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耿氏醒来后就一直哭, 也不大声也不说话一直流眼泪,眼泪就没断过,张小鼠洗了个热汗巾来,宋氏一边劝一边帮她擦眼泪。


    张金哥把耿氏抱进来后出去了一趟, 之后院里吴氏挨了耳光, 呜呜哭了会儿大约被张有福弄进屋了, 院里终于安静下来。张金哥走进来见耿氏还在哭, 便径直走到床前跪下了。


    “母亲, 我求求您, 您别哭了。”张金哥一句话说完,自己眼泪也下来了,张小鼠也跟着哭。耿氏越发伤心,坐起来一边一个抱着张金哥和张小鼠放大悲声哭了一场。


    宋氏就坐在床边看着母子三个哭,自己也忍不住陪着掉了眼泪。好在这么放开了哭一场,憋在心里的苦倒是能发泄出来了,让她哭个痛快也好。


    有她这弟媳在屋里, 张有田就没在屋里, 大约躲到哪里唉声叹气去了。等母子三个尽情哭一场平息下来, 两个孩子先止住了,宋氏才劝着耿氏不哭, 叫张小鼠去给耿氏洗汗巾擦脸, 叫她拿凉水洗了汗巾来给耿氏擦脸敷眼睛,张金哥则去给耿氏倒水喝。


    宋氏又叫张金哥:“去给你母亲烧点热水来, 叫她烫烫脚松泛一下,她这身子本身就弱,可别憋出病来。”


    张金哥立刻起身去烧水,张小鼠怕他不会烧也跟着出去了。宋氏劝道:“大嫂你看看金哥, 孩子心里是有是非黑白的,他知道心疼你,这孩子是个好的,大嫂你这福气在后头呢,儿子是你的,你跟那个糊涂拎不清的计较什么。”


    耿氏憋屈道:“妯娌这些年,我没想到她能这样戳我的心窝子。”


    宋氏道:“混账话你也听,你当她放屁。”


    说实话今晚吴氏那些话,宋氏都听不下去了。耿氏不是不能生,她是接连夭折了几个孩子,生下来不足月就没了,养不住,吴氏拿这事攻击她,就问哪个当娘的能受得了。


    宋氏这会儿看着耿氏颇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觉,这事也就耿氏,换了是她,她今晚上要不生撕了吴氏她都不姓宋!


    怕耿氏那性子有个什么意外,宋氏陪着耿氏坐了一晚上,安顿一番才起身离开。张金哥和张小鼠送她出门,宋氏便悄声嘱咐两个孩子:“你们两个,今晚得换班守着你母亲,我怕她万一有个想不开……不能光指望你爹。”


    男人睡着了跟猪差不多,宋氏心说,还是提醒一下,不敢指望张有田。


    张金哥点头,忙说他今夜就守着母亲,叫张小鼠先去睡觉,张小鼠却不肯走,兄妹两个索性都回去守着。


    宋氏从东屋出来,大郎站在东厢房自己屋门口探头探脑,见宋氏出来忙放轻脚步过来,悄声问道:“怎么样了?”


    “你大伯娘睡下了。”宋氏知道他在担心张金哥,可耿氏那屋大郎不好进去,宋氏就叫他,“没事了,你回去睡吧。”


    宋氏回到西厢房,孩子们都已经睡了,黑灯瞎火的,好不容易摸到火镰点上灯,张有喜却不在,不用问肯定又去安抚哪位兄长去了,估计就是张有田了。


    结果宋氏睡到迷迷糊糊的张有喜回来了,一问,居然猜错了,张有喜在外头陪的两位兄长。


    妯娌闹架,两兄弟却不至于结仇,张有福跟张有田一个样的憋闷懊恼,在屋里看着吴氏生气,索性找张有田出去说话道歉,结果张有喜刚好出来倒洗脚水,就被他俩顺手拉走了。


    喂了一晚上秋蚊子。


    宋氏睡得正香被扰醒,气得盘腿坐在床上懊恼,你说他们两口子招谁惹谁了。


    张有田回到东屋,便打发张小鼠先去睡觉,坐下来跟嗣子说道:“金哥,你看要不……耿家的亲事就算了?”


    “不行。”张金哥低着头,语气却十分坚定地说道,“就请父亲过些日子帮我去跟耿家舅舅求亲吧。”


    “可是……”


    “父亲,”张金哥打断他道,“这亲事要是算了,先不说到了这一步对耿家表妹影响不好,我娘那边,她闹一场您就把这亲事推了、如了她的意,她只会觉得这么闹管用。”


    下回她还敢,只会更变本加厉。


    她如此激烈地反对耿氏的侄女嫁给他,不是真的因为耿家表妹有什么不好,不过因为这女子是耿氏的侄女,肯定跟耿氏比她亲,万一拐带得儿子也不孝顺了。


    就如同她明明知道她自己娘家兄嫂不堪,却仍然想要把自己的娘家侄女嫁给他,不是因为蔻表妹哪里好,只不过是只想要一个跟她亲、听她的话、只会孝顺她的儿媳罢了。


    至于他这个亲生的儿子怎样,对吴氏来说不重要,反正是亲生的。张金哥想起吴氏口口声声的“娘一心为你好”,只觉得心神疲惫。


    事情闹到这样,却以一种让人无语的方式收了场。次日一早大郎赶着驴车送二郎和张银哥上学,等张银哥一走,张有福就揪着吴氏把她扯到堂屋,自己跪在张春山面前说他要休妻。


    据张有喜说,张有福是真的动了休妻的念头。不光因为这回,实在是这些年两人虽说生了三个孩子,夫妻情分却说不上来好,三房人中他们两口子是最常吵架的。


    加上吴氏娘家的种种做派,张有福这些年是烦透了吴家,进而也烦透了吴氏,索性觉得还不如光棍一人过个清静。


    夫妻多年,吴氏发现张有福真不是吓她的,张有福这次是真的想休了她。吴氏不怕张有福扬言要休她,怕的是公婆也动了这念头。张家是讲究人家,孙子都那么大了,轻易哪有休妻的道理。余氏那一巴掌打醒了她,公婆看着宽厚,并非狠不下心来。


    若只是挨了婆婆一巴掌就能把这桩亲事闹黄了,吴氏高兴还来不及,可若是公婆憎恶了她,真动了休掉她的念头,那就真完了。她这个年纪若是被休了,就真的没有活路了。就她那个娘家她也回不去,死都没地方死。


    吴氏彻底慌了,跪在地上哭告哀求,求张有福看在多年夫妻份上,求公婆看在她给张家生了三个孩子,又骂自己昨晚一时糊涂得了失心疯,只求公婆饶过她这一回。


    张春山不想听她在这歪歪的哭,起身出去了,余氏耷拉着眼皮,就不言不语的任由张有福和吴氏跪在地上,自顾自捻着线陀子纺线,当他们两个不存在一样。


    她不开口,张有福和吴氏总不能自己起来,就只好继续跪着,一直跪了足有大半个时辰,余氏纺完了一轴麻线,才耷拉着眼皮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在这跟我哭有什么用,你这样口不择言,恶语伤人,该跟谁认错跟谁认错去。”


    吴氏一听婆婆开了口,赶紧去跟耿氏赔罪。这一点你不得不佩服吴氏,能屈能伸,能做得出来,吴氏又是行礼赔罪,又是哭求哀告,跟耿氏说她昨晚邪祟上身得了失心疯,都是她的错,只求大嫂大人大量原谅她这一回。


    张金哥昨晚守了耿氏大半夜,一早张小鼠进来照看耿氏,张金哥才回屋睡下,听到动静起身进来,吴氏哭哭啼啼拉着张金哥叫他帮她跟耿氏求饶说情。


    当着耿氏,张金哥恼得额角青筋直跳,强忍着把吴氏拉了出去,拉回她自己屋里。


    “娘,儿子是您生的,生身养身的恩情我还不完。”张金哥道,“儿子的命是您给的,您就说您到底想让儿子怎么样,您让儿子去死,儿子这就去死。”


    “你,你怎么能这样说话,你不怕伤你娘的心,娘还不都是为了你……”


    吴氏恸哭,张金哥转身就走,头也没回地出去了。


    家里闹成这样,张春山和余氏自觉丢脸,一整日都羞于出门见人。


    老张家沉寂了一个白日,当天晚上宋氏早早带着腊月做好了晚饭,薄薄的麦饼就着蒜泥茄子、麻汁豆角,还煮了秫秫粥,一顿饭除了他们三房的孩子大概没有人吃出滋味。


    吴氏和耿氏都没出来吃饭,饭后张春山却吩咐把她两个都叫来。张小鼠把耿氏扶了过来,吴氏也低头缩肩地进来了,原本以为公婆是要管教一顿,两人都默默立在公婆面前等着听训。


    张春山却开门见山说道:“家里闹成这样,是我这当长辈的无能,我跟你娘已经商量好了,等秋收过后就分家。”


    此言一出惊住了满堂儿孙,张有喜顿了顿,旁边张有田已经一脸惶恐地起身跪下了,耿氏、张有福、吴氏也跟着跪下,于是张有喜也赶紧跪下,宋氏也只好跟着跪下,孩子们见大人都跪下了,也纷纷跟着跪下,满堂儿孙跪了一地。


    兄弟不睦妯娌失和,气得老父亲说要分家,传出去这就是大不孝。


    平安不明所以地转头四周看看,怎么忽然一下子大家都跪下了,就只有爷爷奶奶还坐着,平安拉了一下她娘,她娘不起来,却虎着脸做了个叫她听话别闹的表情。


    也是让张春山惯坏了,平安离张春山原本就近,于是挨过去趴在他膝盖上问:“爷爷,你怎么了,你生气了吗?”


    张春山看着小孙女心里一暖,连忙挤出一个笑脸哄道:“平安乖,爷爷没生气,爷爷要跟伯伯和你爹他们商量事情,大人说话呢,你吃饱了去玩吧。”


    “哦。”平安答应一声,小孩虽然小,却也知道情况不对,这气氛明显不对啊,她昨晚还听见大伯娘和二伯娘吵架了,平安最讨厌吵架了。


    但是懂事的平安知道大人有事小孩不能添乱,平安就扶着张春山膝盖嘱咐道,“爷爷,那我出去玩了,你不要生气,不许生气,生气会变老。”


    张春山不自觉泛起笑意,说道:“生气会变老啊,可是爷爷已经老喽。”


    “爷爷不老。”平安皱着小眉头不乐意,小孩子一时也想不起来怎么证明爷爷不老,脱口来了一句,“爷爷长命百岁!”


    张春山失笑。心口憋着的那股郁气莫名消散了一些。都已经决定分家了,张春山跟自己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人生不过几十年,他一辈子真正能留在世上的也就这满堂儿孙,该知足了。


    张春山看着眼前跪了一地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们,平淡说道:“都起来吧,不用跪了,我不是跟你们置气。”


    张有喜立刻就想爬起来,左右一看旁人都还跪着呢,大哥二哥都没动,只好也继续跪着。张有喜悄悄给宋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把孩子们带走,也没他家娘子什么事儿啊,他们可什么都没干。


    宋氏正有此意,正好平安走过来,宋氏就借着机会站起来一手牵着平安、一手领着七月,示意三个大的都跟她回屋。


    宋氏打了个小算盘,她啥也没干,叫她在这里罚跪算怎么回事,公婆若是不管她那就是默许她可以走,公婆若还叫她留下,那她就借口先把平安送回屋,磨叽磨叽再回来。


    “老三家的,你带平安回屋玩去吧,大郎二郎留下。”张春山道。


    宋氏心里一乐,不用罚跪了,看来公爹这家是分定了。


    不然不会非得把两个孙子也留下,这是下定决心了。宋氏喏了一声,大郎二郎自觉留了下来,宋氏便带着三个女儿回西厢房。


    看不出吴氏还有这本事,能让公婆下决心分家。宋氏回到屋里,叫腊月带着两个妹妹读书认字,自己一边做针线一边留意听着堂屋动静。实话实说,分家,宋氏求之不得。


    大家大口过日子,几世同堂,兄弟齐心,那是兴家之兆,可眼下家里这样,不如分的好。


    只是看公婆怎么说了,不管公婆给出什么理由,旁人也只会联系到吴氏身上。吴氏这一回搅家精的名声是落定了。昨晚刚闹出那么大动静,村里旁的不快,像这样欺负长嫂把耿氏气到当场昏厥的事情,不用半天工夫就该人尽皆知。


    别小看这虚无缥缈的名声,吴氏平日性子温顺,会说话,见人一脸笑,在村里人缘名声一直不错的,可在这件事上头却发疯一样闹得失了分寸,欺负耿氏性子软,自己却背上这样说话恶毒、欺负长嫂、逼得公婆分家的名声,莫说她自己受人鄙夷,怕是将来连张银哥的婚事都要受影响。


    试想谁家女儿愿意嫁这个婆婆。得亏公婆家风正,张银哥平日还有爷爷奶奶教导,不然真带坏孩子。


    稍晚些张有喜回来,跟宋氏说看来他爹分家的心意已决。


    爹娘压根就不是跟他们商量,更不是用分家拿捏他们。张有田和张有福都自觉负有过错,更不敢担这不孝的罪名,跪求许久,但二老已经决定了。


    “分家的原因,爹娘只说奶奶过世后他们就有这打算,趁着他们还在,想让我们把房屋建起来,看着我们兄弟三个一家一道立起来。”


    “建房?”宋氏顿了顿,便猜测公爹是不是要动那五十两了。


    加上去年做生意家里攒下的钱,要建两处房屋倒也差不多够了,别指望像老宅这么大,四间屋的宅院够了。


    “可是哪有宅地?”宋氏道,附近买不到宅地,赁都不好赁,难不成还能跑到山里去占无主的地?


    村里宅地严重缺,多少年没有卖过宅地了,像张家十几口人住这样六间屋的院子算不错了,村里有的人家两兄弟十几口子分家多少年,还挤在一处四间屋的院里。


    “再说吧,车到山前必有路,”张有喜道,“实在不行,我们就去村后老四那房子附近赁地。”


    从张有良家再往后,可就近山了,屋后就是山坡,没准夜间都能听到山里的野兽叫唤。


    不过对于分家,夫妻两个倒没有太多担忧,分家不是他们闹的,分了家他们日子也不愁,先不说他们手里还有孩子们压岁钱的那二十两,钱是挣来的,张有喜相信自己挣钱的本事。


    眼看就该割稻子了,割完稻子,就该采收山红果了,今年他打算早早准备起来,既然要分家了,那就各顾各的,张有喜打算到时候让大郎和腊月卖糖葫芦,预计今年的糖葫芦怕是没有去年那么挣钱了,他自己就主要做手套生意,定货和摆摊两条路子来,让宋氏在家负责手套供货。


    张有喜心里盘算了一下,今年时间从容,手套在粗麻布、颜色布的基础上他要开发加野麻纸的保暖手套和不加野麻纸的两种,不加野麻纸的可也有它的用处。不过抽个时间他得先去寻个靠谱的野麻纸货源,凡事早准备。


    分家也好,除了孝敬爹娘,他往后挣的钱就是他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给娘子和孩子们买啥就买啥,不用顾忌这、顾忌那的。


    “你等着,”张有喜嬉笑道,“等我今年挣了钱,一准给你买个羊皮袄。”


    …………


    对于分家,张有田是不愿意的,他爹分家明显是为了他们大房。先不论谁对谁错,妯娌失和这种事,传出去就是兄弟不睦。因着事情闹这么僵,张有田和张有福确实也产生了某种微妙的不睦。


    兄弟不睦,不论外人眼里还是他自己心里,他作为长兄都难辞其咎。毕竟分家这老宅就归他了,可是两个弟弟莫说一片瓦,连一寸宅地都没有。


    父母尚在就分家,外人眼里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张有田跪请哭求了爹娘许久,张有福也哭求,张有福能不求吗,分家是他屋里闹出来的,族人村人骂他,且分家与他们二房没有半点好处。


    可耿氏却巴不得分,早分早好,软弱的耿氏自己狠不起来,心里巴不得公婆做主,把那二房分得远远的才好。像她和吴氏整天这么一个屋檐下,日子真没法过了。耿氏甚至为此生出了后悔,早知如此,她宁肯过继四房那刚出生的小儿子都行。


    所以张有田跪求,耿氏也跟着跪,张有田盼望爹娘只是一时之气能改了主意,耿氏却盼着公婆千万别改了主意。


    但张春山一言既出,却没打算收回。张有福为此私下责骂了吴氏不知多少回,骂吴氏搅家精坑死他了,吴氏自己也懊悔死了,早知道她哪里敢啊。当时她只不过是为了阻拦这桩婚事,张金哥若娶了耿氏的亲侄女对她大大的不利,吴氏也算是一时冲动,哪料到耿氏当场气得昏倒,更没料到公爹会因此放话分家。


    早知道借给吴氏一个胆子她也不敢了,弄得她在村里遭人议论,丈夫恨死她,长子也怨上了她。


    所以接下来整个秋收,大房二房都十分乖觉地夹着尾巴做人,老老实实干活,话都不敢多说几句,生怕哪句话又说错了。


    三亩水稻,一大家子十六口人,再交一半给官庄,还不够他们自家吃的呢。今年张家的稻谷就没卖,粮行找上门来买的时候依旧出的六十文一斗,张春山只说要留着自家吃,叫他们走了。那粮行伙计走的时候还不死心,问他是不是因为有别家给的价更高。


    张春山说,没有,是他不舍的卖。不为别的,孙子孙女们能吃上白米饭。不卖!


    割完稻子,眼瞧着地里那红薯藤密密的像盖了一层尺把厚的绿被子,怕人偷挖,官庄还组织了青壮年庄仆昼夜巡逻护田,众人都寻思着该收获了吧,新庄主却十分稳得住,只道不急,叫庄仆和佃户们只把稻茬种上麦子就好。


    不过郭家村眼下热衷的不光是红薯,还有山上那山红果,割完稻子山红果可就能开始采摘了。眼瞧着去年老张家卖山红果发了财,村里今年可不少人家憋住了劲,也打算试试。


    大郎和张金哥上了一回山,回来跟张有喜叹气。大郎无奈说道:“那些人真是胡来,那山红果熟好的也就罢了,有的明明都还没熟,青不拉叽就一股脑儿捋走了。”


    去年他们摘,哪怕同一棵树上也是挑着摘,只摘那些熟了的,不熟的留着它慢慢熟,这么不论生熟囫囵摘下来那果子能好吃吗。


    可村里人还不是就这样,看着挣钱了便一哄而上,你还不能说不能劝,你劝了人家该说你自己得了好处却不让旁人摘,说你想自己吃独食了。


    张金哥也说道:“有些人家是自己想做糖葫芦卖的,还有不少人自己没打算做、不会做怕做不来,却也跑上山去摘,近山处都要摘光了。”


    因为摘了能卖啊,城里收山红果都涨价了,去年精挑细拣的果子送到城里,果品铺收也才一两文钱一斤,今年一开头就涨到了三文,昨日大郎送两个弟弟进城上学,一大早看到铺子挂出来的价格,好的果子都涨到五文钱一斤了。


    城中收购价格上涨的结果便是,不止他们村,周围村子也有人跟着摘了,人无利不起早,总会有得到消息的。


    “三哥,咱们怎么办?”张有良眼巴巴看着张有喜,今年他原本还打算大干一场呢。


    张有喜今年重点做手套了,西城门那厢军已经问他什么时候订货了。但是这糖葫芦就算卖的人多起来他也还想做,好歹他们去年有经验,旁人能挣钱他们也能挣钱,旁人能卖他们也能卖。


    “咱村里不管了,也别争了,我估计近山都没有好的果子了。”这事情张有喜最近可没少琢磨,果断道,“老四,你带着大郎和金哥,你们三个趁着最近农活不太忙,去别的村子收购山红果,咱们就出四文钱一斤,但是要求要高,必须得熟了的、保证带着果柄摘下来的果子,果子要均匀,不能太小,要挑过了才行,反正不好的咱们不要。”


    不带果柄、磕碰摔烂的果子即便用沙埋假窖法也存不到多久,反而拐带得旁的果子也烂掉。


    “本钱回头我拿给你们。”张有喜补上一句,跟他爹要呗,反正现在生意上的事情张春山都随他当家。


    “爹,城里都涨到五文了。”大郎提醒道。


    “城里不会一直这么收下去的。”张有喜道,“我琢磨,城里果品铺子收购有限,去年缺了涨价,他们今年要多收一些,但是他们又不傻,今年这个情势他们存太多可不一定靠谱,顶多比去年多存一些罢了。”


    还有就是城里自己打算做糖葫芦卖的人收购,那随他们了。


    张有喜道:“城里五文也不耽误咱们收,上山摘果子的都是近山的村里人,又赶上秋收农忙,马上种麦子了,那些人你摘三斤、我摘五斤的五文他也不值当自己跑去城里,你给四文肯定就卖,实在不行你们就再添到五文。”


    几人一商量,觉得这法子行,大郎又建议往北去,往北村子离得远,大约还没开始“哄抢”,并且北山那边山红果更多更好。


    于是次日起,张有良便带着大郎和张金哥,赶上驴车去外村收购山红果,农户果然愿意卖给他们,即便知道城里贵一文,可秋收大忙的也不能因为几斤山红果就跑一趟城里吧。


    第一天三人顺利收了一车八筐回来,第二天再去,那周围村子知道他们会来收,一天就收了十二筐。自家几亩麦子种下去,张春山便在家里带着三个儿子把这些山红果按照原先的方法先晾晒半日,再妥帖窖藏起来。地方不够,又特意在靠西墙用木头和稻草搭了一个地棚,棚上覆一层草泥浆防雨。


    去年他们一共存了五十多筐山红果,于是今年打算收六十筐作罢,结果最后两日来卖的人多,不好不收,如此拢共收了六十五筐存着。


    接下来众人翘首以待的红薯终于开始收获了,先收的春红薯,葛庄头站在田头指挥庄仆用镰刀割掉绿藤,先把那绿藤扯开一团团堆在旁边晾晒,然后亲自看着庄仆下了犁。


    铁犁耕开垄子,红薯一个个随着松软的泥土翻滚出来,围观的佃户和庄仆们“哎呦”一声,结得可真不少,一个个争先恐后地露出了。


    张有喜也不知被自家小女儿怎么误导的,想象中一直以为这红薯像萝卜,想象中也就是一个大萝卜样子的东西,如今亲眼看过之后才知道不是萝卜,比萝卜的红颜色要深,并且一棵藤上边也不止结一个,是一团,一团足有大大小小五六个,拎起来沉甸甸压手。


    “嚯,这一棵不得有七八斤。”一个庄仆拎起来一团,兴奋地喊道。


    葛庄头嘴角也笑得咧到两耳朵,大声说道:“七八斤算什么,这是田头的,长得不够好。这春红薯,多的一棵都能结十几二十斤。”


    众人哗然,七八斤就够惊人了,一棵十几二十斤,莫不是吹牛吧?


    “大家耕的时候犁插深一些,收的时候也小心,莫弄伤弄断了,我们要留种的。”葛顺义大声宣布道,“各家收红薯都留意些,有那个特别大的,或者一棵上头结的特别多的,记得单独留下来拿给我,我有大用。”


    虽然还不知道这红薯味道怎样,可众人如今对这位矮矮胖胖的葛庄头是心服口服,闻言纷纷答应着。


    现场教学了一回,葛顺义便叫各家自己回去就这么收红薯。收获的红薯立刻便可以交给田庄,庄里会及时组织人过称,又嘱咐管事的庄仆把收来的红薯放在露天晾晒半日,去去水气把表皮晾干爽了,几日内就送进窖子储存留种。


    田庄为储存好这些红薯建起了暖房,又挖了好大的地窖,葛顺义道:“这些法子都是咱们的小官家梦中得了仙人点化来的,但我们为了更稳妥,还要试验对比一下这两种方法储存的薯种。”


    众农户闻言啧啧不已,纷纷喊着“天佑大宋”“官家福泽”,说小官家天命在身,得上天眷顾。


    张有喜如此跟着集中学习一回,回去自家田里如此一说,张春山便也指挥儿孙们开犁。第一垄红薯耕出来,一大家子纷纷围着看稀奇,拿着那红胖胖的红薯端详研究。


    “这个,就直接放锅里煮了就能吃?”宋氏笑道,“这可省事儿了,都不用推磨、不用拿石臼舂了。”


    都说男人是劳力,女人管着家里的活,可没干过的人他都不知道推磨舂米的活儿有多重。


    张春山拿着一个大红薯看来看去,问道:“可是这怎么存啊,就挖地窖存?那能保存一年吗。”


    张有福道:“嗐爹,您管它怎么存呢,反正今年收获的红薯,田庄都收购回去了。”


    “葛庄头是这么说的。”张有喜笑道,“明年要是不收购了,他就教大家新的储存法子。”


    余氏却说道:“这东西是个鲜的,大不了咱们就跟晒干菜那样,把它切了晒干不就行了。”


    “娘,你切了晒干?”张有田指着田里失笑道,“娘你瞧瞧,咱们家今年种了十二亩红薯,六亩春的、六亩麦茬的,能收两百多石,您都切了晒干,还不得够您切个小半年的。”


    大人在讨论这些,哥哥姐姐们也在忙着扒红薯,平安和七月蹲在田垄上却在研究怎么烤。


    “你烤过吗?”七月问。


    平安摇头,她就只吃过。


    “你说咱们弄点干草来,生堆火,能不能烤熟?”


    平安不知道,看着胖乎乎的红薯觉得没那么容易烤熟。于是平安说:“要不咱们还是等回家,放在灶膛里烤吧。”


    “放在灶膛里那叫烧啊,不叫烤。”七月问,“你以前吃的是怎么烤的?”


    平安不知道,平安摇头,她吃的红薯都是买的,有吃就行了,谁还管人家怎么烤。


    平安想了又想说:“好像是放在一个大桶里边烤的,反正看不见火。”


    七月想了一下没想象出来,于是嫌弃道:“小迷糊蛋,就知道吃。”


    七月迫不及待想尝尝。


    第一天收红薯,各家都忍不住好奇要先吃个尝尝,有当场啃了皮生吃的,也有讲究些的,决定晚上煮几个来吃。耿氏洗了几个红薯放锅里煮,俩小孩就用烧火棍扒开灶膛底下的热灰,把两个大人手腕粗的小红薯丢了进去,大的她们怕烧不熟。耿氏听说她们要烧红薯吃,就顺手多扒点热灰下来给她们埋好。


    等到晚饭好了,小姐妹俩琢磨着红薯也该烧熟了,用烧火棍把两个小红薯从灰窝里扒出来,怕烫,可闻着实在太香了,一股子扑鼻的甜香味儿,七月伸手捏了一下,软的。


    “都变软了,该熟了吧?”七月问。


    “应该熟了,软软的、甜甜的就熟了。”平安说。


    平安伸个手指小心地戳戳,戳着软了熟了,好不容易等到不怎么烫了,一人一个,剥了皮小心地吹着气咬了一口。嘶……好甜!又粉又香,又软又甜。


    大郎干完活又赶着驴车进城接两个弟弟放学,一进家门张银哥抽抽鼻子:“好香啊,什么东西这么香?”


    二郎一伸头,便瞧见两个妹妹蹲在灶门口吃东西,像两只偷吃果子的小松鼠。


    “你们吃什么这么香?”


    “红虎。”平安嘴里含混不清道,“好红虎。”


    “薅红虎。”七月咽下嘴里的红薯说,“就是官庄种的那个红薯。大伯娘锅里煮了,你们洗手就可以吃了。”


    于是两个读书郎安心洗手吃饭。红薯也没舍得煮得太多,加上耿氏头一回煮怕没经验,只煮了几个试试,一家人分着尝尝,都说甜甜软软的好吃。


    张银哥和二郎却不乐意了,追问小两只为什么她们刚才吃的那么香,闻着就香,怎么自己吃的闻着不香。


    “那当然啦,”七月得意说道,“我们吃的那个是烧熟的,比你这个煮的可香多了。”


    瞧着她洋洋得意的样儿,二郎和张银哥一人给了她一个谴责的眼神,七月全然不当回事。


    平安隐约觉得哪里有点不厚道,嘿嘿笑着说:“我们,我们第一次烧,怕烧不熟,我们一共就烧了两个。”


    “嗯,所以就不舍得给我们尝一口了。”二郎手指点点她,“小没良心。”


    平安乐哈哈地傻笑。腊月也失笑道:“烧的是真香,刚才她俩蹲在灶房吃,我走门口闻着都香,老远就香,闻着都馋人。”


    平安乐呵呵不嫌馋人地补上一句:“烤的更香!”


    然后这小孩乐呵半天,忽然来了一句:“爷爷,要不你去卖烤红薯吧,卖烤红薯的都是老爷爷。”


    张春山吃着煮红薯失笑,小孙女这个财迷脑袋。


    张春山笑着说道:“平安啊,现在不行,今年咱们地里长出来的红薯,除了自家吃几个可以,都要交给官庄,签了契书的。”


    这样啊,平安忍不住有点失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佃户和庄仆们关心的则是红薯收购的价格, 产量这么高,也不知道能给多少钱一石,按照他们的经验,越是年景好丰收了, 那主家收粮的价格就压得越低, 这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惯例了。


    结果第二日官庄就宣布了收购价格, 六十文一石。佃户和庄仆们对这个价格都十分满意, 可以说简直惊喜了。大家一亩春红薯的产量都能有二十石左右, 平分子, 自家大约得十石,六十文一石就是六百钱。


    对比一下就知道了,往年出息最好的是水田,一亩稻子约莫产两石半稻谷,那时梁庄给三十文一斗,有时还给不到三十文,分完了自家才能得不到三百七八十文钱, 去年包括张家的几十户佃户运气好稻谷自家卖了, 卖出了双倍的高价, 一亩地也就折合七百多文钱。


    可相对来说,水田可要费事多了, 种子肥料也更贵, 而他们今年种红薯的种苗都是官庄给的,自家没花钱。


    于是这价格一出, 佃户、庄仆们都忍不住兴奋,整个官庄弥漫着一种肉眼可见的喜悦。


    秋高气爽,天不热也不算冷,不用看场, 平安和七月就每日跟着去田里收红薯,两人最大的乐趣就是找大红薯,比比谁的大。平安从耕开的泥土里发现一个好大的红薯,吭哧吭哧扒出来,高兴地喊七月:“二姐快来呀,这个红薯超级超级大,比我的头都大。”


    七月正背个小筐扯嫩红薯藤留着当猪草,听见她喊忙跑过来看看。七月也不明白为什么说红薯大就要“炒鸡”,还“炒鸡炒鸡大”,跑过来一看不禁也乐了,真的好大呀,比平安的小脑袋还要大一圈。


    七月把那个红薯抱去给张有喜看,张有喜放在手上掂了掂,还跟平安的脑袋比了比,说足有五六斤。


    “真大!”张有喜道,“回头我拿去给葛庄头看看。”


    下午交红薯的时候,张有喜就把那个大红薯单独拿给了葛庄头,葛庄头当着他的面称了一下,五斤八两。葛庄头那里已经收集了不少红薯,单果大的,或者单株结得多的。


    “五斤八两,”张有喜回来跟小两只说,“跟你二哥生下来一般大,你二哥生下来正好五斤八两。”


    啊?小两只惊讶半天,到底是二哥生下来太小了,还是红薯太大了?


    “那我的大红薯呢?”平安问她爹。


    张有喜说交给葛庄头了,葛庄头说,他要评选出“最大红薯”和“单株最重红薯”,献给汴京城的小官家。


    “给谁了?”平安急忙问。


    “送去汴京,献给官家。”张有喜道,感觉十分骄傲自豪。


    可平安一听就急了,那个大红薯,她找到的,她还没玩够呢。平安问:“那他什么时候还给我?”


    张有喜:“……”


    “平安啊,就一个红薯,献给官家了。”张有喜道,“汴京很远,献给官家的东西,就给官家了。”


    平安问:“不还给我了?”


    张有喜只好说是。


    平安再问:“那他给钱吗?”


    张有喜:“……”


    “他不给钱?”平安傻眼地垮了小脸,那个小官家,抢了她的大红薯就罢了,他还不给钱?那可是他们家田里长得最大的一个红薯,她亲自扒出来的!


    就算他是官家,他也不能抢别人东西吧。


    真是的!


    看着小女儿一肚子意见、一脸不乐意的样子,张有喜哭笑不得,可你跟个四岁小孩也没法讲什么君君臣臣、率土之滨的那些道理,张有喜只好跟她说,当初他们种红薯的种苗都是官家白给的,没要钱,所以他们现在送给官家一个大红薯作为感谢。


    平安这才作罢了。


    收完了春红薯,张家六亩春红薯统共产出一百二十四石,上交官庄一半,自家的一半折合卖了三贯又七百二十钱。


    葛庄头没哄人,春种一亩地产量好的,确实能达到二十石。接着一直等到霜降过后,田里那红薯叶子都让霜打得发蔫了,葛庄头才发话开始收夏种红薯。


    夏茬红薯确实不及春红薯产量高了,张家的六亩夏茬红薯一亩出产也达到十五六石,六亩地又得了两贯八百文的出息,这就六贯六七百文钱了。


    加上他们没舍得卖的稻谷,若是卖了,算算他们家今年光是田里的出息也能有八九贯钱。村里旁的人家单红薯一项也都能收入几贯钱,虽说不能多富裕,可比以前足足翻了两三倍,足够一家老小开支的了。


    今年家家都能有余钱了,起码可以放心吃饱肚子,青黄不接时候不用再担心一家老小挨饿。


    …………


    平安的那个大红薯连同两筐红薯一起被送进了汴京。


    晌午时分,汪桓领着四名内侍抬着两筐红薯进了福宁殿,抬筐的内侍在门外候着,汪桓小碎步走进殿内,向对坐说话的曹太后和小官家禀报了此事。


    “大娘娘,官家,您瞧瞧这葛顺义送来的红薯,单个都有五六斤,单株能结七八个,都有十几斤重。”汪桓喜滋滋道,


    “拿进来看看。”赵暻高兴道。


    赵暻看了看筐里的红薯,从里头挑了个跟他脑袋差不多大的,放在手上掂了掂,心满意足地放下。他低头看葛顺义的奏报,曹太后则端详着独子嘴角不自觉含笑。


    “嬢嬢,红薯在沂州种得比越州还要好些,没想到此物在北方也长得这样好。”赵暻高兴地把椅子挪过去,母子两个便头凑在一起看,赵暻道,“好的田块春种一亩足足达到二十石,夏种也能有十五六石,如此看来,北方也是夏种划算。”


    “嬢嬢你看,夏种比春种产量相差不大,但却多收了一茬麦子。如此北方便可以稻、麦、红薯轮作,实现两年三熟。”


    曹太后也点头赞同,这可是个大好消息。莫说朝廷上下,便是市井小民也知道粮食对百姓、对国家社稷有多么重要。


    农人都知道同一种庄稼不能在同一块田地连续种,像北方的水田都是一年一熟,种两年便需要歇田轮作其他庄稼。旱田种一茬越冬麦子,夏茬便只能歇田,或者抢种一些生长期短的作物,比如豌豆、荞麦,产量低,当不得主粮,不当事的。


    而红薯产量如此之高,夏种可以一直生长到深秋再收获,如此两年三熟能多收多少粮食,吃饱多少百姓。


    “江南富庶之处怕是不太吃这个,应当多向边远贫困、山岭薄田推广。”曹太后道,越穷的地方百姓越需要它。


    朝廷要想推广,有效的法子无非是官府宣传到位,免费发放种粮,百姓种得好了自然就会愿意种它。这就是需要国库贴钱的事情了,母子两个商量了一番。汪桓见没他什么事了,便行礼告退。


    “大娘娘,官家,这两筐红薯奴婢可是叫人送到尚食局去?”汪桓问道,“大娘娘和官家可是要尝尝,眼看该传膳了,奴婢这就叫尚食局蒸几个去?”


    赵暻看着筐里那么大的红薯,撇嘴嫌弃道:“就知道吃,这么大的红薯你也舍得吃。叫人送去农事所,他们该知道做什么用。”


    当然是繁育良种啦。在这古代的科技条件下,培育良种无非是两种方法:选育表现优异的种苗,自然杂交,一代代择优繁育。


    去年皇家园圃就开始种红薯了,他不缺红薯吃,他缺良种。


    登基之后赵暻的生活其实没有太大变化。他年纪小又不用听政上朝,除了多了几个光凭名字就能让他压力山大的老师,其实他大部分时间还住在宫外的集禧观,除了每月的大朝会他要露个脸,然后每隔三两日便回宫来陪他娘吃顿午饭。


    曹太后对儿子“成年前要养在三清座下”的说法深信不疑,为了保住独子养活长大,曹太后允他依旧住在集禧观中,重重保护,顶着压力替他挡了不少事情。


    住在宫外有诸多方便,如今不光农事所,他娘把南北作坊也划给了他,他可以开始折腾他的三锭脚踏纺车、轧棉车了,当然,还有他最想折腾的新型农具和冶铁,以及,火器!


    大宋不能没有火器!


    当然,他年纪还太小,许多事情只能通过他娘、打着他娘的幌子去办,也得亏他娘肯信他。所以赵暻花了不少的工夫说服他娘支持变法。


    赵暻郑重道:“嬢嬢,你信儿子,若不变法图强,大宋百年之内必有山河破碎、生民涂炭的大乱。”


    曹太后震惊难以置信,可又不敢不信。


    毕竟她自己的儿子她最清楚,这孩子确是有一些灵异之处的,就比如他能得仙人梦中点化,找到红薯。


    关于变法,其实王安石变法图强的奏折早在五年前就已送至了先帝的案前,先帝权衡利弊后只能暂时搁置。


    先帝都没敢动作,曹太后更不敢轻举妄动。先帝一走,撇下他们孤儿寡母哪那么容易,这朝堂上下,远不是表面那么恭顺平静。变法干系重大,一个弄不好就能置他们母子于死地,落入万劫不复。再说大宋看似繁华实则内忧外患,年年岁币,每年几十万贯真金白银送予北辽,国库就是个空壳子,百姓负担已经太重了,折腾不起。


    但不论为了大宋江山还是为了儿子,曹太后却又不得不奋力一搏。


    赵暻当然也明白这些,毕竟当初都是历史课上的考点,好在他还有历史的经验教训可以吸取。变法也需要一定的物质基础和民众基础,兴利除弊,不然失败就是必然。


    眼下大宋开始推广红薯,这倒是一个契机。


    母子两个决定一步一步来,不妨先跨出一步试探的脚,徐徐推开,就先从强军之法开始。赵暻提出了“试点”的法子,这试点的地方,自然是他爹已经帮他清扫干净、牢牢握在他们母子手中且正在推广红薯的沂、越二州。


    …………


    趁着秋收,卖了红薯的佃户们拿着钱开始买粮食,葛庄头出面联系了旁的田庄,给庄仆们低于市场价买粮,对方田庄卖给他们却也比给粮贩子划算。佃户们也跟着一起买,一担担的粮食往家里挑。


    张家的稻谷都留下没卖,加上夏收的麦子,家里其实粮食差不多够了,便少买了些豆子、秫秫之类的杂粮。


    秋收基本结束,田里剩下的就只有一堆堆黑乎乎的红薯藤,也不着急,等它在田里干得差不多了,再拉到场上晒一两日,石磙子来回碾上两遍,把红薯叶子打下来,碾碎过筛,留作冬日养猪的饲料,剩下的干藤还可以用来烧火,耐烧的很。


    因为手里有余钱,整个村庄便少了一些往年那样面对严冬的恐慌,可以稍稍从容了,不过家中过冬的柴禾、衣物、芦花麻絮等等还是要尽快准备的,毕竟还不是家家都像张家这样已经穿得起丝绵袄了。


    这些零碎杂活张有喜就不再管了,挣钱要紧。十月初,夏茬红薯刚收完,张有良带着大郎、张金哥、又开始卖糖葫芦。


    其实街面上早就已经开始有卖糖葫芦的了,甚至因为张家人还没出摊,已经有人跑到武曲街去买。不管旁人怎么卖,他们决定先干了再说,依旧按原来的法子,先进城卖两日试试。


    张有喜则开始跑他的老主顾们,潜火队、厢兵、递铺、肩夫团等等,今年卖糖葫芦的人多,他打算只让张有良和大郎、张金哥卖糖葫芦,把腊月和张小鼠分过来卖手套。


    张春山就选择在这个时候分家。


    十月十二,宋二来接宋氏和外甥、外甥女们归宁,临走张春山便跟宋氏道:“老三家的,你这趟去记得跟亲家说一声,十月十八我请了里正、族老来分家,到时候请大郎外公或者哪位舅舅来做个见证。”


    又跟吴氏道:“你兄长不知哪日来接你归宁,稳妥起见你先使人捎个信去吧,十月十八,也请你娘家兄长来一趟。”


    耿氏娘家则要去递铺送信,张春山跟张有田道:“你岳母的五七正好也过了,务必请你舅兄来一趟,你屋里准备一下,你舅兄这趟来除了分家,咱们两家就正经给两个孩子议亲。”


    莫说吴氏,连张有田人都傻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张春山期间也没再言语,儿孙们还以为老爷子改变心意,不分家了呢。


    宋氏带着平安和七月归宁,这次在娘家住了两日,十月十四回来的。


    回家当晚,里正上门来了,说了两件大事,竟都是跟他家密切相关。头一件事,官庄放宅地了。


    官庄放宅地原是为了庄仆。这些年庄子里的庄仆生生不息,人口增长,宅地却没扩大半寸,许多都是一家几代、大家大口挤在两三间几十年的老旧茅草土坯房。庄仆的屋子比寻常百姓的还要低矮狭小,且散开建在田间地头,说难听点猪圈都不如。身为庄仆,田庄每一寸土地都是主家的,未经允许一个窝棚都不能乱搭。


    葛庄头来了以后,便决定划一块地给庄仆建房,这事佃户们也都知道,初夏时就定下了,前阵子种完红薯农活不忙,已经把宅地划分给庄仆。庄仆们秋收后得了红薯的收益,手里也好歹有几个余钱,有的都开始备料准备开工了。官庄划给庄仆的是按人口,八口人以下的一户三间,八口人以上的一户四间,还带院子,加上厢房也够住了。


    说实话,当时村里不少人还羡慕来着,说人家庄仆都能有一块像样的宅地了,人家还不要钱。官庄划的那块地就在官庄后头的那片林地,那地长庄稼不行,只种了一些杂树,但地势还算平坦开阔,用来建房属实不错。


    里正道:“因着庄仆划分完了还有剩,附近村子都喊缺宅地,官庄商议后便决定留给佃户一部分,只允许给庄里十年以上的老佃户。但有一条:人家庄仆的宅地是白给的,但是佃户却不同,佃户须得自己出钱买。”


    里正喝了口茶,咂咂嘴继续说道,“卖给佃户这事,也就这几日才定下的,白日葛庄头叫了我们几个周边村子的里正去刚说了此事,叫我们回来跟村里传达。他那地本就是山林,就按山林地卖的,似那样的山林地原本一亩三贯五百钱,折成宅地,看看你一家能买多少,为了跟庄仆的房屋一样村落整齐,他连带院子一起卖,单买屋基不卖的。”


    “我寻思你家兴许要买,就先来你家了。”里正笑道,“说起来那块地势可不错,后头靠河,前边出来就是官庄大路,离官庄主屋也只一节地,缺点是离咱们村子有点远了。”


    张有喜听了当场心动,这可真是打瞌睡来个递枕头的,他正愁分了家没有宅地。尤其那地按山林地卖十分公道,他若是按宅地来卖,少不得价格要贵上几倍,便是寻常旱田也得七八贯钱一亩呢。


    莫说他,就连张有田和张有福听了脸上都露出喜色,好歹能有个宅地,就比老四家赁的强,尤其现在赁的宅地都在村子最后头,有点太僻静了。


    对于张有田来说,既然他爹执意分家,他其实是受益者,若能叫两个弟弟有一处稳妥的宅地,他也好安心,不然两个弟弟嘴里不说心里也得埋怨,外场上他这长兄脸上难看,少不得背地里有人骂他。


    于是三兄弟都把殷切的目光看向他爹。


    里正一句句说,张春山就频频点头,末了里正道:“其实还有个缺点,跟庄仆混在一起。咱们总归是佃户,总是跟他们那些奴籍不同。”


    “这倒无碍,庄仆大都老实本分,邻里好相处。”张春山道。


    张春山心里遗憾的是离村子远了,那块地离郭家村看着不远,实际总得有一二里路,比二房老四那屋子都远。分家归分家,张春山有心要把三房户头隔开,但却肯定不愿意儿孙离得太远。


    “嗐,还不都是给官家种地的。”张有喜却说道,“论起来,我们能放宅地还是沾了人家庄仆的光呢。”


    里正便说若张家想要,可在他这里先报名,他把村里汇总了报给官庄。


    “要,要两处。”张春山立刻说道。


    张有喜问了一句:“他这放给佃户的宅地,可也有人口不到八口只给三间的规矩?”


    “那倒没有。”里正摇头道,“你自己花钱买的,你有钱当然能多买,不过他之前已划分过了,只有三间、四间的两种间口。”


    于是张春山想了想问张有福、张有喜:“那你们两房看看,要几间的,这买宅地的钱公中给你们出,但是接下来分了家,建房的钱却得你们自己拿了。”


    宅地不贵,买得起,但建房却是大头。


    张有福看看张有喜,他只一个儿子要管,三间就够了,三间正屋加上厢房,便是将来张银哥娶妻成家也够住了,可三房七口人五个孩子显然不够。


    张有福想的是,若是他爹给三房买四间,那他要三间岂不是亏了。兄弟二人一碗水端平,就算他眼下建不起,留着宅地也是好的,总归哪天他有钱建起来呢。


    张有福能想到的,旁人自然也想到了,张有田顿了顿说道:“爹,还是要四间吧,老三家孩子多,将来住不下。”


    “那就四间。”张春山点头道。


    “爹,里正,我能不能要六间?”迎上众人的目光,张有喜一摊手,“我两个儿子啊,将来成家立业,我也得有地方给他们吧。”


    “只有四间、三间的。”里正提醒道。


    “你帮我要两处三间的不就行了?” 张有喜瞥了他一眼,觉着这里正好像有点蠢,张有喜道,“多出来那间我自己出钱。”


    里正:“……”


    他此言一出,里正就忍不住瞅了他一眼,这个张有喜果然有钱了,子孙同居共财,按道理他哪来的私财?


    但是张有喜坦荡的很,起码他爹和两个哥哥都清楚,他手里起码有崔家给孩子们的那二十两压岁钱。


    张春山察觉到里正的眼神,便开口遮掩道:“你多要两间也行,两个儿子确实不够,这价格难得,两间也花不了多少,反正你舅兄们都肯帮你,无非艰苦几年。”


    言下之意,他舅兄们会借钱给他——不过里正是何许人,里正心里早认定了他张有喜是个人物,手里有点钱还不是正常,只不过这种话当着张家兄弟面前不能直说罢了。


    “那就有劳里正,我们家就先报名了,要一处四间、两处三间,那两处三间要连在一起的。”张春山道。


    里正点头记下了,再说起第二件大事,朝廷试点推行保甲法,简单地说朝廷征兵。


    这事是官府新传达的,里正仔细解释了一番:凡年十六至二十三岁之男子,家有两丁的以其一为保丁,编入乡兵营。


    “你家大郎和张金哥正好十六岁。”里正道。


    张春山脸色微变,张有田更是忍不住面色紧张,本能地看向他爹,这……


    “就只是乡兵?”张春山问,“不知这乡兵是怎么个章程?”


    “乡兵,我听说就只是农闲当兵操练,原则上不误农事。不过……”里正迟疑道,“似我这等里正小角色,也只是上传下达而已,至于这接下来还有没有旁的事,我便说不准了。”


    张春山听话听音,立刻拱手道:“谁不知你是多年的里正,咱们可都是多年的交情,若你有门道得了什么内里的消息,可千万透露我们一二。”


    “嗐,我能有什么门道,”里正无奈道,“这是官府的政令,你们莫忘了,我两个儿子也都在里头,我那长子二十二了,次子十八,也一样得抽一个去。我那长子好歹是读书人,眼下我只能让次子去了。”


    里正道,“反正眼下朝廷又没有战事,倒不必太担心。我只是听人说到朝廷这法子征兵,几乎是所有兵源都在里头了,那下一步可能就该从里头选人去厢军、禁军了。”


    “那我们要是分了家,是不是就不能算作一户了?”张春山道,他此前已经请了里正来做分家见证。


    里正却摇头说道:“莫说没分,便是分了,根子里你们还是同气连枝的一户。两丁抽一丁,推诿不得,你们看我自己都没法子。”


    里正征询的目光望向张春山和张家三兄弟,问道,“你们家里,兄弟两个给哪个去?”


    这还用问吗。


    张有喜脸上不喜不恼,心里却明白,张金哥已过继给大房了,是长房长孙、是他长兄唯一的嗣子,而他却有两个儿子。


    民间有句话“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这当兵在百姓眼里历来不是什么好事情,要吃苦受罪的。听里正那意思还要选人,选入厢军也还罢了,好歹离家近,大抵还在沂州。万一选入禁军,那可就难说了,禁军是朝廷的正规军,寻常来说禁军五十岁才能“遣返归农”,一旦朝廷有战事,禁军便随时要上阵打仗的。


    张有喜心中刚刚得了宅地的喜悦顿时消失无影。


    “大郎去吧。”张有喜平淡说道。


    张有田和张有福都默契地低头没吭声,张春山面色纠结,轻叹一声道:“还是先把两个孩子叫来说吧。”


    “那行,你们自家且商量好了。”里正道,“我还要去别家,最近事情多,农闲了我这里正反倒忙得脚不沾地。”


    送走里正,张春山就把两个大孙子叫了来。听爷爷说完,张金哥立刻说道:“我去,爷爷,我想去。”


    “你算了吧,”大郎推了他一下说,“爷爷,我去。”


    “爷爷,”张金哥坚持道,“您也说过我是长房长孙,自该有所担当,这乡兵理当我去。”


    大郎说道:“金哥,大伯父膝下只有你一个儿子,我们家还有二郎呢,再说你马上就要跟耿家表妹定亲了,咱俩就别争了。”


    大郎自己压根没当回事,不过是当个乡兵,就算去禁军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总得有人当兵,家里眼下就只有他去合适。


    不仅如此,少年郎隐隐还有一种建功立业的兴奋雀跃。大郎唯一惋惜的是眼看着农闲生意好做,若去不了禁军却只能在乡兵瞎折腾,白白耽误他挣钱。


    张春山沉吟,张有福瞟着张有田纠结的脸色,期期艾艾说道:“金哥,大郎说的在理,你爷爷决意分家,你身为长房长孙,往后就要奉养你祖父、祖母和你父亲母亲,你,你就别跟大郎争了。”


    所以他就只需占着长房长孙的好处,却将苦差事都推给别人?连他的嗣父母和亲生父母都如此理所当然的认为。


    张金哥上了犟,执拗说道:“谁都知道这是个苦差事,你们既然说我是长房长孙,我为什么就不能去,为什么就非得大郎去?”


    大郎知道张金哥是真的愿意去,甚至一心想去。自从吴氏接连折腾生事,弄得大房二房兄弟失和,在村里遭人议论,夹在中间的张金哥心中便十分苦闷。但凡有法子,他是真的不想留在这个家里,恨不得走得越远越好。


    可理智上却不能这样,于情于理都不行。


    “你上了驴脾气了?”大郎推了张金哥一下,故意轻松地笑道,“爷爷别理他,他上驴犟了,什么都想跟我争。”


    今日大郎若真把张金哥推出去了,遭人非议的就该是他和他们三房了。


    于是大郎反手把张金哥拉走了,一边走一边笑道:“爷爷,这事就这么定了,咱家我去,爷爷我们出去玩了。”


    两个大孙子走后,张春山半晌没说话,只摆手叫三个儿子各自回去。


    宋氏那边已听了消息,她这一晚上,先因为得了宅地、能搬出去自家过高兴了一下,接着就听到了征兵这事。


    刚才大郎被叫走之后,四个孩子继续围坐桌边读书习字。爹和大哥接连被叫走,孩子们虽然好奇了一下,可也没多问,依旧安心做各自的事。


    二郎教完今日的新课,便重点把着平安的手教她写字。平安这段时日刚开始学写字,这小孩背书认字都很快,却不知为何拿毛笔总是拿错,一开始是满把攥,小手攥着笔杆写,等二郎正经教过之后,她倒是拿的对了,可一不留神就变成了三根手指捏着毛笔。


    二郎为此没少纠正她,可有道是严师出高徒,二郎想当严师却总有人扯后腿,二郎每每一说平安错了,张有喜就忍不住在旁边唠叨:“哎呀她还小你慢慢来,她才几岁。”


    甚至来一句:“你会不会教,你好好教她。”


    二郎:“……”


    反正他爹也就这样了,妹妹学得快,我小女聪明;妹妹学不会,那就是你这老师不会教。


    二郎也是服服的。


    不过他爹也没说错,平安还小,二郎本就是个十分有耐心的孩子,也不着急,就每日把着她的手写几个字,慢慢教她。


    宋氏心不在焉地做着针线,不知第几次扎到手之后,张有喜终于回来了。


    “大郎呢?”宋氏先问。


    “跟金哥出去玩了,不用管他。”张有喜坐下来,看着油灯下四个孩子出神。


    二郎把着平安的手习字,腊月自己在练字,七月还在念经一样嘴里无声地背她今日的书。七月这孩子实在要强得气人,二郎说他新学的功课第二日就能背下来,这孩子就非得当晚背下来给二郎瞧瞧。


    屋里一片静谧,夫妻两个都没在说话,宋氏心烦意乱索性放下了针线。


    宋氏忽然有点后悔,若是当初她答应把大郎过继给大房,是不是就没有今日这些事了?可是这世间没有如果,即便回到当初,大郎那孩子恐怕依然不愿意过继。


    平安在二哥手把手指点下姿势标准地练完了一张字,美滋滋自己拿起来看,二郎便使劲夸她:“平安你看,你今日不是写得很好吗?今日拿毛笔也拿得很好,后面我不把着你的手了,你也没有出错。”


    “嗯!”平安骄傲地用力点点小脑袋。


    “那你可记住了。”二郎夸完了又警告她,“你这么聪明,若是下回再错,我就当你故意的,那我就要给你上我们先生的法子了。”


    不要!平安笑嘻嘻摇头,可不要他们先生的法子,二哥说他们学堂里若是有习字姿势老不对的学生,先生就给他手心里放一个生鸡蛋,手心握着那生鸡蛋写字,稍不留神鸡蛋挤破了,或者啪塔掉下来,弄脏了纸笔衣裳不说,被人笑话,说不准还要戒尺伺候。


    太吓人了,怎么能这样呢,平安觉得二哥学堂的先生也太严了。明明她以前上宝宝班,老师天天就会夸小朋友,天天哄着小朋友玩儿,从来都不凶。


    “爹,你看我写的。”平安把刚写的字美滋滋拿去给张有喜看。


    “嗯,平安真棒。”张有喜接过那张字看了看,不大的一张纸其实就写了六个大字,二郎给她挑的字都是笔画少些的,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可整个字大大方方,确实也都写对了。


    这一点平安跟七月不同,七月有点急性子粗心,写字容易缺胳膊少腿,这里少一撇、那里少一点的,每每被指出又自己着急懊恼。平安人小却稳当,性子慢悠悠的,写的慢但是很少出错。


    张有喜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抱起小女儿让她坐在膝头,问道:“平安,你看你大堂哥都要定亲了,你大哥还光棍呢,你说你大哥将来给你们娶个什么样的嫂嫂好?”


    “好看的。”平安说。平安爱漂亮,那丑的肯定不要。


    “那叫他生几个侄子侄女给你?”


    唔,这个问题……平安认真想了一下说:“反正越多越好,爷爷说家里小孩子多了才热闹。但是但是——”


    平安一脸认真地竖起一根手指头强调,“但是一定叫他不能只会生小小子,四叔家三个小小子太讨厌了,叫他多生几个小女孩可爱。”


    小人精!张有喜笑着放开小女儿,跟宋氏说道:“没事儿,你且放宽心,莫想得太多。”


    大儿子运气一向很好,他还等着他娶妻成家、生儿育女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二日张金哥似乎冷静下来, 改了主意,没有再坚持。


    昨晚堂兄弟两个其实也没聊什么,道理都摆在这儿,大郎就想叫他暂停一下驴脾气罢了。然而堂兄弟两个玩够了回来, 耿氏和吴氏都还没睡, 都双眼通红地在等他。


    对于张金哥来说, 这就像走路, 他已经走到半路了, 只能继续往前走, 承担起自己注定的责任。


    不过次日晚间,张金哥却当着全家人提出了一件事:他同意征兵让大郎去,但是家里当给大郎一些补偿。


    张金哥跟张春山道:“就算只是当个乡兵,只农闲训练也要耽误挣钱的,三叔家里孩子多,负担重,大郎再去了乡兵营, 他家里又怎么办?二郎还在上学, 妹妹们还小, 就三叔一个人独力支撑。既然家里推了大郎去当兵,爷爷分家时应当顾及这些, 不能总光叫大郎和三叔吃亏。”


    张有田立刻表示赞同, 只要不叫张金哥去当兵,怎么补偿大郎他都能同意, 反正分家他已经占了大头。张有福没有立场说话,吴氏就更不敢说话了。


    张春山点头答应了,至于怎么补偿,张春山只说等他想想。


    张春山这两日其实不是没有后悔, 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分家,他怎么也没料到朝廷会忽然征兵。


    以前朝廷没有战事便极少征兵,都是募兵,大郎和金哥顶多担负家里一些徭役就罢了。去年家里做生意挣钱,可少不了大郎一份功劳,大郎一走,张有喜少了长子帮手,只他一个人养家,三房的人手力量一下子就弱了,只剩下四个年幼的孙子孙女如何能行?


    可事已至此,巧的是官庄又放宅地,便是没有分家和征兵的事,有机会买宅地那肯定万万得买的,宅地都买下了,分不分家三房人注定还是要分开住了。


    大郎其实也不在意这些,家里除了爷爷手里卖糖葫芦方子的那五十两,明面上就那么点东西,去年挣钱不少花钱也多,公中再出钱给二房、三房买了宅地,张春山手里剩不下多少钱,其实也没什么能给他的。


    但是大郎认同张金哥说的这个理,他当兵一走,哪怕几年内只是乡兵农闲操练当差,也得耽误他做生意挣钱,叫他爹一个人支撑三房,便不为钱财,爷爷和大房二房那边也该有个态度,知道他们三房和他爹的付出。


    除此之外,张有喜和宋氏包括大郎自己,并没有把当兵这件事看得多么严重。总要有人去当兵,大宋几十万禁军,还有几十万边军、厢军,不也都好好的。大郎甚至暗自高兴,少年心气,这对他来说也许是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于是趁着还没走,大郎赶紧帮着他爹安排家里的生计,他们还得自己挣钱建新房呢。


    宋氏归宁一回来,张有喜就给了她一百八十双手套的订单,潜火队要的,全部要加野麻纸的保暖加厚手套,今年卫教头和城东潜火队的刘教头两人合伙定了,当时两人一见加野麻纸的手套样品,立刻说就要这种。至于价钱,贵就贵点,但凡它值。张有喜给他们的订货价格是十四文一双。


    宋氏愤然心疼了一下大儿子,问张有喜:“你可说好了,马上分家,咱们这生意怎么算?”


    “生意还怎么分,一直都是你我在做,旁人又插不上手。”张有喜道,“咱们这次本钱就用自己手里的钱,手套这个没什么好扯皮的。糖葫芦——当时收购的六十五筐山红果还得算作公中的,这阵子老四带着大郎、金哥用了四筐了,总之生意不如去年好做,利润低多了。”


    “至于剩下的怎么分,到时候再商量吧,大不了折成钱看谁自己要多少。再说那也有老四的份呢。”张有喜道。


    行吧,宋氏便把糖葫芦的事情暂时搁置下来,自己只管招了村里的妇人们来缝手套。因为加了野麻纸,工费便给加了一文钱,三文钱一双,宋氏算了算,眼下他们拿货的野麻纸价格比粗麻布还稍稍高了一点,如此一双手套他们能拿到的利润也就跟原先粗麻手套持平。


    农闲的妇人们听说今年还有钱挣,干活积极性高涨,两日后一百八十双手套顺利交货。


    次日十月十八,张春山请了里正和族中三位老长辈,同时也请来了三房儿媳的娘家人和二房张春岭、张有良父子做见证,老张家三房人齐聚,正式分家。


    宋家这次来的是宋老爹本人,让大孙子宋本成陪着来的,宋老爹来得早,被请进堂屋跟张春山寒暄吃茶之后,便被宋氏请去西厢房坐。


    “你公公通透啊。”宋老爹感叹道,“我起初听说他要分家也不太赞成,但是他说的对,树大分枝,现在分他还能管一管,总比他百年之后你们三兄弟闹翻了的强。”


    这事可不少见,父母长辈在时有父母压着,孝字当头表面和睦,但兄弟妯娌积了怨,矛盾日深,等父母长辈一过世便有人家灵堂上就闹起来的,闹到兄弟反目,那整个家族就真的散了。


    宋老爹问起征兵的事,果然,他就猜到去的会是大郎。宋老爹说,宋家十三个孙子,有五个是在十六到二十三岁范围内的,于是这次他们家要有两个孙子去当乡兵。


    宋氏忙问去的谁,宋老爹说去的谁谁,对此宋家自有一套法子。


    宋老爹道:“我做的主,各房长子都不让去,长子留下,这就排除了两个,剩下三个他们自己猜拳定的。”


    宋氏:……好吧,这样也行。


    所以对大外孙要去当乡兵,宋老爹并无多少担心,这一个沂州得多少人去,哪能就选去厢军、禁军了。再说宋老爹这一辈子,当过猎户跑过船,踏过风浪见过世面,豁达得很,也不觉得从军就是多么不好的事情,少年郎吃点苦不算什么,耽误干活挣钱倒是真的。


    外公来了又给她们带了一大包好吃的,黄澄澄的梨子和红彤彤的山枣,表哥们采的山板栗,今秋新晒的虾干鱼干,舅母一早做的荞面羊肉馒头……平安嘴里啃着梨子窝在她娘怀里听娘和外公说话,宋老爹就把她抱到膝头逗她玩。


    “平安,想外公了没?”


    “嗯,”平安点头,“想了。”


    “哪里想了?”


    平安嘻笑,知道外公逗她,指指心窝意思心里想了,外公便装作恍然大悟:“哦,肚子想外公了,想外公给你带好吃的了!”


    平安点点头:“嗯,心里想了,肚子也想了。”


    外公哈哈大笑起来,祖孙两个一起傻乐呵。


    因为大郎当了乡兵,宋老爹便不免担心他们家里的生计,家里孩子还这么小。宋老爹道:“大郎一走,女婿一个人挣钱干活养家,你可多体贴他,有什么难处赶紧说一声,不许瞒着。莫忘了你还有四个哥哥呢,不使唤白不使。”


    宋氏没憋住噗嗤笑了下,却说道:“爹,您这话我就不服气了,怎么叫他一个人挣钱干活养家,那我不干活挣钱的吗,我们腊月都能挣钱了。”


    “对呀,”七月胳膊趴在外公腿上说,“外公,我也能帮爹娘干活做生意了,我今年想进城卖糖葫芦挣钱,叫我卖手套也行,我保证不比我哥我姐差。”


    外公听得爽朗大笑,直夸七月都能干有志气。不管女儿家里日子穷富,夫妻和睦孩子懂事,宋老爹也就满意了。


    耿氏娘家那边她兄长亲自来的,吴氏的兄长上次闹成那样,大约自己没脸,只打发了吴氏的一个侄子来。等人都到齐,请来的人连同张有喜三兄弟加上大郎和张金哥便齐聚一堂,正式开始分家。


    老张家这个家分得中规中矩,完全合乎乡间规矩,没有多少悬念。能分的都分了,老宅归大房,张春山此前出钱买的两处宅地给二房、三房,为了补偿大郎,三房多买的那两间宅地也由公中出钱。


    驴、板车和两头猪归大房,四只母羊、八只羊羔给大房、二房各一大两小,剩下两只大羊和四只小羊羔分给三房。张春山说三房孩子多,他就做主多分一只母羊留给孩子们喝奶,也算作补偿给大郎的。


    鸡也分了,家里下蛋的老母鸡四只,大房两只、三房两只,开春养的小秋鸡十八只,公鸡四只大房两只,二房三房各一只,母鸡十二只大房五只,二房三房各三只。大房多出来的四只鸡,留着他和余氏老夫妻平日吃鸡蛋了。


    原本几只鸡,兄弟三个都没人吭声,吴氏的侄子却来了一句:“怎么三房也多两只?三房可多分了不少了。”


    张春山眼皮都没抬地说道:“那两只母鸡,原本就是人家大郎的外公送给外孙、外孙女们下蛋吃的。”


    张有福捂脸,摊上这么个岳家他自己都嫌丢人。


    对于张春山补偿给大郎的两间宅地、一只母羊两只羊羔,张有福没有意见,毕竟他也不愿意张金哥去当兵,金哥真要从军远走,大房二房都没了倚靠。那山林地卖的便宜,三贯五百钱一亩,两间宅地才划了一贯钱,加上一只母羊两只羊羔,统共也不过四五贯钱的事情。


    各房屋里的家什归各房。家里的粮食则基本按人口分,毕竟人人都要吃饭。张有喜三房人口多,分得了一石六斗稻谷和三石麦子,还有其他一些秫秫、豆子杂粮之类的。


    张有喜提了一下那六十一筐山红果的事情,当初收购用的是家里的钱,自然该算作公中的东西,如此也该把它分了。


    “但里头也有老四的份,当时都是老四出工出力、带着金哥和大郎去收的。”张有喜冲着张有福问道,“二哥,你要不要?你要的话咱就兄弟四个分。”


    张有福为此纠结了一下,他去年没参加卖糖葫芦,也没经验,今年家里就三口人,张银哥还要读书,家里就只剩他和吴氏两个大人,里里外外也不少事情,他恐怕没法卖,要这山红果也不好处理,便索性表示他就不要了。


    “那行,二哥不要,回头我们给你补点钱,不能叫你吃亏。”张有喜道,“既然二哥不要,我的意思,我跟大哥、老四我们三个就一人二十筐,剩下那筐也不值当分了,我们今晚一起用掉算完,大哥你看这样行不行?”


    这事情张有田自己也没参与,都是张金哥干的,张有田哪里还能说旁的,连忙点头说好。其实这事张有喜之前就跟张有良通过气了,没等旁人提起,张春岭便主动说道:“那本钱当初可都是你们出的,既然分了,本钱我们总得给,回头我就把那二十筐的本钱拿过来,正好抵给有福,你们看行不行?”


    众人都点头说这样合理,亲兄弟明算账,等于还是这边三兄弟分了,张有福再把那二十筐转手给张有良,张有良给他钱就是。张有福也点头赞同,张春山瞥了他一眼,耷拉着眼皮没吭声。


    “不过二哥,这是人家有良当初去收的,辛辛苦苦跑了好几日。”张有喜道,“收了五天,加上储存果子前后忙了八九天,要不你给他补个工夫钱吧,城里挑夫平常一日一般是九十文,我看你就按九十文补给有良,行不行?”


    张有福也点头答应着,反正这事他当初也没干,还有钱拿,实在也无话可说。吴氏心里觉着什么工钱一日九十文,也太高了,可是张有福不说话,吴氏更不敢说话。


    “那二十筐果子,一筐二十斤,当初收购四文钱一斤,一贯六百钱,刨除补给老四的工钱七百二,回头二叔你再给二哥八百八十钱。”


    张有喜一口把账目算了个清楚,张有福和张春岭都没有异议,张春岭当场表示回头就把钱给张有福。


    分到最后,张春山抱出他那个装钱的小木箱子道:“我手里的余钱加上今秋卖红薯的收入,去掉这次买宅地的钱,一共还有十八贯六百四十五文,老二老三你们一人拿五贯,剩下的就留给你大哥了。”


    吴氏心里琢磨哪能只剩这么多?明明去年一秋冬生意挣了那么多钱,吴氏不太相信,觉得公爹莫不是偏心藏了私。但是张春山接下来开始算账,哪些大项开支,包括大姐儿的嫁妆、家里添置驴、羊、家具板车等东西、老奶奶的身后事、这次买宅地等等,一条条列出来,实在是挣得多开销也大,这账目完全没问题。


    他一条条算,里正、族老等人听得心惊眼热,都知道老张家挣钱了,没想到这么挣钱,虽然张春山没有明说去年挣了多少钱,但从开销反推收入账,去年一个秋冬他家光是做生意就挣了足足得有六七十贯钱。


    想想也是,若不然他家哪置得起那么多家什,陪得起长孙女那样的嫁妆,就连老奶奶的丧事也办得风光体面。


    于是里正、族老等人看张有喜的眼神都变了。这两年张家运气实在好得出奇,这上坡路走的,简直是处处顺利,这一点村里人都不得不承认。不光做生意挣钱了,你看他家刚说要分家,官庄就放宅地了,简直专门给他预备的一样,怎么轮到他家分家就正好有宅地了。


    如此分法,大房自然占了大头,单是这祖宅就远远超过两个弟弟分得的了。这还是好的,起码张春山给二三两个儿子都买了宅地,分了五贯钱。


    不过按规矩张春山和余氏老夫妻两个往后也跟着大房住,由长子张有田奉养,以及长子还要承担一些只需要老辈走礼的人情往来。但二老以后也跟长子同居共财,张春山和余氏虽说上了年纪,身体健朗也不吃闲饭,应该还能帮衬长子一些。


    分了家,二老的养老花销原则上都是长子出,二房三房只需要年节礼物、四季衣裳尽到孝心就可以了。


    当着这么多人见证,三兄弟都没有异议,里正便当场给他们写了分家文书,三兄弟摁了手印,改日再报给官府,等官府记了档,里正再把三兄弟户头分开,以后他们便自己立户了。


    跟村里许多人家一比,老张家这家分得和和气气,没争没吵委实难得。这日晌午张春山摆了两桌,招待来见证分家的亲戚、里正和族老,以及自家人吃顿和睦的分家饭。


    因为张有福、张有喜的房子还没建,暂时还只能住在老宅,两人手里如今都有点钱,决定趁着秋后这就开始备料、打地基,等来年开春把房子建起来,张有田则表示他会带张金哥去帮两个弟弟建房。


    张春山点头道:“我做主给你们分了家,也不知你们心里怨不怨我。兄弟不和外人欺,你们当知道这个道理,你们分了家反而要更加团结,相扶相持,才能三兄弟都把日子过好。”


    张有田和张有福低头不语,其实张有喜心里也不好受,但是今日分家,他大约真正理解他爹为什么非要分家了。


    饭后送走亲戚和客人,张有喜和宋氏领着一窝孩子们回到西厢房,开始商量接下来的打算。


    张有喜决定把生意重点放在手套上,糖葫芦今年利润小了,卖的人还多了起来,他拿了二十筐山红果,以后打算就让张有良带着腊月卖,左右除了大郎,剩下几人还都是要每日进城做生意的。这么一想除了钱分开了,其实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从初八那日起,大郎和张金哥、张有良已经卖了这些天的糖葫芦,几人都说今年这糖葫芦生意不好做,跟去年没法比。去年他们卖三文钱一串,今年山红果是买的,成本涨了,价格却跌了,旁人卖都是两文钱一串,他们这几日也只好跟着卖两文,担心卖不完,他们现在有时只做七八十串。


    今年光一个郭家村,一下子就冒出来六七家卖糖葫芦的,有进城卖的也有在附近集镇卖的,这些人挣没挣钱不知道,倒是后头做糖的刘娘子生意红火。


    刘娘子的丈夫刘贵今年早早开始卖糖葫芦了,去年他在城头镇卖两文一串、一文一串,今年开头就一文一串,有时候为了跟人家竞争,到最后卖不完了,一文钱两串也得卖,不然只能扛回来丢掉。


    “这样下去,这生意就没法做了。”大郎说道,“爹,等我去了乡兵营,你还是专心卖手套吧,好歹老主顾多,旁人争不去。”


    城里听说也有人跟风卖手套,少,比如有妇人自己做了几双摆在路边卖的,不过却没有人像张有喜这样主要做的批量定货。


    腊月却不乐意,皱着脸郁闷道:“这糖葫芦明明是咱家最早卖的。爹,我觉得咱们得想个法子,城里人其实并不在乎少那一文半文的,他要好的,只要好吃就行。其实咱们卖的还是比旁人好,比如咱们用的干净的去皮白柳枝,那些人为了省钱,就直接用树上割来的杨柳条,看着就不干净,果子也没有咱家的好。”


    “咱们能不能弄得更好,比如把果核给它挖了,依旧卖三文?去年就有人叫我们把核挖了。”大郎也琢磨道,“只要咱们的糖葫芦更好,做的干净好吃吸引人,卖得贵也有人买,光降价怎么行。”


    光靠降价,比谁卖得便宜,那不是自己坑自己吗。


    他们商量生意,平安和七月也坐在旁边听,平安忽然说:“大姐,我觉得,咱们可以把糖葫芦做得更好吃。”


    “怎么做?”腊月急忙追问道,“平安,你最会吃了,你这小脑瓜里新鲜点子多,你快想想?”


    于是平安开始努力地想,那点子可多了,他们可以做草莓糖葫芦啊、葡萄糖葫芦啊……但是平安一想,好像都没有啊。


    平安现在也能明白这里跟她原来的地方有很多不同了,就比如很多她见过的东西这里都没有,没有肯德基,没有汽车高楼,也没有草莓和葡萄。庄户人家不太看重吃水果,因为平安爱吃,张有喜和大郎就会往家买,也有山上摘来的,反正除了苹果、枣子和梨、柿子,夏天的桃子和杏,平安好像都没吃到过旁的果子。


    平安一想,算了吧,看来这些东西也都找不到。想了半天想出一样肯定有的,平安说:“加点儿芝麻,香芝麻。”


    腊月眼睛一亮,是个主意,回头就去试试。


    “我还吃过红薯的糖葫芦。”平安说,可惜他们没有红薯了,今年的红薯都交给官庄了,不允许自家多留,各家顶多留几斤尝尝罢了。


    平安继续开动脑筋,努力回想自己吃过的糖葫芦,一时想不起来,着急道:“大姐二姐你们快帮我一起想,还有什么能穿成糖葫芦。”


    腊月一想:“没有红薯咱们可以做山药的呀。”这两样不差不多吗。


    她一提醒,平安一拍手:“对对对,就是那个那个、那个黑黑的、面面的豆,山药豆。”


    “山药是山药,山药豆是山药豆,”七月纠正她,“你上回吃过的呀,大伯娘拿那个山药煮粥,这两样我觉得都行。”


    平安一想可也是,她吃过山药豆的糖葫芦,也吃过山药、山药豆,山上和田边地头会有野山药,入秋大人们看到了就会挖。平安从山药又想到一样:“还有加了糯米的,也好吃。”


    “那我们试试糯米。”


    大郎看着三个妹妹你一言我一语,简直有点目瞪口呆了。


    佩服佩服,论吃,他们家真是没人赶不上两个小妹妹。


    腊月把这些都记下了,跳起来就跑去找张小鼠,她要一样一样赶紧试试。山药糯米还要准备,自家就有种的芝麻,腊月和张小鼠在黑芝麻、白芝麻之间犹豫了一下,干脆决定两样都做来试试。


    她们黑白芝麻一样炒了半碗,晚间做糖葫芦,就先做了几串撒芝麻的尝尝。好吃!酸甜味道里再加上炒芝麻的香,口味丰富许多,可太好吃了。


    “平安,你可真会吃!”张小鼠笑嘻嘻点着平安白嫩嫩的额头说,“记你大功一件,想吃什么,说,堂姐给你买!”


    平安啃着手里的黑芝麻糖葫芦没有嘴回答她,好歹腾出嘴来了,没要吃的却又来了一句:“其实还是冰糖的更甜。饴糖的好吃,不过冰糖的更甜更脆。”


    张小鼠:“……”


    张小鼠立刻跟腊月道:“明日买点冰糖来试试。”


    腊月想说冰糖太贵了,转念一想,其实糖本身也用不了多少,反正明码标价只要有人愿意买,她们有得赚就行。


    分家后的第一顿晚饭,妯娌三个还是共用一个厨房,多少有点尴尬。耿氏的兄长要小住几日,且还要做公婆的饭,所以耿氏早早就收拾做饭了,吴氏如今自觉不自觉地躲着耿氏,便没急着做饭,刻意等到晚一些。


    宋氏可不管这些,她屋里一窝孩子等着吃饭,她也没有什么亏心的,该做饭时大大方方进了厨房。耿氏一瞧见她进来便笑着说道:“我刚想去跟你说呢,索性你别做了,费的什么事,我煮了这么一大锅米粥,多馏几个炊饼一起吃就行了。”


    宋氏笑着谢过,解释道:“大嫂你就够忙了,我还是自己做点儿吧,七月要吃秫秫粥,我煮个粥,上午我爹带来的馒头馏几个就行了。”


    耿氏用大锅煮的米汤、馏炊饼,耿氏就去收拾旁边的另一张锅煮粥,见耿氏低头忙碌,宋氏故意笑道:“不过大嫂你那米粥还是给我一碗吧,平安爱喝米粥,这小孩就爱吃大米。”


    耿氏分明高兴了一下,赶紧说煮好了她给送过去。


    耿氏做好饭先端去堂屋请公婆吃饭,张有田和张金哥也陪着耿氏的兄长吃饭,耿氏转身回来,拿一个比汤碗大些的黑釉小瓷盆子盛了多半盆米粥,又拨了一小碟她做的冬瓜、干豆角一起端去西厢房。


    二郎放学刚回来,正在收拾书袋,平安和七月坐在桌边玩翻花绳,耿氏放下粥和菜叫仨孩子:“你娘就快做好了,你们饿了先吃点儿垫垫。”


    孩子们嘴甜,赶紧说谢谢大伯娘。耿氏回到厨房,又扬声往东厢房招呼:“银哥,吃不吃米粥,大伯娘煮了米粥给你盛一碗。”


    等了等,应当是得了大人的允许,张银哥答应一声,不太好意思地果真跑来盛粥了。耿氏给他成了粥,还给他夹了点菜进去。


    宋氏抿笑,馏好了肉馒头便亲自拿盘子端了四个送去堂屋孝敬公婆,又使唤七月送给张银哥一个。宋氏拿盆盛粥,吴氏这时才进来做饭,手里端着揉好的面说要烙个饼。


    “他三婶你问问孩子们吃不吃,我这个快,一会儿就烙好了。”吴氏笑道。


    “回头我问问。”宋氏笑道,“不过估计这会儿俩小的都该吃饱了,回头哪个要吃我叫他自己来跟你拿。”


    荞麦粥,白米粥,羊肉白菘的荞面大馒头,还切了一碟萝卜条、一碟腌红薯藤,一家人吃了分家后的第一顿晚饭。


    饭后二郎小课堂开课,张有喜心不在焉地往堂屋瞟了好几遍,起初张春山、张有田和耿氏的兄长坐着说话,大概在商量张金哥和耿表妹定亲的事,等张有田陪着耿氏的兄长去休息了,张有喜又等了等,他爹却没叫他。


    张有喜琢磨着,他爹这一番操作,把家分了,他手里藏的那五十两银子作何打算呢?按照他的推测,他爹八成还是要分给他们兄弟三个,毕竟他和二哥等着建房。


    六间房,可得不少钱。


    宅地虽然便宜,但建房不便宜。这次官庄放出来的宅地也不少,从北到南往外划地,南边至少还能有几十户宅地卖给佃户,村里虽然不少人都想买,可宅地买得起,却还得建得起房才行啊。


    张有喜自信他是建得起的,可是村里能跟他比的有几家?就比如他二哥吧,张有福手里除了分家的五贯钱,加上张银哥压岁钱的那四两银子,估计也没有旁的钱了,根本不够。


    今日他们分家分了十八贯钱已经够出风头了,村里人谁不知道他们分家分了十八贯,那五十两肯定不能拿到明面分,张有喜还以为今晚他爹该把他们三兄弟叫过去分了呢。


    宋氏瞅了他一眼,张有喜悄默声凑到宋氏耳边一说,宋氏便好笑地瞥了他一眼道:“你有点出息,等不及了?”


    张有喜讪讪摸摸鼻子,他没出息怎么了,那可是白花花五十两银子。


    第二天武曲街上老张家的糖葫芦把子上就多了黑白芝麻的糖葫芦。分完家张耿两家开始正经地议亲订婚,张金哥抽不开身,张有良便带着张小鼠和腊月两个侄女进城去卖糖葫芦。


    腊月觉得黑芝麻裹在糖衣上没有白芝麻好看,于是每人一百串糖葫芦他们做了四十串不带芝麻、四十串白芝麻、二十串黑芝麻的,新鲜法子果然更吸引客人,白芝麻的最先卖完了,腊月和张小鼠便决定下回多做白芝麻的。


    下午回来时他们把山药豆和冰糖买回来了。两个女孩子受到启发,脑子也活络起来了,琢磨着城里那些小娘子、小郎君们就喜欢好看的,说起来糖葫芦这东西,只要果子没坏,吃起来都一样吃,但买东西谁不喜欢好看的,好看又好吃才能挣钱。


    两人一商量又买了一包杏脯,家里还有红枣,回来把山红果和杏脯、红枣间隔着穿成串,裹上糖,山红果和红枣衬着黄灿灿的杏脯还挺好看。


    于是继芝麻糖葫芦之后,武曲街的老张家糖葫芦紧接着又推出了彩果糖葫芦、山药糖葫芦、糯米糖葫芦……因为糯米糖葫芦需要挖去果核,把糯米填在两半糖葫芦中间,比较费事,他们干脆涨了价,把彩果糖葫芦和糯米糖葫芦涨到四文钱一串,芝麻糖葫芦和山药糖葫芦三文钱一串。


    两个女孩熬制冰糖掌握好之后,接着又推出了正宗的冰糖葫芦,两人还捣鼓出把饴糖放小半冰糖一起熬,甜度适口糖壳更脆,比光用冰糖不腻……


    张有喜瞧着他们越来越花花绿绿、琳琅满目的糖葫芦把子,干脆找木匠铺给他们每人都定做了一块精致的小木牌,写上“张记冰糖葫芦”,拴上红绳缀上流苏,就挂在糖葫芦把子上摇来晃去,叫人一见就知道这才是武曲街最早最正宗的老张家冰糖葫芦。


    沂州城里的小娘子们之间开始流传一个说法,吃糖葫芦一定要吃武曲街老张家的,不然你都不好意思说你吃过糖葫芦。


    其他卖糖葫芦的人:……


    脱了鞋也追不上他们出新品的速度。


    当然也有跟风的,比如也弄个芝麻,芝麻糖葫芦很快就被学去了,但是果脯和冰糖都很贵,糯米也不便宜,那些人舍不得花他们那么高的成本,只能安心卖一文钱一串最普通的那种,于是彼此之间就再没有了价格竞争……


    自家几个女孩子这么能折腾,这么有“赚钱的脑袋”,张有喜自己也是没想到啊。


    乡兵那边大郎已报了名,通告下来说十月二十八就要去沂州集结了,所以大郎这几日也没再进城做生意,就在家收拾整理一下,抽空也去宅地那边帮着他爹备料。


    张有喜正赶上手套定货的紧要关头,忙得分不开身,定的打地基的石头只好雇了人一车车给送来,大郎就去看着接收。


    石料都送来了,张春山那边却还是没有分钱的动静,张有喜心说他爹这是唱的哪出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张有喜眼下还真是想钱想得紧。虽然他大概已经是三兄弟之中, 甚至可能也是本村最有钱的人了,起码他手里有二十两银子加分家的五贯钱,莫说村里,城里寻常人家都不一定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钱, 可他需要花的钱也多啊。


    这一分家, 他头一桩大事就是建房, 按照他的美好设想, 房子是祖业, 将来也要留给他的子孙后代的, 那要建就建得像样点,六间正房的砖瓦房,加上东西厢房、厨房、院子、驴棚猪圈柴房……都收拾停当,没有个三四十贯拿不下来。


    他还想买驴、置车,分了家驴和板车都归了他大哥,眼下他用用是没问题,可不是长久法子, 他总得自己买, 又得预备个十三四贯。


    以及, 入秋了,一家老小又该添衣裳了, 上个月他还说要给宋氏买羊皮袄, 说来惭愧,这羊皮袄他可都说了多少年了……


    卖糖葫芦和手套虽说挣钱, 可细水长流,一下子来不了这么多钱呀。


    可是张有喜等了又等,张春山那边始终没有动静,张有喜又不好意思去要。他肯定不信他爹会背着他把那五十两分给他两个哥哥, 或者都留给大房了,绝无可能,于是只能猜测他爹另有打算。


    老爷子做事素来有成算,也或许他爹就是想让他们三兄弟自己犯犯难,自己学会撑起一家生计。于是张有喜就把那五十两先放下了,不给也罢,他自己挣。眼下他就先拿手里的钱备料、打地基,这一个秋冬他又该把钱挣来了,正好明年开春再起房子。


    十月二十二,张金哥和小耿氏正式定下婚约,两家交换了庚帖。那几日吴氏安静如鸡,耿氏则出来进去都压不住的一脸喜色。


    既然要定亲了,庚帖上总不好写个小名,按照乡间惯例,张春山请村里识字最多、学问最高的里正给张金哥取了个正经的大名,叫张长林。


    不过这都是成年后给外人叫的,大约等他成婚后村里的年轻一辈才会慢慢把他的大名叫开,自家长辈们改不过来,该怎么叫还怎么叫。


    张有喜不禁琢磨,他家大郎也还没取大名呢。庄户人家都是这样,生个孩子狗儿猫儿的随口叫个小名就好,贱名好养活,孩子大了也没有什么弱冠礼那一套,等到成年了,或者定亲娶妻了,找读书识字的人再给取个大名。


    于是张有喜琢磨了一下,要不要找里正给大郎取名,转念自己就否决了,实在是那里正统共也就读了几年村塾,水平实在有限,眼下他们家也是有读书郎的,孩子们都认识字,那还不如自己取呢。脑子里想了一下这事就过去了,反正大郎还没说亲呢。


    继潜火队的一百八十双手套之后,去年买过的肩夫队定了红白两色各七十双,城中递铺要了五十双,都是要的加了野麻纸的保暖手套。那野麻纸是南方出产,本地还没有,只能从沂州的纸张铺子拿货,价格便降不下来。


    如此粗麻保暖手套定货价十四文一双,像肩夫队要的红色粗布那种,因为颜色布料贵,零卖十八文一双,定货就得十七文了。


    张有喜就在纳闷,怎么厢兵那边一直没有定货,西城门的厢兵可早就问过他了,难不成让旁人给撬了?


    不过手头这些定货也够他们忙一阵子了,宋氏因此忙得不可开交。既然分了家,对两个妯娌宋氏便留了个心眼儿,裁布料的时候她就故意没喊耿氏和吴氏,也没喊后头刘娘子帮忙,七月都能划线了,宋氏就让七月划线,自己剪,叫平安也来分布料,娘儿仨先凑合干。


    分布料是把剪好的一双手套的四层布、两层野麻纸和一段布条分到一起,这活儿平安能干,就当给她练数数了。定货的手套都是干活用的,为了灵活,便只手背用了一层野麻纸,手心那面没加。小孩子不太会捆扎打结,等平安分好一排宋氏再一起捆扎。


    不过宋氏带着小两只刚一动手,耿氏那边听到动静就过来了。耿氏进来时,母女三个把床铺平当做操作台,正排排坐在床边忙忙碌碌,还没进门就听到平安奶声奶气数数的声音了。


    小孩子做事认真,平安在七月的恨铁不成钢的谆谆教导之下才刚能数到十个数,一边分布料一边一丝不苟地数着:“一、二、三、四,够啦;一、二、三、四,够啦……”


    分好一排布料再分野麻纸,也是“一、二,一、二”地一个一个数。


    耿氏忍不住噗嗤一笑,伸手捏捏平安头上的两个小揪笑道:“哎呦喂,瞧瞧咱们平安,干活顶好样一个大人用了,可真厉害!”


    “大伯娘。”平安仰着小脸笑嘻嘻地卖乖叫人,七月忙也叫人。


    宋氏停下手中动作看着耿氏,笑着问道:“大嫂这几日忙坏了吧?你这喜事临门,眼看就要当婆婆了。”


    一提这个耿氏就忍不住高兴,嗣子对她敬重,又跟她的娘家亲侄女定了亲,将来他们大房的日子可就有盼头了。耿氏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来,拍拍宋氏说道:“你手快,你画,我剪,七月你去帮妹妹捆扎。”


    宋氏从善如流,便挪了个位置把剪刀递给耿氏,自己接过七月手中的“模板”和划粉画线。多一个人手,七月和平安俩小孩很快就把剪出来的那一堆布料分好捆扎好,码放到箩筐里。


    妯娌两个就这样说说笑笑,聊着家常干了一下午的活。剪完定货,又剪了五十双零卖的颜色手套的料子。


    “哎呦可不行了,累死我了。”宋氏丢下划粉,活动了一下肩膀道,“得亏大嫂来帮忙,不然我这一下午可弄不完。”


    耿氏道:“你干活就喊我一声,你大哥方才送我兄长回去了,往后我除了一日三顿饭也没旁的事。”


    宋氏爽快一笑说道:“大嫂,你知道我性子直,那我可就直说了,如今咱们分了家,我这么使唤你算怎么回事,这样可不好。”


    “这叫什么话。”耿氏道,“分了家我就不是你大嫂了?咱们不还是一家子吗。”


    “大嫂说得对。”宋氏笑道,“可老话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旁的忙你帮就帮了,我这是要挣钱的,哪能白使唤人。”


    “要不这么着。”宋氏想了一下说道,“我这活肯定缺人手,大嫂不帮我我也得找旁人,找刘娘子我是打算给她开工钱的,一天算她三十文,半天就十五,不足半天我也给她算十五文,大嫂要能帮我总比我找外人强,大嫂要是觉着行,咱们妯娌俩就这么算。”


    耿氏有点不好意思,忙推辞了一下,宋氏便说她这是为了挣钱,总不能叫耿氏白帮忙,于是妯娌两个就这么说定了。另外耿氏还打算缝手套,二房那边二婶和四弟妹就帮宋氏缝手套挣工费,旁人能缝她也能,耿氏觉得她起码还比旁人好拿货呢。


    耿氏这会儿真觉得分家挺好,谁挣钱就是谁的,似他们大房只需要顾好自己的两个儿女,金哥和小鼠也都大了能干活挣钱了,房子、驴车也都是现成的,日子不愁。


    耿氏如今对他们大房的日子充满了信心,等明年开春二房再搬出去,耿氏便觉得她这日子就更满意了。


    吴氏不是不想来帮忙,她也知道宋氏肯定不会让她白帮忙,可她跟耿氏现在这个样子,耿氏一来她就只好避着。吴氏不想来看耿氏得意,把自己关在东厢房里织布。


    等耿氏干完活走了,吴氏才跑来跟宋氏说,她也可以帮忙缝手套,宋氏便笑着答应了。旁人能缝她当然也能缝,宋氏给二房婶子和四弟妹都是跟旁人一样的工费,吴氏当然也一样,这一点不能乱来。


    吴氏很高兴地拿了五双料子去缝了。耿氏那边反正这样了,吴氏心里有数,妯娌之中她必须得交好宋氏,再跟宋氏处不好,对她没好处不说,她在村里的名声可就彻底拾不起来了。两个妯娌都跟她不和睦,那旁人会怎么说?


    其实吴氏也觉得分家挺好。他们夫妻就张银哥一个儿子要管,三房里负担最轻,耿氏虽得了大部分家产,可不光要奉养公婆,将来那家产还都是她儿子金哥的。至于三房,三房负担最重,五个孩子以后都得自己养了,将来肯定也不轻松。这么一想,吴氏便觉得妯娌之中往后还是她最有成算,日子最好。


    十月二十六,宋氏娘家来温锅,大表哥赶着驴车,带着四个舅母都来了。


    当地分家也有温锅的习俗,舅母们按风俗带了豆腐、豆芽、鲤鱼、羊肉、炊饼、一袋麦子、一袋白米,两只老母鸡,还有一大堆叮叮当当的锅碗瓢盆,连人带东西拉了满满当当一大车。宋氏迎出门一瞧,忍不住当场笑得捂肚子。


    “哎呦,你们……你们怎带这么多东西来,”宋氏哭笑不得道,“我那新房还没建起来呢,你们自己进来瞧瞧,我这三间厢房都没地方搁。吃的就罢了,锅碗瓢盆我家里还能缺了用?”


    “那不行,”宋大嫂道,“这是风俗,图个好兆头,人家规矩就是这么讲究的。”


    行吧,宋氏心说,叫她那两个妯娌作何感想。


    大表哥宋本成停稳了驴车,舅母们便先进去见了张春山和余氏,行了礼寒暄过后,张有田、张有福都迎出来帮忙搬东西,张有田还好,张有福一边搬一边心里呕得慌,瞧瞧老三岳家,再瞧瞧他岳家,他那个岳家别说温锅,连个屁都没舍得放。


    锅碗瓢盆搬进来就只能先堆着,眼下也用不上,旁的东西都拿进来,宋本成拎着两只咕咕叫的老母鸡问:“小姑,这鸡给你放哪儿?”


    又解释道,“原本想带只公鸡给你们杀吃的,奶奶说两个小表妹爱吃鸡蛋,还是拿两只母鸡来给她们下蛋吃。”


    她娘真是……家里原来分的那两只母鸡也是她娘给的呢。宋氏随手指了下羊圈旁边的篱笆道:“先拴院子里吧,给它熟悉熟悉。”


    家里的鸡们也不知道主人已经分家了呀,依旧一个团伙,好在当年的小母鸡还没下蛋,只有四只老母鸡大房三房一家两只,每天四个蛋宋氏跟耿氏也好分。


    宋本成就把两只鸡拴在篱笆上,绳子留得长点儿,卸了驴车洗完手,便一把拎起平安举过头顶,说要试试她长没长肉。


    “你个死孩子,你赶紧放下!”大舅母着急瞪眼地拍宋本成胳膊,责怪道,“小表妹乖乖软软的小女娃,你当是你表弟皮糙肉厚,快放下你别吓着她!”


    宋本成把平安放下来,哪有半点吓到的样子,小孩眼睛都笑得眯起来了。


    大表哥挨了骂不敢举了,就把平安拎起来玩“甩圈圈”,甩完了平安又甩七月。平安玩得不亦乐乎,像坐那个旋转飞车似的。不过七月大一点了,有点不屑于跟大表哥玩这种游戏了。


    平安觉得外婆家的人都非常有趣,怎么一个个见了面都喜欢把人拎起来、举起来,连二哥二姐都能拎起来,谁叫他们长那么高,好像一定要证明他们力气有多大。


    舅母们来了以后就跟宋氏一起做了豆腐饭,做了一桌子菜,晌午饭时大郎从宅地那边回来,说起石料已经够了,明日雇了人要开始打地基。于是舅母们便说,那明年开春新房子就能建起来了,缺人手叫他们那一大把表哥都来干活。


    大家一起吃了顿温锅饭。舅母们这趟来不光温锅,主要也是想看看大郎,两日后大郎就要去乡兵团了。


    临走时宋大嫂拿了两贯钱给宋氏,宋氏一看赶紧推:“不行不行,我可不要。”


    宋大嫂说:“你要不要反正我得给你,这是规矩。你眼下要建房,缺钱了就跟家里说一声,咱们一起想办法。”


    宋氏道:“你就会说规矩,谁家规矩温锅给这么多,人家几十、几百钱就行了。”


    “嗐,爹娘给的,给你你就拿着。”宋大嫂捂嘴笑道,“你大哥卖手套挣着钱了,也该他出点力。”


    宋氏知道娘家担心她刚分家手头紧,也只能拿着了,反正她心里有数,娘家眼下日子还算宽松,大不了侄子们婚事缺钱她再帮回去就是。


    傍晚张有喜带着腊月和二郎回来,才得知岳家嫂子们来温锅了,宋氏把那两贯钱给他看。


    “怎给这么多?”


    “非要给。”宋氏笑道,“应当是大哥他们挣到钱了。”


    “他们挣那点钱,人口多开销也大。”张有喜道,“你收着吧,回头你侄子们喜事咱们再帮回去。”


    “明日你真要开始打地基?”宋氏问,“后日大郎可就当兵走了。”


    “雇人干,再拖怕天冷上冻。”张有喜道,说他打算叫他爹去帮他看着。


    有些事该喊爹喊爹。他爹身子康健,喝了一年多羊奶喝得腿脚比以前还利索。老辈人管这事靠谱,建房这事他自己也没经验,再说他忙着卖手套挣钱的紧要关头,出他的人工不划算。


    张有喜道:“你莫担心,我打听过了,我专门找城里几个认识的厢兵教头、火长打听的,这什么乡兵大约又是瞎折腾,约莫集训操练一个月就该散了,就能回家来编成保甲,看个青、防个贼什么的,主要农闲时候操练巡逻。”


    “这消息一准靠谱,他们里头就有认识的人被抽去操练乡兵去了。提起乡兵人家都嗤之以鼻,一帮子扛锄头的乡民小厮儿,真能打仗还是能怎么的。”


    边军瞧不起禁军,禁军瞧不起厢军,如今厢军终于也能有瞧不起的乡兵了。


    宋氏果然放心多了,笑眯眯给张有喜比了个大拇哥。


    放了心的宋氏开始有心情琢磨猴孩子们,瞧着二郎嘴角压不住的往上翘,宋氏琢磨这孩子今日一准有什么好事,宋氏也没问他,憋不住他自己肯定说。


    果然,吃饭时二郎努力压着嘴角,故作平淡地说道:“爹,娘,今日先生给我取了学名。”


    哦?这确实是个大事,张有喜忙问:“先生主动给你取的?叫什么?”


    二郎道:“先生主动给我取的。今日先生问完功课,便说他给我取个学名可好,问我可有字辈,我说我是长字辈,先生便说我少年稳重、刻苦用功,给我取名长谨,就言字旁谨慎那个谨。”


    “张长谨,”张有喜琢磨了一下,啧了一声道,“果然是先生,一听这名字就有学问,可比里正取的强多了。”


    宋氏暗暗瞪了他一眼,会不会说话,里正刚给金哥取名“长林”,你说里正取名不好?


    张有喜便笑着转移了话题,说道:“大郎,二郎都有大名了,不行咱们哪日也请韩二先生给你取一个。”


    大郎吃着饭问:“爹,明日打地基,爷爷说了他去?”


    “他去,你大伯、二伯也要去帮忙。”张有喜道,“你后日就去乡兵团了,明日就别去了,在家收拾收拾,衣裳铺盖什么的都带足了。我听说乡兵团连个军服都没有,就穿自己衣裳。”


    大郎点头说他知道,上头通知过了,娘已经给他准备了。大郎道:“爹,我明日想进城一趟。”


    张有喜以为他需要进城采买,也没多问,饭后就拿了一百文钱给他,问他够不够,大郎说够了够了。


    结果这好大儿第二天进城,一声不吭办了件大事,晚上回来一进门,掩着门往他爹跟前砰一声扔下一个布袋子。


    张有喜听着声音就知道不对,打开一看,白花花五十两银子。


    张有喜:“……”


    “你个祖宗,你干什么了?”张有喜压低嗓门黑着脸问。


    “爹,我把崔家给我的那块玉佩卖了。”大郎摸摸鼻子讪笑,说道,“那我也不懂啊,我就直接去了城中最大的福源当铺,寻思他们老招牌不能坑人,结果他们好像认得这东西,说有什么工匠留的印记,端了茶叫我坐着等会儿,我等了小半晌工夫,他们就说给我五十两。”


    “我琢磨着这里头有事啊,结果一打听,才知道那当铺也是崔家的生意。”


    张有喜:“……”


    张有喜生气道:“我没问你这个,小兔崽子,你这主意可大了啊,谁许你卖了?那玉佩你娘说留着你定亲的。”


    “嗐,爹,那东西就是个死物,”大郎对他爹的黑脸不以为意,解释道,“我寻思家里不是缺钱吗,你那新房好歹有我三间,要建你就建得像样点儿,我要先跟你说了,你一准不许我卖。”


    “那玉佩放在咱家,又怕磕了又怕碰了、又怕贼偷的,整日藏着不敢露亮,图个什么呀,还不如卖了换钱。”大郎道,“至于说我定亲,爹你信不信,咱乡下人,你拿那玉佩还不如拿个银镯子人家喜欢。”


    宋氏瞧着爷儿俩大眼瞪小眼,琢磨可也是,都说黄金有价玉无价,那玉佩拿去定亲,人家也不知道它值多少钱啊,远不如金的银的来得实在。


    宋氏心里下意识已经给未来儿媳的聘礼升了级,这玉佩换了五十两,去金银铺能买四两多黄金了,到时候给儿媳送个大金镯子多好。


    再说宋氏也觉得大郎说的有道理,死物而已,换钱划算。


    “行了行了,算了吧。”宋氏调停道,“熊孩子卖都卖了,你这会子骂他也没用,洗手吃饭。”


    爷儿俩老实闭了嘴,出去洗手吃饭,大郎要去乡兵团吃苦了,这几日家里饭菜都格外丰盛,白米粥,萝卜烧羊肉,小葱炒鸡蛋,咸鱼炖茄子干,咸鱼是外婆家上回刚给的。三个碟子不吃饭,宋氏就又烫了个菠菱菜油盐拌一下配上。


    结果大郎美滋滋啃着羊肉又宣布了另一桩大事。


    “我请韩二先生也给我取了个大名。”


    大郎经常去接弟弟放学、交束脩,学堂先生认得他,他跟先生说他要去从军了,请先生赐个名,韩二先生就欣然答应了。大郎道,“韩二先生给我取名长韧,张长韧。”


    张有喜:……行吧。


    小兔崽子翅膀硬了啊。


    平安听说她哥那玉佩卖了,还有点舍不得来着,怪好看的,这会儿一听大哥有了大名,注意力便立刻转到这上头来,赶紧问:“大哥,你的韧,哪个韧,是什么意思呀?”


    于是大郎就把从先生那里听来的现学现卖给她解释了一番,韧,柔软结实,不易摧折、意志顽强的意思。


    平安也不知真听懂了假听懂了,反正觉得大哥这名字很厉害的样子。大哥二哥的名字都很厉害的样子,很好听,于是平安问:“那我长大了要取大名吗,我取个什么大名?”


    女子没有取大名的,大郎不想小妹妹失望,便跟她说:“你大名就叫张平安,多好听,多吉利!”


    二郎却说:“等你长大了,你要想取也可以取,你可以取个字。”


    不过女子的字一般都是成婚时夫婿给取的,二郎就没再解释下去。平安听完满意了,她也觉得张平安这名字挺好,响亮,那就行了,什么字不字的事情等她长大再说吧。


    大人说话,卖玉佩的事瞒不住自家一窝猴孩子,不过除了张有喜、宋氏和大郎自己,几个孩子都不知道卖了多少钱,宋氏也不给他们知道,反倒嘱咐他们不要往外头说。


    “嗯,”平安吃完嘴里的羊肉点点头,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道,“要有人问咱们家玉佩呢,我就说我不知道。”


    “笨蛋,不会有人问的。”七月道,“你自己别提就行了。”


    小孩子不知事,两个妹妹对大哥要去乡兵团的事情没什么感觉,甚至平安一听说大哥要去“当兵”还觉得怪厉害的,那一定很厉害很威武。


    等吃完饭爹娘准备了一堆行李,知道她哥这一去就得一个月不回来,平安不乐意了。


    “那你吃什么?”小孩皱着脸问。


    大郎说很多人,管饭,哪能饿着。


    “那你怎么睡觉?”


    “我带铺盖了。”大郎道,“估计那么多人肯定也没有正经的床睡,到时候我就多找点稻草、麦草,弄厚厚的,再把褥子一铺。”这经验他有,乡民们服徭役都是这么干的。


    “那,那你不能回家,”平安皱着小脸又问了一个要紧问题,“那你没有羊奶喝了怎么办?”


    “没事儿的,管饭,我去了有饭吃的。”大郎失笑道,“等我回来再喝,我不在家,那羊奶你们就使劲儿帮我多喝点。”


    平安小脸上表情还是严肃,小孩子时间概念有限,她也不知道“一个月”究竟是多久,反正感觉要好长时间啊。于是平安又想起了一件严重的事情,闷闷地噘着嘴说:“那,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大郎笑,失笑地揉着小妹妹的头说:“哪有那么多事,我很快就回来了,等你吃完……”他把自己两只手张开,十根手指头给她看,“等你吃完三遍这么多鸡蛋,我就回来了。”


    这小孩就爱吃圆圆的煮鸡蛋,自从家里鸡蛋充足了,每天早上都要吃一个。


    “哎呀你哪那么多事!”七月嫌弃地拍了下平安,嫌弃道,“他这么大人,他又不是小孩子,他自己知道吃饭睡觉,你不用管他。对了,大哥你刷牙子带了吗?兔皮背心、手套袜子、冬衣什么的你都得带上。”


    “衣裳什么的都带了。”大郎道,“刷牙子就算了吧,估计去了也没几个人刷牙,还叫人说穷讲究,到时候我就随便折个柳条对付一下。对了娘,你回头给我带点儿细盐,我留着洁齿漱口。”


    宋氏答应一声,把原本放进去的刷牙子和牙粉拿出来,碾了小半碗细盐,拿油纸包好放进去。带点盐好,不光洁齿漱口,万一饭菜太差,好歹还能自己放点盐。


    两个妹妹的各种问题还在层出不穷,连腊月也偷偷给她哥手里塞了个荷包,里头是她攒下的几十文零钱。


    “爹娘给了,给了我足足两百文,其实估计也没处花。”大郎本想把荷包还给她,看看腊月自己缝的那个蓝色粗布荷包,想了想把自己身上原本崔家给的那个宝蓝色绣葫芦瓶子的荷包换下来,叫腊月帮他收着,却把腊月给的那个荷包拿走了。崔家那荷包丝绸绣的,太招眼了。


    “行了,都放心吧啊!”大郎哄几个妹妹,却有意无意地瞟了二郎一眼,果然是臭弟弟,比不得妹妹贴心。


    然而平安还是不高兴,嘟囔道:“可是……可是我还是会想你呀。”


    大郎:“……”


    他把平安抱起来拍拍,在屋里晃悠了一圈,笑着哄道:“你吃好东西的时候多想想我就行了,然后我就回来了。”


    二郎默默叹气,瞧瞧这两个傻不愣登的妹妹,这都操的什么心。


    一整晚上就忙这事了,二郎小课堂也耽误了。大郎检查了一下行李,又去堂屋陪了会儿爷爷奶奶,爷爷奶奶再嘱咐一堆,等他回来时宋氏已经安抚两个小的去睡了,腊月也回屋了,张有喜又把好大儿的行李检查了一遍。


    “把咱家那件羊皮半臂带上吧。”张有喜道。


    “可别,”大郎忙说道,“爹,这时节哪有那么冷,都还没入腊月,再说我这样年轻力壮的,平时干活穿个兔皮背心都淌汗,去了又不能闲着,要操练的。”


    瞧瞧他带这么多东西,人家村里同去的人差不多就打个被子、带件换洗衣裳。可他们家呢,刚才他爷爷奶奶甚至打算给他背一大包干粮、点心去,也是服了。


    好容易说服了爹娘,大郎回屋时二郎还没睡,盘腿坐在床上温课,见他进来闷声嘱咐一句:“哥,你去了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可别冲动,要用脑子,你想法子治他们。”


    大郎:“……”


    行吧,他弟弟妹妹果然都成精了。


    郭家村说大不大,家有十六至二十三岁两丁抽一丁,村里抽来的人倒不是想的那么多,一共十二个人,包括里正的二儿子在内,按要求里正和户长需亲自带队送到沂州城北门外的集合地点。


    原本他们是要步行过去的,张有喜提前跟里正通了气,弄清楚以后便建议里正赶上他家的骡车,自己再赶个驴车,如此加上他一共十五个人,两辆车足够了,也省的他们背着被褥行李一路走着去。


    里正正中下怀,甚至隐隐都有点骄傲了,周围村镇的人恐怕大都是步行,就他们村赶着车给送到地方,省时省力气不说,多有面子。


    规定下午申时之前报道,本来要走大半天的路,那就不急了,各人在家安心吃个早饭,吃饱饱的,从容收拾行李出发。要不是担心人多拖拉耽误晚了,他们甚至敢吃了午饭再走。


    张金哥一大早过来跟大郎说了会儿话,早饭后就跟着张有田、张有福去张有喜的宅地打地基了。刚分了家,兄弟三个心里都有数,便格外想要表现得团结一点,一来维护一下兄弟情分,二来兄弟不和外人欺,也叫外人不敢因为他们分家而轻看。


    张有福那个地基还没打,他也在备料,打算等开了春再开工,他手上钱不足,这样也能跟张有喜错开时间,不然建房这样大的事情真忙不过来。


    所以这阵子都是张有良带着腊月和张小鼠进城,张有喜要是哪天没去,腊月索性就一个人摆摊,她叫张有良给她弄了个箩筐装上石头,就把糖葫芦把子插在里头,一边卖糖葫芦一边摆摊卖手套,一番操作下来感觉良好,索性跟她爹说她往后就这么干了。


    这样张金哥就腾出工夫来了,反正他只有二十筐的山红果,只一个人年前年后也该卖光了,张有喜忙,大郎当兵要走,张金哥就干脆留在家去帮张有喜建房。打地基干活早,早饭后张金哥比大郎走得还早,临走跟大郎道:“你安心去当兵吧,想法子少吃点苦头,我在家给你建新房。”


    大郎笑着挥挥手,跟他说:“那你可帮我好好建,哪里不满意我可找你。”


    不过等张有喜把儿子一路送到地方,瞧着开阔的城门外一列列手持长矛的禁军,心里一下子就涌出不舍。其实他哪有那么豁达。


    不过当着好大儿张有喜可没表现出来,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叮嘱大郎几句,里正把郭家村的十二个人交给人家,核对完名册,管事的禁军就摆手叫他们走人。


    “爹,你回去吧。”大郎挥挥手,“爹,再见,你路上慢点儿。”


    大郎喊完,瞥见前边扭头瞅他的目光自己摇头笑笑,一家人都让小妹妹影响的,都会说“再见”,旁人听见了还真闹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上班了呀嘤嘤……我的理想就是不上班!


    第55章


    里正抓着自家二儿子嘱咐几句, 就跟户长赶着骡车一起回去了。张有喜回头还得进城接张有良和孩子们,瞧着也没别的事可做,天色尚早,想着大舅兄的茶寮离此不远了, 便赶着驴车去溜达一趟。


    宋大那边加了野麻纸的粗麻保暖手套今年卖得格外好, 这时节他靠着官道和码头, 尤其码头上南来北往的客商船工但凡瞧见了就得买上几双, 动辄一天卖出去几十双, 比张有喜在城里摆摊卖的还多, 婆媳八九个人做不上卖的,有时忙不过来,宋家那边也开始找本家同族的妇人来缝了。


    怪不得岳家一把手就给了他两贯钱的温锅礼。


    两人闲聊了会儿生意经,算着学堂放学时间张有喜从北城门进城,接了二郎、张银哥放学,再接了早已等候多时的张有良和腊月、张小鼠回家。驴车一路到西城门,守城厢军的那个队长一眼瞧见他, 老远招手跑过来。


    “胡队长。”张有喜连忙拱手打招呼。


    “这两日怎没看见你?”胡队长问。


    张有喜说家中有事, 胡队长便说:“你再不来, 我明日就该去你家找你了,赶紧的, 知州大人召你。”


    张有喜唬了一跳, 知州大人召见他?他犯什么事儿了!


    天地良心,他家祖辈子老实人, 他可什么坏事都没干过!


    话说张有喜活了半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除了里正、户长也就是这些厢军的队长、教头了,一听说知州大人,张有喜本能地就有点发怵。


    “知州大人要见我?”张有喜吓得从车辕上跳下来, 连忙问道,“知州大人见我干什么,我一佃户小民,我可什么坏事也没干啊。”


    “嗐,不是坏事抓你。”胡队长赶紧道,“是要定手套。”


    胡队长解释了一番,去年他们都是自己掏钱买,结果一聊,四个城门四队两百人,都买了张有喜的手套,不过这东西确实好戴,几文钱的东西暖和还护手,今年自然还要买,尤其今年那个保暖加厚的更加暖和好用。


    胡队长道:“但是你说我们这些人,当兵吃粮当的是朝廷的差,吃的也是朝廷的粮,两百人却都自己掏钱买手套,今年我们王都头体恤下属,就拿着你那样品去求见了知州大人,想跟上头请款配发。”


    “知州大人看了你那个样品之后,就说叫你去见他。”


    张有喜松了?气,不是犯事儿要抓他就行。也不是他担心的被人家抢生意,早前厢军迟迟没有定货,他还以为被旁人撬墙角抢了生意呢。


    张有喜看看天色,通红的落日还剩半个,可实在不早了,但知州大人召见他又不敢耽误,便问道:“那你看,我们什么时候过去,今日还来得及吗?”


    胡队长道:“我这身份哪配见知州大人,王都头带你去,问问他吧。”


    胡队长再带他去找王都头,王都头却说,知州大人今日出城督管乡兵集结之事,应当还没回来呢,叫他明早再来。


    张有喜只好带着一肚子疑惑先回去,再到家可就不早了,家里人都在翘首等着,张有喜停稳驴车,宋氏领着左右二护法迎出来,张有喜抱起平安拍了拍,笑道:“今日爹太忙,忘了给你们买零嘴了。”


    张小鼠笑嘻嘻掏出荷叶包着的两块糖糕递了过去,张有良又掏了一包糯米糕出来。


    宋氏赶紧说:“她两个还能缺着嘴,家里都有,他四叔你拿回家给孩子吃。”


    “买了两包。”张有良果然又从褡裢里掏出一包,宋氏一看这分明就故意买给小两只的,只好让平安收下了,平安忙说谢谢四叔。


    张有良三个儿子,整天馋人家的小女儿,笑眯眯摸摸平安的脑袋。


    回去边吃饭边说起今日的事情,宋氏抱怨一句:“两百双手套也值当知州大人亲自过问,统共不到三贯钱的事情,真是的。”想了想又不太放心,问道,“确是买手套的事?”


    “王都头说了是。”张有喜笑道,“你管他呢,公家的事情,兴许知州大人怕我跟王都头那边有什么勾连呢,反正我又不曾作奸犯科,我怕见他怎的。”


    嘴里说不怕,心里却琢磨着知州大人这么大的官,明日他得怎么去见,可别丢人。


    …………


    大郎远远望着他爹赶着驴车,跟里正、户长一起回去了,便安心排在队伍里听从指挥。


    一片黑压压年轻的乡民必然不像禁军那样训练有素,闹哄哄的,禁军时不时呵斥几句,然后把他们排成队随机分组。也不知有意无意,一个村来的很快就被分开了。


    乱糟糟折腾一下午,天傍黑时那么多人才被明确分成了五人一火、五十人一队,来了一名教头把他们带走,又走了好一段路到了一处很大的田庄,应当也是官田,这就是他们接下来一个月住宿、操练的地方了。


    大郎背着自己的行李,跟着带队教头去寻分配给他们的屋子,一队五十人,其他队也在那挤着等教头读名单,闹哄哄的,大郎认识字,挤过去瞥一眼教头手里的名册,眼尖找到自己名字后头的房号,再去找到对应的屋子,大郎就自己先进去了。


    居然还有个屋子住,比他想象的搭窝棚好多了。这一屋要住四火,也就是二十个人打地铺,可真够挤的。


    趁着旁人还没到,大郎赶紧抢着里边靠墙处给自己占了个地方,放下行李打算去找稻草来铺。屋里黑不溜秋的,大郎放下东西时似乎压到了人,行李被人踢了一下,这才发现墙角黑乎乎一团已经有个人了。


    “抱歉,我没看见有人。”大郎忙说道,从怀里摸到火镰,找不到油灯就随手抽了根秫秸点亮,火光中赫然瞧见一张眼熟的脸。


    “你……”大郎惊诧地睁大眼,看了又看,“崔公子?”


    “嗯?”那人靠在墙角,一副谁欠了他钱没还的?气问道,“你认得我,你谁呀?”


    大郎:“……”


    大郎顿了顿把秫秸火光凑近自己的脸让他看清:“卖糖葫芦的,您还记得不?”


    “张大郎?”崔十一郎眼睛一亮,肩膀一挺盘腿坐直了身子说道,“我认得你,刚才是因为看不清楚。太好了,好歹还有个能说话的人。”


    认得就好,大郎仔细打量了一下,却见这崔十一郎一身粗布短打,盘腿坐在地上,穿的连他们家小厮下人都不如,这是要唱哪出?


    “你这是……”大郎越发惊诧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你们这等人家,也要一样抽丁吗?”


    就算一样抽丁,他家里有的是下人小厮替他,再说好好一个崔家公子也不至于穿成这样啊。


    “小点声,别让人听见。”崔十一郎道,“实话告诉你吧,我让我哥一脚踹来的,他故意要收拾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大郎可不认为他真能老实呆一个月,这等苦日子哪是他能过的。


    “不能跑,能跑我早跑了。”崔十一郎低声道,“我哥也来了,就是他给我们当团练,我跑不了。我这回是死定了。”


    大郎:“……”


    有点想笑怎么回事。


    他隐约记得里正说过的,崔家是武勋,现任家主身上还领着沂州团练使之职,这现任家主应当就是崔十一郎的父亲了,按理说本就管的乡兵民团的事,如此崔十一郎的兄长来当个团练也是合乎情理。


    不过后来大郎才知道,所谓“团练使”不过是个虚职,是朝廷给的一个荣誉罢了,只拿俸禄却无实权,并不管事,他们这乡兵营实际上归属知州大人管。不过崔十一郎的长兄身为武勋之家的嫡子,家学渊源,来做个管一队乡兵的团练却是大材小用了。


    兴许也是为了自家这个怨种弟弟吧,崔三郎把这个不成器的胞弟打包丢进了乡兵营,成心让他吃点苦头,尝一尝民间疾苦。


    大郎环视屋里,除了一捆秫秸也没别的了,这样打地铺可不行,就问崔十一郎:“这秫秸是他们给的,还是你弄来的?”


    “我哥丢给我的。” 崔十一郎瓮声回答。


    这怎么打地铺,不得冻死,大郎熄灭了秫秸,仔细把火星踩灭了,借着门?一点昏黄微光,动手把自己的被褥先铺上,顺手把崔十一郎的被子也抓过来挨着自己铺上。


    “就这么睡?”崔十一郎傻眼问道。


    “先铺上护地方,靠里头暖和些,靠门?冷,夜里还会被里头出去解手的人不小心踢到。”大郎说道。


    这时候外头又进来一个背着被子的人,黑咕隆咚也看不清楚,不过那人倒是聪明,听见大郎的话赶紧也把自己的被子也挨着他们放好。


    “我哥说没吃的,发粮食,自己做饭。”崔十一郎扯着大郎哀怨道,“张大郎,我这回可死定了,你会做饭吗,你会洗衣裳吗,你帮帮我行不行,你可不能不管我,你不管我我恐怕得饿死。”


    你哥不会让你饿死的,他想治你又不是想弄死你。大郎心里吐槽,拉着他转身往外走。


    “咱们得去找点稻草来铺床。”大郎拉着崔十一郎往外走,扭头看了一眼后边进来的那人,招呼道,“一起吗?”


    那人个子不高身形瘦弱,也不说话,闻言赶紧默默地跟上他们。


    田庄这种地方大郎再熟悉不过,出了门站在高处四周放眼观察一下,瞧见远处黑乎乎一片像是大场,便领着那两个过去,果然是大场,昏黄天色下一个个高高的麦草垛子。三人也没有?袋、筐子之类的,大郎四下找了,好不容易找到一把苫草垛的稻草,抽出几根稻草理了两下,两手翻飞熟练地把稻草拧成简易的草绳。


    旁边那个瘦的很有眼色,赶紧跟着他学,崔十一郎却还在发傻,大郎递给他一根草绳,叫他自己扯麦草,使劲多扯,回头他帮他捆。


    三人一人扯了一大捆麦草背回去,三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很快说上话来,互相介绍自己的名字,那个后来的说他叫焦小郎,大郎瞥了他一眼,听着声音怎么像个小孩,真有十六岁?不过头一回见面的生人,大郎就没多话。


    “我叫张大郎,你叫焦小郎。”大郎笑道,“这下可好,咱们要在这里同吃同住一个月,大家也算同袍兄弟了,以后互相关照。”


    崔十一和焦小郎连忙赞同他,都说要互相帮忙、互相关照。


    等他们回去时同屋人终于到的差不多了,屋里也彻底黑下来了,其他人在大郎指点下赶紧趁着黄昏的余光跑去扯草。


    之后终于有禁军来发了粮食,按屋子发,也给了锅,叫他们二十人先选出一名“饭长”,崔十一郎二话不说推选大郎当饭长。


    大郎自己有点发愁,这屋里穷的富的、城里的乡下的,共同特点就是都是十六到二十三岁的青壮男子,能有几个会做饭的?以前跟着家里长辈服徭役,官府好歹也还安排婆子做饭呢。


    莫说旁人,大郎自己都不会做饭,在家他只管干活吃饭,都是奶奶、伯娘和他娘她们做饭,什么时候用他煮饭了。好在宋氏会使唤儿子烧火,大郎会烧火,好歹也见过他娘做饭,所以眼下就只能靠自己了,先试着煮个粥吧,反正煮粥简单煮熟了就能吃。


    田庄空地上升起一堆堆篝火,大郎叫了几个人再去大场扯草、抽柴禾,自己一脚踹断一根鸡蛋粗的木棍,用木棍尖在地上勉强挖了个坑,用三块大石头支起了锅。二十个人中竟只有他随身带了火镰,大郎一把软草引着了秫秸和豆草,开始煮粥,焦小郎也赶紧过来跟他一起帮忙。


    焦小郎说他会煮粥,还会煮些简单的菜,大郎乐了,就自己烧火,叫焦小郎看着锅煮粥。其他一堆人围坐一起,眼巴巴等着大郎和焦小郎煮粥,旁边还有别的屋来找他们学习取经的,还有来借火镰的。虽说不停地有人叫苦抱怨,大郎倒觉得这样怪有意思的。


    瞧瞧人家那边的禁军,就完全不一样了,秩序井然地支锅做饭,该干嘛干嘛,跟他们这帮乌合之众截然不同。兴许是故意给他们下马威,禁军和教头们就把他们这帮乌合之众丢在一起,也懒得管,反正一晚上也饿不死人。


    折腾一整晚,二十名两眼发晕的愣头青终于喝上了热粥。崔十一郎这会子瞧见大郎就像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坐在他旁边一边捧着碗喝粥,一边凑过来问他:“张大郎,你可真厉害,你怎么什么都会,你一男的你还会煮粥,还有什么你不会的吗?”


    “这算什么。”一碗热粥下肚,大郎肚子里舒服了,心情挺好,笑着说道,“穷人家的孩子什么不会?我会种田、会耕地,会打柴挖野菜,还会做糖葫芦卖,什么活都会干。”


    他还会打猎,会射箭,眼神好射箭准得很,从小扔石头都比别人有准头,会下套子捉野兽,会爬山,会爬树,会凫水,家住河边从小就会凫水捉鱼,甚至还跟表哥们学过撑船……现在他还会煮粥喂饱这群陌生的饭友。


    看看身边唯一熟悉的“饭友”,崔十一跟他一样一身粗布短衣,盘腿坐在地上捧着粗陶大碗喝粥,虽说那喝粥的样子斯文贵气,不像旁人那么唏哩呼噜的不讲究,但是崔十一却并没像大郎想的那样嫌这嫌那、吱吱歪歪地哀怨耍脾气,不禁叫人对他这个纨绔贵公子有所改观了。


    不过想到他武勋之家的出身,大郎想想又觉得正常,武勋世家的男丁,好歹得有点习武骑射的底子吧,哪能就只会娇气纨绔逛青楼。


    第二日清早,禁军早早的鸣锣起床,一屋子乡兵们睡得正香便魔音穿脑被吵醒了,赶紧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洗漱。然后崔十一便惊奇地看着大郎不知从哪里折了根柳条,弄了点细盐在嘴里嚼。


    “你在干什么?”


    “洁齿啊,”大郎问,“你带刷牙子了?要不要分你一段?”


    崔十一欲言又止,蹲在旁边看他动作,一伸手:“分我一段。”


    大郎笑,随手把柳条折了一半给他。


    不过等到亲眼见到他们那位团练官,大郎笑不出来了。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崔十一,咬牙切齿低声问道:“他是你哥?”


    “他不是你?中追杀你的那个死对头吗?”


    崔十一郎:“……”


    …………


    二十九一早,张家几人一车进城,到了西城门张有喜便把驴车交给张有良,自己下来等着,辰时刚过王都头带他去了府衙,里边说知州大人正忙,叫两人先等着,一直等到日头近午才传了他进去。


    张有喜跟着王都头进去,瞧见那知州大人是个黑脸留胡须的中年男子,可不像他想象中的白面书生。张有喜跟着王都头行了个叉手礼,就恭敬地立着回话。


    知州大人放下手中的文书,却叫王都头退下,只留了张有喜一个人说话。张有喜心中不禁忐忑。


    郑知州拿着那样品手套问了他一些问题,比如这手套他怎么做出来的,张有喜就大致说了,是因家中大女儿干活冻伤了手,小女儿说要给手做个暖和还不耽误干活、把手指分开的“手套”,再经过家中女眷几番琢磨改进缝出来的。


    知州大人又仔细问了其中细节,比如他如何做到每双手套做出来都完全相同、如何剪裁、里头夹层保暖的是哪种纸等等,张有喜也都告诉他了,心中琢磨知州大人问这些做什么,难不成他一个知州大老爷他还打算缝手套?


    “你这手套,可有法子做成隔潮防水?”郑知州又问,见张有喜面色不解,解释道,“比如北方雨雪多,寻常粗布无法隔水,你试没试过用油布来做?”


    “防水……”张有喜道,“不瞒大人,小人其实还真想过,我那舅兄在码头卖,船工干活难免沾水,我就琢磨能不能用油布、皮革来做,或者做好了再给它刷上桐油,不怕湿水还更结实耐磨,不过油布、皮革太贵,成本太高了。大人您看小人是个佃户,小人就是做来卖的,本钱少,赚几个小钱,买的人戴着暖和护手就行了,小人就没试过那些。”


    “并且要做皮革还得皮匠才行,寻常妇人家针线怕做不了。”张有喜道。


    郑知州点头,沉吟道:“你能否把这缝制方法图示画出来?”


    张有喜为难,他如今跟着二郎学的能认识一些字了,但写不行,只会拿笔写自己的名字,哪会画画?


    于是张有喜道:“大人您看,小人目不识丁,不会画啊,不过这东西哪里用画,但凡看了裁剪好的布料,随便找个会针线的妇人都能缝出来。”


    知州大人摇头失笑道:“会者不难,难者不会,你也说了你家中女眷几经尝试改良,若有个图样,旁人才好看懂。”


    张有喜越听越纳闷,索性壮着胆子问道:“大人您能不能跟小人说说,您究竟是想做什么用?”


    “你可愿把此物献给朝廷?”郑知州道,“本官曾在北方边地任职,边关苦寒,将士们风雪里巡逻戍边,手脚冻伤者不知凡几。此前边关也有类似之物,比如暖袖,或者单做的袖筒,暖手防冻倒是可以,却不像你这手套灵活好用,更不便操持兵器。本官自己试过了,你这手套除了执笔写字不太行,几乎不影响旁的动作。”


    “此物用在北方边关将士,根本不影响拿兵器、骑马,因此本官想上奏朝廷,将这手套献给朝廷,看能否给北方边军、禁军统一配发,最好是加以改进,做出更结实耐磨、能够防水隔潮的来。”


    张有喜一听乐了,好事啊,你说那边关将士冻得可怜,听说一年里都有三五个月积雪不化,若能献给朝廷、造福边关将士,那可是大大的好事情。


    于是张有喜说道:“大人您就用油布做面料就行,油布结实耐磨,再用野麻纸、椿皮纸夹层保暖,朝廷有钱用椿皮纸应当更好。莫说冻手,我看便是寻常兵器都轻易割不破,要是用皮革刷了桐油就更结实了,刀子一下两下都别想割开。”


    “对对,本官就是这个意思!”郑知州一击掌,兴奋地来回转圈,他之前只想到保暖防水,现在一想还真是,油布、刷油的皮革坚韧结实,再加上几层野麻纸、布料,确实也能有抵挡兵刃的作用!这岂不是就敢空手接白刃了。


    “不过这我做不了,”张有喜一摊手,“便是油布寻常针线也不好缝,怕缝得不好,做好了再刷桐油我觉得行,但是我自己没试过。大人,您还是得找工匠。”


    “有你这法子就行!”郑知州兴奋说道,“本官这就上书朝廷,你且放心,若这法子真被朝廷采用了,本官定要给你请赏。”


    张有喜心中一喜,忙表示:“多谢大人,赏不赏先不要紧,要紧是这东西真能对边关将士有用。”


    “好,好!”郑知州越发赞许,看不出他一个佃户,竟能有如此巧思和境界。郑知州道:“你且回去,拿两套裁剪好、没缝的布料来,把你妻子用的那什么模子也拿来,图还是要的,等你回来我找人跟你画。”又嘱咐道,“此事干系大,尚无落实,你当知道规矩,眼下你先不要声张。”


    张有喜一听,那就赶紧回去拿呗,行了个礼告辞出去,郑知州踱出门?送他出来,候在院里的王都头赶紧跑过来。


    王都头带着张有喜来的,可没想到知州大人竟把他赶出来了,也不知二人在里头说的什么,说了这老半天,急得王都头在外边搓手跺脚地干着急。他明明是来跟知州大人要钱给他的弟兄们买手套的好不好。


    好不容易等到人出来,王都头赶紧迎上去行礼问道:“大人,你看我们那两百双手套……”


    知州大人心情好,随意摆摆手道:“行行,张有喜,他们要两百双,你几日能做出来?”


    张有喜说三日之内,郑知州微微一怔,问道:“这么快,你家中女眷忙得过来?”


    张有喜便说他自家只管剪裁布料,出个工费分发给村里妇人缝制,这样便于控制品质,做出来的手套能保证一样,郑知州忙又暗暗把这法子记下。


    张有喜跟着王都头出来,王都头忍不住偷偷问道:“你跟知州大人在里边说什么啊,隔那么远我都听见知州大人大笑的声音了。”


    “嗐,他就是问我那手套怎么做出来的,街上摆摊卖多少钱,我就实话实说呗,你我又不曾勾结贪墨,我还给你们便宜了一文呢。他又问了我一些田家农事,也不知他究竟想知道什么。”张有喜含糊道。


    他如此说,王都头基本上信了,好歹也明白自己不该乱打听,但自己的事儿总算办成了,便嘱咐他:“我那二百双你可尽早给我,兄弟们催我呢。”


    “那你们不早点儿,”张有喜道,“你们九月中就问我今年还卖不卖,我一直等着你们呢,拖到现在,人家潜火队早就戴上了。”


    “潜火队那些夯货!”王都头不屑道,“你别忘了,他们自己花钱。”


    可也是,张有喜道:“跟你们做生意我可足够仗义了,你看这笔卖给你们,我也没敢跟知州大人要定金。”


    “嗐你就放心吧,”王都头道,“官府还能赖你的账不成。”


    张有喜还真不敢太放心,不怕别的,他倒不怕知州大人赖他这点小账,他是怕官府做事,也不知拖到哪天能给他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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