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楚菀一出现, 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嫩黄轻衫曳地,步履缓徐如踏云。她眉目清润,额间凤印朱红浅浅, 乌黑的发间一支漂亮的珍珠簪子,映着天光细碎。


    “好美。”


    “不愧是中州未来的皇后。”


    “这就是天生凤印啊。听说贵女出生时第一声婴儿啼哭犹似凤鸣。”


    ……


    顾明蝉也情不自禁:“好美的发簪。”


    “有品。”宁既明瞥了一眼便看出:“这可是洛京最上等的‘东珠’。”


    周青崖:“这你都知道?”


    宁既明懒懒一笑:“哥虽然已不在洛京城,但洛京城还留着哥的传说。”


    楚菀身后一位侍女垂首紧随, 臂间托一素木匣,匣身隐有暗纹。


    文试复赛设在撼庭楼。新修的亭阁大气磅礴, 容纳得下上百号人。


    亭阁正中间, 两张蒲团,宁既明与朱赫一左一右, 盘腿而坐。


    文试复赛的主题为:猜物。


    猜出楚菀所携带的素木匣中所放何物。


    “女儿家的物什罢了。”台下有学子嘻嘻哈哈, 大声嚷嚷,“我猜是铜镜。”


    “铜镜太大如何放下?我猜是胭脂梳子之类的。”


    流言、口哨声低低不绝。


    大抵是武试结束,千机学院获胜的缘由, 学院中弟子士气正盛, 个个神采飞扬、趾高气昂, 走在路上都足不沾地——飘了,对中州客人的恭敬更是少了许多。


    中州,或许曾经神秘非凡, 但现在也只不过是他们的手下败将。


    周青崖一直沉默不语。


    半个时辰过去, 宁既明与朱赫均一动不动,面色苍白,大汗淋漓。台下声音才渐渐转为疑惑。


    学子们扭头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不是吧、有这么难占吗?”


    “一个小木匣,甚至感知不到灵力。能有多难?”


    “是不是宁师兄修为浅薄,只能占饼?”


    不对。不是。


    人群中,占修弟子陆起元是第一个意识到不同寻常的人。


    他手掌中捏着家传的灵犀龟甲。自开始便入定, 他心中仍有不甘心,想向胡院长证明自己。


    然而他的神识刚靠近木匣,想窥探内中何物,便觉一股磅礴力量直冲灵台,头痛欲裂,几乎要将他神魂撕裂。


    幸好他涉入不深,好不容易挣扎着退出,睁开眼睛,一口鲜血直喷手背。而灵犀龟甲不知何时已碎成粉末。


    如此可怕的力量。


    陆起元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木匣上。


    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渐渐地,全场静默、雅雀无声。


    那只素木匣映射在无数双眼睛里。


    又过了半个时辰,阁楼正中间发出“砰”的一声沉闷声响。朱赫竟然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医修学子们一拥而上,手忙脚乱地用担架将他抬走。躁动不安的气氛在无声无息中越放越大。


    议论、猜疑、像火苗般窜起来。在每个人眼底跳跃、蔓延,燎得人心头发慌。


    唯有楚菀,端坐在那里,稳如一尊玉钟,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


    顾明蝉紧盯着台上,眼眸忽红忽暗,飘忽不定,格外与众不同。


    “别担心,”周青崖一把握住她的手,风轻云淡道,“宁道长是惜命的人。他不会为难自己的。”


    顾明蝉扭头看她。


    周青崖总是镇定自若,好像什么事都无所谓的样子。天塌下来,也难不倒她。


    顾明蝉心定一些:“那倒是。”


    台上。


    宁既明眼前光影错乱,耳畔雷鸣阵阵。匣中之物仿佛一片混沌。他大拇指按在铜钱上,每精密拨动一分,便往混沌之中进一步,每窥一丝玄机,都需耗损过半心神,有如逆天而行之艰难。


    鲜血从他七窍流淌了出来。台下有人惊呼。楚菀始终沉默着,目光落在宁既明身上。


    周青崖和顾明蝉的目光亦交织在他身上,目视着他脸上两行血迹,从眼睛滑落,顺着下颌砸在铜钱卦盘上,晕开一朵朵妖异的血花。


    终于见他睁开眼睛。


    宁既明长发一瞬披散,瞳孔失神充血、有如爆出。


    他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唇边血迹,走上前来,拱了拱手才道:“匣中之物,是为天书。”


    天书?!


    楚菀微微颔首。


    恍若平地惊雷,台下方才还隐隐嘈杂的议论声瞬间销声匿迹,落针可闻。一张张脸上的好奇、轻蔑、猜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骇然与难以置信的惊诧。陆起元头皮发麻,呼吸都像被扼住,胸腔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天书!天书竟然就在这匣子中。


    周青崖和顾明蝉对视一眼,确信全场就她两无知少女、不明所以。只好向周围师姐打听。


    “天书你们都不知道?那可知道开天门?”


    “不知道。”


    “每三百年,九天之上便会洞开一道天门。门后云海翻腾,霞光万丈,藏着一卷天书卷轴。届时,九州之内,无论是中州朝堂的顶尖术师,还是修真八州隐世的宗门巨擘,皆会一拥而上,踏碎云巅,拼得神魂俱灭,也要去争那一卷天书。”


    “争天书?有什么用。”


    师姐降低声量:“夺天书者,便可掌九州气运,握天下资源的分配权!”


    良田沃土归谁,灵脉矿脉属谁,修行秘境向谁敞开,万民供奉由谁收纳 —— 这一切的一切,皆由天书一言而定。


    如今世间格局,中州雄踞平原腹地,坐拥最富庶的城池与最鼎盛的气运,八州则各据一方,分守着灵土险地。这泾渭分明的地域版图,这延续了三百年的秩序规则——


    正是三百年前,那场可定乾坤的天门争夺战后,中州人在天书上写定。


    周青崖抓住重点:“也就是说,三百年前,是中州赢得了天门之战。”


    “当然了。”


    谁也没想到,此刻,那传说中的天书卷轴,竟真真切切地,藏在了眼前这只古朴的木匣之中,提醒着学院弟子们,三百年前是中州赢了。


    相比之下,九州论道这一点骄傲很快荡然无存。


    这就好比,你平时每次月考都比你同桌强,可你同桌胜了期末考啊!


    高台之下,不知是谁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声吸气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震得整座高台都似在微微震颤。


    楚菀站起来,长袖垂地,威严大气更甚于美丽:“文试比赛,千机学院胜出。”


    但台下学子们无人庆贺,无数双眼睛默默敛了下来,心中只有惭愧和对中州的肃敬。


    十里之外的飞龙楼,当裳降香听到属下详实汇报文试情形,难得对楚菀这个“花瓶”侧目相看。她虽听说过,天书卷轴一向由楚家保管。但楚菀能想出这个主意,不动声色就挫一挫中州的锐气,实在令巫女产生几分佩服。


    赵陵却不冷不淡:“楚家女身为未来皇后,扬我中州之威,是她份内之事。”


    属下继续道:“贵女请胜者亲自将木匣送到她的住处。”


    裳降香心中一动,看向赵陵。然而帝王不置言语,对此并不关心。


    他并不关心谁是他的皇后,不关心他的皇后与谁交往。


    三百年已过。


    即将再次开启的天门,才是帝王真正关心的事情。


    *


    贵女的住处。


    宁既明轻轻将木匣放下:“天书卷轴乃贵重之物,如今九州局势动荡,你……当心些。”


    他闻到皇宫里惯用的那种熏香,仿佛让他回到了洛京城。香气萦绕,触手可及;天潢贵胄,又离他很远很远。


    楚菀坐在珠帘后,出声温和:“多谢提醒。”


    宁既明:“若无其他事,在下告辞。”


    贵女罕见急道:“等等。”


    帘栊轻晃,一位伶俐的侍女从旁走出,在她的招呼下,几个仆从麻利地搬来桌椅、铺展绢布。


    侍女敛衽躬身,语声恭恳,显然是主人的意思:“素闻宁道长丹青妙笔,今日冒昧相请,不知可否劳烦道长,为贵女做一幅画像?”


    帘后的人呼吸似乎停滞片刻。


    她收藏过很多画像。佛像,人像。都是她不该收藏的物品。


    宁既明却是毫不犹豫,欣然应允,拂袖坐下。拿起狼毫,手腕轻转,笔尖在素绢上游走自如,缓若流云。


    寂静无声。香溢无痕。


    一人在画。


    一个在看。


    他画的极认真。一笔一笔将她的样子画在笔下。


    她看的极认真,一点一点将他的样子看在眼里。九殿下依然清瘦俊朗,头发长了一些,微微遮住眉眼。


    不到片刻,绢上人已然是栩栩如生。


    “有劳道长。此画精妙绝伦,楚菀无以为报。”楚菀从帘后走出,不知何时眼眶微红,手中提了一盏竹骨宫灯。


    她低声将灯递出去:“愿这盏灯能照亮九殿下回家的路。”


    灯火温热,像一颗柔软的心。


    宁既明却没有伸手接过的打算,只淡淡一笑:“我十六岁那年离开洛京,早就没有家了。”


    楚菀的手颤了颤。


    宁既明继续微笑道:“王宴带来的姑娘,你帮我将她们送回中州,安顿好,已经是莫大的帮助。在下感激不尽。”


    “何足挂齿。九殿下的画千金难买,楚菀无以为报。”


    “那不如,”宁既明想了想,目光落在她的发髻上,“贵女送我两支珠簪吧。”


    “嗯?”


    楼外,周青崖和顾明蝉等了许久终于见宁既明走了出来,迎上去,三人并肩。


    “喂,”周青崖见他心情不错,“怎么样?怎么去了这么久?叙旧去了?”


    宁既明不答,反而神神秘秘道:“伸手。”


    周青崖:“干嘛?”


    宁既明:“两个人都伸手。”


    一人手里一支漂亮的珍珠簪子。


    顾明蝉:“哇,好漂亮的。是东珠。眉心描凤印,发上簪东珠,这可是当下最最时兴的打扮。”


    周青崖:“这得值老多钱了吧。”


    “庸俗。”宁既明翻了个白眼,“时尚无价,懂不懂。”


    “诶,给我们说说天书吧?你打开木匣了没,看到天书了么?”


    “听说朱赫被抬到医修院,现在还没醒呢。”


    宁既明抻了抻眉:“天书岂是他那双凡眼能看到的。”


    “阿青,你快看天上是什么?”


    “什么?”


    顾明蝉坏笑:“当然是宁道长的尾巴翘到天上去咯。”


    三人哄堂大笑。


    宁既明也笑着看向远方。


    远处江山多娇,在他眼里,不如浮尘繁华红尘逍遥。


    楚菀站在窗前,目送着三人吵吵笑笑着,越走越远。她手里还握着那盏宫灯。


    很多年前,宫宴初见,她年纪尚小,贪恋雪天,离席赏梅。一不小心摔了一跤,不仅找不到回席的路,更糟糕的是……楚菀赶忙捂住额头,怕被人看到。


    还是被人看到了。


    那人慵懒地倚在假山上,见她慌里慌张的,不由地笑出声。


    “你是哪家的妹妹?”他说着,从亭边取下一盏宫灯,见她不答,只好道,“我知道你想去哪,跟上我吧。”


    于是,小楚菀跌跌撞撞地跟在少年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深宫那么大,那么静,只听得见风雪呼啸的声响,还有两人脚下踩碎积雪的 “咯吱” 轻响。


    小楚菀鼻尖冻得通红,抬起头,晕黄的灯光被风雪揉得朦胧,将前边少年清瘦的背影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他步履稳当,鬓边落了碎雪。


    风卷着雪沫子扑上脸颊,小少女却浑然不觉,只想起祖父曾经说过,宫里有一位九殿下,最不受帝王宠爱。


    不知走了多久,恍然已看到宴席的大殿。殿内鸾歌凤舞,觥筹交错。


    殿外。两人相对。


    “你去吧。”少年将宫灯递给她。


    小楚菀捂着额头,有些犹豫,又怕被他看穿。


    九殿下赵明眨了眨眼,毫不犹豫地咬开食指,示意她放下手,然后用血在她干净的面额上画了一道凤印。


    雪水湿了她的面颊,洗去了她原本眉心的凤印。好在九殿下极擅丹青,比她母亲画的还要生动几分。


    她眉心处的到底是天生凤印,还是用母亲一直从胭脂绘就,没有人会在意,会计较。


    皇帝只在意“但凡楚氏女,必为赵家后。”


    幽香淡淡。


    楚菀回过头来看画。


    绢布上的女子双瞳剪水,顾盼生辉。


    眉心处清清白白,什么也没有。


    一滴清亮的泪水从她的眼眶中静静滑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九州论道正式宣告结束。


    清晨, 隔壁的鸡叫了三遍。


    周青崖磨蹭着终于穿衣起床,一边谋划着改天炖鸡汤给程四方补补身子,一边趿拉着布拖鞋, 慢悠悠踱到屋外刷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在院子里打健体操的宁既明。


    宁道长脚步趔趄,指尖乱勾,不像是五禽戏的‘灵猿腾挪’, 倒活脱脱是偷摘果子的‘笨猴子’。


    他问:“九州论道都结束了,还起这么早?”


    周青崖打了个哈欠:“今日云松子有一场对弈, 我答应了他前去抄谱。”!是你


    笨猴子激动地跃过来:“棋圣!你去给棋圣抄谱?!你?!能不能带上我?你果然是棋圣失散多年的外甥女吧。”


    “你还是先把五禽戏练好吧。”


    “我练得哪不好了?”


    周青崖微微一笑, 叼着牙刷,蹲下身子, 起势沉稳, 仿似猛虎下山,双臂一扑一掀,带起飒飒风声;再换一式, 仙鹤亮翅, 昂首旋身, 姿态飘逸舒展,刚柔并济,行云流水。


    她干脆利落地冲宁既明抬了抬下巴。


    不练了。宁既明垂下手臂。人比人, 气死人。


    “不对啊。你也知道云松子有对局?”周青崖满嘴泡沫, 含糊不清问道,“那你知道他跟谁下吗?”


    “不清楚。”宁既明摇摇头,“只知道棋修学院早就传疯了,棋圣将与人在后山凉亭对弈。山脚下会有留影石现场转播。提前三天,已经有大批弟子们在后山脚下聚集,排队占位置, 现在挤都挤不进去了。”


    这几月来的九州论道已经足够疯狂,场场比试都万人空巷。然而棋圣开坛对弈,比九州论道还要疯上百倍。整个学院上下,全部涌入后山。


    周青崖:“提前三天,那他们晚上睡哪?”


    “打地铺啊。那场面真是蔚为壮观。”


    “你怎么没去凑热闹?”


    宁既明:“给钱就能有人代排队,听说过没?”


    “你哪来的钱?”


    “咳咳,当然是省吃俭用咯。”


    周青崖恍然大悟:“怪不得最近几天咱们天天吃白面。”敢情省的是我的吃,俭的是我的用。


    “吃白面健康嘛。”宁既明若有所思地望向周青崖,眸光闪动。


    “这么看着我干嘛?”


    “死丫头,命真好。”他真诚道,“长得也好看。”


    “?”周青崖,“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宁既明:“能不能帮我要个棋圣的签名——”


    “叫我啥?”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小黄猫踩着湿润的青苔,从两人脚边过,一跃而起,轻盈地钻入窗户,跳到温暖的床铺上。


    床铺上的女子,斜倚着软枕,青丝如瀑,伸手将小黄猫搂入怀中,另一只手轻轻地搭在额头。


    阳光洒在她纤长的睫毛,像一副极美极优雅的画。


    真好。


    顾明蝉懒懒地任由猫舔着她的掌心,听着自己在怦怦跃动的心跳声。


    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屋檐之下,一双燕子往来穿梭,黑羽沾着晨露,衔着湿泥与枯草,啄啄点点间,一个小巧的燕巢正渐渐成型。


    *


    后山凉亭。春日正盛,空气中浮动着草木与繁花的清香。


    周青崖从另一条小道上山。大道上已经人满为患,所有人挤在留影石前,虔诚地等待着。


    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在青石板的斑驳光影里踩来踩去,比闹市还要喧嚣几分。


    周青崖隐隐听到喧闹声,心说我要是帮宁道长代排队的弟子,这不得借机多讹他一些。转念又想,还是别讹了,她吃白面快吃吐了。


    她不知道的是,疯狂远不止于此。消息早已越过学院的院墙,席卷了天下。有世家子弟,遣快马日夜兼程,也有隐世棋修,翻山越岭而来,只为能赶至山脚下,透过留影石一睹棋圣云松子的风采。


    无数人借着传讯玉笺传来的零星画面,热议棋局走向。


    清风卷松涛,掠过飞檐翘角。


    今日的凉亭瞧着比往日要宽敞许多,竟足足容纳了三十九张棋桌。


    周青崖和傅沉山一起将棋盒分置到每张桌案上。她忍不住问道:“怎么有三十九张棋盘?”


    傅沉山心无旁骛,声音平静:“老师将与三十九人同时对弈。”


    “同时?”


    棋局如心念,每个人性格不同。有人善走险招,步步杀机暗藏,如深山藏虎;有人偏爱稳健,步步为营,似长河静水;还有人棋风诡谲,落子出人意表,像雾里看花。要同时揣摩三十九人的棋路心性,预判他们的后续招数,无异于以一人之心,对抗三十九人的千回百转,其间耗费的心神,要比连下百局还要惊人。


    云松子上哪攒的局?周青崖正想着,身后已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声。


    胡琼、赵陵、裳降香,以及几位文道学院的教导沿着青石小径拾级而上,皆敛去了一身傲气贵气,步履轻缓地走到凉亭旁,自觉分坐在外围的长凳上。


    长凳斑驳陈旧,连块软垫都没有,众人坐得端端正正,没有一人计较座次先后,静默无声,连言语都未有一句。


    在棋圣面前,再煊赫的身份、再滔天的权势,都不值一提。


    周青崖这算是领悟何为圣人之威,何为绝对实力。她退到一边,准备好谱书和小楷笔,自觉胡院长认不出她。胡院长常居在藏书楼最顶层,站得高望得远,看的都是九州四海、天下苍生,应该不会注意她一个养鸟的小小散修。


    几位文道学院的教导暗自嘀咕,这小姑娘是谁。


    殊不知胡琼已在内心八卦了一番。看来从未收徒的云松子也有了心仪的继承人。


    老头眼光倒是不错!


    胡院长每日立在藏书阁顶层,静看日出云涌,看落日熔金。


    晚风掀动她的素色长衫,混着古籍的陈旧墨香。楼下学子们捧着书卷,谈笑声清脆飞扬,满是意气。


    清风拂面,吹动微白的发丝。


    曾经她也有过这样的时日。这世界,终究是年轻人的。


    赵陵与周青崖打了个照面。帝王没料到今日竟然会是她记谱,墨玉般的眸子短暂错愕之后,竟抿唇一笑。


    他的唇线清长迤逦,唇色莹润如脂,自带九五之尊的矜贵华雍,半分没有雨夜被她拒绝的羞恼愠色。反而今日没有屏风遮拦,他得以将她一身模样尽收眼底。


    周青崖青衫曳地,发尾高扬,比武试擂台上更多了几分女儿家的飘逸灵动。


    像一柄敛了锋芒的美玉剑,鞘身温润,隐有清光,美而有骨,艳而不俗。


    帝王有心。这是一柄他势在必得的剑。


    周青崖疏朗地回之一笑,奇怪的是赵陵和裳降香都来了,没道理楚菀没有陪同在侧。


    但过了一会,另一只队伍来到凉亭。不多不少,正是整整三十九人。楚菀就站在带头的老妇人身后。


    带头的老妇人,满头银丝、身形清癯。如果说岁月在胡琼院长身上留下的是从容,那在这位妇人身上便是平静,沉淀风雨,静水流深。


    曲疏桐唇瓣抿着,未曾言语,只抬手比了一串利落的手语,指尖枯瘦却稳,问道:“棋圣还没有来吗?”


    傅沉山:“老师他”


    “老朽这就到了!”


    一声朗笑破空而来,声线辽阔雄浑,威压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稳稳立在凉亭中央。


    棋圣云松子拎着一袋绿豆糕,皱纹微扬,乐呵呵地向老妇人身后的三十八名弟子问道:“都吃过早饭没?”


    春光亮彻,松涛阵阵。三十八人齐齐躬身作揖,不同音色汇成一道整齐宣战的洪流:“请棋圣赐教!”


    这也是一场中州与学院的对决吗?还是云松子的私事?没有人回答周青崖的疑惑,所有人的目光都虔诚地聚焦在棋圣的每一手上。


    傅沉山背着刀沉默地计算棋路,渐渐地呼吸不畅,脸色发白。


    周青崖无声伸手,在他胸口两处穴位轻轻一点。


    傅沉山浑身一松,回过神来,朝她颔首示意,眼底掠过一丝惊叹。周遭众人或屏息凝神,或面露焦灼,唯有青衣少女,眉眼平静,神色淡然地在谱书上极快地记记写写。


    笔走龙蛇间,三十九张棋盘的每一步落子、每一处攻防,都被她记录在册,竟分毫不差。每一盘棋的走向,她甚至似乎能比对弈的局中者更快预料到,更快地落笔。


    不过短短一刻钟,凉亭边摆开的三十九张棋盘上,已有大半人颓然推枰,投子认输。


    有人年少气盛,贪功冒进,落子如飞却步步踏空;也有人未战先怯,畏首畏尾,执棋在手竟寸步难行。


    这就是棋。


    一个人的勇气,胸襟,取舍,都能在黑白交锋之中清晰可见。


    还剩下的一半人则皆不容小觑。


    云松子的棋路神鬼莫测。棋手们以刀枪斧钺十八般武艺劈开一条条生路,又无望地被围困深渊、望山兴叹。


    而其中,曲疏桐和云松子的棋局最令周青崖在意。


    周青崖握着笔站在天地之间,青色发带与衣袂齐飘。在她的左侧,一只指节虬结的沧桑大手悬于半空,落下一子,“咚”的一声轻响。


    烟尘骤起,一尊巨佛应声拔地而起,佛身巍峨,法相庄严。周遭气流瞬间凝滞,威压漫开。


    在她的右侧,一只妇人的手缓缓抬起,指腹布满经年执棋磨出的厚茧,纹路里藏着半生棋道沉淀。指尖轻捻白子,稳稳落下。


    天地之间,石佛烟尘未散,一江碧水已顺势流淌而出,蜿蜒漫开,铺展在黑色棋阵之间。


    周青崖脚尖轻点水面,江风吹得鬓发微贴脸颊,却见巨佛投江,奇峰突起,轰然横断水流,江面霎时浪涛翻涌。她飞身上跃,落在佛手。


    风浪骤起,惊涛拍岸。江水不甘示弱,转瞬化整为零,变作道道细溪,避实击虚,顺着座座黑山壁垒缝隙,蜿蜒穿梭,聚潭蓄势。


    云松子陡然落子,黑山骤合,如佛座莲台般层层闭合,截住溪路。


    曲疏桐微一思索,猛然转攻,白子如星点水,细溪如获生机,汇流成涧,乘势而上,冲开黑山一道缺口。


    周青崖立于佛手之上,握笔疾书,墨痕如飞。棋势瞬息万变,风云在她头顶翻涌。


    巨佛威压如岳,黑石补位神速,缺口又转瞬即合。几番拉锯,碧水攻势渐缓,浪涛渐弱,终是力竭难支


    “佛法无边。”


    曲疏桐心服口服,云松子果然棋高一筹。她怅然地预感这次要折戬而归。抬眸望去,却还有一人,仍在强撑。


    斗大的汗珠从楚菀的脸上滴落,她脸色惨白如纸,手指颤抖,竟是全场唯一仍在局中之人。


    既非风雨,也非刀剑。石佛之上,却是一簇簇、一丛丛、一片片稚嫩黄花神奇地破土而出,攀援而上,花瓣纤弱,脉络却坚韧。


    黄花绕佛而行,避实击虚,于绝境中觅生机,于困厄中绽芳华。


    楚菀额间青筋隐隐凸起,脑海中飞速运转,无数棋路、无数变局在她心头交织碰撞,算力几乎已达极限。


    后生可畏。


    云松子疲惫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欣赏。


    但手下毫不留情,身体状况也不容他留情!随着他落子声响,巨佛周身金光骤盛,金光漫过花丛,花瓣渐敛,向着各个方向四处蔓延。


    还有机会!周青崖望向花瓣奔逃的方向,这尊石佛也并非坚不可摧!


    云松子也在无限计算。对疲惫不堪的他而言,亦是极大的负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亭中氛围愈发沉凝。


    山脚下从留影石中观看的弟子们,从传讯玉笺中关注棋局的九州所有人屏息凝神。


    “算不出来!算不出来!”


    “接下来的走势,完全看不透!”


    ……


    楚菀咬紧牙关,指尖悬于棋上迟迟未落,脑海中算力过载的眩晕感阵阵袭来,石佛阵仗层层叠叠,每一处壁垒都暗藏杀机。她拼尽全力追赶,却只觉眼前棋路愈发纷乱,无数种可能在心头炸开,又瞬间崩塌。


    她的意志终到极限。


    花瓣,凋零殆尽。


    黄衣少女闭眸片刻,温柔地站起身来,摇摇欲坠,鞠躬认输。


    周青崖笔锋一顿,咽下满齿间的腥血。可惜了。


    她合上谱书,恍然回神,已是日薄西山。残阳余晖漫过凉亭,将众人的身影拉得颀长。


    林间鸦声四起,几声“呱呱”轻啼划破天地间的肃静。


    在场之人无一离席。帝王和几位教习都沉浸在棋局之中,垂首沉思。


    只有胡琼院长望着那两个戴着一样东珠发簪的少女,笑了笑。


    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周青崖将绿豆糕拿出来,分发给每一位棋手。这才是老头买绿豆糕的真正用意,鏖战许久,棋手们心神高度紧绷,需要快速补充体力。


    香气漫开。


    她特意拿出一块递给云松子。这老头看起从容不迫,神色未改,但同时对阵三十九人,每一局都需运筹帷幄,如此高强度的博弈,怕是早已心力耗损,只是强撑着未曾显露出来。


    然而对视的刹那,电光火石之间,云松子似有所感,极大欣慰地抚须问道:“小友,你是否算出来了?”


    霎时,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周青崖的身上。


    留影石前的所有人这才注意到这位青衣少女。


    方才她一直背对着,此刻才看清清楚楚她的脸。


    剑修学院的教导黄清和赵成烈诧异,好熟悉的一张脸。


    等等。


    她算出来?她算出什么了?难道这盘棋还有什么转机?


    千里之外,燕洲。解家的地盘。一条河流边,几个散修一边烤鱼一边谈天侃地。


    这条河流很怪,天地之水皆从西向东,唯有此河朝反方向流。因此得名“倒淌河”。


    有爱棋的散修也在关注棋圣的对局,看着玉笺里疯狂涌上来的对棋圣身边神秘少女相貌的描绘,挠挠头,又挠了挠头。


    “不对啊,”他喊道,“陈姐,你看这个。这姑娘的模样,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咱们的周大厨?”


    周青崖?


    陈姐眸底闪过一丝黯淡,踩着水走过来,一巴掌拍他脑门上,“我看你是想吃烤鸡想疯了吧。”


    照目前散修联盟的形势,或许周青崖死了对她们才是最好的结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小友, 你是否算出来了?”


    云松子的目光饱含期待。一整天的对弈使他身体几乎坍塌,目光却穿过纵横的棋盘,穿过海量的计算, 看向站在佛手上渺小而飒气风发的少女。


    看向希望,未来。


    周青崖刚要回答,忽然感到腿边一阵骚动。


    低头一看, 小黄猫弓着身体,正扯着她的裤脚哼哼唧唧地往外拉扯。


    小黄?小黄为什么会在这里?


    能让小黄这样急躁的, 唯一的可能只有顾明蝉。


    是顾明蝉出了什么事?


    不知为何,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周青崖的心头,她甚至顾不上回答云松子, 将谱书和笔往傅沉山手里一塞, 飞身立即往山下奔去,留下大人物们一脸茫然,低声窃窃私语:


    “这, 这怎么回事?怎么走了?”


    有教导怒道:“这小姑娘好生没有礼貌。”


    但众人观察棋圣的脸色, 见云松子镇定淡然, 面无愠色,便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留影石前的人群则瞬间炸开了锅,棋修学院的弟子们认出这女子便是玉石榜上排名第一, 纷纷为她作保:“她定有妙招。”


    “养鸟人的实力有目共睹, 大家都认可。棋圣他老人家能问出这样的问题,说明他一定看出了什么。”


    “她要是算出来什么,那她跑什么。”钟永昌憋了几个月的仇,终于能趁乱喊道,“显然就是答不上来呗。”


    “就是,什么养鸟人。”一些其他学院不明真相的弟子附和道, “这姑娘不就是灵兽苑打杂的吗?”


    “这样的人也配站在棋圣的身边,简直就是玷污棋圣!玷污围棋!”


    “她能算出什么,她就是装神弄鬼。”


    “你们自己看不出来奥妙,不代表别人也觉察不了。”


    “什么奥妙,你们倒是说说。”


    留影石前,吵吵嚷嚷一片。学子们年轻气盛,愈演愈烈,唾沫横飞,大有拿出武器决一死战的势头。说服不了就打服,感化不了就火化。干就干,谁怕!


    没人注意到占到最好位置吹嘘自己即将拿到棋圣签名的宁既明师兄,不知何时急色匆匆地下了山。


    剑修学院的教导黄清和赵成烈顾不上维持秩序,默默对视一眼,“你有没有觉得这丫头好眼熟?!”


    他最喜欢的弟子活过来了??


    不止他们认出来,山南海北的人们都在玉笺上刷着棋圣身边少女的讯息,讨论着她的容貌,好奇她为什么能为棋圣记谱,更探究着棋圣最后那个问句是什么意思。


    一条讯息接着一条讯息地蹦出来。


    九州各地很久未见如此热闹非凡的场景。


    每个人都在问:


    这个凭空冒出来的记谱女子是谁,什么身份?


    当着那么多大人物,她怎么会,又怎么敢不告而别?


    她会是棋圣的弟子吗?可棋圣从不收徒。


    中州的棋院道场、避世不出的观澜院、甚至远在蓬莱岛的书院,无数双眼睛都在这一刻落在千机学院的一方凉亭。


    凉亭里。


    傅沉山有条不紊地收好谱书。除了下棋和老师的话,他一向对别的事情很木讷、不太关心的模样。他低声道:“老师,我们回去吧。”


    云松子调息片刻。好在天色渐暗,掩饰了他苍白的唇色。


    而曲疏桐及楚菀早已经汗湿衣襟,血满唇齿。其他棋手们多力竭虚弱、惭愧拜服。


    曲疏桐力尽神危,虽有遗憾并不失态,缓缓比着手语道:“曲某及名下三十八名弟子挑战失败、心悦诚服。”


    云松子感叹:“你知道,我也等待那个机会很久了。”


    他们在期待同一个机会,等待同一个对手。


    曲疏桐:“谁知道我们的对手,又会变成什么样。”


    云松子:“只有天知道。”


    曲疏桐点点头:“请圣人指教:在我之后,这三十八名弟子,谁可继承国手?”


    此话一出,楚菀心头一震。


    老师向圣人“讨封”,是为她铺另一条路,留另一种选择。


    没有任何意外,云松子指向楚菀的棋盘:“此局。”


    “不可。”


    一道干脆的女声立刻打断。


    众目睽睽之下,裳降香自知失言。这是中州的自家事,又有圣人讨封,无论如何轮不到她反对。


    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若楚姑娘为新国手,中州岂要无后了?”


    她对中州的国情有所了解。曲疏桐是中州的“国手”。所谓国手者,一生只奉棋道,不立家室,不嗣子孙。享有极高的礼遇,也伴随着极致的孤独。


    松针轻飘飘地落下。


    石桌前,楚菀轻声而决绝道:“成为国手,有天下棋士为徒,有千古棋道为嗣。一子落,风云生;一谱传,千秋继。纵无骨肉血亲,棋道不绝,便不算无后。”


    裳降香自觉退至一旁。她的旁边,稳稳坐着中州的帝王。


    赵陵平静地起身。


    帝王心术,最重要的是稳。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惊雷起于侧而神不摇。喜怒不形于色,心事不泄于言,不怒自威,不言而信。


    他站起身来,彬彬有礼声线沉朗,感慨道:“今日能观圣人之局,乃是赵陵三生之幸。局间危劫起伏,受益匪浅。”


    并不谈论中州的国手,也不谈论他未来的皇后,只是谈棋。


    云松子:“你也爱棋?”


    帝王迎晚风而立,身姿矜贵端凝:“古人言,于琴可得道机,于棋可得兵机。”


    “琴令人寂,棋令人闲。”云松子却笑,“不过闲人尔尔。倒要多谢胡院长允我这老闲人在千机学院颐养天年了,哈哈哈哈。”


    胡琼面不改色地与之恭维一番。


    而藏书阁里那把与院长心有灵犀的弓弦,正在极剧烈地嗡鸣振动。


    *


    周青崖一路从小路而下,踩着夕阳,一路朝着家的方向疯跑,衣袂被风扯得翻飞,学院里的湖泊亭阁、层叠亭台擦着身侧掠过,朱红廊柱与藏书楼的飞檐在眼前一晃而过。


    经过灵兽苑的时候,王轶刚要喊她问问近期灵兽们的进食和排便情况,见她像道闪电一样极快地消失在眼前,又连忙社恐地闭上了嘴,缩回了脖子。


    天完全黑下来了。浓墨般的夜色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


    周青崖出了学院大门,又扎进曲曲折折的小巷,撞入一盏一盏亮起的灯光,平日里熟稔的归途,此刻竟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每一步都沉得像灌了铅。


    又行数十里,心口的闷痛陡然翻涌,她再撑不住,扶着青砖墙,张口吐出一大口殷红的鲜血,溅在地上,晕开刺目的花。


    方才观棋圣对弈,她也在一旁凝神算棋。三十九盘棋局,盘盘交错,步步杀机,在心中一一拆解、推演。早已受了极重的内伤。


    周青崖胡乱擦了擦嘴角,心想云松子年事已高,想必心神耗费不比她轻多少,不过强撑着。


    一口血吐尽,她缓了缓气息,继续奔回家。巷子里一只狸花猫探出头,怯生生舔了一口砖上的血迹,不知听到什么声音,又倏地弓着背,一溜烟窜进阴影里,没了踪影。


    不知小黄有没有去找宁既明?宁道长比她近,应该更快回家。


    周青崖这样想着,果然远远见到自己院子上空,一道半透明的光幕笼罩着。


    是宁既明的符文阵法。


    然而片刻之后,光幕微微震颤,像是遭受了重重一击,中心处骤然黯淡下去,裂纹如蛛丝般浮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崩解。


    院子里三座秋千被震成碎片,木片与绳索四下飞溅,散了一地狼藉。


    宁既明的手在剧烈发抖,指节泛白,双手中间悬着的铜钱疯狂震颤,嗡鸣不止,铜光忽明忽暗,仿佛下一刻就要和头顶摇摇欲坠的光幕一起炸开,碎成齑粉。


    在他的身后,顾明蝉静静躺在血泊之中,气息微弱。她脸上由周青崖精心描绘的蔷薇,尽数浸在浓稠的血污里,已看不清本来面貌。


    在他面前,一把剑静静插在地上。


    剑身通体莹青,如万里长空凝作寒铁,剑脊隐有流光暗涌,似藏浩荡云海,深不见底。凛冽剑意破鞘而出,压得周遭空气都在颤栗,连风都不敢近前。


    它不鸣则已,一鸣则天地惊;不动则已,一动则山河裂。它的主人稳稳握着剑鞘,插在地上,如一尊剑神坐镇,剑意如潮,层层叠叠压向四方,宁既明的符文阵在它面前,不过是薄纸一张,一触即溃。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此剑一出,天地变色,万法避退。


    青冥剑拔剑拔地而起,剑身嗡鸣如雷,直指宁明胸口疾射而去。


    符文法阵被剑意撕裂,终于支撑不住,发出刺耳的尖啸,彻底沦为齑粉。


    这人到底是谁?


    宁既明咬紧牙关,祭出另一枚铜钱。他不知道来人是谁,也不知道来人跟顾明蝉有什么恩怨。他只知道回来的时候,顾明蝉就要死了。


    他已经失去了很多。


    他决不允许顾明蝉去死。


    青冥剑的主人咧开嘴,脸上十几处刺字狰狞无比。


    然而下一刻——


    “铛!!!”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气浪席卷开来,将周遭剑气尽数掀飞。宁既明只觉一股巨力从身前炸开,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被狠狠振飞,重重摔在地上,喉头一甜,呕出鲜血。


    他挣扎着抬眼,只见一道纤巧的白光如惊鸿掠影,堪堪拦在青冥剑之前!双剑相抵,青冥剑的浩荡剑意被硬生生格挡,剑脊震颤,青辉竟被逼得黯淡了几分。


    这把剑,宁既明认识。


    是折风剑!


    黑夜里,折风剑完完全全展示了她的美丽。莹白如霜,细若流萤,虽震颤不止,却寸步不让。


    青冥剑的主人回过头,与周青崖面对而立。


    “是你。”


    周青崖闻着空气中浓得透不过气的血腥味,冷冷道,“大叔,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不算好久。”


    樊济平浑浊双眼空洞洞, 但一点也不影响他嗅到熟悉的气息。瞎眼大叔唇角绽放一丝笑意:“小丫头,我们不是刚见过吗?”


    雨夜太和楼,果然是他。


    双剑相抵的巨响仍在周青崖耳膜轰鸣。


    “看来当日在钱潮江, 我真的放出了一条恶龙。”折风剑回她手中,她提着剑一步步往前走,“你是赵陵的人?”


    “哦, 原来中州的皇帝叫赵陵。”钱潮江底,他跟裳降香做了个交易, 裳降香要他成为公子的剑, 为公子卖命。后来,樊济平才知道, 她口中的“公子”是中州的皇帝。


    周青崖:“是赵陵要你来杀人?”


    “杀人?”樊济平似乎觉得很好笑, “谁?”


    “我的朋友。”


    “她不是人,是魔。”


    月光下,樊济平一头乌黑长发杂乱无章地披散在肩头后背, 黏着些许尘土与血渍, 随风微微晃动, 更添几分狂戾与诡异。难以想象他曾经是正道宗门枫林坞,光风霁月的大弟子:“我今日便要为这世间拨乱反正,除掉魔头。”


    “她是人, 是魔又如何?”周青崖余光落在血泊里的顾明蝉, 不确定她的心跳还在不在跳动,狠狠道,“就算她是魔,也轮不上你来审判。”


    “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樊济平语气平淡得惊人,“我什么错事也没有做,却要被关在锁龙塔里二十一年, 与那条恶龙日夜相对。”


    “而她这个魔头却能活着好好的,穿漂亮的衣裳,戴好看的发簪,吃春卷,听说书。”


    周青崖这才注意到,他手中攥着顾明蝉的朱珠发簪。樊济平微微使劲,珍珠化为齑粉,从他指尖簌簌飞落。


    “原来是你。”


    “你早就在暗处盯着我们。中州进城的那一天,在雅韵轩,阿蝉告诉我,她能感觉到背后有一双眼睛。原来是你。”


    “不错。”樊济平说,“进城的第一天我就想杀了她。”


    裳降香那个女人却以“时机未到”制止了他。


    再后来,是武试初赛结束,魔头陪着重伤昏迷的周青崖在医馆里。可惜那时候叫姜殷的姑娘临时拜访,打乱他的计划。


    “为什么,”周青崖捏紧手,“你为什么要跟我们过不去?”


    “你可知道魔背后天生有一根魔骨。”樊济平道,“将魔骨抽出来,便是一件称手的好兵器。”


    “你的剑已经足够厉害,你不需要什么魔骨。是赵陵需要魔骨?”


    樊济平摇摇头:“她早就已经没有魔骨。”


    五岁的顾明蝉被胡琼接回千机学院的第十天,为了给学院的学子们一个交代,为了向天下所有的修道人证明她不会伤害任何人,证明胡琼的选择没有错,她把自己锁在木屋里,握着刀亲手将后背凸起的骨棱,一点点剔去。


    周青崖只看到顾明蝉脸上交错的瘢痕,却不知她的身上布满了被鞭笞留下的伤疤。不知她的后背上,还有一条很长很长丑陋如蜈蚣状的疮痂。


    当疼得快要晕厥的小顾明蝉抱着血迹斑斑的魔骨献给胡琼时,藏书阁外,是请愿将魔女处死喧嚣的人群。


    “处死魔女!以绝后患!”


    “魔心狡诈!胡院长三思!”


    小魔女扬起稚嫩的脸,双手托着魔骨,怯怯地问胡琼:“这样,我就能活了吧?”


    冰冷的夜风呼啸着穿过屋檐,檐下的燕巢里空无一鸟,想必早就被吓得飞远了。


    樊济平不屑:“就算把魔骨抽出来,她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改变不了魔的本性。”


    “阿婵从没有伤害过人。”周青崖驳斥。胸口起伏剧烈,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的剧痛。


    “你怎么知道没有?”


    樊济平失明的眼眸蒙着一层灰白翳膜,径直看向周青崖。


    周青崖也死死盯着他。


    “七十九人。”


    樊济平忽然道,“她害死了枫林坞整整七十九条人命。”


    “枫林坞”三个字似乎重重刺痛了他的心。话音未落,他腕间猛地发力,握紧青冥剑,向后飞步要插入顾明蝉的胸口。


    周青崖想也未想,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出,再接下一招。


    双剑相击,溅起炽热火花。周青崖与他近距离,在火光中对视。她长发飞舞,虽脏腑剧痛难忍,却寸步不让。


    樊济平全身泛着森寒杀气,脸上纵横交错的刺字,墨色纹路扭曲狰狞,从额间蔓延至下颌。每一道都像浸过血与恨,衬得他面容愈发阴鸷可怖。


    乌云散去,青冥剑在月光下青辉暴涨,如浩荡青冥倾泻而下,剑刃划破空气的尖啸刺耳至极。


    青冥压顶,直劈周青崖面门,剑势沉猛如泰山压落。


    周青崖不慌不忙,足尖点地,身形如清风掠起,衣袍翻飞间避开致命一击,折风剑在她手中挽出三道莹白剑花,剑势飘逸如流风回雪,堪堪避开。


    又是十几招走过。剑刃碰撞声此起彼伏,火星在昏黑的夜色中不断迸溅,映亮两人交错的身影。


    周青崖体内蜃毒暴涨,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身形踉跄着后退三步,足尖在地上犁出一道浅沟。


    “当初我就说过,小丫头,你的修为不弱,可惜耐力不足。”樊济平失明的双眼虽无焦点,却能凭剑意精准锁定周青崖的方位,剑招狠辣决绝,招招致命。


    周青崖只得硬接。


    整个小院剑意交织缠绕,白光交错翻飞。院子里晾晒的衣衫,墙角小猫的饭碗被尽数掀飞,院墙的砖石不断掉落。


    不好。


    宁既明挣扎着起身,一边扶起顾明蝉为她输送灵气,一边听得出,周青崖气息愈发急促。


    她强撑着内伤,身形辗转腾挪,折风剑的剑影如惊鸿掠影,贴着青冥剑的剑脊游走,一次次化解对方的沉猛攻势。


    好快!


    这把剑的速度实在是快,才能让她的主人在重伤的情况下,即使面对强大的对手也不落下风,并且还能寻得空隙反击。


    周青崖忽而转手变招,折风剑如流星赶月般刺向樊济平的肩头。剑刃轻易洞穿皮肉,鲜血流淌而出,


    对方却并未闪避,反而左臂猛地抬起,衣袖被剑刃划破,又借着这一瞬的滞涩,将青冥剑横斩而出,逼得周青崖不得不旋身侧身。


    折风剑抽出时,鲜血再度喷涌,在月色里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樊济平脸上溅着星星点点的血滴,忽而哈哈大笑:“怎么,你不信魔头杀过人?”


    “就算她杀过人又如何?”周青崖面无表情,“我看起来又是什么好人吗?”


    “受了这么重的内伤,还要硬撑?”


    “大叔,昔日锁龙塔底没有分出胜负。今日不如就比个高低。”


    “既是分出胜负,当全力以赴,小丫头,这不是你全部的实力。”樊济平脸从长发中露出来,顿了顿,“我教你的心决呢?”


    他看得出,小丫头被什么束缚住了。用他那道心决,可发挥她真正的实力。


    她可是用一根筷子杀死巨龙的人。


    周青崖不知他何意味,如实回答:“你说过,没有你的允许,不可以用这道心决。”


    樊济平却道:“你不该是忘记了吧?”


    “大叔,你别后悔。”


    周青崖默念心决,十一条经脉依次封闭,蜃毒一瞬间似被封锁住不再流动奔腾。灵力奔汇,灵台燥热无比,手中折风剑嗡鸣不止,莹白光芒层层暴涨,如月华破云,一瞬间将百里内外照得透亮。


    浩瀚威压骤然铺开。


    竟然是七境的修为。


    周青她竟然是七境,圣人之下的修为。


    宁既明脑袋一片空白。大家都一起苦哈哈乐呵呵的,结果没想到姐妹你是个隐世巨擘啊。


    对面,樊济平空洞的眼窝里,闪过一丝惊喜,攻势愈发凌厉。他似乎不知疲惫,每一招都倾尽全力,青冥剑意如潮水海啸,一层叠一层,铺天盖地压向周青崖,要将她彻底吞没。


    正如钱潮江水,奔涌着他二十多年来的愤怒,不甘与愧疚。


    然而,剑意落在折风剑前,如水被山阻,尽数被轻易化解。


    周青崖像换了个人。不,不是她换了个人,是七境修为被彻底冲破。她身姿依旧清瘦,周身气息却如青山巍峨,长风浩荡,抬腕,出剑,身形快得无影,剑光利落无形。


    当今天下,七境,圣人不出,唯有胡琼院长与昆仑剑阁的殷阁主,可与之一战。


    樊济平眼中杀意与狂热交织到极致。他猛地一声低喝,青冥剑横空一斩——


    “日月同辉。”


    剑刃之上,隐隐映出日月虚影。


    日轮炽烈,月轮清冷,两道青芒自剑身上炸开,一左一右,如日月坠世,带着开天辟地般的威势,分左右夹击周青崖。天地间瞬间被这两道青芒照得一片惨白,风声骤停,空气被撕裂,小院的地面轰然开裂,碎石尘土冲天而起。


    天崩地裂,不过如此。


    周青崖抬眼,眸中无惊无怖,只有一片清明。


    她手腕轻转,折风剑不闪不避,迎着日月双芒,缓缓刺出。


    “见青山。”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狂暴无匹的气浪。


    折风剑的莹白光芒,如一道静立万古的青山轮廓,在惨白的日月青芒中央,缓缓浮现。


    山影巍峨,不动如山。


    日月双芒撞在“青山”之上,如惊涛拍岸,如狂风撞山,轰然炸开!


    “轰隆——!!!”


    巨响震彻天地,整个庆安城都在震颤。


    天空被剑气撕裂,一片煞白,云层被绞碎,月光与剑光搅成一团混沌。剑气直冲九霄,如一道通天光柱,刺破夜幕,远在千里之外的昆仑剑阁,都能看见这道横贯天地的白光。


    周围民居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百姓被这惊天动地的震动与剑气惊醒,推窗望去,白光冲天,天地变色,七嘴八舌,不知是何方大能在此渡劫。


    有眼尖的认出,那不是城里最奇怪的那户人家吗。两女一男,还带个小孩,也不知道她们是什么关系,院子里天天欢声笑语,混乱滴狠啊。


    藏书阁顶端。


    胡琼院长立在窗前,一身素衣,望着那道直冲天际的凛冽剑气,眸中波澜微动。


    她看得清楚。


    世间,又多了一位七境修士。


    胡院长叹了口气:“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死而复生,未必是福。”


    院落之中,剑气翻涌如潮。


    宁既明忍着剧痛撑起符文阵法,铜钱在掌心飞速旋转,莹白光幕将他与顾明蝉牢牢护在中央。每一道凛冽剑气撞在光幕上,都让他喉头一甜,可他不敢松劲,另一只手死死扣住顾明蝉腕脉,将自身灵力源源不断渡入她体内。


    灵力一入顾明蝉经脉,便如泥牛入海,连半点涟漪都未激起。她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顾明蝉没有还手。


    樊济平杀她时,她一丁点也没有还手。这样,就不会给胡院长带来麻烦了吧。


    一股熟悉的绝望感从宁既明内心深处乍然生起。


    向来淡然从容的九皇子,此刻指尖都在发抖,额角青筋暴起,仿佛又回到深宫后院,太监们抬起他母妃的尸体。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尸体上盖着白布,再也没有了呼吸。


    他画过百尊佛,他喜欢寺院里让人心静的香烟缭绕。来来往往欲望缠身的人群里,只有他从无所求。


    然而此刻,宁既明只想求漫天神佛。


    “顾魔头,别死。”他说。


    他无力地祈求。


    这一声不大,却穿透了漫天剑气,清清楚楚落进周青崖耳中。


    她正与樊济平死战,听到那声急喊,下意识扭头。就这一瞬的分神,气机微滞。


    樊济平倏尔一笑,非但不避,反而猛地向前一撞,主动朝着折风剑的剑尖撞去。


    ——折风剑毫无阻碍地洞穿了他的胸膛,从后背透出,剑尖染血,在惨白的天光下刺目至极。


    周青崖瞳孔骤缩,剑意瞬间一收。


    “大叔!”


    剑气散尽。


    天色重新黑下来。


    万籁俱寂。


    她伸手扶住樊济平下坠的身体,小心翼翼将他平放在地上。


    青冥剑坠落在旁,再无半分威势。


    樊济平胸口血如泉涌,脸上狰狞的刺字被血色染得更暗。那双失明的眼窝里,却渐渐透出一丝释然的暖意。他咧开嘴笑了笑,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


    “好……小丫头,这道心决,你用得很好。”


    周青崖喉头一哽,不知为何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记住。”樊济平喘了口气,血沫从嘴角溢出,“它叫《洗心诀》,是枫林坞的镇宗心决。现在,我正式将它传承给你。”


    他眼前忽然模糊,看见了二十多年前的光景。


    那时他还是枫林坞的大师兄。宗门里有很多师弟师妹,年纪比他小上两三岁,一口一个 “大师兄”,喊得清脆又亲近。


    他教他们练剑,剑要稳,心要定,力从腰发,不是只靠手臂;他帮他们整理床铺,免得他们被师傅责骂。


    大师兄清风朗月不爱言笑,但师弟师妹们就喜欢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说些宗门趣事。他默默地听着,扶额感慨你们要是把这些心思用在练剑上,早就扬名天下,说不定能进昆仑剑阁。


    小师妹说:“我不要进昆仑剑阁,我就喜欢枫林坞。”


    小师妹是溜下山次数最多的那一个。她喜欢穿漂亮的衣裳,戴好看的发簪,听山下说书人讲故事。每次下山,她总会带上一只酒葫芦。


    等回到山门,她就直奔演武场,冲樊济平扬了扬酒葫芦:“大师兄,你看,我给你打的竹叶青,最香最好的那一坛!”


    在修真八州,他们枫林坞只是一个小小的宗门。但宗门里,枫影摇曳,酒气微醺,剑鸣清脆,人声温暖。


    那是一个清晨,樊济平站在枫树下。


    师傅正式将一卷《洗心诀》传给他。


    《洗心诀》,将全身修为尽数聚涌于心脉。短时间内,四境以下可上升一大境。四境以上可升一小境。如此威力,远超一个小宗门应有之物。


    樊济平早就听说宗门内有此物,也早有自己的想法。


    所以当《洗心诀》真的传到他手中时,他下定决心,向师傅说明:“师傅。小宗门藏着这样的宝贝,无异于三岁孩童于闹市怀抱金砖。依弟子之见,不如将此经书”


    师傅却拍了拍他的头,像知道他要说什么,望着满山红枫,声音平静而坚定:“惧祸而避道,畏难而弃传,这岂是修真人应有之义?你答应为师,要将《洗心诀》一直传承下去。”


    樊济平有些犹豫。


    “你放心吧,”师傅这个老头冷不丁俏皮一笑,“咱们宗门从来还没有人练出来过《洗心诀》呢!八成是哪个师祖唬人的。”


    谁也没当回事,这门心决或许是徒有虚名。天下人都觉得,枫林坞根本没什么厉害的心决。


    可是樊济平练出来了。


    然后,被人知道了。这世间竟有一种“目魔”,可以将所见到的一切记录在瞳孔中。


    再然后,枫林坞被灭,满门血染,他瞎了眼,毁了容,被锁在钱潮江底二十余年


    “咳咳。”


    樊济平吐出一口血,嘴角却浮现一抹极淡的笑,脸上的刺字都柔和了几分:“你…… 等日后,你将这心诀传与后人时,一定要告诉他们。此诀,出自枫林坞,是枫林坞的镇宗心诀。”


    孩童抱金,人皆魔鬼;韦陀立侧,魔皆圣贤。


    有小丫头七境修为,继承《洗心诀》,他对得起宗门,对得起师傅了。


    “好,大叔,我一定记得。” 周青崖强压着声线里的涩意,飞快点向他胸口几处大穴,想强行锁血,“大叔,你撑住,我能救你。”


    少女的声音稳得近乎冷硬,只是指尖越来越抖,越来越抖。


    “我能救你。”


    来不及了。


    樊济平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外淌,好冷。原来血流干了,是这样冷,这样痛。


    当年枫林坞被十三家宗门围攻,剑刃入肉的声响此起彼伏。师弟师妹们握着剑死在山门,他们是不是,也这样痛?


    小师妹她,是不是也这么痛。小师妹她最怕痛了。


    大仇未报,他在锁龙塔下二十余年不见天日,不觉时日漫长;如今,他杀了魔头,报了血海深仇,心愿已了,再无牵挂。他不愿在这世间再多徘徊一日,多做一日孤独的鬼了。


    他要去见师傅,师弟,师妹们了。


    樊济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抬起手,另一只手颤抖着探入怀中,摸索半晌,终于摸出一物。


    是一支发簪。是小师妹的发簪。


    他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小心翼翼将发簪按在胸口,紧贴着渐冷的心跳。


    “把我埋在在”他轻声道,“有枫叶的地方。”


    “大叔,为什么”


    周青崖半跪在地上,双手紧握成拳头。


    风卷过院落,卷起地上的血沫与碎叶,呼啸着穿过屋檐,掠过空寂的燕巢。


    “周养鸟的,”身后,宁既明垂下头,“阿婵她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


    垃圾小作者:好耶!终于写到周姐继承心决,以后直接七境修为一剑开大,不用描写打斗画面了,噢耶。


    周姐翻了翻大纲:可是我以后的对手是圣人啊,以及比圣人更厉害的xxx(为防剧透,此处消音)。


    垃圾小作者:噗(吐血中)


    第75章


    夜色如墨, 冷月孤悬。


    快。


    再快。


    周青崖抱着顾明蝉,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胡琼院长一定有办法, 一定可以救阿婵。


    她收了心决,蜃毒在经脉中狂涌,所过之处如万针穿刺, 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颤。周青崖咬紧牙关,用仅剩的灵力裹住顾明蝉心脉, 抱着她在空寂的长街上狂奔。


    魔女气若游丝, 浑身浴血。凌乱冰冷的长发散落在周青崖的手臂上。


    月光惨白,冷冷泼在青石板上, 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破碎。街巷空无一人, 门户紧闭,白日里喧闹的酒旗、摊贩、车马行,此刻只剩死寂, 偶有寒风卷过, 卷起灰蒙蒙的尘土。远处更鼓遥遥传来, 沉闷如丧。


    毒在蚀骨,伤在裂肉。但周青崖不敢慢。不敢停。


    一家家店铺从身旁掠过。昔日欢声笑语犹似近在眼前。她们三个一起听过说书的酒楼,一起砍价的菜摊, 一起买油饼的早餐铺子。


    为了学会炸油条, 顾明蝉起大早陪着她偷看老板的手艺。看了一会周青崖摸了摸肚子说我好饿,于是两个姑娘吃了一大笼热气腾腾的包子,心满意足地喝了两大碗豆浆。


    哦,还有那家裁缝店。宁既明夸下海口,说九州论道下赌赚了钱,要给每个人做一件新衣裳呢。


    对, 新衣裳。


    她们去裁缝店量尺寸的那天,正好碰到一个父亲带两个双胞女儿做新衣裳。宁既明不怀好意地笑出声,很快遭受两个大白眼。


    “阿蝉,你要撑住。宁道长给我们做的新衣裳还没穿上呢。”她的声音颤抖着好厉害。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怀抱里,顾明蝉咽了一口血,迷迷糊糊地想,周青总是镇定自若的,好像什么事都无所谓的样子。天塌下来,也难不倒她。


    她的声音怎么会这样哀求,好像在害怕什么。


    是因为自己要死了吗?


    身后,青石板上,鲜血滴落连成一片。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血。


    或许是她们两个人的血融在一起。


    真的要死了吗?顾明蝉经历过很多次以为要死亡的时刻。被道场修士们抓到关在地牢里,她以为自己要死了;被鞭笞被毒打,最多的时候饿了半个月,一粒米没有吃,一口水没有喝,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地牢里的妖一天天的减少,一个个的被处死,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一摸自己的心跳,确认自己还活着。


    活着多好啊。五岁的小女孩躺在长满虱虫的地上,眼睛不眨地盯着爬满霉菌的地牢顶。


    只要活着,总有一天,能出去,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哪怕是自己一个人,孤身一人去看也好啊。


    当然不会有人陪她一起看风景。


    怎么敢奢求这样的事情呢。


    突然有一天,关押她的道场不知为何被人屠了,于是地牢被发现,胡琼带着人进来。她毫不犹豫地祈求胡琼,不要杀我,我想活着。


    我很想活着。即使在千机学院的木屋里苟活着,被所有学子避而远之。


    直到今日她才知道,原来是樊济平一剑一剑,一个一个,灭了十三家宗门组成的道场。可原因是,他的宗门,他的家,枫林坞被道场灭了。


    道场污蔑他走火入魔,冠冕堂皇地要替天行道。他们闯进枫林坞杀了七十九人,其实是为了抢夺《洗心诀》。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奄奄一息的顾明蝉真的很想道歉。


    对不起,她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的这双眼睛。


    樊济平是个好人,他的师妹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温暖。


    五岁的女孩第一次被道场的人带出来,第一次见到的景色便是漫天飞舞的红枫。道场的人与枫林坞的宗主话事,故意放任她闲逛。


    她在枫树下看到了樊济平,看到了他使用洗心诀,威力大增。


    一个戴着漂亮发簪的姐姐骄傲地问她:“厉害吗?这是我师兄哦!”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这是青冥剑,专济天下不平,斩天下不公!”


    “哇!小妹妹,仔细看你的眼睛竟然是红色的诶!怎么做到的,好漂亮呀!”


    姐姐帮她绑了两个麻花辫,眉飞色舞地告诉她各种发型应该怎么绑。姐姐的手好巧,姐姐的笑容好灿烂,姐姐和他师兄的感情真好。


    五岁的顾明蝉还不会控制自己的魔目。她的魔目一直开启着,记录着她看到的一切。


    晚上,她躺在地牢里,内心难以抑制地兴奋,又惴惴不安地回顾着和姐姐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惴惴不安是道场从未放她出去过,今日是为何?


    果然,没过多久,她就被道场的人提审出来。冰冷的锁链拖拽着小顾明蝉瘦弱的身躯,在石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不等她开口,一道高大的黑影已欺身而至。一男子伸出粗糙的手指,不容抗拒地粗暴地抵住了她的眉心。


    剧痛仿佛如一根烧红的铁锥,硬生生从眉心凿入。


    小顾明蝉浑身剧烈一颤,小小的身子弓成了虾米。比往日的皮肉之苦痛上百倍千倍,那是魔目被强行撕扯、窥探的凌迟之痛。


    男子的灵力如狂暴的潮水,蛮横地冲入她的眼球,翻搅着她所有的记忆与画面。


    她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她想躲,四肢却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像被生生剥离,瞳孔中记录的光影被强行拖拽而出,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颤栗。


    她晕了过去。昏迷中听到男人在说话:


    “枫林坞传闻中的的洗心诀居然真的存在。”


    “怪不得那个樊济平近来功力大增,每次在秘境里总能抢到一堆宝物。再这样下去,我等岂不是要屈居人后了。”


    “洗心诀,好东西啊………”


    “对了,这小姑娘的眼睛看的我头疼,里面全是令人作呕的画面。”


    小顾明蝉不会控制她的魔目,她的瞳孔会一直记得这些痛苦的回忆。她曾经以为,她的瞳孔里只会有这些,永远只会有这些。


    可是,永远太久了啊。久到她的生命里,竟然出现了变数。


    两个。变数


    过往的画面在眼眸里走马观花般掠过。一帧帧,一幕幕,快得抓不住。


    顾明蝉的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


    飞奔中的周青崖低下头,想告诉阿蝉,别动,想告诉她没事的,想告诉她自己一定不会让她死的。她想说的话好多好多,张了张嘴,声音却堵在喉咙里,什么也发不出来。


    反而是顾明蝉开口了。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烟。


    “阿青,”顾明蝉轻声道,“月亮好美啊。”


    漆黑的天幕上,一轮孤月高悬,清辉遍洒,冷得像冰,却也美得惊心动魄。月光洒在空寂的长街上,洒在两人染血的衣袍上,也洒在顾明蝉苍白如纸的脸上。


    月亮好美啊。


    我我好想活着啊。跟你们在一起。


    在很远很远地方,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小魔女,孤独无措地站在阴影里。


    顾明蝉看着她,一步步向她走去。她伸出手,好像能触摸到她的脑袋,小声细心地安慰她。


    她说:小魔女,别怕。


    你别怕。


    会有那么一天。


    你会有很好很好的朋友。你们一起在屋檐上对月喝酒,在雨天吃面,在春天里看燕归来。


    你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周青崖清醒地感觉到怀中人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散尽了。她离开这世间,像一场绚丽的梦。


    顾明蝉她总是笑着的,她一双红眸笑得很亮很美丽。


    而很少落泪的周青崖,泪水一瞬间从眼中夺眶而出。


    月光照着人间,好像小时候阿爹阿娘抱着她唱的歌。他们唱:月光光,照四方,照着四方空茫茫。


    山一程,水一程,会生会死在今朝。


    这种心情,这种失去重要的人的心情,许多年不曾有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周青崖抵达学院的时候, 几乎站立不稳,她踉跄了几步,有人从她怀中接过顾明蝉, 她才扶着墙大口呕血,眼前一片昏黑。


    姜殷在医馆取药,听到一阵慌乱声, 扭头就看到顾明蝉满身是血地被抬进了抢救室。她的胸口完全看不到起伏,似乎已经完全失去生机。


    那个曾经盘腿坐着看话本的魔女, 笑意盈盈地看着姜殷, 告诉她“每天晚上睡前,早上起来, 我都喜欢听一听心脏跳动的声音。我现在能听到, 你的心很乱。”就像你的剑一样乱。


    那现在你的心呢?还在跳动吗?


    姜殷很想问。她沉默的视线落到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周青崖独自坐着,颓废地低着头。


    “你怎么样?”她拎着一袋药走了过来。


    周青崖低声道:“死不了。”


    那一袋子药晃来晃去:“你流了很多血。”


    周青崖茫然地看了看衣裳, 又颓然道:“是阿蝉的血。”


    “怎么回事?我听说你在给棋圣记谱, 突然就跑掉了。”


    “……”周青崖目光像是能穿透墙壁, 看到生在被抢救的顾明蝉,“如你所见。”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姜殷从未见过这样的周青崖。


    素来清亮自信的眸子, 如今瞳仁里没有焦点, 没有光,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


    抢救室每进去一名医修,她的睫毛就极轻、极快地颤一下,除此之外,再无反应。好像坐在这里的,不过一具魂已散去, 仍强撑着的躯壳。


    “放心吧。顾明蝉不会死的。”姜殷不懂如何安慰人,只好坐下来,却不敢坐得太近怕她一碰就碎,“她是个好人。”


    走廊上,药香与浓重的血腥气缠在一起。


    月亮高悬,静静透过窗户,寂寥着照着并坐在一起的两个姑娘。春夜的花瓣轻飘,倏而被风吹散天涯。


    明月不知心底事,犹为离人照落花。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时间过得很快,又好像十分漫长。


    时间拖得越久,等到的结果也许越不好。


    “已经有人去通知胡院长了。”沉寂中,姜殷生硬地开口。


    可谁都知道,胡院长并非医修,她的箭能杀人,却没有看病救人的本事。


    “方才庆安城内剑气冲天,是你?是跟这件事有关?”


    “谁下的手?”


    无论姜殷如何挑起话题,身边的人依然沉默着,她好像正一点点沉入黑暗的无边地底。医修的奔走、药炉的沸腾、冷啸的风声,甚至是脏腑渗出的血,周青崖都浑然不觉。


    “喂,你,振作点。”


    她的心也不再跳动。她的心心如死灰。


    “你真的没事吗?”


    你真的没事吗?


    “你知道吗?”


    周青崖低着头,空洞的眼神盯着地上,忽然冷不丁道,“那种心情。”


    姜殷:“什么?”


    “那种失去重要的人的心情。”


    是女孩坐在一线天,一天又一天,再也等不回爹娘牵她回家的手。断山石壁,剑痕犹存,长大后她路过很多次,却再没敢踏入一步。


    是那一轮明月。


    照着爹娘抱着她唱着歌的身影,一家三口无忧无虑点燃篝火。也照着今夜的顾明蝉,在她怀里了无遗憾地阖上眼睛。


    恍惚中,小周青崖寂寞地转身回头。


    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一步步离开,却什么也做不了。


    拼尽一切,却还是来不及、留不住。


    她又没有家了。


    啊。好孤单。


    好冷啊,好痛啊。周青崖咬着牙,终于感觉到丝丝缕缕的痛,绵绵不绝在她身体里蔓延。


    是蜃毒的痛吗?


    爹,娘好痛啊。


    她好像又掉入落雪湖了,飞快地下坠,下坠。深不见底,暗不见光


    “周青崖,我知道的。”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而笃定的男声蓦地响起,落在空茫的月光里。


    姜殷一僵。千机学院,除了她,还有谁知道周青崖的真实姓名。


    她下意识警惕地站起身来,将周青崖护在身后,却在看清来人后,不可置信地瞳孔微瞪。


    轻浅的脚步声越走越近,男子接着轻声道:“失去最重要的人的心情。”


    “最重要的人”。


    是谁?


    姜殷的脚步移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素色云纹鞋,鞋边绣着极淡的云纹,沉稳而温润,自有一股书生气度。


    顺着那双鞋,往上挪是笔直垂落的衣摆,月白底色,暗纹如水,被夜风轻轻拂动,带着一身清浅的墨香与药香。


    往上,是宽肩窄腰的身形,挺拔如松。


    周青崖终于慢慢抬眼,撞进一双沉静美眼眸。


    眉峰清隽,鼻梁挺直,唇线柔和,肤色是常年居于书卷与药香中的清白。月光落在他鹤白的发顶,映出几缕浅淡的光,全身没有半点凌厉,只有一片包容万物的静。


    谢悬之脱下身上外袍,微微俯身,披在她冰凉带血的肩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对待一件稀世的珍宝。


    他摊开手:“把这颗药吃了。”


    好熟悉的药丸。


    是那个神秘的医修弟子研制的药丸。


    还是说,那个用障目术让她看不清面貌的白发医修弟子,正是谢悬之本人。


    那在藏书阁里亲吻她的人,也是谢悬之?


    “你”


    巨大的悲伤连着巨大的惊讶,周青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衣袍还带着他的体温,甚是暖和。


    谢悬之就这样看着她。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种心情。无数个日夜,他被这样的心情彻骨咬噬着。


    忘掉她,忘掉她就可以不必再忍受,忘掉她不必再痛苦。可谢悬之需要这样的痛苦,他要永远地记着她,留下她。


    第一次重新再见她,他以为是一场梦。第二次再见到她,他好怕梦醒。


    如今方知,失而复得,是这世上最美好的词汇。


    “师兄……”


    梅潭柘紧随而至,一股脑道:“你不是身体不好,连棋圣的对弈都没法到场。怎么出来了?”


    师兄蜃毒发作,在璧月堂瘫了三天。瘫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忽冷忽热,满头大汗到最后失去意识。


    不然云松子对局这样天大的热闹,梅潭柘定然不会缺席。


    师兄刚醒,身体还没好,怎么一听说千机学院的魔女出了事,就不管不顾地离开璧月堂,赶到医馆。


    那个魔女跟师兄素日有什么交情吗?


    等等,师兄刚研制好的这颗新药丸怎么给这个女人吃?!


    这个女人………


    梅潭柘瞳孔震惊。


    她,她怎么穿着师兄的衣服?!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师兄。额角还沁着一层薄汗,气息微微起伏凌乱,一双眼睛却一瞬不瞬,落在面前女人的身上。


    那双眼睛里,是梅潭柘从未见过的深情与温柔,像是要用目光将周青崖紧紧抱住,拥入怀中再也不让她独自离开。


    仿佛她是他在这世间,唯一不肯放手的。


    月光葳蕤,洒在师兄那张精雕玉琢的脸上,他眼眶微红,满脸都是担忧。


    “把这颗药吃了。”谢悬之轻声重复道,语调柔和的就像是哄人。


    周青崖拿过药丸,放入口中。


    这一次的,很甜。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她面前。于是深不见底的落雪湖有了底,有了温度。


    “有我。”谢悬之只道。他敛了神色,步履沉稳地走入抢救室,全然不顾自己正受着蜃毒煎熬。


    “书院的还魂十三针。”姜殷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谢师兄亲自出手,顾明蝉有救了。”


    嗯。


    周青崖看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她没意识到她真的很信任谢悬之。就像信任自己一样,信任谢悬之。


    此刻她只想去找一个人。


    思及此,她沉下眼眸,身形极快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梅潭柘看着空空的椅子,“刚才那一阵风是她走了?”


    姜殷淡淡地应了一声。


    “她去哪里了?”


    “不知道。”


    “她跟我师兄什么关系啊?”


    “不知道。”


    梅潭柘摸了摸下巴:“我怎么瞅着,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有点不正常呢。”


    姜殷冷酷脸:“自己猜。”


    “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梅潭柘不信,“我看你们挺熟的啊。”


    “不熟。”


    姜殷双手抱胸,靠在墙边。


    “那你跟魔女很熟?”


    “也不熟。”


    “不熟那你怎么不走,在这等谁?”


    书圣的弟子废话怎么这么多。姜殷闭上眼睛,懒得理他:“等等看谢师兄是不是徒有虚名。”


    魔,活过来。


    活过来,我有很多话本子请你看。


    *


    周青崖依然很快,她一路径直朝着飞龙楼而去。


    灯火通明,整座飞龙楼如同自夜色里拔起的金宫玉阙。


    飞檐翘角悬着一排排明黄宫灯,珠络垂垂,灯火流转,将鎏金瓦面照得流光溢彩,远观如金龙卧于云端。朱红廊柱镶着缠枝金线,雕梁画栋间嵌着细碎夜明珠,光色朦胧又华贵。


    楼前,裳降香似乎早料到她会来,已经等候在楼外。


    待周青崖来到,一排排兵甲侍卫退到一边。裳降香笑了笑,不说话,只做了个“请”的姿势。


    周青崖毫不犹豫,抬步走了进去。


    穿过一道道长廊。石阶上铺着红绒毯,灯火落上去,艳得如泼了一地霞光。


    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裳降香的脚步突然停下来,她语气平静地确认:“他死了吗?”


    周青崖淡淡地:“谁?”


    “青冥剑主,樊济平。”


    周青崖的心似乎已经木然。大叔,原来你叫樊济平。两次,你一直,一直还没来得及告诉我,你的姓名。


    “你跟他做了什么交易?”


    裳降香顿了顿,忽然优雅道:“周姑娘,说起来我们真是有缘。其实我们很早之前就见过了。”


    “在锁龙塔里,我请樊济平出塔为公子效力。那时候我就看到了你,不过那时候你晕着,想来不记得我了。”


    没想到当日在锁龙塔里昏迷着不起眼的小姑娘,会坏了她们今日的计划。


    周青崖冷冷地看着她:“你用什么让他为赵陵效力,诛杀顾明蝉?”


    裳降香不得不承认,小姑娘抬眼那一瞬,目光骤然冷冽如出鞘寒刃,锋芒直逼人心,叫人不由自主心头一寒。


    这样的剑,不管日后能否为她们所用,都会伤人。


    “一只发簪罢了。我们寻到他师妹的发簪。”


    “然后呢?为什么杀顾明蝉?”


    裳降香叹了口气:“枫林坞的灭门之祸,本就因顾明蝉而起。”


    “那你们呢?”


    凉风吹动周青崖的衣角。


    这柄危险的剑不依不饶,继续冷冷逼问:


    “那你们呢,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作者有话说:


    一瘸一拐到医馆的宁既明:喂 有没有人管管我………


    第77章


    夜凉侵骨, 石阶上红绒毯鲜艳得刺眼。


    周青崖衣衫血迹斑斑,目光比夜风还冷:“樊济平的目的是为了复仇。那你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裳降香依然优雅,笑了笑:“你的问题太多了。还是让公子来回答你吧。”


    她继续前行, 步履轻缓,落地悄然无声,裙摆微微轻摆, 静水流深般从容。似乎每一步都藏着未说出口的谋算。神秘如雾,深不可测。


    周青崖歪头看她, 轻嗤:“我曾经去过九黎的巫族。”


    “周姑娘果然见多识广。”


    “听说九黎与世隔绝, 不问俗尘是非、各方争斗,是个怡然自得的好地方。”


    “可也有人说我们是, ”裳降香想了想, “偏居一隅,蛮夷之地。”


    周青崖:“至少我认识巫族的姑娘自由自在,不喜欢做别人的狗。”


    裳降香似乎并不在乎, 轻描淡写地回答:“人各有志。”


    话至此, 路也走到了尽头。她顿住脚步, 周青崖孤身,掀帘而入。


    暗室之中,烛火跳跃, 却挡不住她坚定的步伐。


    赵陵背对着她, 负手而立。玄色的衣袍上金线织就的暗纹在灯火下隐隐翻涌,似藏于夜色中的龙鳞,不动自威。


    案桌上摆放着一张残棋,黑白交错,杀机暗藏。


    “周姑娘,”寂静中, 他的声音如玉石相击,矜贵、沉稳,又带着天生的疏离,“你废了我一把剑,是不是该还给我一把剑?”


    周青崖毫不客气地坐到桌前:“樊济平从来就不是你的剑。”


    “不是我的剑。那他是什么?”


    周青崖捻起一颗棋子,直截了当:“你是不是以为,这天下都是你的棋局?这天下人都是任你摆布的棋子?”


    烛火摇曳,将赵陵的影子拉得修长。


    “天下,难道不是一盘棋?”帝王说道,“棋盘之上,夺地多者胜;天下之间,拓土广者强。地广则物阜,物阜则源丰,源丰则国盛。天下的胜负,与这棋局胜负,岂非如出一辙?”


    周青崖目光落到棋盘上,回想起九州论道以来的一切,脑中似有惊雷炸响,所有迷雾一瞬破开。


    刹那之间,她眸中寒光骤亮,低声脱口而出三个字:“开天门。”


    这就是赵陵一直所谋划之事。


    屋内空气骤然一凝。


    赵陵长眉微挑,泛起一丝难掩的讶异,随即化作沉沉的欣赏。


    这把剑不仅凌厉锋锐,而且聪慧绝伦。他素来有惜才之心。门下客卿百千,他从不以身份、立场、过往论人,凡有真才者,皆容之、惜之、重之。


    一丝极淡的笑意,自帝王眼底极轻地掠过,快得无人察觉,却真切地动了心。


    “文试时,有人告诉过我,每三百年,九天便会洞开天门。门后藏有一卷天书。九州术师、能人异士,踏碎云巅、拼死争夺。因为拥有天书者,可掌九州气运,握天下资源分配之权。” 周青崖慢慢道,“看来是三百年之期又到了。”


    “不错。”


    “万里疆土,占地据势,”赵陵转过身,自信而认真道,“这一次,这天下我要九十九分。”


    周青崖仰起头,露出染血而劲美的脖颈线条,没有半分避让,直直迎上帝王俯瞰山河的目光。


    烛火在女子眼底跃动。


    她不卑不亢,不闪不躲,瞳色冷冽,硬生生与这位要夺天下九十九分的帝王对视到底。


    “所以你让樊济平去杀顾明蝉,是为了此次开天门之时,让千机学院这个筹码能站在你这边。”


    修真八州,宗门林立,各据一方,彼此牵制。而千机学院独占灵脉最盛之地,灵气充裕、底蕴深厚,得天独厚,早已是各方势力垂涎的眼中钉、肉中刺。只是学院名正言顺、根基稳固,诸方势力虽虎视眈眈,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发难。


    中州朝堂争权,修真界夺运,这世间从来没有真正的平静。只要有人的地方,便有斗争,有觊觎。一如十几年前,一夜覆灭的枫林坞。


    因为资源有限,而人心无涯。


    “只要顾明蝉敢回手,用了魔的术法,想必今夜各世家宗门,便会立刻打着‘除魔’的旗号,围攻学院。到那时候胡院长孤立无援,你正好伸出援手。”


    “自古以来,千机学院在天门之争中始终严守中立。院规森严,明令弟子不得参与任何一方势力。这是数千年不可更改的规矩。”


    “然一旦全院被围,胡院长便再无坚守中立的余地。能与诸多世家宗门抗衡的,只有中州。中州出手救学院于覆灭之际,学院便欠中州一份天大人情。到那时,中立不再,千机学院,只能助你争夺天书。”


    周青崖道:“可顾明蝉完全没抵抗,让你失望了。”


    皇帝想起来到学院第一天的晚宴,他便有意无意向胡琼伸过橄榄枝。


    九州约定俗成,无论天门之争的结果如何,都不会变更千机学院的任何。但皇帝向胡琼许诺,只要助中州夺得天书,他会给学院多五倍的土地。


    可惜被胡琼不着痕迹地拒绝了。


    胡琼慢悠悠说道:“昔孔圣人周游列国,杏坛一席,不过方寸,却教化三千弟子,流芳百世。可见传道无需广厦。我又何必需要五倍之地?”


    “周姑娘,你以为我只单单调查了你吗?”咫尺之间的对视中,赵陵的丹凤眼清贵而迷人,“依魔女的秉性,我早料到她不会回手的。”


    “所以你是在赌,”周青崖终于明白这局棋的棋眼所在。棋眼并非顾明蝉,而是——“你在赌,胡院长出手。”


    “我不喜欢赌这个字。赌,不过侥幸。而我不做没把握的事情。如果没有你半路杀过来,胡琼一定会出手的。”


    周青崖:“听起来你很笃定。”


    “这是女人的弱点。”赵陵淡淡道,“胡琼也不例外。她怎么会忍心看着自己亲手栽种养大的花苗枯萎?”


    周青崖反问:“这难道不是母亲的伟大?”


    赵陵微微一笑,眸色垂落,落在她脸上。见她额角与脸颊都凝着暗红血痕,混着微汗与尘灰,非但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凛冽狠绝,让人忍不住想伸手为她撩起耳边的碎发。“在我的计划里,无论顾明蝉回不回手,胡琼都必须动。要么同除魔的世家们动手,要么和樊济平交锋。”


    周青崖长睫如蝶翼颤动:“无论对手是谁,胡院长都不会输。”


    “三十年前的胡琼,的确能傲视群雄,独步天下。可你难道没听说那个传闻,胡琼三次冲击圣人境未果,屡遭反噬,早已是风烛残年。如今的她,或许连自己当年那柄震慑九州的弓,都再也握不稳了。”如今的她,只能站在藏书阁的最高处,徒劳看这她曾经驰骋万里的山川海湖。


    只要胡琼出手,就能验证传闻的真假。周青崖偶也从顾明蝉处听说过。传闻,恐怕是真的。


    若胡院长修为真的不复从前,一旦暴露于众,千机学院便是一块人尽垂涎的肥肉。


    她脊背挺得笔直,如断刃立世:“就算胡院长力不从心,还有我。”


    赵陵心中微动,不得不承认,她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人。他从未想过,这一趟千机学院,竟会有如此意外的收获。


    周青崖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淡淡挑眉:“莫非,我也是陛下的囊中之物?”


    赵陵眸色微深:“今日棋圣对弈,传讯玉笺早已飞遍九州,天下人都在好奇,棋圣身侧之人是谁。若将你的身份公之于众,你只会成为千机学院的累赘。”


    届时,依然可以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只是这个魔不是顾明蝉,而变成周青崖。那些与周青崖有旧怨的修真世家绝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借势而起,群起杀之,直指千机学院。


    周青崖叹了口气。我说过了,那些都是扣帽子,冤枉的啊。


    她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好算计。胡院长既然没出手。想来此刻,我的身份已经天下皆知了。”


    楼外。


    朱赫手中传讯玉笺,一道讯息发出,不过半柱香功夫,便如星火燎原,燃遍了四方天地。


    深山古刹,钟声骤起,声声苍凉,穿云裂石。


    无相寺中,僧众云集,金刚目眦欲裂,禅杖震地,梵音化作怒喝:“恶孽周青崖竟然未死!当年盗走我镇寺之宝,今日必讨回血债!”


    无数武僧披甲执杖,山门大开。


    唯有老主持不紧不慢地拨动佛珠,想起曾经站在佛像前清癯的书圣弟子,以性命为魔头作保。


    书圣弟子一字一句向佛许诺:“纵然前路深渊,万劫不复,我陪她一起跳。”


    只要能再见到她。再见她一面。


    一念楼内,剑气凛冽。宗门弟子们拍案而起,目眦欲裂:“周青崖掳走我楼中师妹,致使其下落不明,多年生死未卜。此仇不共戴天!”


    江南聚宝阁,算盘骤停,珍宝无光,一片哗然。掌柜们传书络绎不绝,声震十里商道:“女魔头当年洗劫我阁中万件奇珍,卷走无数灵材瑰宝,致使我阁损失惨重。今日她再现世间,绝不能轻饶!”


    消息如狂风过境,席卷整个修真界。


    “是周青崖!那个恶贯满盈的女魔头竟然死而复生!”


    “她居然藏在千机学院!”


    “学院包庇此等魔头,分明与魔道同流合污!”


    “除魔卫道,就在今日!”


    “联手攻入千机学院,擒杀周青崖,以报大仇,以正视听!”


    玉笺纷飞,传音符寸寸炸裂,飞剑传书划破长空。山门开启,阵法催动,法器轰鸣,人马集结。各派势力,在这一刻诡异而疯狂地拧成一股。


    所有人都在奔走,联络,磨刀霍霍。是为“除魔”,还是觊觎千机学院?各怀鬼胎。


    黑云压城,无可避免。


    或许是冥冥之中,感知到了九州之外那翻涌而起的狂风骤雨。屋内烛火忽然轻轻一颤,爆出一声细微而清脆的噼啪声响。


    火光明灭不定,将男女对峙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一室寂静,却又先一步,映出了山雨欲来的滔天之势。


    赵陵盯着这张肮脏又五官清秀的脸,喉间轻轻溢出一声低缓的语调,缓缓抛出最后的筹码:“我可以保姑娘无虞。也可以让姑娘继续留在千机学院。”


    沉默片刻后,周青崖倏尔自嘲,“我从前做散修的时候习惯了漂泊。看来是老天爷看不惯我过得太安逸。”


    话音未落,寒光一掠。


    折风剑不知何时已出鞘,冰冷剑锋稳稳横在赵陵颈间,刃口贴着他温热肌肤,一触即发。


    周青崖身子微微前倾,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呼吸相闻,气息相缠。血味、和帝王身上清冽的龙涎气息,对比鲜明,又危险地混作一团。


    “不过临走之前,皇帝陛下这条命,我先笑纳了。”


    赵陵认真地低笑一声,气息拂在她脸上:“你敢杀我?”


    “我已是亡命天涯、人人得而诛之的女魔头,有什么不敢?无非是再多背一条人命,再多一群人追杀。”


    女子手腕微沉,剑锋再逼一分,一道鲜血自帝王雪白的颈间溢出。


    “为了顾明蝉?”


    “她是我很重要的人。”


    赵陵只好道:“现在有一件比杀我更重要的事情。算算时间,殷秋已经抵达云松子的住处。”


    周青崖:“他要做什么?”


    赵陵摇了摇头。


    裳降香是为了在天书中为巫族争夺更多的资源,朱赫想要做名扬四海青史留名的客卿。就连疯疯癫癫的谢妄原此行也有明确的原因,就是为了向谢悬之报仇。而殷秋呢?他到底为什么随中州前来。图的是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赵陵的语气意味深长。


    周青崖不信。


    殷秋去找云松子?为什么是今天?


    云松子年事已高,今日三十九盘棋局,心神耗费之大,可以想象。


    她恍然大悟:“今日三十九局棋,想来是你们中州故意为之,想拖垮云松子?”


    “中州的帝王在周姑娘眼中,难道就是如此不堪之人么?”赵陵看着她的眼睛,“你或许不知,修真界的棋圣与中州的国手向来有对弈的约定,在每一次开天门之前,胜出者才能参加开天门。”


    “参加开天门?”


    “那里有他们真正的对手。”


    周青崖望着赵陵,手腕陡然一翻,折风剑 “铮” 地入鞘。她撑着桌沿起身,转身就往门外走。


    幸好先前服了谢悬之给的药丸,内伤虽重,但还能动。


    “周姑娘。”少年帝王清贵沉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我跟姑娘说过,这是一个将要来临的新时代。”


    顿了顿,他郑重邀约:“我希望,在新的时代里,姑娘能站在我这边。”


    可惜,眼前女子的性子像冷兵器一样,太过决绝。她一步也没有回头。


    裳降香走了进去。


    赵陵:“我以为她会对家有所眷恋。”


    她宁愿离开千机学院,离开她的“家”,也不愿意站在中州这边么?


    裳降香为公子递上一方锦帕:“据我所知,周姑娘自小父母双亡,早已经没有家人。”


    赵陵却道:“有时候家人是在半道上遇见的。”


    比如顾明蝉,又比如云松子。


    *


    屋内,云松子面色枯槁,气息微弱,如同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屋外。


    殷秋立在夜色里,周身寒意漫开,脚下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萎落。


    “自不量力。”


    他眸中映着一个人。


    一把刀。


    一把无锋之刀。


    “无锋之刃,妄想拦住昆仑剑阁?”


    “剑阁也好,书院也罢。仙佛神圣,魑魅魍魉,要过此门。”傅沉山刀身稳稳横在身前,衣袂无风自动,“先过我这一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傅沉山的刀很重。


    他总是默默跟在云松子旁边, 背着一把很重很重的黑刀。很少人见到这把刀出鞘的样子。不过就算见到了也不会觉得惊艳,因为这把刀实在太普通。


    这刀长四尺,钝厚无锋, 刀身朴拙如顽石,就像傅沉山本人,木讷沉静, 能为一局棋枯坐数日,不动如山。


    而殷秋的剑极快。


    即使没有了折风剑, 他依然是天资绝世的昆仑剑阁少阁主, 剑法早已臻至化境。他眼底无波,仿佛眼前的傅沉山, 不过是一粒挡路的尘埃。


    下一刻, 剑意破空。


    殷秋身形未动,剑气已如潮水涌出,快得只剩一道寒光。傅沉山挥刀相迎, 刀风沉闷轰鸣, 震得周遭空气微微扭曲。


    “螳臂挡车, 自不量力。”


    殷秋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耐,身形骤然动了。如惊鸿掠影, 快得只剩一道清冷的残影, 腰间长剑出鞘的瞬间,一道寒光划破夜色,如流星坠地,直刺傅沉山心口,“既然一心找死,便成全你。”


    剑法之快, 几乎不留给对方任何反应和起势的时间。


    傅沉山神色未变,只是手腕微沉,掌中刀以一个极慢、却极稳的弧度,横挡在身前。


    这一刀没什么亮点。非常简单地横挡。


    如同普通的一天,一个普通的农夫提着一把普通的刀,去杀一只普通的鸡。


    只是,很稳。不,应该说是极稳。


    一声闷响,长剑撞上无锋刀的刀身,没有刺耳的金属交鸣,却有爆发的撞击声,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好强的刀意。


    殷秋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冰冷的瞳孔倒映着傅沉山半步未退的身影。


    刀意内敛却磅礴,如深潭之水,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藏千钧力道,深不见底。剑光刺入刀意之中,不过在水面轻轻一划,荡开一圈一圈涟漪。


    傅沉山的双脚死死抵在地上。他不会,也不能让开这道门。


    “云松子并非你的尊师。你跟在圣人身边这么多年,不曾得到半分好处。”殷秋没想到自己真是小瞧这个普通的人和这把普通的刀,他顿步,淡淡开口,“就连今日古亭记谱,焦点也不是你傅沉山,何必冥顽不灵,白白送命。”


    “我与老师相处,并不为什么好处。”


    “哼?”殷秋冷哼一声,“难不成是图圣人年纪大?”


    “因为喜欢。”傅沉山道,“这世上很多人,做一件事,必须要有目的。有人读书,是为了考取功名;有人练剑习符,是为了成为天下第一。而我只是很喜欢下棋而已。”


    他自幼便痴恋于黑白之间的玄妙。


    方寸棋盘之上,变化如星河浩瀚,永远看不尽,也悟不完。他资质一般,很多时候茫然、不解,明明深陷迷雾,心却越发沉迷。


    傅沉山在乎的,不是输赢,不是名望,不是师承带来的荣光。少年只是痴迷于黑白交错间的无尽奥秘,如同仰头望着漫天星辰,明明触不可及,却甘愿一生仰望、一生追寻。


    哪怕一生都看不透,他也心甘情愿。


    起初云松子并不想收他在身边。傅沉山知道,是自己的资质太差。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修真界中,人人追逐盛名,人人渴望机缘。而他只是默默地跟在云松子身后。


    只要听闻云松子出现的地方,便会默默寻去。不论风霜雨雪,不论路途远近,他安静地站在角落,不言不语,默默记下每一局棋、每一步落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有一天,云松子终于回头,看到了角落里的影子:“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


    傅沉山想了想:“因为‘神之一手’。”


    “神之一手?那是天底下所有棋修的毕生追求。然而千百年来,谁也没见过。”


    “我相信这世上,一定会有神之一手。”


    那是穷尽一生也未必能窥见一次的妙笔,是天地间最绝伦的一笔。傅沉山接着道,“我资质差,一辈子也下不出来,可我想亲眼看一看。跟着老师,我才有机会看见那一笔,惊天动地的一笔。”


    听闻此言,殷秋觉得很可笑。


    因为喜欢?


    没有人问过他喜不喜欢,生在昆仑剑阁,成为剑修就是他的宿命。或者说,他喜欢利刃染血的快感。


    殷秋认真起来:“你真的以为凭一把钝刀可挡我多久。”


    傅沉山脚步沉稳,原地微微侧身,脚下踏出错位步,如棋中落子:“挡到你退为止。”


    殷秋提剑而起,剑势越来越凌厉、迅疾,没有任何犹豫,直取傅沉山要害之处。漫天剑气交织缠绕,如肃秋冷霜割人。相传他曾在盛夏杀人,剑气漫过,枝叶枯萎、寸草无生。


    而傅沉山不急不慢,不卑不亢,挥刀相迎,每一刀落下,都精准地挡在长剑必经之路。


    老师云松子曾经说过,小傅,你的棋或许没有那么多妙手,但是你只要稳扎稳打,下好每一步本手。做到没有一步俗手,便也已经领先这世间大半的人。


    刀剑相击,深潭之水被秋霜冻结,而又很快震裂,碎裂的冰屑化作无形的气浪,在周身掀起滔天浪潮,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远处的老松枝叶齐飞,甩落夜露如雨。


    殷秋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少年凭借着一局一局稳扎稳打的棋,境界竟然与自己相差无几。


    “太浪费时间了。”


    一道遥远而冰冷的声音骤然在殷秋耳边响起。他心领神会,指尖微微转动,掌中长剑随之轻轻旋动。无数细微却极具穿透力的剑气从剑刃溢疯狂出,寒气瞬息之间变得刺骨万倍。


    “铛 ——”傅沉山连人带刀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鲜血狂喷。


    殷秋眸色微沉,抬剑直指身后木门,一道凌厉的剑光破空而出。


    傅沉山顾不上起身,拼尽全身力气,手掌猛拍地面,落在一旁的无锋刀霎时被震得凌空而起,硬生生挡在了剑光之前。


    刀意淳厚,清脆的碰撞声响起,直斩木门的剑光瞬间溃散,化作漫天细碎的寒芒,消散在空气中。


    “能与我撑到此刻,”殷秋眸色淡漠,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你可以死而无憾了。”


    傅沉山心叫不好。刚才挡下的,不过是对方发出的一道虚剑气。


    而那柄真正的长剑,依旧稳稳握在殷秋手中,如今正化作一道极致的冰虹,悄无声息地直刺他的脖颈而来。


    更让人心惊的是,殷秋的剑气相较于刚才的暴涨,竟又强盛了数倍。这股气息远超他平日的境界,赫然有着七境之威。


    冰冷的剑气如同沉睡万年的雪山骤然崩裂,以不可阻挡之势汹涌而来,无边无际,冷得刺骨,冷得绝望,呼吸、目光,身体,一切都在这股极致的寒意中变得凝滞。


    天地为之一窒。甚至连思考、躲闪、反抗的念头,都会在过于强大的实力前放弃。


    傅沉山凝滞的视线里,最后所见是一道清冽剑光破空而来。


    少女的身影从天而降,染血的衣袖翻飞,如清风拂柳,精准挡在殷秋剑前。


    她手臂微微下沉,才稳住身形,没有被这股雪浪般的剑气震得后退,却也不由自主地蹙了蹙眉。


    殷秋的剑何时变得这么厉害了?仿佛换了个人,与之前全然两样?


    周青崖不敢大意,尽管重伤缠身,此刻急念枫林坞心决,凝神聚气,周身灵气聚涌,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折风剑似有感应般微微震颤。


    身后傅沉山看出,她这是七境中的境界修为,却没有太过惊讶,仿佛意料之中。


    眼前两个人,都像换了个人。这场战斗,是七境与七境之间的对决。


    “又是你。”又是你来坏我好事。


    殷秋见折风剑与她如此默契,顿时怒火中烧,此刻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好巧。我与少阁主真是有缘。”


    周青崖叙旧的话还没说完,殷秋眸色冰冷,威压几乎毫无保留。长剑又疾又快,一道又一道冰寒剑气倾泻而出,剑气所过之处,寒意暴涨,远处庭散落的夜露,还未来得及滴落,便在半空中一瞬之间凝结成冰。


    天空中,竟然下起雪。


    初时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越落越密、越飘越沉。风卷着雪花,洋洋洒洒,铺天盖地。


    学院寝室里有还未眠的弟子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使劲揉了揉,才发现,春末夏初的夜晚,却真的下雪了。


    寒风冻雪中,双剑轰然交击。


    折风剑在冰雪中恍若无物,只留一缕淡影。但殷秋的剑气似乎融入在满天飞雪中。每一片轻盈雪片都是一道细微的剑气,密密麻麻,无孔不入,冻得周青崖血脉微凝,周身的衣袍都结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雪不是雪,是剑气。


    风不是风,是杀意。


    漫天飞雪,每一片都在索命。


    不过片刻,漫山遍野夏初的新绿便被白雪狠狠覆盖,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雪白。


    傅沉山趴在地上,身躯被薄雪轻掩,睫毛上凝着晶莹冰晶,呼吸微弱。他只能睁着眼,模糊地望着那两道在风雪中不断交错的身影,剑鸣震耳,雪落无声。


    速战速决。


    殷秋眼中寒芒乍现,长剑挥出,漫天飞雪瞬间凝聚成一道巨大的雪刃,如雪山崩塌般,带着呼啸的寒风,直劈周青崖头顶。


    周青崖来不及反应,瞬间被那滔天雪浪吞没,厚厚的积雪堆成僵立的雪人,纹丝不动,连一丝气息都无。


    结束了。


    殷秋眼底的凌厉淡了半分,但就在这转瞬而过的半分,就在他喘息的半分钟,积雪轰然炸开,碎冰四溅。


    僵立的雪人动了。


    周青崖脸色苍白,折风剑握在掌心,剑气冲天而起,凝成一座巍峨孤岳的虚影。崖间苍松虬结,乱石嶙峋,岳影镇立,万夫莫开。


    雪刃撞上山岳虚影,怒吼呼啸着,寸寸崩解,化作漫天白雾蒸腾,漫漫寒气都被这厚重青山压得四散。


    殷秋脸色骤变,足尖点地,一连退数十步,靴底在冻地上犁出数道深痕,才堪堪稳住身形。“你诈我?”


    周青崖抖落肩头碎雪,眉宇之间风轻云淡:“是少阁主轻敌。”


    冰雪不断染白少女的鬓发,却衬得她肌肤胜雪。唇间明明无半分血色,反倒添了几分清绝,似寒松立雪,如孤月照冰。


    殷秋却摇摇头,看穿她的轻巧从容:“你诈我是因为你已经力不足心。”


    被他发现了。


    周青崖咽下满喉的鲜血。今夜,尽管有洗心诀凝灵,但先记棋三十九局,再力战樊济平,自己早已经是强弩之末,四肢百骸可以说是千疮百孔,就连识海也一阵阵气血上涌,不断模糊她的视线。


    反观殷秋,修为竟然踏入七境,气机浑厚得压得她喘不过气,同境之中,竟也稳稳压她一头。


    而且今日,他的剑气实在,实在怪异。


    这飞雪之中,为何隐隐有“断金”剑的剑气?想要捕捉,这股剑气似乎又很遥远,若有若无。


    周青崖来不及细想,因为殷秋提剑再起,这一剑威力更大。她目光坚韧,插剑挡在身前。


    两道绝强剑气轰然相撞,气浪炸开,天地像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刺骨的风雪如利刃,不断划过周青崖的脸颊,划出细密血痕。


    冰碴嵌进伤口,疼得少女龇牙咧嘴,唯有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崖边永不弯折的苍松。终于,撕裂脏腑的剧痛席卷全身,她再也撑不住,猛地呕出一口鲜血,猩红的血珠溅落在雪白剑刃与地上,晕开点点凄艳的红梅。


    然而她就那样直直站着,握着折风剑的手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将灵气源源不断爆发。


    鲜血顺着下颌滴落,滴滴答答,染红本就血迹斑斑的衣衫。少女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却依旧清冷疏淡,美到极致,也傲到极致,似冰雪铸魂,风雨难摧。


    殷秋抓住时机,剑气愈发凌厉,眼看就要刺穿周青崖的防线。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破空声骤起,一支利箭穿风破雪,带着锐不可当的气势,呼啸着划破天际。


    这支箭,不是冲着周青崖,也并非朝着殷秋而去。


    却是一箭从藏书阁射出,射穿学院里飞龙楼上的金龙头,紧接着一路穿云破雪,离了书院,越了千山,稳稳钉在千里之外,昆仑剑阁的光明顶之上。


    金龙头断,飞龙楼中火势骤起。四下立刻炸开惊呼:“走水了!走水了!”


    火光映红窗纸,屋内执棋的赵陵指尖一顿,棋子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光明顶上,昆仑阁主殷无刃脸色难看,停下手中的断金剑。


    “堂堂昆仑剑阁阁主,竟也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是欺我千机学院无人了吗?”


    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字字清晰。


    胡琼站在藏书阁的顶楼。


    她拿着弓的模样,衣衫猎猎,恰似一个大写的“妇”字。


    她笑得可亲:“老妇虽老,这点摆弄弓箭的本事还没有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飞龙楼的朱红廊檐下, 一盏丈许长的金龙骨灯笼骤然脱链,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龙头被射穿,火油遇风即燃, 瞬间舔舐起熊熊大火,橘红色的火舌卷着梁柱,噼啪作响, 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走水了!走水了!”


    侍卫们蜂拥而上,木桶铁桶接力泼水, 水花落入火中瞬间化作腾腾白雾。


    火光映在窗纸上, 也倒映着赵陵执棋的身影。


    耳畔喧嚣,他叹了口气, 放下棋子:“看来这局棋, 还是走死了。”


    裳降香的个子很高,火光跳动在她美丽的眼眸,带着一种克制而端庄的韵致。她语气平静地诘问:“飞龙楼乃待客之所, 闹出这般动静, 如此岂是待客之道?”


    “胡院长的箭, 并非冲我们而来。不过是路过时力道未收,射穿了金龙罢了。” 赵陵端起桌边的茶盏,指腹摩挲着瓷壁, 目光深沉如一潭静水。


    等明日, 学院递个话、道个歉,这事便算过去了。又或者胡琼并不打算道歉。他们敢设计对顾明蝉动手,胡琼只是“无意间”射穿金龙,足够客气了。


    也许周青崖说得对。一个母亲最难容忍的就是别人欺负她的孩子。


    没想到,传闻竟然是假的么?


    胡琼三次冲击圣人境未果,竟还保存着这样的实力。


    火光映在白玉棋子上明灭不定。


    “陛下准备就此了了?”


    “不然呢?”帝王的语气遗憾又敬重, “只要胡院长还拿得动弓箭 ——


    这天下,便都在她的射程之内。”


    胡女一箭,可破千军,可穿云汉。


    传闻胡琼年轻时曾于雁荡山巅,遇万妖围堵。妖风呼啸,黑雾遮天,同行的众修士皆束手无策。


    唯有胡琼从容立于崖边,不慌不忙,引弓搭箭,指尖凝气,一箭射出,如流星赶月,破雾穿风,箭镞过处,妖邪皆化为飞灰,余劲不止,竟射穿了雁荡山半壁岩层,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箭痕,至今仍存。


    **


    木屋之前,随着那一箭射出,奇怪的是殷秋七境的修为立刻跌落成原本的五境。


    先前被他剑气引动的漫天飞雪,此刻骤停,片片雪花在半空融化,化作冷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一瞬之间,折风剑剑气凝成的气浪反戈一击,轰然向他压倒而去,势如奔雷,避无可避。


    殷秋瞳孔骤缩,神色剧变,拼尽最后几分力道欲抬手格挡,却只发出一声低沉闷哼,气血翻涌间,鲜血如泉涌般从口中狂喷而出,染红了身前的积雪与青石板。


    紧接着,少阁主持剑的右手应声而断,连带着掌中长剑,一同滚落在地,五指仍死死扣着剑柄,指节泛白,却再无半分力道。鲜血顺着断臂汩汩流淌,在雪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我有两把剑,一剑名为折风、一剑名为断金。”


    “从很小的时候,她们就陪在我身边。我从小没有家,吃过的苦、受过的伤,数都数不清,是折风、断金陪我走南闯北,熬过无数生死时刻。”


    周青崖一身鲜血、步履微晃地走上前来。


    “有人曾告诉我,她们是天生地养的灵物,我从没想过,她们会与我这个俗人心意相通,同生共死。”


    如今虽然她身中蜃毒,不知道能活到哪日。


    但在她死之前,她要她们完整、自由。


    “我不想问你为什么突然变强,又突然变弱。但是你刚才的剑气里有我很熟悉的气息。”


    我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却感受不到她的心意。


    “我很确定是她。她是不是在你们手里?”


    周青崖:“你是不是知道断金剑的下落?”


    断金剑是不是也被你们下了什么镇剑诀。


    她身后血流成一条长长的河,她手中的折风剑灵秀绝伦。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殷秋突然仰头大笑。


    好漂亮的剑。


    他说过,折风剑要用殷家人的血来祭,方能更加美丽。没想到是用自己的血。


    他缓缓收住声,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只剩死寂的淡漠,冰冷得令人心悸。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有回答,跌跌撞撞地走下山。鲜血顺着空荡荡的右臂汩汩流淌,在雪地上拖出狰狞狼狈的血痕。


    前路无边。风雨无涯。


    他走在大雪里,要去找一把剑,一把从无败绩的剑。


    周青崖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再也支撑不住,弯身剧烈呕血,仿佛要将全身的血全都吐出来。过了许久,她才勉强擦去唇角血污,侧头轻声问:“云松子如何了?”


    傅沉山不语,扶着她走进屋。


    木屋内只点着一盏微弱的烛火,光影摇曳,衬得整个屋子安静得近乎肃穆。


    云松子正盘腿端坐于一张棋盘之前,双目紧闭,眼帘轻垂,平和中带着一丝油尽灯枯的沉静,没有半分生气。一手自然垂放在膝头,另一只手还捏着一颗棋子,一动不动,周身没有半分灵力波动,仿佛已与这木屋、这烛火、这棋盘融为一体。


    他面前的棋盘盘面隐隐流转着一层温润而内敛的微光,纹路交错纵横,深邃如星空,又似藏着天地间的生死玄机,棋盘之上还摆着棋子,黑白交错,落子之处仿佛还凝着未散的灵气与心力。


    想必这就是他之前提过的,他的宝贝,玲珑棋盘。


    周青崖忽然懂了。圣人不因外力而死,多因机缘到了死。古亭下那三十九局棋,难道云松子的尘缘了断?想到此处,不知为何她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木屋之中,烛火摇曳,气氛沉到了极点。


    雨水从周青崖发上滴滴答答地落下,她刚要垂下头,强忍着眼眶里的酸涩意,不料云松子那双沉寂许久的眼睛,忽然缓缓睁开了。


    “小友,你是不是以为我死了?”


    他的目光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周青崖又惊又喜:“大爷,你没死。”


    云松子轻轻咳嗽了两声,每一声都轻得发虚,仿佛随时都会断气,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叹了口气:“没死,也快死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气息调匀,眼神却突然定定地落在周青崖身上:“临死之前,老朽还有一桩心事未了。”


    “什么心事?”


    “你可知开天门之战?”


    周青崖点点头。


    “修真八州与中州素有约定,双边的棋道第一人在开天门之前约定一战,胜者方可参加‘开天门’,去迎接真正的对手,那亦是悟出真正棋道玄机的机会。今日我虽赢了,却恨天道不公,老朽我已是油尽灯枯,恐怕开天门之时无法赴约。必须在我临死之前挑一人替我前去。小友,你,你可否下眼前这局棋给我看看。”


    玲珑棋盘上摆着的,正是今日云松子与楚菀下的那盘棋。


    耳边回响起今日在古亭那句话:“小友,你是不是算出来了?”


    她还没有回答这句话。


    周青崖并不知道这句话在无数棋修心中掀起了怎样的风波,在云松子的注视下,她伸出手,接过了他手中的棋子,下在了棋盘上。


    这不是最稳的一手,也不是最好的一手。


    却是最大胆的一手。


    这一子落下,原本就错综复杂的棋盘局势变得愈加扑朔迷离。


    即使算不出最好的一手,也要把水搅浑,让对弈双方的计算量,都在这一子落下后呈几何倍数爆炸式增长。连云松子都怔了片刻。


    这就是周青崖。把水搅浑,只有双方都看不出深浅,才有可能在一片错综复杂的乱局之中,博得一丝绝处逢生的转机。


    “好,好。”云松子欣慰道,“我这一生,精研棋道,修得一身本事,执掌玲珑棋盘,也算得一方强者。可惜纵然天地间最厉害的强者,终究难逃生老病死。老朽此生风光无尽,唯一的憾事,便是还未寻到后继之人。小友,从第一次见到你,我便看出你心性远超常人。正所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我认定你正是传承棋道的绝佳人选。如今人之将死,我诚心相求,你可愿意做我的弟子?”


    刚才说“还有一桩心事未了”,现在又是“唯一的憾事”。


    这话一出,周青崖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大爷你不会是在给我下套吧?”


    云松子却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不再开口。窗外的雨水淅淅沥沥,打在屋顶,发出单调而孤寂的声响,屋内只剩下烛火跳跃的轻响,气氛安静得让人窒息。他的模样,苍老、疲惫、衰微,仿佛下一刻便会真正断气,再不醒来。


    周青崖看着他这副将死之人的模样,或许是今夜经历的事情太多,心莫名变得很柔软。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就在这一刹那——


    云松子原本虚弱不堪、垂垂老矣的气息,骤然一变!他眼睛猛地一亮,原本苍白的脸上竟透出几分血色,腰杆也挺直了几分,哪里还有半分将死的颓态,整个人瞬间精神抖擞,仿佛回光返照,又像是…… 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刻。


    “小友你终于同意了!”他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终于同意了,你终于同意了!”


    周青崖:“……”


    “我靠!大爷,你到底死没死?!”


    云松子得意地抚了抚白须:“你还管我叫大爷?”


    拜师后应该称“师尊”。


    周青崖一脸怀疑人生:“强买强卖啊。”


    “棋道有云,兵不厌诈。”


    周青崖扶着额头。也是,这老头生龙活虎的,下午还吃了那么多绿豆糕,怎么看也不像要嗝屁的人。况且,不过是三十九局,对棋圣而言实在是不值一提。


    这可是圣人。


    反倒是自己关心则乱了。


    衣衫上染尽樊济平和顾明蝉淋漓的血,她实在不想再经历任何的别离,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死在她前面。


    如今,她的心勉强可以放到肚子里了。


    周青崖充满怨念地看向傅沉山:“所以,你俩合起伙来演我呢?!”


    “你这个小朋友是意外之喜。”云松子抚了抚白须,“老朽真正要演的人是殷无仞。”


    “昆仑剑阁阁主?”


    “不错。从对弈结束开始,我便一直故意装出将死之态,让殷无仞以为有可乘之机。果不其然,狐狸出洞了。哼,从九州论道见到他儿子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他那点花花肠子。”


    “所以刚才殷秋境界忽然提升,是因为殷无仞?”


    想也知道,普天之下有几个七境?不过三人尔。胡琼,殷无仞,周青崖。


    “那是昆仑剑阁的父子剑。”云松子嗤之以鼻,“什么镇剑诀,什么父子剑,胡琼说的没错,殷无仞这老家伙尽爱用些下三滥的手段。”


    父子同心,千里一剑。


    儿子持子剑在外征战,无论相隔多远,只要父亲在剑阁光明顶特定的阵法内挥动父剑,千里之外的子剑便会立刻共鸣。


    剑气、剑势、威力,与父亲手中之剑完全一致。儿子的修为,也会瞬间从低境,临时提升到与父亲同等的高境,如父亲临。


    换而言之,周青崖刚才与之交锋的,其实是殷无仞。


    相隔千里之远,殷阁主的剑气仍能引动漫天风雪。不知日后与他面对面,又会是何等场面。


    周青崖不解:“不过殷阁主为何要置你于死地?”


    “小友,老朽曾与你说过,前不久殷无仞两度冲击圣人之境,皆功败垂成。天道有序,圣人境乃修行之巅,如果三次突破不成,必遭天道反噬。”


    譬如胡琼院长。


    天道反噬,有万分之一的侥幸,仅损些微修为;但更有可能修为尽废,沦为废人。


    “如此说来,他还剩下最后一次机会。”


    “不错。这最后一次他只许成功不能失败。”云松子突然问道,“你可知道,‘三’这个字,代表着什么?”


    周青崖略一沉吟:“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三’,乃天地阴阳交感、化生万物之始,是为道之具象,天地运行之根本法则。”


    云松子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肃穆:“所言极是。所以修真界有一种说法,天地灵气有定数,同一时期,天地间仅能容三位圣人并存。此为天道制衡之术。只有当一位圣人陨落,灵气重归天地,才有有新的圣人破境而生,维系天地平衡。”


    周青崖恍然大悟。


    书圣久居蓬莱岛实力强劲,阵圣行踪不定。只有棋圣,身边只带了个傅沉山。所以殷无仞选择让他的儿子殷秋来到千机学院,就是为了伺机铲除云松子,争夺圣人之位。


    于是云松子将计就计,只要殷秋今夜踏入木屋,使用父子剑,圣人就会一举灭了他们父子两个。只不过,周青崖的到来让棋圣改了主意。


    他期待这个弟子很久了。


    这一切全部真相大白,严丝合缝。


    云松子:“说起来你是如何得知殷秋来找老朽的麻烦。”


    “说起来话长。”周青崖叹了口气,“总之,我现在非常后悔,非常非常后悔,还是别说了。”


    “哈哈哈哈哈哈。”棋圣精神大震,一声长笑,清越朗润,“我云松子今日得散修周青崖,心性坚韧,悟性超凡,传我棋心,承我棋道,吾心甚慰。”


    笑声穿雨破雪,随天地间一滴滴雨丝漫开,荡开层层气浪。风声为之一顿,雨线为之轻颤,笑声径直越千山,跨万水,浩浩荡荡,传遍四海九州。


    “我之棋道,不为争胜,不为扬名,乃为明心。”


    “我之棋道,穷尽思虑,以寻计算之极致;一腔孤勇,以破无解之局。”


    愿你既能于棋盘之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亦能于天地之间明辨是非、坚守本心;既能于黑白棋子间探寻决胜妙手,洞见布局之玄机,亦能在人生的混沌困境中立志向前,破局而出。


    世事如棋,困则思变,变则通途。


    局里局外,落子无悔,一生好走。


    笑声所至,天地气机为之一滞。


    深山之中隐修的老棋师停子抬首,眼中惊起波澜。


    城中夙夜对弈的弟子放下棋子,肃然起敬;


    宗门弟子、江湖散修、王朝权贵,脸色煞白,心神一震,俯首静立。


    圣人威压,不可违,不可抗,不可直视。


    方才还叫嚷着要一起冲上千机学院讨伐女魔头周青崖的各大宗门战战兢兢。


    “这个周青崖,不会就是那个周青崖吧?”


    “这世上还有几个散修周青崖?”


    这世上只有一个散修周青崖。


    飞龙楼内,帝王临窗而立,眼神深郁。


    蓬莱岛,书圣若有所思地停下手中之笔;幽州,阵圣心静如水地等待一朵花开。


    代州,窈安听到熟悉的名字,激动地扑进母亲的怀抱。


    医修院内,谢悬之收起手中银针,额头上细汗如雨。


    姜殷抱剑望天。


    宁既明倒在血泼里,小黄不停舔着他的脸。他笑了笑。


    楚菀在烛火下认真打谱。


    凡间众生、寻常百姓,只听得那声音自九天之上落下,浩荡、庄严、苍茫,仿佛天地开口,大道发声,皆从梦中醒来,伏地叩首,虔诚跪拜。


    修士惧其威,凡人敬其天。


    一时间,九州内外,万籁俱寂,只余那一道笑声,浩荡无尽,响彻寰宇。


    藏书楼最高处。


    胡琼引弓一箭射出,凌厉决绝,殊不知己用尽她半身残力。三次突破圣人境未果,她虽然并非传闻所言已是个废人,但真实情况也并没有好很多。


    她无法再聚灵,恐怕此生只剩下两箭。


    今夜已射出一箭。


    幸好这一箭,足够虚张声势,能够短时间内震慑住中州和昆仑。


    她喉间一阵腥甜,身形再也支撑不住。将要摔倒之时,老执事忙上前扶住。


    两人相扶而立,静静听着天地间圣人之音浩荡辽阔,看着眼前水珠从藏书阁檐角落下,织成密密的雨帘。


    雨汽湿润了两位妇人的发丝。


    老执事‘嘲笑’:“一把年纪了,还惩什么能啊。”


    胡琼苦笑:“幸好有那孩子。倒是便宜了云松子。”


    如果没有周青崖,今夜胡琼的真实实力被暴露出来,千机学院危矣。


    老执事想到刚才收到医修学院的消息,顾明蝉已经脱离危险,不由得感慨:“阿蝉交了个很好的朋友。”


    三百年了,开天门再起。


    中州学院,将永远保持中立。学院弟子,不会被迫卷入任何是非。


    “九娘,”胡琼垂手握着弓,“你说这高处的风景好看吗?”


    “站得高,望的远。”老执事的目光却并没有望向远处,只看着学院里四处亮起的灯光,“当然好看。”


    不知何时,漫天雨丝悄然敛去,只余下天地间的清寒萦绕。


    地面上,积雪洁白蓬松,覆盖了学院的小径、石阶与屋檐。


    夜色沉沉,学院里的灯火却次第亮起,映雪生银。学子们披衣起身,匆匆出户,没想到春末还会下雪,个个面露稚喜,眉眼间尽是雀跃。于是两三成团,或是堆雪人,打雪仗。欢声笑语,漫于寒夜。


    雪水融入土地,滋养万物生机。


    藏书阁上,人影已消散。


    只留下一副弓箭端放在架子上,旁边放置着一段魔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顾明蝉醒来, 已经是三天后了。


    她依稀记得,樊济平的剑将她重伤,然后周青抱着她在夜晚空荡荡的街市上飞奔。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岂料一睁眼还能躺在床上,看到暖洋洋的太阳。


    光芒和煦,透过窗棂静静洒在魔的脸上, 照着温柔地伏在她面颊上的道道疤痕。


    顾明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放在胸口。


    她瞳孔微睁。


    扑通、扑通。


    她听到了极其清晰的心跳声。


    被青冥剑捅穿的时候,以为一定要死的时候, 被周青抱在怀里的时候, 她一滴泪水也没有流下。


    这一刻,确认自己还活着, 不知为何她的眼眶却无声湿润了。


    “诶, 你终于醒了。”


    一道少年声音响起。


    梅潭柘端着药碗走进来,全然没注意到顾明蝉的情绪,只一个劲感叹:“我师兄真神了, 说你三天醒就是三天。一天不多, 一天不少。这就叫妙手回春, 神机妙算”


    顾明蝉慢慢起身靠在床边:“你师兄是谁?”


    “蓬莱岛书圣弟子,谢悬之。”梅潭柘把药碗递给她,“你伤的那么重, 就剩一口气了。天下除了‘书院十三针’, 恐怕没人救得了你。”


    顾明蝉盯着手腕上极细的针眼,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救自己:“我不认识书圣弟子。”


    “不巧。有人跟我师兄熟,”一想到这,梅潭柘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哀怨,“而且是很熟,非常熟, 十分熟。”


    “谁?”


    “棋圣弟子。”


    “棋圣弟子?”


    “千机学院灵兽苑的养鸟人周青,就是三年前的散修女魔头周青崖,也是棋圣云松子新收的弟子。”梅潭柘纳闷她到底有多少身份,“更过分的是,我才知道,她居然就是我师兄死去的道侣。”这不是让我师兄白白伤心了这么多年嘛。


    “周青崖?”顾明蝉细细品味着这三个字,好像嘴里的药也没有那么苦了。


    “我给他俩取了个名,”梅潭柘接受得倒是挺快,没有什么比师兄的幸福更重要,他接过顾明蝉手中喝尽的药碗,顺便征求意见,“叫‘悬崖夫妇’,你觉得怎么样?悬崖夫妇,横扫天下。”


    顾明蝉:“”


    没人说过,书圣小弟子是个话痨啊。


    “他,怎么样了?”顾明蝉冷不丁问。


    梅潭柘没反应过来:“谁?”


    “樊济平。”


    “死了。”梅潭柘的声音放轻下来,“你不怪他?”


    顾明蝉:“他师门被灭,本就怪我。”


    梅潭柘却摇了摇头:“这世间的恩怨怪来怪去,是没有尽头的。”


    顾明蝉托着腮,静静望向窗外。一只鸟自树梢振翅飞去,翅尖轻扫枝桠,引得青叶簌簌颤动,光影轻摇。


    雪消融了,天地间草木舒展,生机盎然。


    一粒芽,一株草,都在尽力地活下去。


    “说了半天,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想了想,回过头。


    魔的脸上瘢痕纵横,狰狞可怕的,不知道曾在怎样的炼狱生活过。可偏偏双眸鲜活澄澈,仿佛藏着未灭的火,永远望着明日,带着一股不肯向宿命低头的期待。


    “宥”


    梅潭柘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嘴听见自己说:“宥潭柘。”


    顾明蝉蹙眉不解:“有?什么有?”


    **


    庆安城的后山上,一棵粗壮的枫树枝叶层层叠叠,浓翠欲滴。


    周青崖立在一冢新坟之前,默默添上几把新土。


    宁既明站在她身旁:“我还以为你要给他埋到枫林坞。”


    周青崖低声道:“我找过了。”


    她借了梅潭柘的云车快去快回,发现枫林坞连一冢坟都找不到,一片枫叶也没有了。


    樊济平屠戮十三宗门,无论是声名远播的大弟子,还是刚入山门的小弟子,一个都没有放过。他杀死了那么多人,而死难者的亲朋好友们又为了泄愤,早就将枫林坞夷为了平地。


    什么痕迹也没有了。


    “哎,冤冤相报何时了。”宁既明轻叹一声,拔开酒壶塞子,将清冽酒水缓缓倾洒在坟前,“虽然大叔你差点杀死我们,不过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请你喝酒了。”


    “大叔这人嘴挑得很,不是上好的竹叶青他不喝。昨天我已经请他喝过了。”


    “都到地底下了还这么讲究?行吧,大叔,刚才那点酒你要是不爱喝,就拿去通融阎王小鬼吧。剩下的我只能留着自己喝咯。”


    “谢悬之说你的伤还需静养,少饮酒。”


    宁既明觉得奇怪:“我还没问你,你和谢悬之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看你的眼神,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啊。”


    周青崖心虚:“有吗?”


    “有啊。”


    “没有吧?你多心了。”


    “你俩有故事?”


    “什么故事?”


    “当然是感情故事。谢悬之那么含情脉脉的,难不成是看自己的仇人。”


    “也许是他眼神不好。”


    “也许是某些人心里有鬼。”宁既明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你家那屋子就是欠债的格局。我看你一准是欠了情债。”


    “道长,你话很多诶。”


    “你破防了?”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二人行至半山腰,驻足远眺。但见群山叠翠,云雾如纱,在峰峦间缓缓流转。山上树林郁郁苍苍,满目都是深碧浅绿,风过处,林涛轻响。


    远处天光澄澈,云影在山间缓缓移动。天地辽阔,一片清宁。


    宁既明只觉心旷神怡。


    江山风月,本无常主。


    帝王们逐鹿问鼎,争权夺利,纵然坐拥万里江山,又有几时能真正静下心来,好好赏一赏这眼前山河?


    倒不如他这个闲散道士,无牵无挂,心无尘埃,反倒成了这江山风月、天地灵秀的真正主人。


    长空之上,一行大雁忽然振翅飞过。


    前日大雪,天气骤寒,它们竟误以作冬日已至,便匆匆启程,往南方去。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周青崖心有所感,忽然直直望向远方,望向那延绵不绝雪山脉所在的方位,“不到昆仑非好汉。”


    宁既明微微一笑。听她说过了,她的断金剑在昆仑剑阁殷无仞的手中。


    看来周青崖势必要去昆仑剑阁了,去迎战剑阁的主人。


    他悠悠道:“今日长缨在手,”


    顾明蝉:“何时缚住苍龙。”


    “阿蝉?你醒了!”周青崖定睛一看来人,又惊又喜,“你怎么过来了?”


    “我听说你将樊济平葬在这里,我想来看看他。”顾明蝉有些虚弱,仍坚持着,“知道他的坟在哪,也好时时来为他送酒。”


    “好。”


    清风拂过,掠过少年们的脸颊,轻轻扬起她们的衣袂。


    枫树沙沙作响。


    周青崖是在一个半月后,接生了灵兽苑的小火蟾蜍后,盛夏时节出发的。


    王轶教导非常舍不得,他上哪找这么又穷又有实力的打工人去?


    周青崖想了想:“剑修学院,应该一抓一大把吧。”


    这一个半月,她一有空就跟着云松子打谱练棋,既提升棋艺,又能有意避开谢悬之。


    毕竟谁也不敢贸然来打扰圣人。


    不过,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该来的还是会来。


    在宁既明信誓旦旦计算好的“良辰吉日”,周青崖背着剑骑着马,潇潇洒洒,刚出城门百丈米,远远地就看到一道孤绝又温柔的白影。


    谢悬之立在路口。他一身素白衣衫,宽幅白纱巾层层绕颈,将半张脸笼在柔光里。眉峰清锐,眼瞳清润,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肤色冷白如瓷。


    程四方委屈地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活脱脱一副被周青崖抛夫弃子的可怜模样。


    想到藏书阁那个吻,周青崖恨不得钻进地里。她硬着头皮下了马,程四方立马扑了过来。他还背着重重的包裹,将衣衫书籍都带上了。


    “程四方,我不是嘱咐好你,要听宁道长和顾魔头的话么?”周青崖奇怪,离开学院,她最牵挂的人就属程四方,絮絮叨叨嘱咐了他好久,尽己可能几乎给他安排好了一切。


    程四方在九州论道中为学院出了份力,已经有了亲密无间的同窗好友。


    梅潭柘虽然话多不着调,但对自己人很护短。


    程四方在学院,没有什么好担忧的。


    “我想了想,我还是想跟着师祖奶奶,”程四方仰头,下定决心,“我爹娘给我取名四方,就是要行走四方。”


    “可你不想。” 周青崖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温和却又无比笃定,“你不想行走四方,你想有个家,对不对?”


    程四方抿着嘴,没说话。


    周青崖怎会不了解他的心情。这世上谁情愿漂泊不定,谁不想有个家?一个不管多晚回去,都有灯光亮起都有热汤盛起都有家人欢声笑语陪伴的家。


    从前程四方的家在钱潮江的药店,后来他把师祖奶奶当成了他的家。


    可周青崖不是他的家。只有内心强大了,才会不惧怕独自一人。


    “小四方,心安处,就是家。回去吧。别让宁既明和顾明蝉担心。好好等我回来。”


    等劝回了程四方,周青崖回过头独自面对谢悬之时:


    “要不,小四方你再回来一下——”


    她徒孙什么时候脚步这么快了?一转眼已经没影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青崖只好尴尬举起右手摇摇头:“好巧哦。谢师兄。”


    “不巧,我在等你。”谢悬之俊美人畜无害的一张脸,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周师妹又准备不辞而别吗?”


    又准备周青崖眨了眨眼:“那我现在告诉师兄,还来得及吗?”


    “师妹准备去哪?”


    “昆仑剑阁。”


    “好巧,”谢悬之点点头,“我顺路。”


    “师兄去剑阁做什么?”


    “看雪。”


    周青崖一脸“你看我信吗”的表情。她只好摸了摸鼻子,瓮声瓮气挑明道: “我怎么听说,师兄有个早死的道侣,为此师兄闭门不出,一心写经,怎么还有心情去剑阁看雪?”


    谢悬之几乎要被气笑了。


    他走近一步,眸光缱绻,一瞬不离地落在她脸上:“海棠村,冷雨夜。周师妹答应我的话难道忘记了么?”


    他垂眸看她,目光柔得能化出水来。有人爱这世间风月,而对他而言,这世间所有风月,都不及她眉眼半分。


    海棠村。那一夜。


    她答应谢悬之什么了


    巨大的压力之下,周青崖的脑子竟然一瞬间灵光了。


    回忆涌上,晴天霹雳。


    书生弟子早死的道侣竟然是我自己。


    “什么话?有么?”明明他目光如水,周青崖却热得双颊飞红,嘿嘿干笑两声,“谢师兄记错了吧。”


    “无妨,若周师妹忘了。”谢悬之轻轻一笑,继续向前几步,“我可以再问一次。”


    “哎,哎,哎哟,”周青崖无处可逃,慌不择路地一拍额头,“我头晕……我头晕………可能是蜃毒发作了。”


    谢悬之无奈地笑了笑,他冰冷而柔软的手无法拒绝地一把托住她的手臂,扶她上了马。


    “从前的话,周师妹想忘了也罢了。”


    “不过从现在开始,师妹是我的病人。病好之前,我要时刻守着我的病人。”


    周青崖偷偷地睁着半只眼往前看 。


    谢悬之握着绳,牵着马。


    两边山壁陡峭如削,草木深郁。


    马儿摇摇晃晃,马上坐着他的心上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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