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河水。
周青崖整个人漂浮在水中, 清凉感浸润四肢百骸。
她长睫轻轻颤动,望向笼罩在水面上朦胧的白雾,脑中一片空茫, 全然记不起自己是如何踏入这条无名长河。
残存的记忆只剩天门之内惊心动魄的一幕幕。自跨入天门起,一重又一重绝境试炼接踵而至,刀山业火、迷障幻境, 无数凶险层层叠叠压来,所有心神、灵力尽数耗在无尽变化之中。
这条河好静谧。
温润流水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如同母亲的臂弯, 裹住满身伤痕。倦意如潮水般席卷上来,催着周青崖阖眼长眠。
她的意识渐渐涣散, 眼看就要又要睡过去, 那道轻柔的女声再次响起:“醒醒。”
“醒醒,青崖老师。”
周青崖心神一振,确定这不是幻境幻音。声音飘缈朦胧, 隔着厚重白雾辨不清方位, 但一股熟悉感萦绕上心头:“你是谁?”
她说话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而那女子不回答,忽然开口清唱一曲古调:“砍倒了枫树变成了千万物…… 树叶变燕子,变成高飞的鹰鹃, 还剩一对长树梢, 风吹闪闪摇,变成继尾鸟,它来抱蝴蝶的蛋~”
曲调古老悠远,嗓音轻柔婉转,歌声伴着水流静静流淌。
周青崖记得这首歌。曾经有一个女孩告诉过她,传说中枫树被伐其树心变成蝴蝶, 蝴蝶与水相恋诞下十二个枚蛋。蛋孵出世界万事万物,其中有一枚孵出巫族的祖先。
她终于明白为何窈安说她的师尊唱歌听不明白,也想起来自己为何会在意裳降香身上的香料气味。
她在钱潮江药房里闻到的那股淡淡异香,正与裳降香身上的香气同源。
是巫族的香料。
唱这首歌的女孩浅蜜色肌肤,鬓边常插着山野草花。曾与她意气相投,并肩一起坐在九黎的山坡上谈天说地。
“是你。”周青崖轻声道,“巫灵儿。原来你竟然就是窈安和程四方的师尊。”
白雾缓缓凝聚,勾勒出女孩的身形,巫灵儿见她终于认出自己,眉眼瞬间漾开浓烈的欢喜:“你曾为我描绘世间万千风物,教我握笔识字,让我看到另一种活法。有大恩的人,我们巫族称之为‘老师’。”
“你从前说过,九黎久居世外,不涉世间纷争。”重逢的喜悦后,有太多的问题涌上周青崖的心头,“是不是九黎出了什么事?还有裳降香与你是什么关系,是不是她将你从钱潮江药铺掳走?她身为巫族圣女,又为何能随意离开九黎圣地?”
巫灵儿道:“巫族的圣女不是裳降香,是我。”
巫灵儿是由大祭司选中的圣女,还在襁褓之时就被抱到圣女殿养育,不得出殿一步。
但高大禁锢的殿门锁不住一颗向往自由的心。
年少时她便生性好动,总偷偷溜出来。大祭司心知肚明,却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她遇上周青崖,遇到更加自由的人。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像山峰般可靠,像山风般自在,轻易在她心底种下远方的种子。
周青崖为她讲述远方广袤的大陆、奔涌的大江大河,为她讲禹王锁龙、蓬莱仙岛的传说,滔滔不绝、扣人心弦。周青崖去过很多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很多的风景,她的心胸就像天地一样开阔。
巫灵儿岁至十八,便是圣女的宿命之日。
依照巫族古规,圣女需孤身走入深山古窟,与洞神缔结婚约,余生永困幽暗洞窟之中。
巫灵儿逃了。
她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洞神,所谓婚约,不过是将一代代圣女囚于逼仄黑暗的牢笼。若这份与生俱来的圣女之力,换来的只是终生禁锢,那索性任由上天全部收回便是。凭什么要让无数女子,为之耗尽一生?
这样荒诞的宿命,她不要。
出逃那日,殿中大祭司不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是两只眼都闭上了。大祭司在佯装熟睡,巫灵儿朝她鞠了一躬,以谢养育之恩。
离开九黎后,巫灵儿游历山河,在凤鸣山捡到了濒死的窈安;
她去了钱潮江,感受江风吹在脸上的潮湿。
她开了一家药铺,在巷子里给饿得瘦骨嶙峋的程四方一个热腾腾的馒头。
她终于亲眼见到周青崖口中的辽阔天地,山川湖海。她想找到故人,却得知周青崖早已殒命的消息。
万般思念无处寄托,巫灵儿便凭着记忆绘下了周青崖的容貌,告诉窈安和程四方,这是她们的师祖。
“那裳降香是?”
“她是巫王的女儿。”巫灵儿道,“逼迫圣女嫁给‘洞神’,便是巫王的命令。直到裳降香与中州的皇帝合作,我才知道圣女的神力到底是什么,也才明白历代巫王困住圣女,只是想让神力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所以,圣女的神力是什么?”
巫灵儿抬手指向四下缓缓流淌的粼粼河水,白雾随她动作轻轻翻涌:“巫族古老传说,枫树伐倒,树心化蝶,蝴蝶与一条长河相恋,产下十二枚灵卵,世间万物皆由卵中孕育。这条长河,便是传说里孕育众生的母亲河。”
周青崖恍然,难怪身处河中只觉安宁温润,全无半点河水刺骨的凛冽,原来这便是孕育天下万物的母河。潺潺水波温柔环抱,当真如同母亲轻揽孩童的臂弯。
“任何生灵坠入母亲河,无论修为多深,都会陷入婴儿般无思无念的沉睡,这是河水中的‘返祖之力’所致。只有巫族圣女的魂魄不受河水困缚。”
“圣女之魂,可随母亲河水流淌向世间任意一处。”
周青崖明白过来,问:“这么说,你的肉身现在在九黎?”
巫灵儿:“去年中秋,裳降香前往钱潮江底寻找樊济平,意外察觉到我在药铺里的气息,将我强行带回九黎,囚于我本该终老的洞窟。今日天门大开,王族举行巫族祭祀,以法阵强行催动我的魂魄入母亲河,牵引逼迫我苏醒中州沉睡之人,助他们寻到天书。可他们却没能料到母亲河与我魂魄同源,进入母河后,我的魂魄不会受任何人掌控。”
这便也是裳降香和赵陵的合作。
巫族帮助赵陵拿到天书,赵陵允诺将九黎的领土扩大数倍。
“那,入天门者众多你为什么会选择唤醒我?”
“为什么不是你?”巫灵儿反问,“如果命中注定有一个人要拯救这个世界,为什么不是你?”
对啊,为什么不是我?
周青崖想,为什么不是我?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那么她就是唯一浓墨重笔的主角。
是开篇首字,是一念初生,是作者脑海中最先鲜活、最先立骨、最愿意冲动为之下笔的那个人。
是作者希望读到这本小说的小天使们都会喜欢的那个人。
是命运,是注定。命中注定她要拯救这个世界。
她意气可凌霄汉,她双剑可荡九州。
……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周青崖心中已经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当初给程四方召唤符箓的老婆婆是谁?”
“当然也是我。”巫灵儿眉眼间漾起浅浅的骄傲,语气轻快了几分,“就在刚才,我发现自己的魂魄能顺着母亲河进入不同时空,便顺着流水一路寻觅,查到你并未身死,只是独自沉睡在神堂峪。之后我逆流回到当年我被裳降香掳走的那一日,魂魄短暂降临人世,化作老婆婆的模样,将召唤符箓交到程四方手中。我相信,只要有你在,一定能好好护住窈安与程四方。”
周青崖心中又暖又涩。她肉身身陷囚笼,魂魄漂泊无依,心中记挂的却始终是两个弟子。
断山散修,周青崖,天下皆知,千金一诺。
这便是一切故事的开局。
幸不负所托。
“老师。”
白雾缭绕间,巫灵儿轻轻颔首,语声清透笃定:“去找到天书吧。”
粼粼水雾瞬间消融,周青崖缓缓直起身形。河水自衣袂、发梢簌簌滑落,她眸中凛凛锋芒,两道清冽剑光骤然破虚而出,分握她左右手。
折风剑轻盈灵妙,断金剑沉锐万钧。剑光方亮,天地场景刹那更迭。
只见清冷皎洁的月光劈开夜色,洒落一线天的狭仄长空,清辉遍地。月下青石地上,父母眉眼温软,怀中拢着一团毛茸茸的白兔,软绒鲜活。二人朝她缓缓抬手,语声温柔缱绻,声声唤她归家。
诛心幻境
周青崖忍不住吐槽,在落雪湖考过的试题怎么还要做第二遍?这一次,她没有任何迟疑,腕力骤沉,剑光破空横扫!
皎月、一线天、白兔,父亲母亲,所有幻象应声碎裂,如镜碎千片,纷纷扬扬散作虚无,划破她的面颊。
下一秒,街巷的叫卖声传来,是顾明蝉最爱吃的芝麻酥糖。魔女抱着猫从秋千上跳下来,窜出院子,追赶卖糖的大叔。
厨房炊烟袅袅升起,宁既明难得卷起袖子做饭。不愧是千金难求的丹青手,捏的花馍千奇百怪,惟妙惟肖。
程四方伏案执笔,正低头给窈安写信,少年眉眼干净纯粹。
近处欢声笑语,远处学院钟声响起。
一院安稳,一城繁华。
烟火绵长,岁岁如常。
周青崖双剑再扬,锋芒凛冽,再度斩落!
幻境再换。
春风拂地,万顷海棠一夜盛放,漫山遍野粉白如云,花海层层叠叠,铺至天地尽头。
长风浩荡,山河辽阔,旭日凌空,天光铺洒万里。九州大地稻苗高长,草木向阳而生,世间再无纷争苦难、再没有离别伤痛,万物归宁,四海升平。
谢悬之捧书卷一册,倚花树而坐。
虚空之上,陡然落下一道苍茫浩瀚的天道之声,沉沉回荡在天地之间:“难道如此种种,皆留不住你?”
周青崖只缓缓闭上双眼,提剑再起,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剑光横掠,倒映着她脸上的血痕,果决到近乎冷酷:“我心中自有山海情长,何须这些飘渺虚景,填补方寸人心。”
真正的人间,并非世外桃源。它有利益纷争,有离合遗憾,有世事无常,却也有肝胆相照的情义,有岁岁相守的温暖,有并肩同行的羁绊,有生生不息的希望。
那里有等她归来的人,有她亲手奔赴、亲手成全的家。
虚景万千,不及人间一寸真。
周青崖心中有情,但这并不是她的弱点
这场天灾一共持续了十五天。第十五天,“救世主”终于出现。
周青崖的身影出现在“天门”,她手握天书。
入天门的修士们都返回了人间。书圣和阵圣灵力几乎耗尽,闭关休息。
九州大地所有人都在等待,揣测周青崖将如何重新分配天地资源。大大小小的宗门纷纷连夜往顾明蝉和宁既明住的院子送来大礼,这两人倒是来者不拒,笑盈盈地全收了。
宁既明:“不要白不要。”
顾明蝉:“礼尚往来,送这么多东西你们太费心了,要不要留下来吃个饭?”
周青崖却先和谢悬之一起闯入了九黎,带走了九黎的圣女。
巫族事了,她才向天下宣布,她将维持天下格局不变。只有一条,她会在修真界和中州各划分出一方土地,用以试验灵力培育庄稼苗种,探索如何将灵力帮助凡人生产。
这个结果竟然难得地令大多数人满意,几乎没有听到反对的音量。也许大灾之后,很多人都醒悟过来,活着就很好,其他的都是身外之物。
周青崖坐在中州的皇宫里,等待着与中州的皇帝一起签订新的天书。
这个曾经要九十九分天地的中州皇帝没有想象中的愤恼与沮丧。赵陵无奈道:“技不如人,我还输得起。”
周青崖拱拱手,轻快道:“承让。”
“你受伤了?”赵陵注意到她脸上的伤口,他抬了抬手,立刻有侍卫送来药瓶,“这是上好的金疮药。”
周青崖并不打算收:“一点小伤不至于。”
“难道你怀疑有毒。”
“不是。我有专属医师。”周青崖看着中州的皇帝在新天书上落笔,爽快允诺,“下次再来九州论道,我让你几分。”
赵陵却朗快地笑了两声,周青崖这才意识到不对,九州论道只有旧皇驾崩,新皇登基才会举行,她赶紧寻了别的话题又打哈哈几句话,脚底抹油开溜。
赵陵站在窗边,看着她头也不回,从高高的台阶往下走,衣袂轻扬。这或许是两人的最后一面了。
身边的侍卫以为帝王是对新天书不满意,沉声道:“陛下,是否要留下人?”
只要皇帝一声令下,满宫刀剑将出,人留不住,也可以留下人头。
“留?”
赵陵收回目光,轻声摇头道:“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台阶之下,白发少年已经静静等候多时。
周青崖三步并两步,越走越快。
谢悬之张开双臂,披风被风吹得轻轻摇动。他温柔的眸光中倒映着青衣女子弯弯的眉眼。
我见众生皆草木,唯有见你是青山。
(全文完,谢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感谢陪伴到这里的所有小天使们,我爱你们!可以的话小天使们点点完结评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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