮粉条”的名号也打出去了。
张有喜那边忙着发“红薯财”,家里什么都顾不上,粉皮粉条要下乡收购、要力气搬运,他自己在城里摆摊,顺手又把张有良带去打下手了,这活儿妇人们干不了,倒没有宋氏和三个女儿什么事了。二郎上学张有福暂时给帮忙接送,张有喜动辄几天都不回来。
于是宋氏把家里的事一扔,不干了。
自从开始打粉、捣鼓粉皮粉条,宋氏忙得连手套生意都顾不上了,拢共也就接了几批熟客的定货。这阵子家里大人忙得脚不沾地,七月和平安就更有意见了,大人这样忙,她们进城卖酸梅汤、卖羊奶的事情怎么办?
腊月和张小鼠的糖葫芦和手套生意也受影响,腊月不去,张小鼠一个人也没法进城,整日跟她爹娘在家做粉条。
见孩子们一个个意见纷纷,宋氏决定,不能再这样了,听孩子们的,咱们进城去。
恰好秋收后大侄子宋本正和老七宋本勤按惯例来接宋氏和表妹们归宁,宋氏叫宋本正把家里打的几百斤红薯粉往车上一搬,叫他拉回家去。
宋本正忙问:“小姑,这红薯粉你不留着自家做粉条,叫我拉回去做什么?”
“你姑父忙得不着家,我一个人怎么打粉、怎么做粉皮粉条?你都拉回去,叫你娘、你婶子她们用了。”
宋本勤道:“小姑,这红薯粉你放着又不坏,你放着好了,等你以后什么时候都能做。”
“叫你搬你就搬,我以后要想做,红薯粉还能没有。”
宋氏道:“归宁我眼下先顾不上去了,我眼下有事要忙,你回去跟你爷爷奶奶说,这几日你得跟着我使唤,我要带你表妹们搬家。”
宋本正吓了一跳,小姑这阵仗是要干啥?
于是这日傍晚,张有喜回到铺子后头的小院,惊讶地发现自家娘子和几个孩子都在。
张有喜意外之余高兴了一下,他这阵子忙着发“粉条财”,一晃都四五天没回家了,回家几趟也是来去匆匆,都顾不得跟孩子们玩了。
张有喜抱起小女儿拍了拍,问道:“你们这是想我了?”
平安说:“爹,娘说带我们搬家。”
张有喜道:“我正琢磨这事呢,你们等着,等这一秋冬生意做完,我就在城里给你们买个宅子,平安要的那带花园的大房子咱买不起,我估摸买个小宅院还是够了。”
“谁等你呀,你忙你自己的。”宋氏道,“这边我们自己能行,我打算带着几个孩子搬过来住,这样二郎上学也方便,不用你二哥帮忙接送了,二郎安心上学,三个女儿也能照常做生意。不能因为你挣钱,就耽误咱们娘几个挣钱。”
张有喜颇有些意外,自家娘子和孩子们决定了这样大的事情,居然是人来了他才知道,都没事先跟他商量一句。张有喜顿觉脖子后头一紧,不禁怂了一下。
张有喜讪笑道:“我这阵子确实忙,三天两头不着家,叫你在家辛苦了,这收粉皮粉条的活儿粗老笨重,又不是你们能干的……”
“我们没怪你,”宋氏摆手打断他的话,说道,“我们娘几个商量好了,你忙你的,我们忙我们的,你不用管我们。”
“我不带着孩子们进城,孩子们生意扔光了,我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我一个人又没法做粉皮、粉条,旁人都在忙,我整日在家闲着也不好看,你大哥、二哥那边做粉条忙得不可开交,你说我是去帮忙还是不帮?”
“我也不是不肯给他们帮忙干活,可是咱有一说一,我挨这个累算什么?咱们帮得也不少了吧,就说家里的农活,三家合具一起干,你大哥家几亩地,你二哥家几亩地?你二哥家两个人手都比咱家地多,数咱家地少不说,咱家三个人手还出一头耕畜,七月和平安也能帮不少忙。”
“家和万事兴,有些话我其实不想说的,公婆待我好,我也不想那么斤斤计较。但是现在你忙成这样,我琢磨咱这地不能再种了,孩子们的生意也不能耽误,我们娘几个又不是养不活自己。”
“家里头,今晚本正和本勤在我们家住,他俩被我叫来帮忙搬东西的,羊什么的他们都能喂,驴反正你跟他四叔要用,不用我管,两只狗不行以后我们带过来,旁的家里剩下一堆木器家什,也没什么好偷的,锁上门就行了。”
“就是羊不好带来,你琢磨是卖掉算了,还是你怎么安排。再不然我就转手给卖我们羊奶的庄仆了,就咱们新村后头的几家。房子你若不放心,哪天回去运货你安排一下,叫金哥抽空给我们看一下。”
“还有家里八只鸡,我打算送他爷爷奶奶两只,剩下的明日我就叫本正捉了,先杀两只孩子们吃,剩下四只送我娘家去,留着我们下回去杀了吃。”
“我跟庄仆买羊奶了,眼下也不知能不能卖开、能卖多少,我就先定了六只羊的奶,正好农闲,庄仆每日早晨挤了奶给我们送来。除了羊奶,酸梅汤、糖葫芦我们都打算卖起来,还有烤红薯,家里那烤红薯炉子和红薯,我两个侄子明早就给送过来,正好带庄仆一起来认认路,以后好送羊奶。”
这是张有喜以前想过的卖羊奶的招,秋冬可以跟庄仆买羊奶,庄仆们很多家里都养羊,这羊奶自然是有的,如此还能增加点收入,肯定愿意卖,只是那时夏天不行,夏天容易坏。结果刚一入秋张有喜就忙着粉皮粉条的事情,这事就撂下了,如今宋氏终于给落实了。
“就是这边两间屋住不下,我带着四个孩子先将就一下,你先去西市那边凑合凑合,你西市那边的摊位不也租了个库房吗。咱们先安顿下来再说,往后不行我打算就在附近租个小宅院,等孩子们生意做起来,这边两间屋也摆不下。反正你要是不住这边,我带四个孩子临时凑合还行,左不过跟咱们原先七口人挤在三间西厢房差不多。”
张有喜听着宋氏有条不紊地一口气说下来,方方面面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张有喜心里怎就那么别扭,怎么感觉被他们娘五个排斥在外了似的。
张有喜忙笑道:“这么挤怎么行,这边住不下的,我明日就找朱中人赁个住房,你们娘几个实在辛苦了,都歇歇,都歇歇,晚饭也不要做了,我这就去叫王厨炒几个菜,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你们平日不在,我一个人都不当人了,饭都吃不及时,整日随便凑合一口。”
“其实我也正打算呢,反正咱家明年这地不能种了,我寻思挣钱买个宅子把你们娘几个都接过来。如此也好,咱们先凑合赁一个。”
张有喜说着抱起平安,又叫上七月:“走,爹带你们先去点菜,你们想想吃什么,腊月和二郎有没有想吃的?”
腊月说没有,二郎放学刚回来,原以为坐驴车回家呢,一出学堂门便被腊月接过来了,还有点懵,收拾着书袋摇摇头。
“那你有没有想吃的?”张有喜问宋氏。
宋氏认真想了一下说:“要个粉皮羊汤吧,我尝尝他怎么烧的。”
张有喜见宋氏点了菜,心里稍稍松口气,抱着平安、领着七月往外走,从侧门出了小院往对面王厨的食肆去。
“平安,你娘……是不是生气了?”张有喜悄悄问小女儿。
“娘没生气。”平安认真说道,“爹,娘是一个很讲道理的人,她从来不胡乱生气。”
“真没生气?”张有喜小声道,“你娘在家里的时候,都是怎么跟你们说的?”
平安摇摇头:“娘没说什么,娘没说你坏话,娘从来不随便说别人坏话。”
“娘就是带我们来做生意挣钱,她真没生气,爹你就别瞎担心了。”七月说道。
平安说:“娘一个人在家干活太辛苦了,我们想叫她进城,娘照顾我们,我们挣钱给她花。娘种了一亩地棉花,拢共才收了一个被子的棉花。”
“七斤半棉花。”七月给出了具体数字,撇着嘴嫌弃道,“娘说她再也不想种棉花了。”
张有喜听着两个小女儿你一言、我一语,怎就越来越有点慌呢。
作者有话说:
平安:我娘才是最棒的!
第70章
张有喜带着七月和平安去食肆, 点了宋氏要的粉皮羊汤,七月又要了个粉条炖鸡,平安也没别的想吃的菜了,就要了个红烧鱼, 于是张有喜又点了个素菜菠菱菜烧豆腐配上。
王厨这食肆现在生意十分红火, 瞧见张有喜不要太亲, 忙说道:“两个小侄女好长日子没来了, 伯伯得送你们个菜, 我这店里有下午刚炸的藕盒, 香酥肉嫩,送你们一盘尝尝怎样?”
平安摇头表示不要。人家虽然是小孩子,可不习惯随便要别人东西。张有喜心里有数,就笑道:“王大厨想让你帮他尝尝新菜。”
王厨便装了一盘,张有喜刚才心里头有事儿,忘了带盘子,叫王厨先给做着, 他这就回去拿来, 王厨忙使唤小儿子跟着他来拿。少年人有点腼腆, 拿了盘子赶紧回去。
不大会儿工夫王厨的小儿子提着一个四层食盒把五道菜送来,居然又额外多送了一道凉拌葱丝猪耳朵, 说再来个解腻的菜。
“还送了两样?”宋氏瞅了一眼问道, “我怎么瞧着他如今这般殷勤?”
张有喜道:“他自己要送随他。无非是我最先卖给他粉皮,你瞧他店里如今生意多红火, 每日里光是粉皮羊汤少说都能卖出去几十碗,挣着钱了。如今粉皮粉条抢手,但凡有货客商坐着收,他怕我不能及时给他货。”
“可能还有个原因。”张有喜瞅了一眼腊月说道, “兴许是我多心,他家小儿子还没说亲呢。”
腊月翻了个白眼,决定以后离王厨的食肆远点儿。
宋氏煮了个小米粥,家里吃剩的几个荞面卷子和白面炊饼带来了,上锅馏一馏,一家人收拾了吃饭。
吃了饭二郎去西屋温书,把两个小妹妹也捉去背书了,腊月抬脚也跟去了西屋,东屋就剩下夫妻二人。地方小,屋里再放着之前七月和平安卖酸梅汤那一套家伙什,真是转个身的地方都没有。
宋氏今日也搬过来不少东西,嫌张有喜碍事就撵他:“要不你先回去歇着吧,累一天了,我收拾归整一下。”
明知道这边住不下,宋氏这话听着也没有任何问题,可张有喜心里头就是不得劲儿,他决定明日头一件事就去找朱中人租住房。
“你们这边娘儿五个也不容易挤。”张有喜道,“要不二郎跟我去睡库房?我那库房有一张绳床,西市人散乱,平日库房得有人看。寻常我回这边住,老四在那边睡得多,正好他今日不在。”
二郎都十二了,跟她们挤是有点不方便,宋氏想了想便说道:“也行,那你再等会儿,等二郎做完功课。”
宋氏收拾被褥衣裳什么的,张有喜就把屋里碍事的笨重家伙什暂时搬去外头棚子里。夫妻两个一边忙碌,一边就小声嘀咕地闲聊些家常,怕打扰隔壁孩子读书学习。
对于宋氏突然自己做主搬家进城,甚至都没告诉他一声,张有喜不得不佩服一下他岳家,作为一个有四个哥哥、十三个侄子的女子,并且娘家人还处处护着她,宋氏要干点儿什么还真是底气十足。
试想若换了他大嫂耿氏或者二嫂吴氏,没有家里丈夫帮助,莫说自己带着孩子们搬家进城,恐怕连郭家村都出不了。
自家娘子是一个有见识、有决断的女子,这一点张有喜一直都知道。
“这阵子辛苦你了。”张有喜道。
“说这些做什么。”宋氏自顾自忙碌,眼皮都没抬地说道,“我来之前去跟爹娘说过了,怕多说话,我只说带孩子们进城做生意,后头你去说吧。有些话你好说,我这做儿媳的不太好说。”
她一个妇人自作主张带着孩子搬家,村人眼里怎么都是不对,所以这事还得张有喜给她兜着。
张有喜点头答应着,说这两日他抽空回去一趟,把家里都安顿好。
“对了,前边这铺子,可能干不下去了,我就说他这生意不能长久吧。”张有喜道。
宋氏也觉得前头这潞绸铺子不太行,一天到晚瞧着也没几桩生意,掌柜和他那个小舅子伙计整天闲得慌。说白了,潞绸这等奢侈之物不是他们小小沂州城能消费起的。
“他前几日专门找我打听粉皮、粉条的行情,我听着大概是这潞绸卖不掉不挣钱,瞧着咱们当地粉皮粉条挣钱,又想贩卖这个了。不过他跟我签的是一年的契,当初契书都写着呢,退租他可能怕我要他赔我租钱。”
张有喜道,“做生意还是得看透行市。他们就是漉州人,原以为把当地的潞绸贩运来外地就能挣钱,也不想想咱们这小地方有几人穿得起。”
“要退给他退,你主动给他退了算了。”宋氏果断道,“不行你给他点路子,叫他收粉皮粉条回去算了,好歹能挣点钱,正好这铺子我想自己收回来咱们自己用,不租了。”
虽然两间铺面拿来卖酸梅汤、羊奶、糖葫芦这样的小生意有点浪费了,一般人就是摆个摊,顶多一个小门脸就够了。可他们好歹自家有个铺面,总不值当再去租旁人的吧。
房屋铺面出租的事有官府的一个店宅务管着,租金涨不起来也降不下去,像他们这两间铺面,还是在武曲街,一年也不过才五贯四百钱。若家里拮据自然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可是以他们家如今的境况,实在不必因为这点钱再舍了自家的店面。
夫妻两个把屋里屋外收拾一番,孩子们完成了今日的功课,张有喜便带着二郎回西市那边睡觉。西市稍远,二郎学堂处在武曲街和西市之间,张有喜便叫二郎把书袋带上,明早就给他随便买个早饭去上学,就不过来了。
“嗯,那你晌午还过来吃。”宋氏嘱咐二郎,父子两个一起离开,宋氏锁好侧边的小门就催三个女儿洗漱睡觉。
“你们商量一下怎么睡。”宋氏道,西屋的床小,东屋床大一点,三个女儿商量的结果是她们三个睡东屋的大床,西屋小床留给宋氏。
宋氏明知道三个孩子恋玩,她原本想带着平安睡的,不过西屋那小床原先就是给二郎歇晌用的,是一张窄小的绳床,宋氏带着平安睡也有点挤了,宋氏索性就不管她了。
于是这一进城,平安和两个姐姐又重新睡了一张床,姐妹三个还怪新鲜的,嘻嘻哈哈说笑个没完。
宋氏在隔壁屋听见仨孩子很晚了还在叽叽咕咕说小话,宋氏就隔着墙嗔道:“还不睡觉,我看是谁该打了。”
三姐妹偷笑着闭了嘴,盖上被子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宋氏早早起来煮了个白米粥,家里带来的鸡蛋煮几个,再买几个菜肉馒头,母女四个吃了早饭,三个女儿根本没用宋氏张罗,平安和七月负责煮酸梅汤,腊月就去洗红薯,又跟宋氏合力把烤红薯炉子挪出去,把炉子生上。
昨天太忙,昨晚她们没顾上做糖葫芦,决定今日就先卖酸梅汤、羊奶和烤红薯。
辰时刚到,宋本正和宋本勤赶着驴车给她们送东西来,后头还跟着官庄两个庄仆的驴车,庄仆给她们送羊奶来了。
庄仆们说话总是那般规矩,规矩又殷勤地跟她们问候道:“张娘子好,三位小娘子好,这是一早挤的羊奶,小的给您送来了。”
宋氏一开始跟庄仆们买羊奶,庄仆们都有点不信,他们养羊能卖钱,可从没听说过羊奶也能卖钱。
且按道理来说庄仆自己就是官庄的奴,他们养的鸡鸭牲畜可都是官庄的,得跟官庄分成。所以庄仆们先去禀给葛庄头,葛庄头一听是张有喜家买,便说官庄就不抽成了,他们官庄原本就欠着张有喜好大的人情,叫庄仆们自己卖钱就好。
庄仆们这两年种红薯日子好过不少,尤其今年粉皮粉条家家挣了钱,而他们做做粉皮粉条的法子都是张有喜给的,几个庄仆知道感恩,便说既然官庄不抽成,他们这羊奶只要有用,宋氏拿去就是,不能要钱的。
今秋沂州各处村镇许多农户都卖粉皮粉条挣了钱,挣钱可还不少,宋氏如今走在村里都能感觉到许多人那种殷勤热情,如今他们一家人在村里、在官庄声望简直不要太好。
可以说张有喜如今在郭家村、在官庄包括在附近许多村镇,名声和面子足足盖过了各村的里正、户长。
尤其是庄仆的感恩,来得更加纯粹真切。对于这些奴籍的庄仆来说,生而为奴,没有什么比日子好过、吃饱穿暖更实在的了。
但是宋氏哪能白拿他们的羊奶。不过这羊奶从来也没人买过,无价可循,宋氏自己也不知道她们能不能挣钱,就自己试探着按一只羊一天四文钱,一个月给一百二十文钱,几个庄仆感激涕零地答应了。
她定的六只羊来自四户庄仆,如此一户庄仆一个月就能增加一两百文的收入,当然这其中也包括每日送奶跑腿的费用。可对于农闲的庄仆来说,腿根本不值钱,两家可以合伙每日出一个人送就行了,来回也就一个多时辰,也不耽误家里的活儿。
只是宋氏也拿不准女儿们一日能卖掉多少羊奶,七月和平安也拿不准,毕竟这羊奶跟酸梅汤不同,酸梅汤她们当饮子卖,城里人听到是香饮子便会买,可羊奶城里人却不一定认。也不知道城里人敢不敢喝。
一只羊一日也就能挤两三斤奶,六只羊便送来了两个只装半桶的木桶,装太满怕路上不好运,庄仆按照宋氏的嘱咐仔细拿粗麻布扎上了桶口,还盖了盖子,避免进了脏东西。
宋氏接了羊奶,把两个半桶倒进自家一个桶里,木桶还给庄仆,问了一句:“你们吃了吗,家里还有饭,没吃进来凑合一口。”
两个庄仆受宠若惊,忙说他们吃过了,宋氏估摸着两个侄子肯定没吃,她不在家这两个年轻人肯定不做饭,索性就没问他们。庄仆赶车走后,宋氏就叫宋本正和宋本勤先去吃饭。
两人果然没吃,两个又高又壮的青壮年,风卷残云把宋氏准备的那么多早饭吃了个光。
“够不够,不够对面就卖。”宋氏道。
“够了够了,饱了。”宋本勤摸着肚子笑道,“小姑你做饭越来越好吃了,比我娘做的好吃,我都吃撑了。”
腊月没憋住忒的一笑,这马屁拍的,她娘一早就煮了个白米粥、煮鸡蛋,那菜肉馒头还是买来的。
七月和平安开始煮羊奶。羊奶煮开了会扑锅溢出来,小姐妹俩就坐在炉子旁边看着。
有大表哥和七表哥在,什么活儿都好干了,宋本正和宋本勤把驴车上东西卸下来,烤红薯炉子抬到腊月指定的地方,又帮着腊月把酸梅汤过滤装进铜壶,桌凳抬出来。
“小姑,这伞还支不支?”宋本正问道,说来这大冬天不支伞也行。
宋氏指指腊月,笑着调侃道:“你问她们这些当家掌柜,我不管事儿的,她们做生意比我有经验。”
宋本正忍不住也笑起来,腊月也笑道:“大表哥,伞还是支上吧,伞支上更像个摊子的样子,幡子也好挂。”
宋本正就跟宋本勤把伞支上,幡子挂好。
“行了,你们回去吧。”宋氏瞧着都准备差不多了,便说道,“你俩要是家里没活,就在城里逛逛也行,家里有活你们就回去干活吧,也跟着我使唤一宿二日了。”
“小姑,那我回去了。”宋本正笑嘻嘻说道,“我回去收粉条去,咱们村做粉条都是跟我家学的,我带几个弟弟就坐家里收,他们就认我们,就肯卖给我们。还说卖给我们牢靠,万一算错账都能回来找。”
宋氏失笑,跟郭家村这边情况差不多。怎么说呢,村里人许多一辈子都没出过门,没什么见识,又胆小谨慎,对陌生的外地人有一种本能的防备,总觉得外地客商会坑人似的。好不容易做粉皮粉条挣点钱,万一被坑了呢?所以同样的价格外地客商上门来收他们不敢卖,等着卖给张有喜。
如今来沂州收粉皮粉条的客商少有不知道张有喜的,都知道这粉皮粉条是他做出来的,并且他手里有货,这人早就开始收粉皮粉条了。
看样子自家夫君这一波是真挣着钱了,城里的宅子他开口都敢说买了。
宋氏对此有点不服气,那粉皮明明是她家平安说的、她捣鼓出来的,粉条是她几个嫂子捣鼓出来的,可结果呢,外头的人就记住一个张有喜了。
凭什么呀,加上张有喜这阵子忙得不着家,宋氏就忍不住看他莫名有点不顺眼了。
宋本正说:“小姑,你不知道,咱们家不是靠着码头吗,咱们家这边收了货,那边外地客商闻着味就来了,一斤加两文、三文他都要,他还省时省事,那粉皮粉条一船一船往外运,抢不到货的人急得上蹿下跳。”
“爷爷奶奶说了,等你年跟前归宁,要好好犒劳犒劳你呢。”宋本正指着宋本勤说道,“小姑,我把老七留下给你使唤吧,你看你这边刚搬过来,小姑父又忙,没人帮你干力气活。”
宋氏忙说不用不用,叫宋本勤也一起回去,她这边实在也没什么力气活要干,宋氏道:“你们安心回去忙,若真有需用,我就找递铺的人经过码头给你爹捎个口信,你们再来帮我。”
宋本正和宋本勤这才放心走了。日头渐渐升高,七月把羊奶分做两锅煮好,一锅加了茶叶的,一锅没加茶叶,铜壶不够,就把加了茶叶的羊奶用家里的茶吊子装着,寻思得再去买一个铜壶。
“早知道刚才应该把七表哥留下跑腿。”七月遗憾道,“等会儿爹来了叫他再去买两个壶。”
“再买两个炉子。”平安说道,“就这个黄泥炉子,咱们也跟乔娘子那样,把羊奶和酸梅汤坐在炉子上卖,不怕它冷掉。”
“再买个长点儿的火钳。”腊月道。烤红薯炉子他们在家自己吃就只在瓦瓮底边一圈烤,现在要卖烤红薯,就加了一层铁箅子,需要火钳往外掏红薯。
这么一说,缺的东西还不少呢。
大伞一撑,两张长条木桌摆上一溜儿竹筒杯,桌上两把大铜壶,桌案前黄泥炉子上还温着一壶,摊子旁边一个圆鼓鼓样子有点怪的大瓦缸,三姐们的小摊这就开张了。
出摊不多会儿,第一桩生意上门了,是两个背着书袋的小学童,七八岁的样子,歪着脑袋看着她们那摊子说道:“这个竹筒酸梅汤又回来卖了?好长时间没喝了。”
“对,张记酸梅汤。”七月抬头看一眼那幡子,又想到幡子也得换,她们如今可不光卖酸梅汤了。七月笑着问两个小学童:“要来一杯吗?我们冬日卖的酸梅汤是温热的。”
两个小学童摸着口袋说两人合伙要一杯,腊月问道:“你们一早吃饭了吗?”
两个小学童摇头说没吃,腊月道:“那你们若信我,还是别喝了吧,酸梅汤开胃消食,你们早上没吃饭,空着肚子喝这个回头肚子里泛酸不舒服。不如你们尝尝我们这羊奶吧。”
“羊奶?”其中一个小学童问,“你说小绵羊的奶?”
“羊的奶也能喝吗?”另一个问道。
“对,好喝的,不信你尝尝。”七月笑道,“我们人能吃羊肉,羊奶当然也能喝了。不光好喝,喝了肚子舒服,还对身体有好处。”
“喝奶补钙,更聪明。小羊羔都能喝,小羊羔喝奶长得可快了。”平安点着小脑袋说道。
两个小学童想问什么是“补盖”,可对方一个五六岁的小女童都知道的事情,他们好歹是七八岁的读书郎了,有点不好意思求教,纠结了一下,两人决定买一杯“聪明的羊奶”尝尝,问道:“那你们这羊奶多少钱一杯?”
“五文钱一杯。”七月道。
宋氏老说小孩子少喝茶叶,腊月便自作主张给他们倒了不加茶叶的那种。两个小学童一人拿了一根麦秸吸管,就凑在一起喝了,喝完一脸幸福地夸好喝。其中一个说:“原来这羊奶这么好喝,我以前从来没喝过。”
七月便笑着叫他们好喝下次再来。
第一份生意卖出了羊奶,七月和平安对她们这羊奶生意信心倍增。两人商量了一下,为了区分这加茶叶和不加茶叶的两种羊奶,她们可以学着城里人“牛乳”的叫法把加了茶叶的叫做“羊乳茶”,没加茶叶的就叫做“甜羊乳”。
其实七月和腊月都觉得加了茶叶的更好喝,为了突出茶香,羊乳茶里头去掉了红枣,只留其它几样干花干果和糖,茶香更加分明。不过平安有点喝不惯茶叶,还是觉得甜羊乳就挺好,平安原本就爱吃红枣、枣泥之类的东西。
两人取好了新名字,信心十足,并说等晚间收了摊,她们得再做个好看的水牌挂在摊上,写上名称和价格。城中的铺子很多都挂水牌,弄得还怪好看的,这样客人一看就知道了。
不过接下来腊月的烤红薯炉子一开,烤红薯的香味飘出多远,来的人便纷纷买烤红薯了。
烤红薯太香了,香透了半条武曲街。
烤红薯炉子前很快围了一圈人,为了怕引起争端,平安自告奋勇去管他们排队,平安小大人模样认真强调:“辛苦哥哥姐姐们排排队,要不人多,我姐姐记不住谁先来的。”
她年纪小,五六岁的小女童,穿个梅子红的细布夹袄、粉青小裙子,稚嫩甜糯的童音慢慢悠悠叫大家排队,客人们怎么好意思不排,前边的几个客人一排队,后边自然就排起来了。
腊月压力顿增,她这红薯得要时间才能烤熟呀。幸好她一早已经烤了一些放在炉子口了,炉子口的卖完了,下一炉也该烤好了,长火钳还没买来,腊月带个粗麻手套隔热,利落地掏出一个红薯看看捏捏,看着烤熟了,赶紧给客人称。
眼下影响腊月速度的还有她称秤不熟练,可这红薯有大有小,又不能论个卖。宋氏瞧着腊月忙不过来了,便走过来接手了烤红薯的工作,叫腊月只管称秤收钱。
好在最初的好奇过后,排起的队伍消失了,但烤红薯明显卖得比酸梅汤和羊奶好,不断地有客人来买。随着今年红薯推广,城里人有的吃过红薯了,生着吃、煮着吃,有的人都还没吃过呢,这烤红薯的香味闻着都馋人,又不贵,花个两三文钱就能吃到这么香的烤红薯,那必须得尝尝。
以及买酸梅汤的不少都是夏日里喝过的客人,这会儿瞧见熟悉的酸梅汤又回来了,怎么也得买一杯怀念一下。
遇上有买了烤红薯又来买酸梅汤的,七月便提醒他们若早饭没吃,最好不要两样一起吃,空着肚子吃这两样,肚子里容易泛酸不舒服。这可是七月自己的经验教训。然后七月和平安就给他们推荐羊奶,说一大早羊奶喝了肚子舒服,身体好。
不过似乎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接受羊奶,有不少人一听羊奶,便开始质疑这东西也能喝吗?或者说羊奶腥膻,尝都不想尝。
上午张有喜来了一趟,说他把粉条摊子交给张有良了,回来看看。姐妹三个赶紧把缺的少的告诉他,张有喜答应着匆匆去采购,又说他可能晚点回来,他得去跟朱中人租房子。
真是少有人能拒绝烤红薯的香味,一上午下来,烤红薯生意红火,腊月和宋氏忙得不行,七月和平安这边则清闲多了。
小姐妹俩不高兴了。
因为是冬日,她们没敢弄太多,拢共备了一壶酸梅汤,赶到下午也卖光了,一起卖出去两只竹筒杯,但是羊奶却剩下一多半。今日送来的六只羊的奶,拢共也不到二十斤奶,一整日下来才卖了多少呀,也就卖出去十几杯。
“怎么办?”七月懊恼道,“这些人怎么就不信呢,老说羊奶腥膻,问羊奶也能喝吗,好像这羊奶会药人似的。我煮的羊奶哪里腥膻了,他们就不能自己尝尝吗!”
宋氏笑着安慰她:“没事儿,反正本钱也不多,卖不完就卖不完,总得慢慢来,慢慢地尝过的人多了就知道好喝了。”
“可是咱们有成本呀,娘花了钱的,这个羊奶的成本算算比酸梅汤还高。”七月懊恼道,“剩下这么多怎么办,也不能留到明日呀。”
“肯定不能留到明日,看来只能倒掉了。”宋氏笑道,“没关系的,反正你们自己也要喝的,咱家四个孩子,这六只羊,起码有一只你们喝了。”
这一进城,自家现成一只产奶的羊却喝不到,宋氏琢磨着这羊奶就算不好卖,也得鼓励她们坚持一阵子,万事开头难,起码孩子们每日都能喝上新鲜的羊奶了。
“我们,我们不倒掉,我舍不得。”平安皱着小眉头苦思冥想,说道,“要不我们免费吧,免费试喝。”
“白送给人家喝?”七月蹙眉问道。
“也不是……”平安努力想说清“试喝”和“白送”的区别,她小脑袋里许多记忆不是那么清晰了,但就是下意识地觉得这“试吃试喝”是个很平常的做法,平安说道,“我们不是要白送他一整杯,我们找一个小小的东西装,或者少倒一点在杯子里。”
七月大概理解她的意思了,这不就是先尝后买吗,夏日里她们买香瓜、杏子就可以先尝后买,比如小贩们为了证明自己的杏子不酸,会掰开一个杏子递给你一半,叫你尝尝,反正尝过以后一般人也不好意思不买。
不过那是瓜果,好掰开,且都是价格便宜大市货,贵的东西可一般没有先尝后买的。汤汤水水的东西似乎更没有,顶多是沽酒铺子里可以尝一口酒。
七月琢磨这法子似乎可行,就是羊奶不像瓜果能掰成小块,倒一点在那么大的杯子里似乎又不好看,她们照样还得洗杯子,要是找一个小小的东西来装……想到沽酒铺子,七月一拍手说道:“你等着,我去跟食肆借几个酒盅来用用。”
平安也正琢磨家里有什么比较小的装奶的东西呢,闻言眼睛一亮,对呀,酒盅,二姐好聪明啊!
七月跑去对面食肆,不一会儿拿托盘端着几摞小酒碗回来,食肆里酒盅也分大小,有这个能装一两的黑瓷小碗,还有豪迈的大酒碗和“七钱盅”,七月琢磨着七钱盅太小不好看,羊奶不是酒,不能像酒那样倒得满满的,用这个一两的黑瓷小碗却也合适,倒多半碗的话也够喝几口的,好歹能尝出味儿。
“我借了二十个小碗,先借他的用,明日我们自己买一些这个黑瓷小碗来,留着给客人先品尝。”七月道。
七月放下托盘,平安帮忙把几摞黑瓷小酒碗拿下来。
七月叉着腰歇口气,跑到街面上开始大声吆喝:“甜羊乳、羊乳茶免费品尝啦,免费品尝,不要钱的,走过路过的客官都来尝一尝啦。免费品尝、免费品尝,不好喝你找我!”
七月清脆的童音很有穿透力,顿时引得满大街人纷纷侧目。
她这一吆喝,最先引来的就是武曲街学堂正赶上放学的小学童们,一群小学童从那边巷子口出来,一听七月喊免费品尝,其中早上喝过的两个小学童指着说道:“不要钱了,快去!早上我们喝过了很好喝的。”
两人撒腿就往这边跑,后边一群小学童背着书袋、撅着屁股也跟着跑。小学童们守规矩,都没用平安督管,自觉在摊子前排起了长队,叽叽喳喳等着喝“甜羊乳”。
七月还拦在街中间卖力吆喝,平安一个人掌管“试喝活动”,赶紧拿黑瓷小碗给小学童们倒羊奶,倒不加茶叶的甜羊乳。
不要钱的东西似乎格外美味,小学童们一个个喝光小小多半碗,意犹未尽。不过他们许多人一日下来,零花钱早就花光了,兜里没钱,尝了以后叽叽喳喳夸好喝,却没有几个掏钱买的。
宋氏瞧着平安一个小人儿忙不过来了,赶紧过来帮忙。平安倒羊奶,宋氏就把小学童们用过的小碗放进桶里迅速清洗,赶紧洗干净好用,然后宋氏负责倒羊奶,平安接过来端给排队的小学童们。母女两个忙得有条不紊,一抬头,队伍怎么还越来越长了。
没法子,七月太能吆喝了,并且这边忽然排起这么长的队伍,街上不管听没听清、搞没搞明白的,习惯使然都来凑热闹,尤其听到“免费”二字,那不管是啥东西也得来看看。
排在前边几十个小学童,平安先给倒的都是甜羊乳,一会子工夫大半壶甜羊乳就光了,平安为难地瞧着后边的小学童说道:“甜羊乳没有了,喝光了,只剩下加了茶叶的羊乳茶了,你,你是小孩你不能喝。我娘说小孩子不能喝茶叶。”
那个小学童也就八九岁,瞅着平安这么个五六岁的漂亮小女童一脸认真说他“小孩”,小学童顿时急了。
“你才是小孩呢,我比你大多了。”小学童也十分认真地说道,“谁说小孩子不能喝茶叶了,我娘就许我喝,我在家里也喝过茶叶的,我都排了这么长时间的队了,你不给我喝怎么行?”
平安一听,那你自己要喝,你娘许你喝就行,于是给他倒了多半碗羊乳茶。小学童捧着小酒碗像大人干杯那样一口干了,咂咂嘴说道:“好喝。我明日带钱来买,你明日还来卖吗?”
平安高兴地点头:“卖的卖的,五文钱一杯,不是这个小碗,是这么大的满满一竹筒杯,你记得带五文钱啊。”
作者有话说:
行吧,我今天要自己煮个奶茶,西米和红豆我都买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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